1.
初到加拿大是 98 年的 11 月 5 日,作为留学生的安迪在乘坐了 17 个小时的长途飞机之后由中国上海抵达加拿大多伦多时已经是深夜 11 点,经过机场海关走出多伦多皮尔逊(Pearson Airport)机场的那一刻,第一次在夜色中看到了真实的加拿大,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深秋初冬的多伦多之夜,很凉但是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寒冷。机场往来的各色人种,穿着朴素,甚至陈旧,面无表情的匆匆而过。拖着两个大皮箱以及一个拉杆箱的他和总共 32 个上海同伴踏上了学校派来接我们的大巴。汽车向东在 401 高速公路上飞驰,一路上,路灯稀疏,城市的轮廓亦相当模糊,有人不经意间说了一句:“怎么有点像乡下 。。。”
住宿地点是位于多伦多东面的 Scarborough 一个离开学校不远的住宅区内。32 个同学被分成 4 批安排在小区内 4 幢不同的大楼内。安迪和 3 个男同学被分配在最靠近路口的那幢大楼,这些外墙是灰色的大楼和上海在上世纪 90 年代初期建造的许多新村大楼毫无分别,但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却是阵阵令人恶心的腥臊臭味。电梯门打开,三五个不同年纪穿着随意的印度人自其中走出,擦身而过的那一霎那,赫然发现那阵令人反胃的气味原来正是由他们身上散发出来。几乎是用手一路掩着口鼻,搭电梯去到四楼,然后在走廊里疾步小跑,勉强找到他们住宿的 404 室,便开门直入。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住宿的房间应该是近期重新粉刷和清洁过的,崭新的家具以及电炉冰箱,全新的席梦思,未开箱的电视机,还有干净的实木地板,散发着些许木质的香味。兴奋加上时差令到安迪在异国的第一晚,彻夜未眠,望着有点紫色的天空到天亮。
2.
第二天早上,安迪随便吃了一点随身携带而来的干粮,便和其他三个同伴随学校派来领他们去学校的往届生,还有住在其他三幢楼的同学一齐去学校报到。沿着街边的路向北走去,这也是安迪第一次看到真实的加拿大街道景色,宽大的马路,车来车往,一辆庞大的垃圾车特别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小时候,他就有这样一辆“MatchBox”的玩具模型汽车,原来是和原车型一模一样的,自然是惊讶万分。
“百年理工学院 Centennial College”是多伦多乃至加拿大最好的5 间公立大专学院之一,学院自 1966 年在加拿大成立100 周年时成立,所以称之为“Centennial 百年”。 安迪学习的校区是该校在加拿大最大的一个校区 - Progress Campus,校舍虽然已经经历了数十载,由校舍外墙和内部装修看来都比较陈旧,但却异常的干净整洁,颇有家的感觉。在该校区的前后 2 年,每天早晨踏入学校大堂,闻到 Cafeteria 传来的浓郁的咖啡香,总是可以给他非常温暖的感受。刚去到学校的时候,在注册部旁边的咖啡店,有免费的牛奶可取,但是安迪因为不知道那免费的牛奶原来是方便买了咖啡的人自行添加所用,居然私自拿了个杯子去装,这一无心之失,当然免不了惹来了店员的白眼。
学校留学生部的华裔老师晋为他们派发了包括“锅碗茶杯脸盆毛巾牙刷”在内的基本的生活用品,又组织了大巴,由一个名为 Joey 的金发白人中年妇女将他们接到位于多伦多总校区(Warden Ave/ Danforth Ave.)附近的一家 CIBC 银行(加拿大帝国商业银行)开办支票户口以便日后日常生活缴费等之用。长长的队伍排在小小的银行门口颇为壮观,引来不少路人的侧目。而银行也即时安排多几个人手,来应付这意外的繁忙。随后,他们又被接载到离开住所向南两个大马路口的,一家名为“顺利”的超级市场,虽然,超级市场由越南人开设,但举目便发现在里面工作的绝大多数人员皆是华人,并且基本所有的华人食品蔬菜罐头一应俱全,其中更不乏许多在国内已经闻名的食品品牌。虽然在价钱上,安迪和其他同学一样在初到加拿大时还不能太为接受,比如:一个普通的面包,标价“1.99 + Tax”,换算成人民币的话,超过 10 元,但安迪还是咬牙购买了油盐酱醋米等基本食品。但事实上,学校由接机到银行到超级市场等一系列的额外安排,实在是相当周到地考虑和解决了留学生只身国外的许多生活上的需要和难题,自此亦为可以选择这样一所负责任有交待的学校而感到高兴。
3.
加拿大的自然风光的美丽即便是在这个大都市之中都显露无遗,住宅前后的空地都为绿化所覆盖,而许多地方依然是显现出从未被开发的样子,高至半人的杂草,高大粗壮的树木甚至树林区域亦不时可见,这也是为什么加拿大给予初次到访者以荒凉未开化甚至是“农村”的第一感觉,和想象之中的国际大都市,高楼林立的形象大相径庭的原因。各种野生动物在这个都市里与人类共存,在夏天的时候,时常可以看见尾巴宽大蓬松的松鼠在路边找寻食物,各种鸟类穿行与天空,秋天时成群的大雁会在停车场里走过,但加拿大总体的气候属于干燥,初到多伦多的那几天里,安迪的手心干燥无比,部分手指有褪皮的现象,人也非常容易干渴。
从超级市场回到住所当晚,学校为了欢迎他们新一批的留学生抵达,以及介绍旧生给新人认识,在住宿大楼旁的中式自助餐厅“一登龙门”里预订了膳食给每个同学。经过长途飞机以及时差的关系,安迪和他的同学个个都有点疲惫不堪,也因为可以得到这样大吃一顿的机会而感到高兴。伴随聚餐的结束,安迪的留学生活也正式展开。
课程随即在第三天正式展开,英语老师 Paul 是一个金发的白人男子,永远是穿着着蓝色的运动Jacket,笑容可掬的面对大家。上课的内容对于安迪而言,实在有点浅,这可能和老师对中国的实际国情不太了解,以为中国仍然是物质文明相当落后的国家,好奇的询问他们在中国是否还是以骑马为交通方式,并且依然没有电力供应?英语的语法则着重于一般现在时过去时甚至是国际音标。课程的后半场,老师带领他们参观了学校,学校由四座相互连接分布由西南向东北走向的大楼组成,以英语字母加数字为给个教室命名,主楼的一楼是注册部,餐室(Cafeteria),二楼是图书馆,校长室和学生贷款申请处;三楼是电脑房,教务处,目前的留学生部亦在三楼东端。下去,由另外一个类似华裔的中年妇女教我们使用电脑,主要是 Microsoft 软件以及 Windows 操作系统的使用。
4.
自 98 年11 月至 98 年圣诞节那一个月,由于既不是学期开始,又不是学期结束时候,学校为安迪这一批学生安排了额外的英语和电脑课,并且将这两堂课时的成绩计算于总成绩之中。专业课时则由 1999 年的 1 月开始。而另外一方面,安迪的一些年长的同学在到达后第二天便已经开始周围打听移民的情况,打开多伦多的几份中文报纸,铺天盖地的移民中介公司广告,各类移民包括技术移民,投资移民,结婚移民,难民申报等等让人眼花缭乱,但安迪知道,作为留学生,最容易获取绿卡的方式只有技术移民,须知投资移民至少需要 50 万加元的投资,结婚移民则也需 3 – 5 万加元的高昂费用,并且亦有相当高的上当受骗风险,并且如果被移民局识破的话,不要说绿卡,连留加签证也无法获得续签。因此为了在当时的技术移民计分制度中为他的申请获得最高的得分,安迪不得不开始面对到达加拿大后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向学校提出更换专业:由当初在中国时申请的商业课程(Business Administration)转为电脑程序编制专业(Computer Programming)。在当时实施的技术移民计分制度,至关重要的是职业类别和相关工作经验的得分,该制度对各类职业的得分制定并非像今天那样对于所有加拿大所需要的职业类别给予划一的分数,而是根据加拿大劳动力市场对于各种专业的需求程度制定了高低不一的得分,在这其中,商业管理人员比起电脑程序技术人员的职业得分要低很多,而除非有很高的学历可以弥补这之间的分值差之外,别无他法达标,换言之,当时的计分制度便是倾向于吸收更多的海外 IT 类技术人才。而对于当时学历背景仅有高中毕业的安迪,看来只有走“IT”之路,才能达到技术移民类别最低的达标分数线。
安迪曾经很向往澳洲,源于母亲的朋友在澳洲生活,蓝天白云袋鼠树袋熊,还有当时电台里很好听的一档音乐节目:裴紫安的“澳大利亚音乐航班”。但当时澳大利亚的留学签证拒签率非常之高,加之那里持续的排华浪潮,都让人闻而怯步,让出国的梦想也只能仅仅留在心的深处。1998 年年初的一天,安迪在报纸里面读到一些留学服务的广告,其中有新加坡,有塞浦路斯,有英国,也有加拿大,妈妈假设性的让安迪选择,当时的安迪已经开始自学法语,对于这个以英法双语为官方语言的移民国家颇有好感,偷偷在心里思量,如果可以去加拿大的话,一方面可以学习英语和法语,另一方面,又可以有机会获取绿卡,永远离开那个令他伤心令他绝望的都市,并且加拿大毗邻美国,似乎相比较澳大利亚,实在有着更多的优势。因此,对于去加拿大的渴望一下子变得迫切和必要起来,在连续去了几次位于华山路上的那家中介公司咨询以及几个家庭会议之后,安迪和他的父母终于决定下来,为安迪申请加拿大的留学签证。
5.
但是,谁也不会期盼一个相当艰难的申请过程,虽然最终可以获得赴加的签证,但对于安迪而言,这其中实在感受良多。他的签证过程是这批学生之中最为艰辛的,自入表北京大使馆到真正取得签证,前后花了 10 个月,相比较大多数同学的 7 个月实在是太久了。1998 年的夏天,当其他同学已经陆续获得体检通知以及表格时,安迪的申请却袅无音讯,他在个人感情上的纠葛以及对于前途的迷惘,使得他每天都是这样焦虑不安的生活着。按照中介公司的说法,像他这样的年龄又是在读学生的情况,获得签证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但是,世事就是这么奇怪,年龄远大于他并且都是在职人员的那些同学纷纷收到了加拿大驻北京大使馆寄出的体检表格,按照当时的签证惯例,可以获到体检表格便意味着在没有健康意外情况发生之下,获得签证是必然的。不久之后,当另外一些人也开始陆续收到拒签信的时候,他的申请依然没有回音。在那些炎炎似火的日子里,没日没夜的烦躁和不安,让安迪寝食不安,睡到半夜又会发着一些错乱的梦,终日也无人倾诉的他,时常只能一个人坐车到邻区一个小有名气的庙里烧香拜佛,在菩萨面前诉出自己的心愿。几乎无心上课的他,终于在 7 月底的一个下午,收到邻居的电话,告知有一封自加拿大大使馆寄来的信函,信的内容是简单告知需要他于 9 月 14 日上午赴位于北京朝阳区东直门外的加拿大领事馆面试。
之后的那段日子,他和爸爸妈妈在家里反复思考推敲面试时签证官可能问的问题,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上火车去北京的日子,另外一个同样被告知需要面试的女孩子,在安迪上火车的前一天参加了面试,并且顺利通过,消息在第一时间传回了上海,令安迪更加的紧张。他开始有种错觉,一共两个人被要求面试,可能就是签一个,然后拒一个吧,那么 。。。 他自己不敢再想。9 月 14 日上午,安迪坐在加拿大驻北京大使馆三楼非常狭窄的签证处,穿着朴素的他在恍然梦游中等了近三个小时,看着那些自几个不同号码的面谈房进出的人,他们带着开心,悲伤或者漠然的表情离开,他已经不敢去猜测那些仿佛是命运之门的后面是藏着怎样的面容,怎样的结局。正午时分,安迪手上捏着的号码出现在了头顶的电子牌上,他木然的根据指示推门进入三号房。
6.
狭长的房间另外一头只有一个玻璃窗台,一名高大的白人男子站在窗的里面,自他的右边走来一个中国女子,经过她简单的中文介绍之后,那名签证官将安迪的材料看了看,又将他带去的存款证明和国库券票据一一察看,若有所思的问了安迪一个问题:“How long will you stay in Canada?” 翻译随即用中文向安迪再次发问,“一年”,安迪颇为不安的回答了这两个字。那白人继续在电脑里打下些什么,又继续看他手中的文件,突然他张开粗大厚实的手,将手里那叠文件塞入一个什么器具之下用力一按,安迪的心即刻沉到了谷底,心想:“完了,可能拒签了”,当他将手移开的那一刹那,安迪才发现,原来那只是一个订书机 。。。“Did you do you medical examination ?” 签证官又问?“没有,没有”不等翻译问,他已经用中文回答 。。。安迪心里一阵狂喜,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他的申请已经基本获得批准,白人男子随手取来一张纸条,写了一个号码在上面,嘱咐翻译小姐告诉安迪,让他第二天早上来取体检表格,并且告诉安迪,面试就此结束,他可以走了。安迪好像中了额外的大奖般说了声谢谢转身便走,生怕走迟一步,签证官都有改变主意的可能。推开那道门,等候厅里空旷旷一个人也没有了,阳光自窗外斜斜的射入。
在使馆后门外等候了近 4 个小时的母亲看来也经历了她人生中最难熬的时光,因为怕错过安迪走出来,居然一直忍着内急而不敢离开半步。看到了安迪终于终于在楼道口出现,又兴奋又紧张的看着他的表情,安迪便立刻举起手指作了一个“V”的手势向她挥了挥,妈妈立刻在老远张开嘴露出了笑容,也扯开了满脸的汗珠,一切尽在不言中。
妈妈焦急的询问安迪几乎所有的细节,紧张,惊讶,惊叹,庆幸等等的表情一一浮现在她的脸庞,作为一个中国人,安迪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无法言喻的无奈甚至是自惭形秽,所有西方国家的签证拒绝理由,不外乎四个字“移民倾向”,而事实上,又有多少中国签证申请者在申请过程中是没有“移民倾向”的?那么反问一句,又为何会有那么多人有强烈的“移民倾向”?在等候的四个小时间,安迪的母亲也和大使馆外等候的不同的人交谈,其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在同一天早些时候,参加面谈又遭拒签,他走出大使馆后,在围墙外,将历年来所得的拒签信一封封摊在地上,痛诉自己的经历,数一数一共有 8 封,按照每次拒签后要至少等待 6 个月才可以进行再次申请的规定,加上一般留学签证申请过程需费时 10 个月至 1 年计算,他申请留学加拿大的签证过程可能已经接近甚至超过 10 年 。。。安迪听罢也微微叹了口气,更为自己第一次申请便获成功感到无限的欣慰和庆幸。
7.
等待终究是相当难缠的事情,安迪又陷入了患得患失之中,害怕那个签证官中途又改变了主意,而要拒签他,安迪也因此感到人总是处于疲倦之中,终日躺在床上,连学校也不再去了。早上起来的时候,便在墙上画一划,直至完成一个又一个“正”字,妈妈也在焦急地等待,安迪的一切她也看在眼里,白天的时候不时打电话回来,看看他怎么样了,又隔几天便致电那家中介公司询问情况。当安迪写到 7 个“正”字左右,中介公司的一名负责人岳先生要为下一批的加拿大留学签证的申请同学去北京交申请表格,于是,妈妈便托付他同时为安迪查询一下签证的情况。电话在第二天的中午响起,岳先生在电话那头对着安迪说:“我帮你问过了,你的签证已经签出来了,并且已经寄了出来,你等等吧,没有问题的。”安迪听罢大喜过望,既然如此,就再耐心的等待一下吧。
粗略算一下,以最为普通的速度自北京邮寄文件至上海,需时不超过 1 个星期。于是安迪又在兴奋和不安中等待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早上依然坐车去到旧居察看信箱,因为之前的面试信颇为奇怪的是邮递到位于杨浦大桥旁的他和女友曾经同居的那个小屋子里。同学们已经开始在置点行装,抓紧最后的时间与亲朋好友告别,团体机票定在了 11 月 5 日,当然也为安迪预购了机票,但安迪的签证始终没有下来。
又是一个周一过后,安迪陷入了新一轮的焦虑,思考了良久,觉得签证在途中丢失的可能性极大 。。。周二一大早,安迪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了附近的两家邮电支局,像发了疯似的希望可以找到任何写着他的名字由加拿大驻北京大使馆寄出的信件。但结果仍然是失望。人就是这样脆弱,安迪在自己的幻想中彻底陷入了绝望,并且开始盘算,向当地公安局申报护照遗失以及补办,并且立刻再向加拿大使馆申报签证遗失以及补签,但不知道这中间会有多少的节外生枝,多少的时间?安迪因此在街上将自行车踩得歪歪斜斜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安迪几乎是陷入了一种绝望,放弃了所有的希望,墙上的“正”字已经写到了第十个。又是一个清晨,安迪用最慢的速度去到旧居,时间早已过了平时的派信时间,走入那条狭窄肮脏的弄堂,远远的邻居阿姨看到安迪便大叫,你怎么现在才来,你的信来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信来了,我看到了,不过由于你不在,我不能待你签收”阿姨对着他说,安迪二话不说,借了阿姨的自行车便赶去邮电局。在邮电局二楼分捡大厅里,一个伯伯递给了安迪一个大大的牛皮纸信壳,从中他取出了他的护照,一叠文件夹在护照内页中,翻开护照,一张淡绿色的加拿大签证立刻映入眼帘。
8.
对于安迪而言这是如何重要的一刹那,他呆呆的站在那里,用大拇指轻轻触摸感觉着贴在护照内页的那张签证,许许多多感触油然而生,深深感觉到这张绿色的纸片已经改变了他的命运,嘴角不经意的路出一些笑容。连在一旁的邮递员伯伯也走过来看并且向他连声道贺。抱着信封,安迪几乎是连蹦带跳地走下楼去,骑着自行车便去了妈妈工作的地点,一家同样坐落在杨浦大桥边的中外合资企业。妈妈向着门卫室走来的那一刹那,安迪挥动手中的信封。
那天下午,安迪一个人坐车去了奶奶家,将这个喜讯带给奶奶和爷爷,五叔不经意说了一句话:“真好,去做外国人了 。。。”离开上机只剩下最后的 5 天,在这五天中,安迪不停的和亲戚朋友见面,准备行装,如交待身后事般,应爸爸的要求打开电话通讯录,将其中的人物和他的关系交代一清二楚,并且交出钥匙,除却预缴的学费和八个月的房租(CAD$1,3000),只带了 2000 美元,安迪转眼便踏上了飞机。
安迪睡在床上,斜过头望着暗蓝色的天空,再次回想到这些往事片断,只是不断的唏嘘,虽然来到多伦多只是短短的 2 天,但对于这个陌生的国家却有着莫名的归属感。在同一单位居住的另外三个男孩子都比安迪年纪大,并且都已经在上海工作过。而他们对于专业的调换问题并没有安迪那样紧张,他们感觉人已经到了加拿大,自然有办法可以取得绿卡。而安迪却一直对于转换专业到电脑编程相当在意。同楼的另外一个男孩子俊与安迪是在这次办理加拿大留学中才相识的,但因为大家年纪相仿,在上海的时候他们便成为了好朋友,俊没有上高中,读的是中专,却对电脑技术有着浓厚的兴趣,由于在上海办理留学手续时,百年理工只提供了工商管理和酒店管理两个专业选择,所以俊也选择了工商管理,他是这批同学之中第一个取得签证的,足足早了安迪 3 个月。同样要求转换到电脑专业的还有和俊同一个宿舍的另一个男孩子亮,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另外一方面学校的课程设置和申请,一般都需要具有相关的背景,毕竟百年理工属于加拿大政府资助的公立学校,所以,当学校发现安迪等一批同学提出需要更换专业时,便一口拒绝,因为学校相信他们这一批中国学生必定不具备任何电脑相关的学习背景,但也许是每一个要求转换至电脑专业的同学都清楚认识到电脑专业对于技术移民的重要性,对于将来在北美就业的优越性,而变得异常团结,坚决要求调换。学校的鬼佬老师终于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而愿意坐下来和安迪他们一群同学开一个会。当所有人在校长室旁边的会议室到齐之后,老师们异常地发现,原来要求更换专业的同学并不多,数一数才 9 个。于是问题一下子变的简单起来,经过他们之间短暂的闭门讨论之后,所有的 9 个同学都被接纳立即转入了电脑专业,原本以为会很难解决的问题,却一下子解决了,自然令安迪诧异无比,原来老外也并非那样讲原则,做领导的也是抱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信条。
9.
在多伦多,安迪有一个所谓的叔叔,他是安迪奶奶的哥哥的儿子,但是他的父亲早在他出生之前便不幸去世,所以为他取了“腹子”的名。他是南京人,但自小在上海与安迪的奶奶同住,与安迪的父亲等 6 兄弟一起长大。90 年代初期,他的太太作为交流访问学者被公派赴加与多伦多大学医学院作短期的学术探讨和研究,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间,她便在多伦多委托律师偷偷办理了绿卡申请,并将自己的访问学者身份转换成留学生签证,最终将他的先生也就是安迪的这个叔叔和她当时只有 3 岁的儿子作为陪读申请去了加拿大。这件事情在安迪的大家庭中造成了很大的震动,每个人都羡慕他有个这样“本事”的太太,虽然,她在国内受到了党政上的处分以及罚款,导致她到现在也不敢回国探亲,但当时每个人都羡慕他们一家可以去加拿大,须知那年只有 1990 年。1991 年,以她太太为主申请人的技术移民申请参加了在加拿大驻美国纽约大使馆的面试之后获得通过,他们全家正式定居加国,太太在多伦多大学继续学业,之后便留在多大的医学院作肺部研究至今,而腹子则在北美著名的汽车零部件供应商 Magna 工作。外人看来相当美满的一个家庭,但夫妻之间因为性格差异而长期不和。腹子是个相当普通随和的人,除了有点胆小怕事之外,什么都很好,他在安迪到达的第二晚便来安迪住宿的大楼看望他,对于安迪而言,在异国得以见到亲人,得到哪怕是最为简单的问候,都异常的感激。之后的几天,腹子带着安迪开车出去到处逛,讲述和介绍了很多在多伦多生活需要注意和了解的情况。
天气一天一天转冷,课程已经开始了一个星期,由于接近圣诞,安迪的英语和电脑课程又是临时安排的,所以,课程的安排相当的疏松,基本上每天都有半天的时间在家里,并且一周可以有三天的休息,安迪便与同学在这段课余时间外出去到市中心,唐人街,争取在最短时间内了解多伦多。一些看来相当奇怪的东西,开始让安迪对白人有了不同的理解,最不习惯的可能就是,学校里很多白人学生,喜欢席地而坐,三五成群的坐在走道两旁讨论问题或者看书,或者吃东西,虽然地上很干净,但坐在地上实在是有点奇怪吧。英语老师 Paul 在一堂英语课时中,将安迪他们带到了学校附近的 Shopping Mall(Scarborough Town Center) 里,到达之后,Paul 便开始向他们介绍里面的一些基本设施,比如店铺,商品,他们则不以为然,因为当时的 Scarborough Town Center无论从装修和规模,都已经无法和任何上海的大商场相比较。在经过了一家自动取款机(ATM)时,Paul 饶有兴趣的停下来,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大声对着安迪他们说:“你们知道吗,这是张神奇的卡,插到这架机器里之后,就可以取出钱 。。。”安迪他们立刻明白过来,原来这个白皮肤的人以为他们在“落后”的中国连自动取款机也没有见过,其中一个同学即刻提出“抗议”,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从上海带来的牡丹信用卡,当场从机器里取出了现金 。。。Paul 一时语塞;大队又跟着走,经过一家麦当劳,他又停了下来,大声介绍说:“同学们,这叫麦当劳,是全球最大的快餐连锁店 。。。”几乎所有的同学立刻嗤之以鼻 。。。安迪从没有想到原来在外国人的印象中,中国是这样的落后荒蛮。
10.
Paul 对于中国的了解实在相当有限,在课程中,他反复阐述的只是英语中最为简单的语法和概念,让人不敢相信的是,在第一次的小测验中,几乎所有的题目都是围绕着一般现在时和过去时,自然大部分同学都取得了相当好的成绩,但这似乎又令 Paul 相当困惑和不安,他认为安迪他们在考试中相互作弊,所以才会取得这样的好成绩 。。。安迪当时在走廊过道里,听到 Paul 这样说时,立即大声对着他回应“请你别太看不起我们了”。
至于电脑课,对于安迪而言实在是帮助良多,在课程中他学习使用了 MS Word 等 Office 软件系列,安迪也有生以来第一次上网,访问了上海电视台等网站阅读新闻;第一次注册了 Yahoo 的电子邮件信箱,学会了收发 E-Mail,对于咫尺天涯尽在一个 Click 感到万分的神奇。而安迪最初在 Yahoo 注册的用户名为 viceversa,是拉丁文的“反之亦然”的意思,当时只是觉得这个单词很特别,但谁知道,第二天便忘记了密码,而无法登陆,无奈之下,只得再次申请,将用户名改为 viceverse ,之后又在 Hotmail 抢注了这个用户名,但他从没有料到,viceverse 这个用户名居然一用便是 8 年。
留学生活渐渐展开,并且有了点规律,早上起床便去上课,下午回来,便在楼下一家意大利人开设的这家名为“Piaress”的超级市场里购买食物,里面的食品主要以蔬菜和水果为主,面包牛奶果汁饮料也一应俱全,还有一些生活用品和鲜花盆栽出售,货物品种相当多元化。在这个超级市场中,安迪学会很多有关蔬菜的英语单词,并且渐渐发现,在接近黄昏的时候,会有很多食品大减价,比如上午需要 4 元一盒的蘑菇到了下午6 点之后,只需要 0.99 元。找到了这个规律,安迪便总是在那个时刻去购买食品,生活上的省吃俭用和精打细算已经成为每一个初到加国留学生必须具备的性格。
11.
11月的多伦多,处于深秋,除了松树之外,所有的树都已经掉完了叶子,当然也包括枫树,安迪之前期望的漫山遍野的红色并没有实现,留下的只有满地金黄的枯叶,感觉上虽然颇为凄凉,但有时,用不同的眼光去观看,却发现这个城市到处为这种金色所包围也相当的美丽。安迪踏着满地的落叶独自由学校步行回家,思想中很多时候会默默唱念叶倩文的“秋去秋来”:“红红黄黄叶儿伴我窗,飘他方的你可有着凉 。。。又是凉的秋,愁无尽的秋 。。。”11 月,西方国家的圣诞节却也成了另外的期盼,会不会是一个白雪皑皑的圣诞节?20 岁的安迪仍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对于大自然有着无限的幻想。然而,生活仍需继续,异国生活什么也需要钱,而安迪只带了 2000 美元在身,每一分都需要好好思量,因此增加收入来维持生活则变得十分迫切。11 月末,安迪和同宿舍的其他三个男孩子开始外出寻找打工的机会。
作为留学生,根据加拿大移民法,在没有工作签证的情况下,除了可以在校园内从事与所学专业相符的工作之外,是绝对不允许工作的,一经查获,就会面临被取消学生签证并且被遣返的命运,而通常情况下,校园内的工作机会极少,即便有也会留给本地学生去做,这样的工作时薪都在 CAD 10 以上。但事实上,在加拿大非法“打工”的留学生非常多,领域甚至已经从餐馆洗碗到办公室文员这样的广泛,究其原因是加国政府在留学生打工问题上,一直是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暧昧甚至是默认的态度。除非是接获举报,大规模的扫荡非法打工行动从来就没有过。而另外一方面,留学生在打工的场所,很多时候需要和有合法身份的人一起工作,那么,为了避免被举报,忍气吞声成了相当必要的性格因素。而愿意雇佣留学生的雇主,绝大多数都是餐馆和小型工场的业主,想要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不败,劳动力成本的节省是绝对必要的,须知,在加拿大企业的运作中,劳动力是所有成本中最为昂贵的。那么以低于法定最低时薪(2000 前为 CAD 6.50/小时,之后调升至 CAD7.50/小时)来雇用留学生,将为小企业节省一笔可观的开支,这也成为非法打工市场得以形成和发展的主要原因。在加国,留学生从事的打工工种,主要还是以体力劳动为主,餐馆的厨房杂工,洗碗员,餐房服务生;各类小型工厂的体力员工,范围很广;搬运公司的搬运工人。该几类工作有 Part-Time ,也有 Full-Time ,时薪在 5 – 8 加元不等,一周工作 35 – 60 小时不等。也有女孩子在一些移民服务公司担当接待员和文字处理工作,时薪在 7 元左右,一星期工作不超过 40 小时,但这类工作机会非常少。
12.
多伦多有华人约 80 万,占加拿大华人总数量的 80%,早年来到多伦多的华人和留学生多聚居在位于 Spandina Ave 和 Dundas Street 区域的中区唐人街,毗邻市中心(Downtown),生活购物以及打工都在那个华人社区,就连路牌也附有中文译音,譬如“Spandina Ave ”被译成“士班丹拿”,“登打士街”便是指“Dundas Street”。早年在唐人街居住的华人以广东以及香港移民为主,所以粤语成为唐人街至今都通用的华语语种。80 年代末至 90 年代末这十年间,随着华人人口的增多以及华裔移民经济状况的日益富裕,华裔基本已经尽数向多伦多的东北方迁移,集中居住于 North York(北约克),Markham(万锦),Richmond Hill(烈治文山),和 Scarborough(士嘉堡)。而这样的人口种族迁徙,也造就了这四个区域内的华人商场,超级市场,餐馆数量,各类华人企业,律师行,贸易公司激增,发展到规模数量足以让到访者产生仿佛回到在中国一样的错觉。而其中安迪所居住的 Scarborough (士嘉堡)是这四个华人居住热点中,华人数量最为多的一个区域,将其称之为“中国城”绝不过分,位于 Scarborough 和 Markham(万锦)区域交界处的“太古广场 Pacific Mall”已经成为全北美最大的华人商场,各类由华人经营的商铺包括小吃,商品,衣饰,家电,电脑,音像制品等,成为多伦多华人节假日最喜欢前往的消费场所,也成为北美华人一个旅游景点,同时也带动周围地区的餐馆业,华人超级市场的大量兴起,以及住宅售价的急剧上扬。而相反,现在的唐人街已经萧条落陌不堪,街道肮脏,商铺陈旧,楼宇简陋,治安复杂,居住在那里的华人越来越少,越南人以及南亚人已经取代了华人成为那里的主要人种。
四个男孩子,走出大楼,沿着大路向着北面走,因为,安迪曾经坐车经过那里,发现那条叫 Sheppard 的东西向大街似乎颇为热闹,宽阔的马路,两边布满了各种不同的商店和餐馆,相信找到打工的机会不会低。但看似近在咫尺的街道,却让安迪他们步行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加拿大实在是很大,加上人口稀少,所以住宅主要是以小型住房为主,配之以大量的绿化面积,这也是这个国家看来相当的农村化的原因之一。由于没有掌握合适的找工技巧,安迪他们只能逐个逐个商店走进去询问,有杂货店,有餐馆,有快餐店,但是遗憾的很,没有人愿意请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天气开始转坏,阴阴沉沉。四个男孩子一路沿着 Sheppard 向西走了很远,安迪突然看到一座很大的建筑物,后来得知这是加拿大著名的连锁店“Canadian Tire”,经营范围非常广泛,从汽车零件到盆景园艺到泥土都有出售。安迪犹豫片刻,一个人便走了进去,里面的接待听说他是找工作,不紧不慢的拿出一张表格交给他,让他填写完毕,就可以离开,如果需要便会打电话给他,安迪高兴万分,拿过表格便填写,写完自己的名字出生年月之后,便遇到一个令他感到无奈万分的问题,表格要求安迪提供一个9 位数的社会保障号码(Social Insurance Number),并且在空格下面继续有一个问题:“Are you legal work in Canada? Yes or No”,面对这样的问题,安迪背脊一阵冷汗 。。。拿着表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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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规定,在加拿大工作,必须向雇主出示工卡(S.I.N 卡)以及工卡号码,也就是表格中提到的“Social Insurance Number”,工卡对于每一个在加拿大生活的合法移民或者公民至关重要,因为这个跟随终生即便被人盗用也无法改变的号码,包含了个人所有的资料,在加拿大的就业状况,税务资产状况,各种福利的发放和接收等等。S.I.N 卡由加拿大人力资源部发放给合法永久居民以及加拿大公民,号码通常以 5 或者 6 开头,而另外一种以 9 字开头的工卡,则给予留学生和难民,通常仅限于这两类人报税时使用。而在 2002 年加拿大人力资源部发出通告,所有以 9 字开头的工卡除非标有明确的有效期,否则全部作废,在任何场合使用都属于违法。工卡虽然不是身份证明文件,但它是仅次于加拿大护照或者加拿大绿卡的加拿大证件。而问题“Are you legal work in Canada? ”像针刺一样,惊醒了安迪,想起了自己的留学生身份。
回家的途中,天气变得阴沉,心情也因为没有找到工作而变得惆怅,四个男孩子前前后后的各自走着,长长的马路,往回走时才发现不知不觉真地走了很远,原本蓝色的天空变得灰暗,风起云涌的突然就飘起雪来,这是安迪到达多伦多之后第一次看到下雪,感觉很寒冷,加上又饿又累的走在路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兴致去欣赏这飘雪。在 Sheppard Ave 和 Markham Ave 的交界处,有一个大广场(Plaza),其中一间的快餐店便是“肯德基”,从那里飘出来的香气让安迪几乎就要昏厥,看来炸鸡腿的香味,不单是让安迪难以忍受,其中一个男孩子雨终于鼓起勇气走进去买了一个套餐出来,因为那个套餐完税后需要7 加元,这是安迪难以接受的,那个男孩子自己快速的咬着鸡胸肉,一边不好意思地将薯条递过来让安迪他们自己拿,但大家谁也知道,这套餐的价值,因此即便在十分饥饿的情况下,还是很斯文克制的从盒中取了一条吃。四人继续往住宿大楼的方向走去,突然,其中另外一个男孩俊,大喊大叫地说:“我实在饿死了,你们先走,我也去买一个‘肯德基’,等一下追上你们 。。。”望着向快餐店跑去的俊,安迪一再告诫自己要克制忍耐,回家自己做饭 。。。雪下了一阵便停了,天却完全黑了下来,远方大楼露出的点点灯光,好想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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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宅小区内除了意大利人的超级市场之外,还有一间由韩国人开办的便利店(Convenience Store),也就是上海人俗称的“烟纸店”,到达加拿大后的第二天,安迪便在那里花了 5 元钱买了一张电话卡打回中国上海,向他的爸爸妈妈报平安。当时 5 加元的国际长途电话卡直拨上海只能通大约 10 分钟左右的电话,而若使用住宅电话直拨,每一分钟更需要 1.39 加元 + 15% Tax,加拿大这个高福利也高税收的国家,在商品的价格上再征收 15 % 的销售税,因此,标价 100 元的商品,实际需要支付 115 元才可以买到,这无疑对安迪这样的留学生又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所以之后他便与家里约定每 4 个星期才打一个电话回家。
安迪回到住所之后,累得即刻便瘫在床上,回想这一天的经历,暗暗下定决心明天再去找。晚上吃饭的时候,是一天最开心的时候,安迪同套间的四个男孩子与住在 12 楼的四个一起来的上海女孩子一起吃晚饭,因为大家普遍认为这样的大锅饭,可以在伙食上省一些钱,又可以尝到不同人的手艺,大家轮流做菜和洗碗,也不会太累。虽然很多时候,菜肴和米饭总是不够吃,大家既怕别人不够吃,但同时自己也是饥饿万分,所以往往每个盘子在上菜不到 5 分钟便被吃得空空如也。他们这群上海小姐少爷,少了父母的照顾,有的人不吃早餐,午餐仅在学校购买一盒小薯条,晚餐便等于一天唯一的正餐。但这样的局面仅仅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因为有的同学晚回家而错过了晚饭,有的因为身体不适而早早便睡下了,也有的同学因为有亲戚朋友在外的招待而好几天都不在一起吃饭,那么,这便使得他们觉得自己交得那份伙食费实际上是请了别人,上海人的精明便让他们索性提出不如自己吃自己的方便。
第二天的天气很好,安迪一早便去了学校,因为那天学校要为他们一批中国来的留学生拍照制作学生证,所以,所有的 32 个上海同学在到达多伦多之后第一次真正聚在一起,因为有一部分同学是选择了酒店管理,所以被安排在另外一个校区上课,因此大家见到之后,叽叽喳喳聊了很久。安迪因为没有特别相熟的同学,而站在一旁没有出声,突然一个女同学走到他的面前,问:“安迪,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事情?”安迪诧异打量着这个女同学,说她是同学,其实,已经年过 30,当时她非常担心自己的签证,但最后也平安下来。
“我有个亲戚,现在正在住院,他的英语不好,想找个英语好的上海人陪夜”她接着说。
“不过你别担心,他只是盲肠开刀,不是传染病,而且晚上只是在需要的时候,能给他点水喝,以及护士来的时候,做他和护士之间的翻译。还有,你可以在那里睡觉,他旁边有张床,他家里愿意给 30 块钱一个晚上,由晚上 10 点到早上 6 点,一共陪 3 个晚上。”
“哇,那就是 90 加元啊,折合就是 540 元人民币,三个晚上就可以赚那么多 。。。”安迪在心里暗喜,没有丝毫考虑便一口答应下来。他却没有认真算过,每个小时才只有 3 元的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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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是她的叔叔,据说是从澳大利亚过去加拿大的,和太太刚来没都久便因为盲肠炎的关系需要入院,医院(Scarborough General Hospital)便在学校西南方的一条大街上,是属于区级的大医院。安迪事先察看了地图,发现并不是很远,于是便打算提前一个小时,步行而去,目的只是为了省下一张车票。当时的车票价格为零售票:CAD 1.60 (目前已经升价至 CAD 2.75),预售票(五张以上)出售,每张 1.25 元(目前已经升价到 2.10/张,5 张起售)。多伦多的公交车系统简称为 TTC (Toronto Transit Commission),一张车票可以于一小时内在不走回头路的情况下凭借最初缴付车费时向司机索取的转车票(Tranfer),不限次数的转车而无须额外再支付任何车资。所以一般甚至是由机场到住所的一来一回(约 80 公里)都仅仅需要两张车票。但对于安迪而言,总是习惯将加元换算成人民币,使得他一再坚持“可省则省”的消费概念。
夜晚来临的时候,安迪背着个小包,穿了件原本是爸爸的黑色的大衣,走出大楼,天色低沉,夜风很凉,安迪低着头在昏黄的街灯下向南穿行。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枯叶翻腾,不经意间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雨,细如牛毛的小雨倾刻间却又变成了小雪,毫不留情的打向安迪,但夜色之中,这样的雨雪纷飞却实在是相当的美丽,让他这个由中国上海来的男孩子呆呆的站在路边的大树下看了很久。走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差不多 10 点了,按照指示找到了8 楼的一个房间。进门之后,便看到一个有点谢顶的男人躺在床上。安迪看着他的时候,他也转过头,望向安迪。
“你就是小汪吧?你坐,你坐 。。。其实没有什么事情,我刚做完手术,过两天就出院了,晚上我口渴的时候,你就用毛巾湿湿水,让我吸几口,就可以了”
那男人用相当虚弱但很清晰的上海话对安迪交待着。
“那里有张折叠椅,你可以将靠背放低,睡在上面”,他又用手指了指他旁边的那张床继续说:“那里有毛毯,你可以用来盖。”
他说完,便调过头去睡觉了,而安迪则拉开那把折叠椅,睡在上面,看带来的一本电脑书。但不一会儿,便觉阵阵睡意袭来,安迪合上书本,闭目养神。
到了早上 3 点左右,那男人似乎在睡梦中呼唤,叫着“小汪,小汪,水”,安迪便起身湿了条毛巾,放在他的嘴里。其间,护士走进来,察看了一下他的情况,又看了看安迪,什么也没有说,便又走开去。
自那以后,安迪便再也没有睡着,直至早上 6 点,那男人的太太走了进来,告诉他,可以回家了。安迪礼貌的和他们夫妇道别,在依然昏暗无光的清晨走出医院住院部大楼,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新鲜的空气,为终于可以回家休息而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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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下着小雨,加上有点疲倦,安迪最终还是选择了坐公交车回家。因为下午还有课程,晚上又要去陪夜,安迪到家之后,随便吃了一个面包,便睡了下去。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望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安迪心情也非常不错,吃了一碗泡饭,便出门上学去了。刚到学校的时候,那个女同学便在走廊里叫住他。
“安迪,你来啦,昨天晚上辛苦了。。。”她说。
“奥,没有什么地,你亲戚人挺好的。”
“但是你知道吗,我娘娘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说你昨天晚上陪夜,护士汇报给了院方,院方早上就告诉她,说医院是不准陪夜的,有护士当班已经足够了。”
“奥?”安迪呆呆的望着她。
“真不好意思你,本来说好是三个晚上的,现在 。。。 诺,这是 30 块钱,娘娘叫我多谢谢你,本来想打电话给你,但你没有电话也没有手机,只好直接坐车过来找你。”
“哎呀,真不好意思,没有关系的,我不好意思是真,让你从 Warden 那里坐车过来 。。。”安迪忙不迭的接话,伸手接过 30 加元。虽然如此,但安迪仍然为可以额外赚得 30 元而感到高兴,并且无论如何,晚上可以早点睡觉了。但那个女同学的一句话却提醒了他,是该装个电话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安迪便和同房的四个男孩子提议,不如趁大家都在去 Scarborough Town Center 的 Bell 电话中心,申请装个住宅电话吧,电话费用四个人平摊下来,才几块钱一个月。这个提议得到大家一致的同意。也借个机会,去那个大商场里逛一下也好。
步行去到商场,四个人一路有说有笑,30 分钟的路程倒也不觉得远和闷。到了之后,所有的任务便落到了安迪的身上,因为他是他们中英语最好的。与其说安迪当时的英语好,不如说,其他三个人的英语差,他们在上海属于普通的工人和职员,本身又不求上进,所以除了最简单的问候语之外,便什么也不会。安迪走进电话服务中心,详细询问了要申请电话的步骤和所需证件,才发现原来只要有护照便可以,于是又走出来,和他们商量,到底用谁的护照去申请,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和和气气地三个人,一下子变脸,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护照出来登记,他们的变化之快令安迪始料不及,但转念一想,他们可能担心语言问题,将来出了问题难以和电话公司的客户服务沟通,或者根本就是简单的不想拿自己的护照去申请,上海人吗?不都是这样精明和小心的吗?安迪心里也有点气,但又一想,算了,别和他们在这种小问题上纠缠了,没什么意思,申请一个电话,能有多大的麻烦?护照给别人留一个复印件又如何?
于是,安迪说:“算了,用我的吧,别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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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在之后的第三天便接通,安迪和三个男孩子一起凑钱买了一部廉价的电话,放在客厅中。在家休息了一天之后又是周末,安迪和俊等三个男孩子又外出找工作。这次他们沿着和那天相反方向的路径向南而行,沿途见到的只是民宅和稀疏的杂货铺,径直他们四个走出去了大约 2 公里,在 Lawrence Ave 处拐弯向西前进,途中只要遇到餐厅,安迪总要跑进去问一问,有的人给予冷淡的回应,有的人直接拒绝,有的人则给予安迪以鼓励,并且赞扬他的英语说得很好。拐弯后又走了近 10 分钟的路,他们看到一家名为“Roti Place”的餐厅酒吧,安迪他们走了进去表示希望找一份工作,老板是个印度女人,他看了看安迪,问:“你会炒饭吗?”
“会,当然会,我在中国的时候经常炒饭给我的父母以及我自己吃。”安迪结结巴巴的回答,用眼睛仔细打量着这印度女人。心里则在想,就算不会也要说会,让她请了再说。
“那好,你进来炒一下给我看看。”老板娘叽里咕噜的说着相当浓重印度口音的英语。
安迪心里一阵七上八下,硬着头皮跟着那印度女人走进了后面的厨房,狭窄有点昏暗的厨房,布局很乱,也很肮脏。水斗里面,不少未洗的餐盘和容器堆的满满的。就在安迪周围看的时候,老板娘将一大盆煮熟了的白米饭倒入炉灶上的一个大炒锅里,示意安迪可以开始,看着炉头四周的各种调味料品,安迪心想,就什么味道也放一点,保证不会错。于是安迪拿起炒铲,将锅里的饭拨了几下,然后装作相当老练的将油盐酱醋各种调味料都放了些,之后便开动火,用双手抓住炒铲用力的炒起来。片刻,安迪便感觉双手发麻,但他还是坚持着将整锅饭炒到热气腾腾,那些饭粒在酱油的调色之下,显得很诱人,走了大半天,安迪的肚子早就饿了,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用手从锅子里抓了小小的一团饭,就送到了嘴里,味道还真不错,“看来中国人就是有做厨师的天分啊!”安迪心里暗暗高兴。
那印度女人看到安迪试过了味道,自己也有用抓了点试了试,什么也没有说,问安迪何时可以来上班。安迪立刻支支吾吾的向她解释,自己还是学生,想要以 Part-Time 形式工作,老板娘听了之后拿来一张纸,让他写下工作可以工作的时间,并且告诉他,愿意支付他 6 加元每小时作为酬劳,并且工作从现在就开始。安迪实在太高兴了,旁边的那三个男孩子看到安迪就这样找到了工作,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的妒嫉。连声叫住安迪让他问那老板娘是否还需要人手?老板娘表示,她这里不需要了,但是她有个哥哥可能需要,但是另外一间铺在另外一个地方。三个男孩子二话没说,拿了地址,转身便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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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安迪自下午 5 点开始一直工作到晚上 8 点,那印度女人告诉他一些基本的工作内容,但是由于语言上的障碍,事实上是那女人非常浓重的印度口音英语以及对于工作程序的完全陌生,使得安迪有许多叮嘱是不甚明了的,但他也是应付式的点头。工作内容主要是厨房的清洁和配菜的准备,包括清洗各种厨房用具碗碟,切胡萝卜,卷心菜,猪肉鸡肉等,根据事先给出的配方调制,将这些切成四方形的“鸡扒”和“猪扒”进行腌制。这是一间餐馆酒吧相结合的餐厅,而事实上,餐馆有两个不同的出入口,一个方便来喝酒聊天的客人出入,另外一个则是招呼来订购饭菜的顾客,餐馆的主要客源是印度人,也有少数白人和黑人,但绝无华人。
安迪为自己可以找到工作而感到庆幸和骄傲,虽然这只是一份在旁人眼里看来非常卑微低等的工作,但安迪却毫不在乎,以前道听途说或者在电视连续剧中看到的异国打工情景自己却可以真正体验,相信绝对是相当珍贵的人生经历。而同学们亦非常的羡慕,都纷纷走来找安迪询问他打工的情况,另外一方面使得其他同学更加努力的去寻找工作。而和安迪同一个单位的其他三个男孩子中的一个也在印度老板娘给予的另外一个地址上找到工作,同样从事厨房的杂务。
安迪的工作时间大部分都是在下午,或者黄昏到晚上 8 点左右,工作不算辛苦,路途也不算太为遥远,安迪通常可以提前一个小时左右走出去。12 月上旬天气已经变得很寒冷,温度持续在个位数之间。虽则如此,安迪以及他的同学们却不感觉到很冷,事关加拿大的天气总体属于干燥性,而相比较而言,上海似乎要比加拿大冷得多,因为上海潮湿的天气,在冬天寒气像渗透般进入身体每一部分,另外一方面,除了大商场之外,上海的住宅是没有统一的管道暖气输送的。但是,在加拿大各省所有的住宅商场车站等建筑内部,都有暖气全天供应,并且这一点是由法律保障的,任何住宅在夏天可以没有冷气供应,但冬天必须有暖气供应,如果大商场的暖气系统不能正常运作的话,整个商场就要关闭等待维修完成方可重开。而安迪在温度甚至徘徊在 0 C – 5 C 之间时,穿着单裤,一件毛衣和一件大衣而已,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没有衣服包得严实的束缚,安迪走起路来也格外轻快,没有想到多伦多的初冬会是这样的。
而安迪在工作地点事实上干得并不好,但是那印度老板娘十分之包容,并且安迪因为平时在住所相当的省吃俭用,使得他时时挨着饿去上课,在学校连一个 2 块钱的薯条都不舍得吃,所以可以在餐馆打工,自然至少是不用挨饿了。炸鸡翅,烤猪排和鸡排,炸虾和炸薯条,各种印度色拉,炒饭炒面,还有印度特有的一种烧饼,也就是这间餐厅的名字“Rotti”,他们在这种类似上海葱油饼的 Rotti 上放上很多预先炒熟的卷心菜和鸡肉,再加入一些调料然后卷起来吃,这种方式其实很像中国北方的“春饼”。而安迪便经常在工作期间偷吃鸡排,因为印度式样的鸡排腌制的非常可口,肉质酥松,油而不腻,香而不躁,还有就是鸡排够大,连续吃下3 ,4 块就可以很饱,安迪下班的时候,老板娘还准许他自己炒个饭炸几个鸡翅带回家做晚饭,而安迪更会这个时候偷偷再带一些其他的食物,将一个白色的外卖盒塞得满满的,虽然这样做,如果被人发现会相当的丢脸,但毕竟他只有20 岁,远离父母,一个人在异国,生存成了最简单直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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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拖着有点疲惫的步伐走出电梯,有个女同学从他所居住的单位里走出来,看来是楼上的同学来串门,远远的楼道里她便看到安迪手中提着的外卖餐盒,便立刻大叫起来,“啊呀,我不上去了 。。。”说着就推开未关实的大门。每一次也是这样,安迪原本打算给自己留作宵夜的那一盒饭菜,往往一到家便被其他人自说自话的打开,瓜分一空,渐渐的,连一声谢谢也没有,便一哄而散。安迪也只能忍耐,对于这些年纪比他大,社会经验比他丰富的同学的这样的行为,安迪实在是无话可说。
天气越来越寒冷,安迪的叔叔,叫他去市中心的住所吃饭,回来的时候将他儿子的一辆自行车送给了他。安迪实在是很开心,因为他可以骑着车去上学去打工,这比步行事实上要方便许多许多。回家之后,安迪找出了手套,想着虽然外面很寒冷,但是却可以熬过去短暂的 20 分钟车程到上班的地方。圣诞节前夕,气温开始骤降到零下。风很大,使得感觉到的温度实际更加低。骑车上班并不像想象中那样轻松,原来多伦多的地势是相当的起起落落的,平时坐车或者走路感受不是很强烈,但骑车时便立刻发现原本看来平坦的路途,原来充满艰难的上下起伏。短短的 20 分钟路程,已经可以让安迪大汗淋漓,气喘不停。再加上,冬天的多伦多通常都是狂风大作,风带动了寒冷的气流,像刀子一样割在安迪的脸上,吹红了的眼睛流出些许眼泪瞬间便被北风吹干,咸咸的将皮肤深深的刺痛。而即便是带着手套,安迪的双手依然入放在冷水中般。安迪初初还以为只要不停的运动,迟早会热起来,但事实却正好相反,安迪努力的踩着自行车,消耗了大量的体力,不停的像刀一样利的北风吹向他,使得他渐渐感到头晕和眼花,恶心感涌上心头。只好停下来慢慢推行。看着在身边擦身而过的公交汽车,安迪只能留下遗憾的目光目送它远去。
但是为了省钱,安迪一直坚持骑自行车去打工,戴上围巾和帽子。有一次,他下午去到上班的地方,结果发现店铺没有如常开张,于是安迪便坐在门口等,等了近一个小时也没有人来,于是安迪便拿着老板娘家里的电话号码,在附近的一个电话亭里打通给她。电话那头,老板娘相当客气的叫他再等一等。没有多久,她便开车回来店里,看到安迪便给了他 2 块钱,让他去旁边的咖啡连锁店“Coffee Time”里买杯咖啡喝,再等 1 个小时。安迪心里也明白,天气那么寒冷,哪里有人会在下午来喝酒和吃东西啊,晚上下班的时候才可能有点客人生意的。他拿着手里的 2 元硬币,已经觉得这等待是值得的,当然他更没有用这 2 元钱去买咖啡喝,即便他坐在寒风里早已又冷又饿,但是他想到,等到了 5 点店铺开门了,便可以进去找东西吃,而这 2 块钱,正好可以为自行车买把锁。
圣诞节前的一个星期,学校开始放假了。同学们都忙着到处 Shopping,Scarborough Town Center ,Eaton,Sears,The Bay,各种商场里都挤满了人。但安迪却没有买什么东西,其一是确实没有什么可买的东西,其二服饰鞋帽方面,都买不到合适安迪的尺码尺寸,所有的衣服都是按照老外的标准尺寸,对于瘦弱的安迪而言,即便是最小码也显得大。买了几张廉价的圣诞卡片,回家坐在桌边慢慢写。安迪期盼的圣诞节终于来临,电视里许多广告,都是关于圣诞节的商品打折。但是异国的第一个圣诞节却再一次让安迪和他的同学失望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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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依然是寂静落寞,没有张灯结彩,人们依然穿着着平时一样的服装,商场里除了比平时多点人流之外就是加了些圣诞和圣诞老人的装饰物,无他,而商品也未必便宜,价廉物美的东西早早已经给人抢购而去,剩下的便宜货物很少能从中找出合适以及心仪的东西,而真正看得上眼的东西很多依然维持在一个很高的价格中。打开电视机,固定的时间,依然是一些固定的节目,唯一不同的是晚间会播放一些比较新的电影。平安夜安迪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望着不远处依然车水马龙的 401 高速公路,望着依然暗淡灰暗的街灯,一阵寒风吹过他的发端,异国的圣诞节居然是如此的凄凉。除了华人餐馆店铺与麦当劳,几乎所有的商号都在 5 点之前都打了烊,公交车也早早的停驶了,所有的人都回家与家人团聚,远处的天空偶尔也会泛起点点稀疏的烟花,飘着细雪的夜空,星星格外的明亮。
安迪的心里很想念父母,还有就是上海的朋友,其实最挂念的还是在离开上海前不久分了手的女友,虽然周围的朋友都规劝他忘记那个女子。第一个在加拿大的圣诞节,一个人在家里看电视,同学们都结伴去了DownTown(市中心),安迪因为和他们其实并不合群而没有一起出去,宁愿留在家里看看电视,他原本买了一张有美丽枫叶的圣诞卡片,写了一些祝福的句子,想要寄给她,但最后还是放弃,他的心情很复杂,知道自己可能要在多伦多住很长的一段时间,而且女孩子的青春实在太为有限,既然已经分手为何还要去继续纠缠别人?终于,安迪将卡片撕得粉碎,随手抛出窗外,与纷纷的飘雪随风四散。
安迪来到加拿大的初期最大收获便是学会使用了电脑和上网。在中国的时候,安迪只会粗略使用 Word 和Powerpoint,从没有上网经验,事实上,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有“上网”这种事物的存在,那年 1998 年。而在百年理工学习的第一堂电脑课,老师便教他们这批中国学生,如何上网,如何使用 E-mail。而当时学校三楼几乎1/3 的教室是电脑房,每个电脑房里有近50 台电脑,规模数量之大,令安迪叹为观止。这些电脑房除非是有课时被占用,否则的话,是完全开放给学生的,自出自入,自选座位,使用学生号登入学校系统,每个电脑室配有一台黑白激光打印机,没有限制,随便打印。而一般本地学生家里都有电脑,所以周一至周五开至晚上 9 点的电脑房便成了中国留学生,新移民学生的天堂,在那里收发 E-mail,看新闻,做作业,插着耳机听歌,还有就是网络聊天,电脑房成了安迪最大的乐园,不用打工的那天,安迪下课回家做了晚饭吃,便又赶回学校去上网,许许多多的时间用在了下载中文 MP3 上,当时 MP3 好像刚刚兴起,安迪也为这种体积小,声音效果奇佳的音乐文件格式所着迷,疯狂的寻找他脑海中一首又一首港台流行歌曲,系统为每个同学自动分配了 1G 的空间,以供存放作业等文件之用,但绝大部分的空间是被安迪用来存放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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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所有的电脑均使用 Windows 98 英文版,在书写 E-Mail 时,汉字的输入成了最大的障碍,而不记得是哪个同学,教会了他们下载,安装中文输入软件“南极星”,使得在全英文界面的 E-Mail 一下子可以输入中文,于是不过一星期的时间,学校里超过 500 台公用电脑,几乎每一台都被安装了该个软件。
新年之后,新学期终于开始了,而天气也突然变得恶劣,原本若即若离的细雪逐渐变成了大雪,毫无倦怠的下了一整天,接近黄昏时分,依然纷纷扬扬的大雪,突然又加大了力度,这漫天的飞雪在赤色的天空下如鹅毛般飘散,构成一幅极为凄美的画面。而电视的新闻则突然转播一则警告,预告这是一场罕见的暴风雪(Blizzard),强烈建议所有市民如非必要请留在室内,如必须外出也尽量使用公共交通系统,避免自己开车。这一刻不停的大雪直到第二天的下午才停止,而由于没有收看电视,而不知道学校因为这暴风雪而被关闭的消息,安迪第二天早上依然冒着风雪走路去上学,以前通向学校的小路已经被雪完全覆盖,铲雪车将积雪铲向路的两边,使得安迪走在小路上,犹如进入战壕般,几乎是大半个人高的积雪,让安迪需要探头才能看到路面的情况:车辆排成长龙,以慢于步行的速度前进,远处警灯闪烁;路面的积雪因为被车辆碾过,变成了如泥土般的颜色,泥泞肮脏不堪;一些汽车即便以很慢的速度前进,依然不停的打滑,透过侧边的玻璃看到的是一张张彷徨无奈的表情。整个画面俨然好莱坞电影中的世界末日时的大逃亡。平时20 分钟可以走到的路程,安迪足足走了 40 分钟,到了学校才看到贴在入口处的停课通告,浑身雪花,鼻子冻的血红,冷的只打哆嗦的安迪,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雪停了之后的第二天,安迪外出卖了一份中文报纸“星岛日报”,头版标题便是“多伦多遭遇十年不遇暴风雪”,仔细看了看内容,原来这场暴风雪,平均降雪 50 CM ,部分地区的积雪高达 1 米,破了 10 年来的纪录,市政府为了迅速清理大规模的积雪情况,居然是出动了军队。当时的多伦多主要有 3 份中文报纸发行,隶属香港的“星岛日报”以及“明报”,以及台湾背景的“世界日报”,其他还有一些免费的中文小报,如“大中报”等。“星岛日报”是多伦多甚至全加拿大最大销量的中文报章,找工作,住房,各种服务的广告一应俱全,“星岛”事实上也确实为在加拿大生活的华人提供了许多信息。
暴风雪之后,气温每况愈下,基本都是徘徊在零下 10 C 到 – 20 C 之间,加上所谓的“风冻效应”,据电视台报告有时可以有零下 30 – 零下 35 的低温。但安迪依然坚持骑车去打工,很多次在雪地中连人带车的滑倒,爬翻起身拍拍周身的雪,继续再走;以及骑到半路,却突然下起鹅毛大雪,染白了头发,将安迪“装扮”成骑车的圣诞老人,引来了不少路人的注目,更有人对着他直呼“Merry Christmas”,安迪自是一阵苦笑。
22.
不知道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其他什么,又是一个相当寒冷的阴天,安迪探头望向外面,发现似乎天气情况并不坏,于是决定骑车去打工,推车出外,已经发现情况不妙,感觉相当相当的寒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寒意一直钻入心底。安迪突然发现忘记带手套和帽子,但是,出都出来了,但又不想再回去取,只好硬着头皮骑上车。
那北风像锤子一样打在头上,让安迪感到一阵阵的头晕,抓着车把的双手没有多就便被冻得由血红到青紫,僵硬的根本不受控制,当终于咬着牙坚持到了店铺,却再次发现,店没有开,“该死的印度女人为何不打电话通知我呢”,安迪在心里骂着,转而立刻去公用电话亭里打了电话给她,结果被告知,今天太冷了,所以暂不营业了。安迪也无话可说,确实今天特别冷了点,没有办法,无奈的安迪只好骑车折返,天气越来越阴沉,风势也越来越强,瞬间天空又飘起飞雪,安迪感觉自己越来越冷,恶心感和晕眩感一阵一阵的袭来,体力消耗非常大,再加上没有吃午饭的关系,安迪第一次感到自己似乎存在于生死之间,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赶回住所大楼,咬咬牙又骑了约莫一公里左右,住所大楼已经出现在眼前,过了马路的 200 米处便是,但安迪似乎已经没有办法坚持下去,浑身上下都是冰凉的,手,脸,耳朵都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风势却没有一刻的停止。
走近了大楼后面的自助餐,浑浑沌沌的安迪赫然看到,在建筑物旁高大的时间以及温度指示牌上,显示了一个足以让他毕生难忘的温度数字 –52 C。安迪看完之后,几欲跌倒,呼吸变得困难,已经看得到的大楼入口似乎也难以走到了,就在此时,他看到了他的室友从大楼的另外一边走向入口处,安迪意识到必须向他们求助,于是高声叫喊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但无奈的是,风声实在太大,室友们没有听到他的叫喊,便走入了大楼,安迪经过这一呼喊,头更加的眩晕,但那一刻他知道只要可以进入大楼便安全时,他坚持着快跑几步,走到入口处,拉开大门将自行车塞进去的同时,他险些晕倒。大门“嘭”一声的关上了,外面的风声依旧,温暖的楼道让安迪知道他终于安全了。
将自行车歪歪斜斜靠在楼道的墙边,安迪如失去支撑般一屁股坐在了楼梯阶梯上自然的将头埋入膝上双臂间,闭上眼睛,用力定了定神,脑海里又是一片晕炫,而双手和脸还有耳朵还是感到强烈的刺痛,仿佛有千支针刺着般疼痛难忍。安迪在那里坐了约摸 5 分钟,站起身来,吃力缓慢的将自行车由一楼搬到四楼住所,楼道里的暖气,让安迪暖了很多,但是双手却是一样的冰冻僵硬,毫无好转的迹象,用力推开了房门,也顾不上和其他人打招呼,便冲入洗手间,开大热水冲洗自己的手,热水接触到手被的那一刹那,双手突然剧烈的疼痛,像要裂开般,安迪强忍住着,知道自己可能是被冻伤了,所以小心翼翼的将水温调低一点,希望手上的皮肤可以慢慢适应和回复。就这样用温水冲洗了5 分钟,双手开始恢复知觉,于是又用手接了水,慢慢擦了擦脸和耳朵,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连同房的室友也用奇怪的眼光望着他,但已经精疲力竭的安迪,根本无力去解释许多。
23.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安迪脱掉所有的衣服,将自己卷在被子里,那种对寒冷的恐惧感犹如幽灵萦绕般让他不停的颤抖,电子温度牌上那个 –52 摄氏度的画面不断在他的眼前浮现。来加拿大之前便知道这是一个寒冷无比的国家,但是,却很难想象,可以寒冷到这个地步,室内的冰箱最低也只不过开到 – 5 度左右,这样的天气,把所有需要冷藏的食物全部堆放到阳台上,可能效果比起在冰箱里更好吧。蜷缩在被子中,安迪心中浮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助和迷茫,但安迪明白这一条路注定是条不归路,踏上了便无法回头。
安迪的手最终没有任何的损伤,但是安迪的耳朵轮廓却开始变成褐色,尤其是右边那只,虽然不是太疼痛,但在外貌上却相当可怕,褐色的耳廓在一个星期之后开始慢慢褪皮,在这过程中,两只颜色不同的耳朵也为安迪带来了许多关心。
自从发生了这件事情之后,安迪更叫小心气候的转变,帽子和手套成了随身装备。但自那之后,天气再也没有这样的极端寒冷,总体徘徊在 –30 度到 –15 度之间,如果偶尔有一天是气温突然回升到 –5 度左右,居然会有一些西人学生或者老师穿着短裤来上学 。。。而正式的电脑课程也自那时开始了,C 语言, Cobal,HTML,VB, Novell 还有英语,5 门专业课,课课都不容易完成,更何况对于安迪这样的电脑白痴而言更是不小的恐吓。但好在安迪有语言上的优势,在老师讲解的理解和消化上并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吃力,于是课后回家的温习和阅读变得尤为重要,但另一方面又要兼顾“打工”,安迪开始感受到了留学生活的压力。
和安迪同房的另外三个男孩子,俊,雨和青自新学期开始之后,便渐渐显现出他们的“本色”,俊工作了不久便辞职了,三个人都各自开了手提电话不说,从此便走在一起逃课,串门,聊天,玩耍,看电视到凌晨,然后,一觉又睡到第二天下午,很明显他们在加拿大过的是中国时间。虽然安迪和他们各自为界,但彼此之间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冲突,反而,他们也尽量在夜深时放低音量,怕骚扰到安迪。他们很多时候都是结伴到处逛,去了不少地方,说起对多伦多的认识,安迪的见识和他们比起来实在是望尘莫及。而他们最喜欢去的地方,莫过于邻城的“太古广场”,这个北美最大的华人商场,有大小华人经营的商铺超过 150 个,各种各样的商品,新潮服饰,名牌电器,影音产品等等一应俱全,以至于他们愿意花上近 1 个小时的时间转两次公交车,每个星期至少去那里一次,每次回来个个也是满载而归,新潮的手提电话,数码照相机,MD,CD 机,甚至各式各样的漫画书,“有色”影碟和书刊。每次回来,他们也都大叫“要省钱了,没钱了,要找工作了 。。。”,但那些都只是留在口头上的,和安迪相处的前前后后 1 年间,他们没有真正去工作过一天。让安迪始料不及的是,他们这一批 34 个同学之中,居然有近一半是以这样的方式来面对他们的留学生活,在社会上摸打滚爬过的果然“不同凡响”。
24.
安迪在所有的同学中,唯一便是与楼上的俊相当合得来,俊是个身形有点偏肥的男孩子,酷爱电脑,年纪也和安迪仅差了一年,于是,在电脑上安迪的许多不明白之处,安迪便向他求助。2 月初,天气的反复,让俊感染了相当严重的发烧和感冒,最初的几天,他痛苦的只能卧床,精神状态极度萎靡,幸好,在他们一批同学中有一个女同学出国前在上海某医院任护士,随身自然携带了不少药品而来,但居然她连针筒针剂也有带,于是立刻为俊注射了一支,俊因此在注射后的第二天便恢复了精神。终于体会到,出门在外,身体原来最重要。
经过了 3 个月的生活,安迪也渐渐熟悉多伦多的生活环境,而他的那些同学也因为不满意学校的住宿安排,希望自行与合适的同学一切住,并且因为学校附近并不在华人生活的社区,为生活上带来诸多的不方便,使得他们向学校提出退房的要求,拿回所剩余的房租,搬出住宿大楼(Tuxedo Court)。安迪也一直有搬出去的想法,但碍于这里上课无需乘坐公交车,可以每个月省下近 80 元的月票,而且最主要就是离开打工地点也不算远,地理位置而言算是相当合适的,但是同样让他相当不满意的,便是住宿的环境,由于大家都不注意,厨房的地板已经从白色变成了黑色,水斗里里总是放满未洗的碗碟,生活垃圾扔得周围都是,凌乱的客厅,卫生间的环境也不理想,安迪试图整理了几次之后,只好放弃。每次安迪做了些什么菜肴在冰箱里,回家之后,总会发现似乎少了很多。但最主要的是,那三个男孩子,几乎是没日没夜的玩乐,彻底放弃了学习,居然还从“太古广场”一人买了一把威力巨大的仿真小手枪,昂贵无比不说,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试枪,居然在房间里对着电话本打靶,之后又觉得不过瘾,居然关起门来,在房间里对着门练习射击,将一栋好好的门打得百孔千疮,周围的墙壁也时时可以找到弹孔。对于这样的留学生活,留学方式,安迪算是大开了眼界。
1999 年 2 月中下旬左右,天气持续的寒冷,餐厅几乎没有什么生意,加之安迪的工作表现也确实差强人意,安迪终于被老板娘以相当婉转的方式炒了鱿鱼。失去工作的安迪突然人像失去主心骨般,失落了一段日子,但终于可以下决心搬出那个大楼。和俊在课后看了几家有房出租的房子,比较合适的一家,却因为租出的那间房是主人套房,而被房东开价 500 元,于是安迪觉得如果两个人住的话,每人需要 250 元以及加 70 元的月票,似乎贵了些,于是决定再找一个同学同住,坐在俊的房间里思前想后,寻找合适的同住人选,要斯文点的,至少不要太爱玩,突然我们同时都想到了一个叫峰的男孩子,他高高瘦瘦,斯斯文文,来加拿大前,是上海某大学大一学生,年龄上和安迪与俊也极为相近。于是立刻便打了电话给他,果然他一口便答应下来。
25.
房子位于学校的西北面的 Alexmuir Dr 和 Brimley Road ,是 Semi-Detached中的一间。北美洲的住房结构,主要分为:
1.共管大楼(无公共健身设施以及无 24 小时保安),大厦条件较差,楼龄较高,称之为 Apartment,也就是上海大多数高层大楼的住房模式;
2.大楼装修较为豪华,楼龄较低,大楼有 24 小时保安,以及大楼底部有对住户免费开放的游泳池,健身房等设施的高层大楼,称之为Condominium,也简称为 Condo;
3.House,就是指独立一栋的别墅式房子,一般都是 2 层,含有地下室,前有10 米左右的停车道以及车房,后有花园,上海人称之为“小洋房”的建筑,这也是加拿大人最为普遍的住房;
4.两栋连在一起的 House 称为 Semi-Detached(半独立屋);
5.而 2 栋以上的连在一起的 House 的建筑模式,称为 Townhouse ,又叫“镇屋”,Semi-Detached 与 Townhouse 的缺点便是隔音较差,隔壁邻居上下楼梯声,也听得清清楚楚,但售价却较 House 便宜至少 1/3。
6.Bungalow (平房),即指在地面以上只有一层,屋顶为平顶的 House。
房东是由中国广东来的女人阿琼,35 岁左右,离婚后一个人住在这诺大的房子里,除了他们之外,北京女移民澄燕住在侧房,另外一个离了婚的来自老挝的华人男移民住在地下室(Basement)。去看房子的时候,房东夸了一大阵子她的房子如何如何的好,如何如何的方便。确实,走出公交车站虽然远了点,但 15 钟可到。向另一个方向走 10 分钟,便可到达一个华人超市,商铺和餐馆集中的广场,并且自那里出发沿着 Midland Ave.再向南走 5 分钟,又可到达另外一个有 20 多间店铺的广场。在安迪的眼中,热闹与否倒是其次,但越多的店铺便意味越多的“打工”机会。可能是因为房子丢空的时间久了,一直没有能够租出去,所以阿琼在他们三人看完房子之后,主动开车将我们送返住所,又嘱咐他们一定仔细考虑考虑。对于这样热心的房东,安迪自是相当感动。
在加拿大,普通老百姓都是通过分期付款(Mortgage)的方式来置业,一套普通 House 的售价一般在 32 万至 50 万加元之间。向银行预先支付房价的 1/4 之后,便可豁免银行的信用审查,以 4% 左右的年利率获得其余 3/4 的贷款,连本带息的总和以月付方式在25 - 30 年间清还。即便如此,供楼的支出对于普通加拿大家庭而言仍然是相当沉重的负担,所以将自己住不完的房间出租给新移民,留学生,甚至难民,偷渡者等,是大部分加拿大业主减缓供楼的压力的一种方式。这也是为什么,阿琼对安迪他们百般讨好的原因之一。
回到住所之后,三个人很快开了一个会议,最后决定租住阿琼的房子,于是各自准备打包,在月底搬迁。而安迪一边整理东西,一边交待和他一个房间的朱,帮忙收一下信,并且通知他,另外,安迪考虑到,由于住宅电话的取消再接通,即便是在同一地点,电话公司也要收取 75 加元的安装费,这笔费用纯粹是强抢的,所以,安迪决定将电话线保留给他们用,希望朱可以代他缴付电话费用,直至他们也搬离那个地址,才去取消,朱欣然应允。
转眼便是搬家的日子,晚上阿琼开了车来接他们,帮他们运送一些细软皮箱等物,由于三人都是初来加拿大,所以完全没有家具之类的东西,搬运起来相对比较容易,而安迪的叔叔也有开车来帮他搬家,顺便看看新居的各方便环境。
26.
那其实也是一幢颇为老旧的房子,估计也有 10 多年了吧。主人套房虽然大,但由布置装修都可以感受得到这房间经年的磨砺,主人套房南向,拉开窗户便可看见大门。三个男孩子以东西向在房间的西墙将三张床一字排开,安迪的床在他们中间。终于可以从 Tuxedo Court 大楼搬出来,从此不用再闻印度人那种特有的体味,不用再和他们拥挤在一架电梯中,狐臭,浓重浑浊的香水,还有咖喱味,让人窒息昏厥。
整理完各自的行李之后已经晚上 10 点多了,安迪他们才想起来还没有吃晚饭,临时再做已经不太可能,而且大家都很疲劳,所以便向房东阿琼打听这附近比较好的华人餐馆,房客澄燕立刻接嘴说,在离开最近的那个华人广场里有一家名为“高丽村”的韩国烧烤自助餐厅,相当不错,一个价钱,20 多种烧烤任点任吃,最为适合他们这样的男孩子。三个人听了之后,一拍即合,问清楚了路向,便立刻出发,走出大门时,才发现外面又下起了大雪。
“高丽村”韩国烧烤自助餐,提供的是韩式的烧烤食品,在桌在中间有一个烧烤炉,自己烧烤自己吃,包括鸡排,牛仔骨,牛排,猪排,尤鱼,虾等,还有很好吃的韩国泡菜,但观察下来,老板却是香港人,在里面工作的服务员,也都是讲粤语的广东年轻人。安迪三人没有费多大的力气便找到了那个位于路边的广场,发现自新居出来之后,走过的那条小径似乎特别快就可以走出路面。虽然,在价格上,每个人也需要 14.99 + Tax,但安迪却并不心痛,自己已接近 10 多个小时没有吃东西,这餐必定可以吃回“票价”,同时也是和朋友作为“乔迁新居”的“宴席”,大家联谊感情,安迪甚至走出去买了香烟来。
说到烟,安迪在中国的时候,喜欢抽 555 和 Parliament,对于国产的烟没有兴趣,但其实他家里对他抽烟的事情一直是不太清楚的,1998 年的一天,安迪的父亲突然不见了一包“硬盒红双喜”,于是怀疑是安迪偷去了,无论从任何角度而言,安迪都不会承认的,因为他很少抽国烟;第二,他从来没有向他的父母表明他吸烟,也从没有被他的父母亲眼看到过他抽烟,但若隐若现闻到安迪身上的烟味和偶尔发现的口袋里的打火机,都让他的父母一直心存怀疑。经管如此,安迪也只能否认而不方便做任何解释。直至有一天,他的父亲从一个手提包里找到了那盒抽了一半的“硬盒红双喜”,才终于还了他一个“清白”,并且将这个笑话延续了很久。只身来到加拿大之后,安迪曾试图在许多便利店中寻找 555 ,却惊讶的发现,许多世界知名的香烟品牌在这里全部找不到,究其原因便是加拿大的医疗制度针对国民是完全免费的,由政府完全负担的,所以从加拿大政府的立场上出发,并希望有太多的国民吸烟,影响健康,所以加拿大所有的香烟都是本土出产的,两大主要品牌是:“Player's”和“Du Maurier”。但根据许多人的评论,加拿大本土的香烟总体口味较粗,烟叶质量较低,安迪亦是如此感觉。
当时的香烟价格维持在 3.75 + Tax 至 4.75 + Tax 的水准之间,安迪初时经常购买的是一种名为“Craven”的薄荷型香烟,之后又改抽 Player's,最后终于和许多加拿大男人一样选择“Du Maurier”,而目前的烟价也已经比 8 年前翻了整整一倍。而安迪为了省钱,每天只是限制他自己抽三支烟,有时候实在忍不住也会走去同房那里偷一支来抽,而加拿大的抽烟习惯却好过中国,所有的公共场所和室内是完全禁烟的,于是冬天要忍受寒冷站在外面吸一支烟也是相当“痛苦”的事情,但这也相应让人不知不觉中抽少了烟,还有就是这里没有“派烟”的习惯,各抽各的。
27.
大吃大喝一番之后,三人心满意足的离开了餐馆,留下的是许多美好的感觉,确实这是来加拿大之后,安迪感觉上吃得最好的一餐。虽然,外面的大雪下得越来越密,但是深霄寂静的街市在这白雪之中似乎格外的浪漫。回家之后借了房东的电话,打了一个电话回家,告知他的父母房东的电话号码,以及旧的电话号码虽然仍然可以使用,但他已经不在那个地址上居住,并且搬家也已经顺利完成。来了多伦多之后,由于长途电话费用的昂贵,使得安迪极少和家里通电话,而改为使用传统的书信方式。安迪差不多每个月都和父母写信,事无分巨细,他都会事先将想告诉的事情用列表的方式写在一张纸上,使得信件可以不遗漏的叙述这些事情,即便如此,安迪在写信时,仍然不时地会添加一些即兴想到的事情,这样,每次的信件总是可以洋洋洒洒的写满 6,7 张信纸的正反两面。因为他明白身在太平洋对岸的父母是多么渴望了解他在异国的每一事每一物。安迪有时还会在信件中放上一些照片或者剪报,尽可能让每一次的通信内容变得较为多元和丰富。
搬入新居之后,房东阿琼依然对他们非常和善友好,经常会送一些汤给他们喝,广东人的汤是一绝,国人尽知。但广东小菜一样非常可口,阿琼时不时也会给我们做一些特式菜肴,生活就这样的展开。冬天也在这期间作最后的挣扎,有几个早晨,狂风大雪,气温异常的寒冷,三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向车站,搭车去学校,才真正感受到由住所走到车站的 15 分钟路程意味着如何的煎熬。
而另外的烦恼便是安迪时时挂念着要找一份工作,维持自己的生活,于是,放学之后,别人急急得赶回家看电视上网,安迪则要穿着厚厚的大衣搭车去到住所附近的商场找工作。那个名为“美兰中心”的广场上,位于 Finch Ave. 和 Midland Ave. 的交界处,里面有一半的商铺是中国人开的餐馆,安迪沿着 L 字形的广场走了一圈,经过的每间餐馆他都会走进去询问一番,在过道的一边,他突然看到一间餐厅的落地玻璃一角贴着一张小小的“招聘厨房帮工”的告示,安迪大喜过望,立刻走了进去,才发现那是一间出售糕点蛋糕以及兼营港式快餐的餐厅,安迪用结结巴巴的广东话向售货员表明了来意,得到的是一张纸和一支笔,女售货员让他将他可以工作的时间写下来,安迪默默写出自己的时间以及联系方式,店里坐了很多人在吃东西,安迪偷偷的望了望厨房,好多年轻人在里面忙碌着,飘出许多诱人的香味,门口的手推车上更是堆满了未洗的碗碟 。。。写完之后,一个中年男子从厨房走出,看了看安迪,问了他的名字,便让他可以离开,回家等待消息。
安迪初时很高兴,他觉得那家店会给他电话,让他去上班,但是等了许久也没有回音,于是安迪开始怀疑是不是白天自己去上课的时候,他们有打过电话给他,但房东没有及时告诉他。于是他在 3 天之后又再次去了那家店里,发现那张“招请”的告示依然还在,这一次安迪遇到的是另外一个女招待,她同样让他写下了合适的工作时间和联系方式,但那男人这次没有出来再见他。这一次,安迪回家便央求房东如果白天有电话找他,一定要问清楚对方是谁以及是什么事情,房东欣然应允。但几天之后,依然没有消息。安迪还是不死心,又等了两天,便第三次“登门造访”,或许是金诚所至的缘故,这一次没有人再让他写“时间和联系方式”,那中年男子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详细询问了情况后答应让安迪来店里工作,但当提到酬劳方面,却只有 4 加元一小时,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剥削和欺负”,但对于讲一口相当尴尬的广东话,又是留学生的安迪而言,难道还有权利去挑三拣四的吗?
28.
虽然酬劳相当之低,但安迪为最终可以再找到工作而感到高兴和松一口气,和老板约定在接下来的星期六早上七点开始工作。经过是次的找工经历,安迪再一次感受到粤语以及电话的重要性,虽然安迪依然没有打算申请手提电话,但是在回家之后便立刻和两个同伴商量安装一个住宅电话,安迪的提议得到了大家一致的赞同,源于当他们知道安迪再次找到打工时,亦非常的羡慕。于是即刻又向房东阿琼征询,得到同意之后的第二天下午电话便开通了,这次使用的是锋的护照。
周六早晨,安迪早早的起床,没有吃早餐便赶到茶餐厅,时间不过 6:50 AM。没有想到,餐房里已经坐满了人,走入厨房,里面有 7 个人不停的忙碌着,两个年轻人在炉头上煎着“太阳蛋”和往一字排开的大碗中快速的倒入汤底,只是用眼角望了望安迪,便又埋头干活,其他一些人忙着切午餐肉,以及蒸着面包。老板招呼着安迪走到厨房的后门处,抓了件围裙给他,让他脱了衣服放在那里,然后穿上围裙便可以过来。可能由于实在是太为忙碌,老板让安迪首先以最快的速度将洗手盆里的碗和碟和杯洗干净。安迪便立即撩起袖管,以自己尽可能快的速度洗起碗来。洗碗的槽分三个,但真正用到的只有两个,第一个槽里是浑浊不堪的水,各种碗碟杯堆砌在一起,看上去非常的恶心,在第一个槽里加入许多洗涤剂,用一块“百洁布”洗干净之后,便投入一旁的第二个槽里,这个槽里放的都是清水,主要功能就是用来过掉残留在饭碗上的洗涤剂,如此反复,直至洗完第一个槽里的所有碗碟之后,再将第二个槽里“干净”的碗碟捞起,放入一个架在第三个槽上的胶盘里,最后将这个盘用力托起,拿出去交给外面的服务生,便算完成。尽管安迪已经感觉自己用了很快的速度在洗,甚至感觉有的碗更本就没有洗干净便被投入了第二个水槽之中,但老板此时突然走过来,大声的对他说:“安迪,不用洗得那么干净的 。。。快点,快点 。。。”,安迪彻底无语,看着外面那些吃得津津有味的客人们,安迪直感到一阵恶心。
一直忙到11 点多,外面的客人却越来越多,甚至在门口排起了一个小小的队伍,安迪突然被老板叫停,让他去炉头那里学习煎蛋,以及用面包机烘热面包,再从微波炉里取出同时已经加热完成的牛肉碎,将蛋和牛肉碎放入面包片中,切去有点焦黄的四个边,然后再对角切,做成一个牛肉蛋三明治。安迪手忙脚乱的煎了蛋又忘记了往微波炉里放牛肉,面包箱的温度又调得太高,等到面包弹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得相当焦黄。于是被老板又是一顿嘀咕,这样忙碌的工作,和之前的印度餐馆慢条斯理的工作相比,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安迪暗自在心里担心,这将是如何的一份工作,自己能否胜任?
29.
时间过得飞快,午餐时间之后的 2 点,客人开始稀疏了许多,但毕竟是周六的关系,店堂里还是一直保持着3 – 5 台的客人。安迪终于都有时间吃午饭,对于许许多多的食物,安迪早就看得流口水,但碍于自己是第一天上班,也不知道哪些食物可以吃,哪些不可以?老板挥了挥手,让安迪放下手中的工作,先吃点东西,并示意安迪除了牛扒之外,可以随便吃,猪扒鸡扒各种粉面和饭自己装。安迪当然不会客气,拿了碗盛了点白饭,然后去油炉那里夹了鸡扒和猪扒各自一大块,然后又勺了几块五香牛腩,在饭上面又淋了许多黑胡椒洋葱汁,这是令安迪非常难忘的一餐。而老板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给安迪介绍其他几个年轻人,除了一个男孩子是来自台湾之外,其它都是来自香港,其中与老板女儿正谈恋爱的颇为和蔼的阿龙,还有看来不太友好的阿生,和安迪三人是负责出餐的;另外一个年长的香港男人“杰哥”和台湾男孩负责做港式的面包,老板则和另外一个胖胖的男人“文哥”负责做各种奶油蛋糕。
时间才过 3 点,人流又开始旺盛起来,喝下午茶的时间又到了,各种小食三明治汤粉等食物的点菜单不断的被送入了厨房,大家又各自忙碌起来,而安迪又再次被安排洗碗。在广东以及香港的概念中,安迪所工作的餐厅属于“茶餐厅”,是指价格低廉,面向普通工薪阶层提供日常食品的餐厅,属于港式快餐范畴。而初初工作时,安迪对外面传进来的单一点也看不明白,一些单写着“旦治”,“餐旦米”,“朱粉”,“牛旦面”“朱计冲义”“计通” 。。。经过老板和同事的“指点”,安迪在佩服广东人的智慧之外,也赫然发现自己学会了不少东西:
在港式快餐中,有米粉,既指类似上海的“线粉”的面条;“粉”即指,越南粉;
“面”,有两种,一指“黄色幼细的蛋面”,干硬的装在胶袋里,煮食前需要用滚水泡过才会变得柔软;另外一种面便是指“公仔面”,便是我们所熟悉的“方便面,即食面”,“公仔”在粤语中的意思是“工人”的意思,尤其指较为低层的员工工人,这类人员通常需要以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完成膳食。
“意粉”既指意大利粉,也是最类似上海面条的食品。
“通粉”既指通心粉。
那么,你也许可以理解到:
“旦治”:便是指“蛋三明治”;“餐旦米”:午餐肉 + 太阳荷包蛋 + 汤米粉;
“朱粉”:猪扒汤米粉,至于用“旦”代替“蛋”和以“朱”代替“猪”完全是因为为了以最简单快速以及易理解的方式为客人写下点菜单而造成的。
“牛旦面”:即指牛扒 + 太阳荷包蛋 + 汤面;如若客人指明要吃“方便面”那么,餐单便为“牛蛋公仔面”;
“朱计冲义”猪扒 + 鸡扒 + 意大利粉以及淋洋葱汁(居然没有一个字是正确的);
“计通”:既指鸡扒 + 通粉。
在反反复复的餐单阅读间,安迪的广东话又有了进步。
30.
忙过下午茶,紧接着来的便是晚餐,汤粉类订单少了许多,但是饭和意大利粉套餐类订单却多了很多,在由 6 – 8 点的两个小时里,安迪不停的煮饭,不停的热意粉,也不停的洗碗以及被老板骂。繁忙的状况一直到 9 点才停止,餐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散的几个人。但对于安迪而言,一样要将满满的 2 大盆的碗碟洗干净,还有一大桶的筷子羹叉,以及一大盆的玻璃杯,另外两个同事则负责清洗油炉,清理炉头,洗刷各种的厨房用具。工作量相比较,安迪的要大得多,反而,当安迪出尽全力,洗完所有的东西之后,他们却一把抓过拖把和水车交到我手上,望着厨房的地板,安迪不禁心中一颤,地板上粘连着不同的物质,面条,油污,菜汁,面粉,泥土 。。。已经忙碌了整整 12 小时的安迪,开始感觉到疲劳阵阵袭来。当外面的服务生和厨房的员工都坐在餐房里吃完了饭在聊天时,安迪才拖完一半的地板,终于有一个人走过来,示意安迪去吃饭,他接着拖完余下的部分。他便是阿龙,阿龙来自香港,和老板的女儿是男女朋友关系。安迪自是无限感激,拿了一个最大的碟子,装了几大块的鸡排和猪排,又热了一大勺子的黑胡椒汁,和中午一样又加了几大块很精的牛腩肉。安迪对这种用白萝卜加五香闷出来的牛腩肉特别感兴趣。捧着大大一个盘子走出厨房,一个人坐在餐室的一个角落经津津有味的吃起来,而另外一台,阿生和那些女服务员用广东话说着笑,不时地用他的三角眼余光扫扫安迪,然后,又说了一阵话,那些女子便又转过头看看安迪 ,这样的感觉并不好,但安迪根本就顾不上这些,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着饭菜,因为他实在太饥饿。
吃完饭,将厨房的工具又收拾一下,做面包的“文哥”将由餐堂里收回来没有卖出的面包端到安迪面前,对他说:
“面包要不要拿几个回去 。。。”
安迪茫然的望着他,文哥肥嘟嘟的脸庞,看来十分的和蔼。
“你想要就拿,你不要的话,就全给‘大口仔’了”,文哥说完,用手指指垃圾桶。“奥,原来‘大口仔’就是垃圾桶”。既然别人那么客气,并且,这些面包看上去还是那么新鲜,只不过如果放到第二天的话,便不适宜出售,而且制作这些面包,成本相当低廉,所以,他们也不在乎每天都 10 多个这样丢弃,对于安迪这样的穷留学生,实在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于是,文哥拿了两个塑料袋来,安迪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面包放入袋中,心想,虽然自己的吃不完,但回家可以分给室友,以及房东,也算不小的人情吧。
港式的面包概念并非如上海那样四四方方的用纸包着的干瘪瘪的面粉干,港式面包通常为圆形的,大概比一个成人男子的巴掌小一圈,不过港式面包的特点便是,面包松软,表皮或者内里都有不同的内容。最常见的几种有:在表面有一层甜皮的叫“菠萝包”;包的中间穿了一条肉肠的叫“肠仔包”;包的是吞拿鱼的叫“吞拿鱼包”。总体感觉港式面包的品种多,也愿意创新,价格也非常便宜,一般 1 加元可以买 3 个。在加拿大生活,华人多数是早上一杯咖啡,一个这样的包,然后便开始工作。
倒完垃圾,换好衣服,安迪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店门时,已经十点半,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清新但相当寒冷的空气,结束 14 个小时的连续工作,安迪感觉一身轻松,但一想到第二天还是 7 点上班,不禁又是一阵恐惧。
31.
回到家中,安迪已经疲劳不堪,放下手中的面包,便走去洗澡,等到出来的时候,俊和峰已经自行拆开袋子吃起面包来,原来两人晚饭只是吃了方便面,安迪为自己可以带给大家一些快乐而感到高兴。峰咬着一个“肠仔包”,口音含糊的对安迪说:
“安迪,我们打算大家凑钱买个电话。”
“买电话?家里的电话机坏了?”
“不是,想买个好点的,无绳的,有显示的”俊在一旁,看着电视插了一句。
“奥,那要多少钱啊?”
“大概 50 块一个人吧 。。。”
“哇,150 块,那么贵啊 。。。”安迪张大嘴巴,看着峰,心想,今天这样忙了 14 个小时,才赚了 4 x 14 = 56 元,现在买个电话就要拿 50 块出来?
“不贵的,Panasonic 的”峰接着说,“这样,我们可以拿着子机在楼下看电视吃饭,也不用担心听不到电话,尤其是国内打来的 。。。”
安迪一下子觉得很反感,于是说:“我们现在用的那个电话是我买的,才 16 块,但质量却相当不错,就目前我们大家的情况来看,电话机有最基本的功能就足够了,我觉得没有必要去购买无绳电话,太贵了。”
峰和俊在一旁不出声,眼睛直勾勾,似乎很认真的看着电视节目。
“而且,如果将来大家不住在一起了,这电话该怎么分啊?谁也不想吃亏之余,也不想占了人家的便宜吧?”
“不想拿钱出来就算了,说那么多废话干吗?”峰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双眼依然望着中文电视台播放着的台湾综艺娱乐 Show“超级星期天”,表情露出一线的不满。
当夜无语,安迪一个人相当没趣的走上楼去,钻入被子没多久便被疲劳拖入了梦乡。
毫不起眼的一个“电话争论”,虽然没有在安迪心目中留下什么,他们也最终没有去购买电话,但却总是让安迪感觉到,自那之后,峰似乎对安迪表现得很冷淡,甚至无礼。而相反,峰和俊的关系却似乎越来越好。但安迪却一直忙于上课和打工,从没有放在心里。直至有一天早上,峰突然叫醒还在睡梦中的安迪,问他有没有拿过楼下冰箱里的一盒鸡蛋,因为他之前一天才买回来的一盒鸡蛋不翼而飞了。安迪虽然内心非常愤怒,在心里默默地说:“为何是我?为何不见了东西就来找我?虽然平时在生活上十分节俭。但也不至于当我是贼吧 。。。”,但他依然是以较为平和的态度向他表示没有。峰像发了疯似的走下楼开了门走出去,在垃圾袋里翻找着,于是安迪立刻明白到,峰怀疑的是他恶意的扔了他的鸡蛋,因为可能在峰的感触中,安迪因为电话事件一直对峰心存憎恶 。。。
32.
安迪被峰这样无端的吵醒之后,也就起了床,洗漱完毕,便下楼去自己做早饭吃,见到峰仍然没好脸色的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安迪一股无名火瞬间点起。这到底是如何的一个人?莫名其妙,如果知道是这样的脾气,真不如不在一起住。随便喝了杯果汁吃一个从店里带回来的面包,安迪拿起书包便出门上学去了,心里估量着,到底是峰无中生有还是,真有一盒鸡蛋不见了,可怎么会整整一盒鸡蛋就没有了?
普普通通的一天,安迪上完课后便去上班,直至 9 点多才回家,天气的寒冷让安迪非常的疲劳,感觉前路茫茫。回到家之后,就立即听房东阿琼说,原来早上她打开冰箱的时候,峰的那盒鸡蛋整盒掉在了地上,全部打烂了。而她急于出门去上班,便顺手将打烂的鸡蛋放在垃圾袋里带了出去。下午下班回来,她在超级市场买多了一盒,回来告诉峰。安迪顿觉得一身轻松,回头望了望依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峰,从侧面看他长长的头发将他衬得有点苍老,却依然板着脸一声不响。安迪也并不介意他没有为早上的行为向他道歉,因为安迪明白,公道自在人心。
不知不觉安迪在茶餐厅工作了 1 个星期,对于自己在厨房里的工作性质也相当明确了,其实就是一名杂工,最脏最类甚至最危险的工作都是由别人指挥他去完成,洗碗,倒垃圾,爬上高处取下大冰箱上的重物,卸货,端着滚烫的油锅走出去倾倒,甚至是戴上口罩,蹲在地上用长棍疏通发出阵阵恶臭的堵塞了的污水阴井。他永远是最后一个吃饭,最后一个离开店铺,名字每天被人呼唤千万次。
除了他,其他人都用广东话相互聊天甚至调侃,但没有人主动和他对话,说话的时候便是为安迪安排工作,或者教他如何的完成某项工作程序。安迪也因为语言以及文化的关系,很长时间只是保持沉默。但他也一直用心的听着他们之间的许多对话,很多的用词,很多的语气方式,安迪有的可以理解,有的却模模糊糊,不甚明了。他们对上海的全部理解便是“上海女孩子很漂亮,很风骚”,说着许多黄色笑话的同时,却不忘用蹩脚的国语叫安迪介绍他的上海女同学给他们认识,其实,都是一些怎样的人在一起工作,安迪非常的明白。而从更多的言语中,亦表现出他们对于中国大陆来的人的鄙视,更何况安迪那样没有身份的大陆留学生,他们这些连英语基本会话都有问题的加拿大公民却可以显得异常的傲慢,高高在上。
转眼便是 3 月中,按照加拿大的惯例,又是“春假 March Break”的时候,March Break 为期 1 个星期,每个学校和企业以及政府机构的假期开始时间不同,但假期会保证 1 个星期。通常除了政府和学校之外,只有大公司才会真正给予员工带薪的 March Break,餐馆超市等服务性行业是决没有 March Break 的,规模大点的超市会给员工在这段假期内发放额外的加班费,但像安迪工作的这样的茶餐厅,连合法的雇员都只能按照正常时薪工作,更不用说安迪这样的留学生。百年理工的 March Break 通常是三月中的那个星期,而届时各类课程的老师会布置下不少的作业,好让大家在 March Break 里温故知新,因为 March Break 之后便是期中考试(Mid-Term),这也是圣诞之后第一个假期,但安迪却另有自己的“开心”,除了多点时间自己支配之外,他可以多点时间在店里工作,这一个星期必定可以赚多很多钱。果然,在知会老板之后,安迪得到了额外的 2 个全日工作,7 天的时间将有 4 天半可以“打工”,算一算,可以赚到差不多 200 加元,安迪上课的时候一想到这个就格外兴奋。
33.
一些同学已经开始准备 March Break 的旅行准备,对于他们而言,这个假期用于滑雪以及溜冰,或者访问临近的城市是非常合适的,因为他们有足够的钱以及心情去做。但对于安迪而言,第一个在异国度过的中国新年都是如此草草了事,更何况这个所谓的春假,天气依然寒冷无比,看不出丝毫的春暖大地的迹象。这个为期一星期的假期,用于打工,用于温习,实在是很必要。第一次的期中考试,对于整个学期而言也是如此的重要。
加拿大学校的成绩考核标准,一般都是以几个部分组成,作业(Assignment),出勤率(Attendence),小测验(Quiz),中考(Mid-Term)和大考(Final),课程以 100 分为满分,这 5 个部分在 100 分中占不同的比例,最后得出该科目的最后总成绩,按照以下标准给予该科目最终评级:
A+ 90 分以及以上 (GPA 5)
A 85 - 89 分 (GPA 4)
B+ 80 – 84 分 (GPA 3.5)
B 75 - 79 分 (GPA 3)
C+ 70 – 74 分 (GPA 2.5)
C 65 – 69 分 (GPA 2)
D+ 61 – 64 分 (GPA 1.5)
D- 50 – 60 分(GPA 1)
低于 50 分判为 Fail 以字母 F 代表出现在成绩单上,表示不及格。安迪觉得以这样的方式来决定成绩相当的公平,相比较中国以一次考试决定成绩甚至升学的制度,这样的积分方式让在中考或者大考表现不佳的同学依然有机会取得较好的成绩。那么一个学期下来,如果选读了 5 科的话,便将以上表格中的所得等级相对应的 GPA 值相加再除于 5,可以得到一个介于 1 至 5 之间的数值 ,这个分值便是平均 GPA,对于大专学生而言,连续两个学期,该个 GPA 分值等于或者高于 3 ,便可以为多伦多的几所大学直接录取,包括约克大学(York University)和怀尔逊大学(Ryerson Polytechnic University),但如果是以医科出名的多伦多大学(University of Toronto)或者位于京师顿(Kingston)的女皇大学(Queen's University) ,又或者是位于滑铁卢 Waterloo 的以电脑系最为著名的滑铁卢大学(University of Waterloo),还有位于安省伦敦(London)以商学院著称的西安大略大学(University of Western Ontario)等一些名牌大学,那就至少要保持 GPA 在 4 分以上,也就是课程平均得分都在 A 或者以上,还须考察其他方面的表现,比如 Toefl 成绩等。
但实际操作起来,很多教授也有自己独特的评分方式,有的教授不计出勤率,没有作业,在课程内只安排若干次小测验(Quiz)以及 3 次考试,,取平均值作为最终评级;有的教授安排作业(Assignment),以及 Quiz 和一次期中考试(Mid-Term),并且以一次项目撰写(Project)作为期末考试,在限期前准时交上便可,以这几项得分计算最后评级。最好的教授的可能就是没有作业,只安排小测验,期中期末考试均以开卷考试完成,安迪也曾遇到一个。最可怕的教授,可能就是样样都出齐,期末考前还要进行 Interview(面谈),安迪也领教过。所以,同学之间也时常相互交流,会因为要选某个教授的课程而改变自己原本的上课时间,为的就是在某些“宽容”的教授课堂里取得一个很好的成绩,当然很多时候,并不是所有的教授大家都熟悉,运气不好遇到相当严格甚至变态的教授,课程内容又相当艰难,要么靠实力坚持到最后可能勉强及格,拿个 C,大大拉低 GPA 值,要么就在期中考试之前去校务处将该科取消(Drop),那么所有的成绩将不会记载在成绩表内,更不会影响平均 GPA,但所缴的该科的学费却分文不退,当然如果期中考试之后才发现情况不妙,那么就祝君好运了。
34.
下一个周一才是 March Break ,但到了周末前的周五,很多同学都没有出现,听说有的跟旅行团去了“加东三日游”,有的去了安省北面滑雪,也有的索性签了签证去了美国旅行。在安迪看来,这一切对他都是如此地吸引,但又决没有能力去做。上完了放假前的最后一堂课,课堂只剩下寥寥无几几个同学,而教学大楼里一样稀稀落落的人群,是啊,大家都准备度假去了。戴上手套围巾,安迪迎着刺骨的寒风,在昏暗的天空下走出学校,加拿大的冬天日短夜长,下午4 点左右夜色便降临,北风呼呼的打着安迪的头发,和一些不同肤色的人站在校门口的汽车站等车,实在是最凄凉不过的事情。
但无论如何这是假期的开始,安迪小心翼翼的踏着地上的积雪终于打开家门的一刹那,客厅里明亮的灯光,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还有室内的暖流,让安迪突然很感动,家始终就是家。但这种感觉却是如此的短暂,当推开房门,他的两个室友斜斜的靠在床上,一个在看中文杂志,一个在玩电脑,没有人给予安迪任何的问候或者关注,安迪深深明白,自己的节俭和过于勤奋,不经意间就和许多人产生了距离和隔阂,“电话事件”所拖累出的后遗症,是安迪始料不及的。而安迪也相信,自己有一次匆忙外出前,因为找不到了自己的剃须刀,而偷偷使用了峰的,虽然事后,他将剃须刀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原位,但后来不久便发现峰收起了原本放在外面的剃须刀,这件事情亦可能是造成峰对安迪产生怀疑和厌恶的原因,因为基本上俊是不使用剃须刀的,所以他只要一发现有人动过剃须刀,怀疑安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虽然如此,安迪依然怀着“小心”二字,与峰和俊相处。平时已经是早出晚归的他,与他们之间变得更加少的沟通。在楼下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将一些他自己的信件从桌上取走,其中有安迪早先时候申请的“9”字头临时工卡(S.I.N),之后安迪便上楼休息,因为,接下来的周末到周一间的三天,又将是从早到晚 14 小时/天的高强度工作。周二和周三可以休息,但必须留在家里做布置下来的作业,其中有相当麻烦的 COBAL 编程。
“March Break”的假期,所有的学生都暂时可以从校园中解放出来,店里的生意因此变得相当繁忙,第一天之后,安迪便深深感觉到了疲劳和巨大的工作压力,由于语言上的障碍,和工作经验的缘故,安迪不停的被老板责骂,被同事取笑,甚至被外面工作的女侍应生“指挥呵斥”,按照安迪的急脾气,如果是在中国,可能早就赌气地离开了,但他依然低着头默默洗着碗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压制内心的怒火,安迪经常和母亲写信,他的母亲也经常写信给他,在信中他们总是相互安慰。妈妈更是总是鼓励安迪努力向前走,相信总会走出一片天空,走到美好的日子到来。安迪也深深明白坚持的道理,并且知道自己初来加拿大,这些恐怕仅仅是个开始。将思维发散开去,不去回忆那些满是怨恨的面容,和尖细怪异的嘲讽,以及许多很难听甚至下流的说话,安迪就这样在心情一次又一次的,翻腾平静,再翻腾再平静中度过了漫长难熬的三天。
35.
周二,安迪一个人睡到中午才起床,醒来的时候房间静悄悄的,俊和峰已经出去了,外面的寒风呼呼的吹,间隙还可以听到树枝被拉扯舞动的声音,天气实在很寒冷。加拿大的冬天是地狱般的寒冷,即便望出窗外看到外面阳光明媚,看似非常暖和,但请记住加拿大冬天的太阳挂在天空仅仅是起装饰的作用,对于温度的提升没有丝毫的贡献。爬起身,洗漱完毕,安迪走到楼下,从桌上他昨晚带回来的面包中挑选了一个“肠仔包”,渐渐安迪发现,袋子里的包剩下的越来越多,可能因为安迪每天都会带回来许多,而使得大家渐渐都吃厌了的关系吧,而另外一方面,店里对于安迪每天都带那么多包回家,感到奇怪,其实也说不上奇怪,安迪可以感受到其实那种“奇怪”叫鄙视,是啊,人穷总是会很容易让人看不起,拿了别人原本丢弃的“垃圾”也似乎欠了一份人情。之后,安迪虽然依然会拿剩下的包,但仅是挑一些自己喜欢吃的,而且也并非每天都取。感觉做人在忍让勤俭之余,终究是需要一点骨气的。
吃完包,喝了点水,安迪打开电视,36 频道的中文电视台新时代电视正在播放由一个老年和尚用“扬州味”很浓的国语主持的讲经节目,5 分钟一集,每日播放,今天的内容是“入籍并不只是为了护照”,讲述的是入加拿大国籍并非只是为了获得加拿大护照,而是对一个国家的承诺和责任。这档劝世意味颇浓的节目总是以他念诵一段佛经开始,然后通过解释讲解这段佛经,来宣传一些促人上进向善的为人或者人生道理。这档栏目至今仍在,而名为“星云法师”的老爷爷和尚这两年也真的苍老了不少。
但安迪的脑中时刻想着,还有未完成的 Cobal 作业。Cobal 是加拿大甚至北美仍然在政府中通行使用的数据库电脑程序,据说这种程序已经在北美以外的大多数国家被淘汰,但由于美国和加拿大的许多重要数据都是以此种早期程序为基础,要更改的话,实在工程巨大,况且牵涉到国家机密,所以就此保留至今。操作画面类似 DOS 的 Cobal ,语言结构繁复,并且一个简单的程序便可写 六,七十行;在程序写作时,许多类似 windows 界面最基本的 Copy Paste 功能都很难实现,写错或者遗漏了什么就必须花费许多时间去修改,甚至重写。而用于 Cobal 编程的专用电脑,学校里总共不过 50 台左右,而整个学年选修该科的学生远大于电脑的数量,这便要求学生必须在纸上打好草稿,觉得没有问题了,再去学校实际输入和运作,但通常情况下,一个可以运行的程序,至少需要超过数十次的修改,每一次打下 Run 之后,总会立刻在下一行,显示“该程序有 xx 处出错,运行失败。”对于安迪这样的电脑盲,通常运作下来都有 200 多个地方出错,光看这个数字就足以令他昏厥。
但编程的困难并不是最可怕的,至为可怕的是教这科的教授:一个名为 Vicky 的中年白人妇女,大概 1.80 米的高个,身形是标准白人男性的1.5 倍,估计体重超过 150 公斤,庞然大物般站在教室门口的一刹那,已经让全班哑然无声。她高耸的鼻梁,深陷的蓝色眼睛上架着一幅宽框的金边眼镜,白的令人有点寒栗的皮肤,还有毫无表情,相当冷酷的眼神,更是予人一种强大的震慑感,安迪觉得“不怒而威”就是形容这样的人的吧。而每次看到 Vicky ,让安迪总是不自觉地将她与女性移民官联系在一起,理性的思维和判断,冷酷可以看穿人心思的眼神,面无表情更让人难以猜测她的想法 。。。相信如果 Vicky 真是移民官的话,将是一个谁也不愿意遇到的移民官。
36.
几堂课之后,安迪也渐渐发现,Vicky 也是表里如此一致的人,面上表现出的严肃严谨与实际的课堂管理控制,是如此的相得益彰。上她的课没有一个人敢开小差,甚至张大口打个呵欠。不但是包括安迪在内的 20 个左右的中国留学生,本地学生亦是如此。Vicky 喜欢随机点名,让同学来回答她的提问,就好像电脑里的取随机数那样简单随意,但往往就是这样的随意却在课堂间造成了不小的恐怖气氛。而安迪几乎是不敢和她有任何的眼神接触和交流,生怕被她读出安迪内心的恐惧。Vicky 也相当喜欢小测验,几乎每一堂课她也会安排一个 5 分钟的 Quiz ,有的时候是默写定义,有时是数值数字之间的转换,更有的时候会即时要求写一段小程序,这些 Quiz 的得分总和最后会取一个平均值,按照百分比计算入总成绩中,所以 Vicky 的课无需记录出勤情况,因为每个人参加 Quiz 的数目已经可以证实他/她的 Attendance 。安迪在大大小小的 Quiz 中的得分并不理想,却依然要面对 Vicky 的三个项目程序设计以及期中和期末考试,仅仅这一科便使安迪感受到了强大的精神压力。
同学之间,除了许多不同的肤色外,安迪亦结识了来自中国广东佛山的一群留学生同学,并且与其中的斌和骞渐渐成了好朋友。这也逐渐使得安迪与原本的“死党”俊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与斌与骞之间的交往,渐渐为安迪学习粤语创造了很好的环境,而安迪亦主动要求他们在各种不同的会话中使用粤语,并且自己也坚持以粤语和他们对话,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他便要求解释,闹过许许多多的笑话,也讲错过许许多多的字眼,但安迪的粤语终究是得到了大大的提高,而安迪也经常地将店里的面包带给他们,这自然也很受他们喜欢,有时甚至羡慕他有这样一份“颇为油水”的工作,当问到安迪的时薪时,安迪实在不好意思说出自己只有 4 元/小时的事实,而是随口撒了谎说,有 6 加元每小时。
打开书本,安迪要在这寒冷的周二,至少做一个草稿出来,厚厚的 Cobal 书,安迪一个人坐在客厅的饭桌上,边写边看边想,时间就这样静悄悄的流过,转眼就是 6 点。写完了 Cobal 部分,因为没有办法输入和运行,安迪只能在心理上对自己说,自己已经完成了作业。但翻看练习本,还有一份 Business Administration 的报告,和另外一个 C 语言程序需要完成。
教 B.A 的是一个原籍中国广东的中年谢顶男人,很和蔼,虽然英语说得很不灵光,但在教学上认真仔细,并且即便在私底下也是用英语和安迪他们这些中国学生交流,听他自己说,早年便去了英国留学,然后在英国工作了几年,便移民来了加拿大。虽然他上课总是很严肃认真,但在作业和考试的评分尺度上,却相当的宽松。教 C 语言编程的是一个金发的年轻白人男子,面色惨白,外貌看来颇为削瘦,1.65 左右的身高,有一点点地驼背,并且留了一头长长的金发,走起路来似乎总是低着头贴着墙边,整体的形象相当的萎靡,加之他上课时,总是讲了一轮之后,突然便会沉默半分钟,一个人侧身站在写满程式的黑板边,一边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望着对墙,一边居然如老鼠般咬起手指甲 。。。
天色早就漆黑一片,稀稀落落的灯光,安静的房间内,让安迪感觉特别的孤单。俊和锋似乎这几天总是一起外出到很晚,而房东自是要到 7 点过后才回家,她离婚后便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白天在衣厂里工作,有时连晚上都需要加班。合上书本,安迪在脑海里思量着晚餐的菜肴,随便炒两个鸡蛋,在炒点白菜就算了,反正在店里的时候吃了太多肉类和油炸食品,也是时候清一下肠胃。明天可以稍微轻松一下,早上早点起床,便写完 B.A 的报告,还有那些简单的 C 语言逻辑,下午如果没有下雪,便可以搭车去 Scarborough Town Center 逛一下,好久没有去了。其实 Eaton 里的有些衣服还是很时髦好看的。周四一早,便又要回店里干活,直至周日,由早到晚。然后星期一便要重返学校,March Break 就算这样结束了,安迪在心里高兴的盘算着,边拿出一个小盆洗菜。
37.
简单的晚饭之后,安迪又看了一会儿电视,俊和峰便回来了,安迪主动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见他们也没有任何表示,便一个人走上楼去,况且时间也并不早了,而安迪又似乎感觉有点不舒服,拉开被子,安迪戴上耳机睡在床上闭着眼睛听广播。对于安迪而言,这样的居住关系其实是非常尴尬和令人窒息的,起因便是那次“电话事件”,加之锋的心胸狭窄,以及俊的“随风倒”性格,使得三人的相处非常的紧张以及格格不入。而反过来,安迪也常常在坐车的时候想到,其实这样也好,付出小小的代价,看清楚一个人的本来,在受到更大的伤害之间,准备好防卫。
睡到半夜的时候,安迪开始咳嗽,喉间好像总是有些想咳又咳不出的感觉,勉强爬起身想取一杯水来喝,却立刻感到一阵眩晕,口却干渴得厉害,睡在邻床的峰好像感冒了好几天了,此时也微微咳了两声,翻了侧身又睡去。安迪蹑手蹑脚走去洗手间,用刷牙的杯接了点自来水,咕嘟咕嘟便喝了下去。并不是安迪懒惰,不愿意走下楼去倒水,而是那个时候,加拿大政府亦经常在电视中播放公益广告,提倡大家直接饮用自来水,以便节省能源和保护自然。加拿大的环境保护可谓一流,水质的干净自不多用。喝完水之后,安迪便又爬回床,努力的睡去。昏昏沉沉的一晚从凌晨到清晨,安迪周身感觉发冷,并且做了许多恍惚的梦,又似乎一直没有入睡过,但醒来的时候却已经是上午 10 点。锋和俊又出去了,真不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但安迪感到极度的疲劳,头也嗡嗡的晕炫,口苦得不行,看来确实是重感冒了。由于天气的寒冷,因此开着暖气的室内是全封闭的,而锋这两天一直在感冒,自己必定是因为工作的疲劳以及学习的压力,而抵抗力急剧下降,惹来这感冒也就不奇怪。
又是一个人在家里,安迪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下楼,用昨天晚上剩下的冷饭,加了些水,放在炉上以最大的火量迅速为自己煮了一碗白粥,心里思量着,必须在重感冒发作前,完成 B.A 以及 C 语言的作业。安迪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上楼取出他最厚实的衣服和裤子,全副武装一番之后,便又下楼坐在饭桌前写作业,但头晕虚弱以及连续无法自控的咳嗽,几次都让他无法继续。突然一阵伤感和绝望涌上心头,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孤立和孤独感亦随之而来,这究竟怎样的一条路。胡乱的写下一些句子之后,安迪草草结束他的作业,将煲了 1 个多小时的一小碗姜汤喝下之后,便上楼睡觉,安迪的内心其实相当恐慌,没有医疗卡,自费去医院看病是相当昂贵的。
加拿大的医疗制度对于公民和合法移民是完全免费的,居住在安大略省(Ontario)的公民和移民持由安省医管局发放的医疗卡(Health Card),可以在安省任何医院诊所就医。即便旅行在外省,安省的医疗卡在除了魁北克省之外任何加拿大医院诊所亦都可以使用,而安省对于其他省份发放的医疗卡也有同样的待遇。非加拿大公民或者居民,在赴医院求诊时便属于自费,“挂号费”便需 100 元,看一个感冒估计需要 200 – 300 元左右诊金,还没有包含药的费用。而如若是需要挂急诊,“挂号费”便需 295 加元,昂贵至极。 有关留学生的医疗,目前都是由学校出面向当地的保险公司购买,费用一般都已经包含在学费之中,而学生在到达学校报道之后,便可以从校方得到一张保险医疗卡,如需求诊时,虽然也需要即时缴付诊金,但可以通过收据向保险公司取回所有的费用。目前,更有的诊所为了争夺客源,已经允许直接以该类保险医疗卡就诊而毋需缴付诊金,之后由他们再向保险公司收取相关费用。但安迪当时由于学校的留学生服务还未有如此完善,使得他对于该类医疗保险闻所未闻,直至 5 月份之后,才收到校方转交来的医疗卡。
38.
整整一天,安迪都将自己蜷缩在被子里,浑浑噩噩般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发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梦,梦见自己仍在上海,梦见自己与许多熟识的人说话玩耍。朦胧时,偶尔摸摸自己烫的额头,只能在心中祈求身体快点好起来。一整天屋里就只有安迪一个人,到了下午安迪实在是很饥饿,只好勉强爬起身来自己走到楼下去煮粥,也因此安迪真正感受到在家有父母照顾的幸福,感触往往都出现在失去之后,安迪也更明白真的要好好珍惜身体,但一想到自明天开始的连续 4 天的高强度工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挨得过来,或者应不应该这样去挨,不敢想。
吃了点稀粥,安迪又一觉睡去,醒来的时候,窗外夜色弥漫,屋里依旧是宁静无比,但他感觉了一下,似乎身体状况好了很多,头也不像早上那样昏沉,开始感觉有了点食欲。安迪起身披上厚实的大衣,走到楼下,开了电视,一边用电饭煲煮了点饭,煎了两个荷包蛋,开了一个午餐肉罐头,呼噜呼噜的吃了一大碗饭,身体开始暖和了许多,精神状态也明显好转。但此时,安迪却开始挂念着他未完成的 C 语言小程序编写。于是趁着清醒,立刻又拿出书来,趴在饭桌上写了起来。
终于写完程序时已经 9 点多,安迪的头又开始胀痛,他知道自己除了多休息已不适宜做任何其他的事情。正走上楼的时候,俊和峰开门走了进来,安迪用有点虚弱的声音站在半楼对他们说:“我感冒发烧了,先睡了,你们也当心身体。”他们看了看安迪,只是轻声的“嗯”了一声,便低头只顾自己换鞋。人情的淡薄,安迪算是彻底的体验了这其中的味道。
半夜他们就寝时,倒也出奇的安静,可能是害怕被安迪传染的缘故吧,也顾不上室外气候的寒冷,打开了半扇窗户才敢入睡。那一晚安迪睡得很深,几乎没有再做梦,直至清晨闹钟将他吵醒。由于开着窗过夜的关系,房间的空气虽然有点凉,却格外的清新。安迪静悄悄的走去洗手间梳洗完毕,格外穿多一件外套,便走去上班。
那是如何繁忙和疲劳的四天,安迪的感受已经无法用文字记录,但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太劳累,安迪每隔半个小时,便去洗手间,关上门坐在厕板上稍作休息,中午的时候,更偷偷自己炸了两大块牛扒,躲在厕所里三两口便吞下,用来补充“营养”。而老板似乎也看出安迪身体欠佳,没有多说什么,见安迪也一样的努力工作,更是让其中一个同事来帮他手洗碗。咬紧牙关,对着自己不断的说着“加油”和“坚持”,终于,在加国的首个 March Break 便随着安迪连续 4 天的每天 14 小时工作而结束。安迪没有倒下,安迪没有放弃,安迪为自己的坚韧不懈而自豪,也深深知道,越是这样辛苦,相信便越快可以走出困境,适应加国的环境,而苦尽甘来。
39.
周一再开学的时候,安迪已经感觉到相当疲惫,在学校大楼里上下楼梯时都感觉到辛苦,但可以准时交上作业,并且过了一个相当“充实”的 March Break,安迪感觉很知足。周围的许多同学都在谈论去了什么地方,玩过了什么东西,安迪也用心地听着。但转眼,期中考试就在眼前了,各科老师已经开始为大家上复习课。
比起在中国的时候,老师的复习课一般都是以大量的模拟考卷或者试题为主,辅以划重点的方式。但在加拿大,老师似乎对于期中考试并不特别在意和重视,在几堂课中只是抽出 20 多分钟,将一些考试涉及章节的重点予以提示,别无他。加拿大大专以及大学的课时,是以一个半小时为单位的,中间可以有 15 分钟的休息。但很多时候,老师会在 1 个小时左右便下课。但对于安迪而言,第一次的期中考试充满了挑战性,其中最为担心的莫过于 Cobal 。
3 月中的天气虽然有点反复无常,但总体已经开始感觉回暖,气温持续在-5 至 0 度之间,有时更会有零上温度的显示,就相当的舒适。但却不知道突然从哪里传来的消息,说是 TTC 要罢工,TTC 是多伦多的公交系统简称,TTC 罢工便意味着大家需要自己想办法到达学校上课。这样的罢工虽然可能造成交通大堵塞,但对本地的学生影响却不会太大,而对于初初来到的留学生而言,如果没有公交车坐,是相当不方便的。回家看新闻,也不时可以看到关于 TTC 工会与资方的谈判的报道。总体看来,TTC 劳方咄咄逼人,要求加薪以及完善退休制度。其实,关于 TTC 员工的薪酬,从最底层的驾驶员开始,新手入行已经有 22.65 加元/小时,中层管理人员一般都是 32 加元/小时,一个普通驾驶员一天工作 5 小时左右,如需额外加班,超出的时间将以时薪的 1.5 甚至 2 倍支付,酬劳之高令人咋舌。另外 TTC 的员工享受相当多的有薪假期,以及完善可靠的退休福利制度。但,人的贪念是个无底洞,TTC 劳方每年仍然要求加薪,并且每一次都是以罢工威胁。这样自私自利的行为,事实上已经让很多普通市民感到反感。但当 TTC 宣布谈判的最后期限时,安迪赫然发现,正是位于期中考试期间。宣布期限的第二天,就有同学在不同的课上询问老师,如若考试当天恰逢 TTC 罢工,而不能到达学校,可否准许补考或者延期考试?但老师的回答是斩钉截铁的,他说:“考试将如期举行,你们有责任确保自己找到合适的交通方式准时来到学校,缺席者将视为该次考试不及格。”
而安迪亦做好最坏的打算,如若真遇到考试当天 TTC 罢工,他便打算在那一天叫出租车上学。自从离开 Tuxedo Cr. 的住所之后,他也经常在下课的时候回去看看,感觉那是来加拿大之后的第一个住所,事实上除了走廊里的印度人味之外,住所还是相当舒适的。当然也并不是简单的走上去看看,只是每隔几个星期感觉应该会有一些信件寄到那里才去。几次在下午时敲开房门,看见的都是睡眼惺忪的面容,房间里因为拉上窗帘的关系,昏暗无比,走进自己原本的房间,才发现凌乱不堪,他们三人的关系已经好到宁愿挤在一个房间里睡觉,而将这个房间变成了杂物房。另外一个房间,其他两人仍在呼呼大睡,空气混浊不堪,听到有人开门进来,才勉强抬起头望了望,一边又张大嘴深深打了个呵欠,丑态百出。这样真实的留学生生活场景,真应该摄入电视,让中国的父母看一看。据说他们都是很久也没有去上过课了,大家相互拖拉着不去上学,搞得学业荒废不说,人也变得散漫无比。而事实上,在加拿大,这样的中国留学生绝非少数。
安迪和他们打了个招呼问了个好,取走了自己的信,便径直离开,不知道为何每一次看到他们这个样子,安迪总有一阵莫名的失落,不知道他们的父母如果有机会,看到他们自己的孩子是这样的不自爱不求上进,会是如何的痛心疾首;另一方面,作为留学生身在国外,自己的一言一行已经不仅仅是代表了自己,有可能代表了整个留学生群体的形象,更加可能影响到国家在外的形象,意义虽然深远,但许多人都不会明白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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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 TTC 始终都没有与资方达成协议,但也终于没有在期中考试期间罢工,而安迪的期中考试考得却并不太理想,其中的 COBAL 更是在严格万分的 Vicky 手中没有 Pass,C 语言和 B.A 都考了 A,其他两科得了 B 和 C。没有通过 COBAL 的期中考试,令安迪在该科的学习上压力徒增。因为,在期末考试中,一定要取得较高的成绩,才能拉平平均分,而通过该科。而 Cobal 的作业更是随着课程的深入,而越来越难,安迪明显的感受到自己已经到了无法招架的地步。到了作业 3 限期的前一天,几乎让安迪在学校的电脑房和几个同学逗留到晚上 10 点,其实,Cobal 也让绝大多数的同学感到困难重重。程式语言结构的复杂,数值表达方式的繁复 。。。而 Cobal 作业的打印通常需要通过一部专门的打印机完成,按下打印之后,便需要走过长长的走廊,到另外一个教室去取,所以,安迪很多时候都偷偷拿走别人的作业回到电脑房,与自己的作业核对修改,斌与骞见到安迪这么做,也相继效仿。
一起学习电脑专业的,还有3 个女孩子,其中的芳与安迪在学习的过程中,成了好朋友。虽然很多人都觉得,安迪和芳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但他们之间真的只是好朋友那么简单,芳比安迪大 5 岁,在上海已经工作,所以在很多方面都很老成。在上海的出国培训时,就有一个男孩子追她,后来,那个男孩子的加拿大签证申请没有通过,后来听说转而去了英国。来了加拿大之后,也似乎一直有校外的男子来接她放学,其实,安迪对她的许多事情并不了解,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子很开朗坦诚,像个大姐姐。经常与芳在一起也同住的 Kelly ,是典型的上海美女,小巧玲珑,五官端正,瓜子脸,大眼睛,白皙的肤色,长及肩乌黑的头发,年龄与芳相仿,说起话来亦温文尔雅,这“风景”自然惹来不少男生的关注,其中有一个留学生同学,是广州来的医生,对她穷追不舍,但最后传出,原来他在国内已经结婚并育有一女 。。。后来,多伦多一家颇有名的私立学校的创办人以及董事长,一个 50 多岁的已婚华人男子,亦追求过她,无果;2001 年,该名顾姓男子被自己学校毕业的两名来自中国山东和黑龙江的男性留学生绑架,要求赎金 60 万加元,但最后赎金未到,便因为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糖尿病发而死亡。
百年理工给安迪一直是很好的感觉,冬天的暖气开得很大,加之餐厅旁的咖啡店整年不散的咖啡香随着这暖气传遍几乎教学大楼的每个角落。由于学校对于课程的安排,在时间上并非是连贯的,也就是说有的时候,早上9:30 – 11:30是第一堂课,但有时第二堂课需要等到下午 2:30 才开始,而这中间的 3 个小时,使得安迪回家也不是,去打工也不是,所以很多时候,他总是在电脑房里度过段时间,戴上自己带的耳机听虚拟网络硬盘上的中文歌曲,写E-mail,看国内的新闻,还有就是与当时尚在国内的好朋友粟聊天。和粟在国内上学时便是好朋友,他们经常在熟悉的 mirc 服务器里相约,海阔天空的聊着许多话题,安迪讲这里的情况给他听,粟则将他离开之后,学校的情况以及同学们的情况告诉安迪,也会讲起很多有趣的人和事情,或者共同回忆过去。走的时候,粟送了一盒“东京爱情故事”的 OST CD 给他,让安迪颇为感动,那是一部曾经多么风靡上海的日本电视连续剧,谁也知道。
TTC 的罢工威胁依然存在,四月份的加拿大已经可以热切的感受到春回大地的讯息。积雪彻日彻夜的融化,形成一道道涓涓的细流,在路边流淌,在学校背后有一条小河也似乎感受到春天的来临,而格外欢快的奔腾起来。光秃秃的树枝上不知道何时已经冒出了嫩黄色的芽。还没有来得及细致的体会春天,期末考试(Final Test)便就在眼前。加拿大大专以及大学的课程设置,将期中和期末考试安排得很紧凑,每一次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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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中国的学期长度安排不同,加拿大大专以及大学每个学期只有 4 个月,也就是说,如果勤奋的话,每年可以参加 3 个学期的学习,即原本需要 3 年方可毕业的课程(6 个学期),可在 2 年内完成。因为加拿大冬天严寒又漫长,使得加拿大人对于短暂的夏天时光格外的珍惜,一般本地学生都会选择在 5 – 9 月间的夏天出外旅游或者工作,而移民学生或者留学生则一般都会在这段俗称“Summer School”的学期内,继续学习以求早日毕业,移民可以投入就业市场,留学生则可以尽早打算自己的将来:申请移民,工作,去美国,或者回国发展;只有本地学生因为有父母的支持,没有生活的压力,大可以慢慢学习,慢慢享受生活,大家的心态的不同,自然有这样不同的反应。
而对于安迪这样的穷学生而言,自然是选择在暑假里继续学业,以便在 9 月份毕业。回过头来看,安迪这批留学生所参与的这个所谓的“中加合作项目” 事实上是一个真正“双赢”的计划,其最核心的内容就是:允许这批中国留学生在实际 2 个学期的专业课程学习之后,即可获得本地学生需要花费 4 个学期才可得到的专业文凭(Diploma),该大专文凭是受到加拿大雇主以及政府承认的正规大专文凭,含金量也相当高。因为留学生支付了相当高昂的费用,对于学校而言,赚取了大量的利润;而对于学生而言,获取文凭便可申请工作签证合法在加拿大工作一年,或者申请移民,又或者申请进入大学继续深造等等提供极大的方便,因为作为留学生,节省了时间便等于节省了大量的金钱。
一个普通留学生在多伦多几所公立大专院校的每学期学费在当时(1998 - 2001)为加元 5300(含 5 科,不含书簿费),目前已升至 6500 加元左右。而本地学生以及移民学生的学费则一直维持在 200 加元/科的水平,可以发现留学生的学费比本土学生以及移民贵5 倍。另外一方面,本地学生以及移民可申请学生贷款,来缴付学费,在百年理工的2 楼图书馆旁,就有这样一个贷款申请处,开学前,这里总是大排长龙,如果符合资格,填张表格便可获利息极低的全额学费,等毕业后找到工作,再通过分期付款偿还给加拿大政府,这也是加拿大的福利之一。但却决不适用于留学生。而留学生因其所持签证的限制,必定要每学期选读至少 3 科的课程,来满足其 Full-Time Student 的居留状况,也正是因为这签证条例,使得一些在标准时间内未能积累到足够学分,而需要额外补修一,两科来达到毕业标准的学生,相当无奈的被学校强制性收取 3 科的费用,来完成学业,着实让不少人痛心疾首。这也正是安迪所担心的。
也真的不知不觉,在“茶餐厅”打了一个月工了,环境渐渐熟悉,同事之间的关系也渐渐舒缓明朗。交谈之中,才知道,原来在里面工作的几个年轻人,也都是留学生,阿生在 Seneca 读电脑大专,阿龙在 Ryerson University 读建筑学,另外一个台湾男孩子在多伦多大学(University of Toronto)读电脑。而其中,他和阿龙的关系最好,阿龙来自香港,是老板女儿的男朋友,戴着眼镜,斯斯文文高高个子,安迪很快就问起他有关移民的事项,吃饭的时候,阿龙仔细询问了安迪的个人背景,学业就业情况,然后,满有信心地说:
“我带你去见我的移民律师,我觉得你应该有机会办理成功的。”
安迪大喜过望,正欲详细地询问,阿龙却突然深情严肃地说:
“不过,我总觉得他很 Hard-Sell ,收费也很昂贵,到底委不委托他帮你申请移民,你自己决定吧!”
安迪听出话外有话,也就不再作声,阿龙答应在第二个星期三下午带他去那里,因为周三下午安迪和阿龙都没有课,也无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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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回到家后,一想到周三可以去见律师,他便似乎有点兴奋。因为,来加拿大留学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可以有机会取得加拿大绿卡,现在终于可以“言归正传”,怎么能不让安迪开心,但这一切他都没有对俊和峰说。一个星期很快过去,周二晚上,安迪偷偷将自己从中国带来的各类公证书和文凭整理了一下,放在一个大文件袋里,再塞入书包,便早早的上床休息。
周三中午,安迪上完课后,天气朦朦胧胧的下起雨来,踏上去 Scarborough Town Center 的 171 公交车,安迪挑了一个后排靠窗的座位,呆呆的望着窗外。多伦多虽然是加拿大人口最多的城市之一,但非繁忙时间,公交车上总可以找到座位。Scarborough Town Center 站是 Scarborough 区的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用中国的概念便是属于一个公交交通总站,不同线路的公交车都会在这座大楼下交汇再出发,而楼上便是轻铁(Road Train)站,安迪和阿龙正是在这里汇合。
他们需要从这里坐车向西,及至Scarborough 另外一个交通总站 Kennedy Station,再转搭地铁至市中心中国驻多伦多领事馆的 St.George Station,之后还需转南下的地铁,至美国领事馆附近的 St.Andrew 站下车,再步行约 10 分钟放可到达。由于路途遥远,即便是这样连续搭乘高速的地铁也需要至少 1 个小时方可到达,安迪一路上和阿龙聊了很多东西,原来他也只是来自香港一个普通家庭,父母供他来加拿大读书一样很辛苦,并且希望他可以学有所成,最终在加拿大取得移民资格而落地生根。但香港居民的优越处便是,凭借香港特区护照,出入加拿大均无需签证,所以也可以随时在暑假回香港工作,积累工作经验,然后再回来继续学业,而无需担心签证问题。这也是他的律师教他这样做,因为他本身并没有什么工作经验,为了办理技术移民就必须满足申请人至少拥有 1 年工作经验的规定,但他觉得这样飞来飞去不但花费巨大,而且学业也被拖的更长,本来四年的本科,很可能会被拖至 6,7 年才完成,但如果不这么做,技术移民的愿望又难以达成,真是两头不到岸,说着说着,他叹了口气,颇为无奈的望向窗外。
渐渐话题还是转到了律师身上,他形容这个来自香港的律师 Peter 是个颇为神秘的人物,收费昂贵(单代理申请费用便须加元 9500,加上申请费 500 加元,以及入境登陆费 975 加元,费用过万),但夸下海口成功率可达 100%,并且他们公司是从来也不在报纸上做广告的,全部的客源都是依靠相互间的推荐和介绍,就好像现在阿龙介绍安迪去那样。那会不会是他们和移民局内部有某种“关系”,才敢夸下这样的“海口”呢?安迪忍不住问了一句,阿龙只是摇头,不置可否。但阿龙转而又说起,也曾经担心过 Peter 会收了首期付款后便立刻“人间蒸发”,但情况正相反,Peter 有时居然会打电话给他,鼓励他努力学习,源自他也是通过他人介绍,并且也是刚刚开始,很多情况他也未必清楚明白 。。。安迪有问他,有没有认识的朋友也是在他那里办理,后来成功取得绿卡的?阿龙顿了顿,说好像有,但具体情况到底如何,他也不是很清楚。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安迪一时有点无所适从。列车飞快的行进中,地铁里潮湿的空气加之各国人种的“体味”闻起来有点腥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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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几次转车之后,安迪和阿龙终于走出地铁站,可以呼吸到一口新鲜的空气,原来也是这样享受的事情。在 University 和 King 街交界处,他们继续沿着 King 街向西步行,这里已经属于多伦多市中心,车水马龙,高楼林立,颇为气势。路边各种酒吧,投射出昏黄的灯光,与 Scarborough 相比,这里有真正的外国 Feel。一路上经过 Royal Alexandria Theatre,这个多伦多最为著名的剧院常年都有各种戏剧歌舞演出,戏院大门左右的地上被铺上了大理石,上面如好莱坞星光大道般,留下了不少名人的签名模印。经过又一个红绿灯之后,一栋约 20 层的高大的绿顶白身建筑物出现在眼前,楼顶赫然见到一个色彩斑斓的 Holliday Inn 标记,在上海 Holliday Inn 被翻译成为“银星假日酒店”,似乎颇为高档,但在北美的等级分配之中,使用 Inn 作为标识的旅馆,是较为普通的,绝非高档。阿龙用手指了指,说:“到了,就在这栋大楼里。”
电梯门打开,安迪走出四楼的楼面,转角处左转便见到一扇磨砂玻璃门,阿龙走在前面按了按门铃,很快一个年轻女子打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厅堂,并列有三个房门紧闭的办公室。年轻女子示意他们在沙发上坐一下,又转而询问了安迪的名字。转角沙发的另一端,已经坐着另外一个学生样的男孩子,拿着杂志在看,看来也是正在等待。三个办公室中,只有中间的那个不断的传出不太清晰的粤语对话声,沙发背后的墙壁上,有一个类似告示栏的木板,上面用彩色的图钉钉了不少各类移民消息的剪报,侧边的木板上,则有技术移民的计分标准相关。2001 年前的加拿大技术移民的计分标准,是以几个部分组成,包括:年龄,教育程度,专业类别,工作经验,语言能力,地域因素,适应能力,亲属。除了“地域因素”是每个申请人均可获得满分 10 分之外,其他各个不同的因素,因人而异各占不同的得分,将这些得分相加,如果总分达 70 分则为通过。其中,“工作经验”一项规定技术移民申请人必须具有与所学专业相关的 1 年或以上的工作经验;“专业类别”,也就是指职业,则必须是被列于加拿大人力资源部提供的需求类职业表中的。但“教育程度”就没有列明必需具备的最低学历,以及,如果没有亲属在加国,也并不影响其个人申请。
安迪看了各项因素,心中暗暗对自己的情况打了分,看来情况相当不乐观。在沙发上坐了许久,突然中间那个办公室的房门打开,一个男孩子从里面走出来,看了看沙发上的众人,面无表情的拉开玻璃门,径自离去。而半打开的门里面,一个戴眼镜的 60 余岁的男子面向门口,坐在一张大写字台前,正整理着面前的一大摊文件。刚才帮他们开门的女子,向转角沙发那端的那个男孩子招招手,示意他可以进去了。门再次被关上,断断续续的谈话声又传出,而左右的两个房间门始终都没有打开过,整个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平静。安迪回过头对着阿龙说:
“怎么要等那么长时间,差不多 40 分钟了”
“是这样的,没有办法 。。。”在看杂志的阿龙也有点无奈。
门铃又响起,一个学生打扮的女孩子走了进来,坐在了刚才那男孩子坐的沙发上。看来这律师的生意还真兴旺,安迪暗自思量。又等了近 20 分钟,终于听到房间里奚奚落落推动椅子的声音和脚步声,接着门便被打开,那男孩子笑了笑,走出房间,也同样拉门离去。
那接待女生,再次走进办公室,这一次她随手关上了房门,不过不到 5 秒钟,便又打开,那律师抬起头对着阿龙用粤语说:
“阿龙,你来先”,接着又对着安迪用有点蹩脚的国语说“你再等等啊,安迪,不好意思你 。。。”
阿龙应声而入,也不忘对安迪说:“别担心,我很快的”。
门又被关上的那一刹那,安迪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差不多等了一个半小时了。又翻了翻沙发旁的茶几上的娱乐杂志,安迪的心情有点烦躁。就在此时,门突然又打开了,阿龙扭着头,示意安迪进来,阿龙果然快得出乎安迪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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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间如此狭窄的办公室,放上和三张转椅和一张办公桌就已经占满了整个房间。坐在安迪面前的,是一个颇大年纪的中老年男子,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面上布满了“橘皮”般的小洞,那满面的笑容似乎布满了奸诈。和阿龙并排坐下,那男人依然用蹩脚的国语自我介绍:
“我叫 Peter,你好,我怎么称呼你好呢?”
“奥,我叫安迪,你可以和我讲广东话,我可以明白”安迪用有点炫耀式的口气回答。
Peter 似乎也有点吃惊,连声说好好好。紧接着,便拿出一张纸,一一询问了安迪的年龄,在中国的最高教育程度以及就业状况,何时到达加拿大,以及目前就读的院校以及专业,几时毕业等问题。随后,他又取出另一张白纸,在上面列出技术移民各项要素的总分,和安迪可以得到的相应的分数,一项一项列出之后,相加居然有 73 分,他在语言能力一项为安迪打了满分,又在就业状况处写上 1 年的工作经验的得分,加之受过相应的技能的培训的得分,分数已经超过了及格线。安迪对就业以及语言这两项的得分颇为惊讶?
“为何语言能力我可以取得满分?我想我的英语并没有好到那个程度,还有就是我没有任何的工作经验,哪里又来的一年工作经验?”
“奥,你的移民申请并不是马上开始,要到你毕业之后才可以开始,到那个时候,你的英语肯定比现在好了,而且一般移民官在语言能力上的打分,相当宽松,尤其像你这样已经在这里上学生活然后毕业的,他没有理由怀疑你的英语能力,所以,给你打 14 分以上的语言分,并不出奇。你毕业之后,我们还要帮你申请工作签证 。。。”
“奥?申请工作签证?应该怎么做?那如果我自己无法找到工作怎么办?”
“别担心,我们会帮你的,到时候会慢慢告诉你该如何做 。。。”
“那如果这样办的话,整个申请从开始到取得移民身份,需要多久时间?”
“这个,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一般来说,不会超过 18 个月。”
“哇,18 个月,一年半,那么长的时间啊?”
“不算长了,如果你在中国境内申请,时间可能长达 3 至 5 年。”Peter 诡异的笑了笑。
“那你们是如何收费的?”
“我们的收费,是第一次付 5000 加元 + 申请费(加元 500) + 以及登陆费(加元 975)”,取得移民身份之后,支付余下的 4500 。。。”
“那么贵啊,安迪不禁脱口而出,那如果办理不成功,怎么办?”
“我在这里已经做了8 年”Peter 说着,揭起台面上的记事型月历,上面几个每一个日子也写着字,都是记录“预约”人以及时间的,最下面那本是 1995 年的。
“太厚了,所以我只放了几本,在这 8 年里,经我手办的,没有不成功的,我们背后还有加拿大注册的大律师,如果需要,我们会不惜让他们与移民局对簿公堂,所有费用均由我们来出。这也是我们为什么收费比较昂贵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们要保证你取得移民身份 。。。”
Peter 似乎有点激动得不停的叙述着,安迪虽然知道这些可能都是些门面功夫,但听来也颇合情合理。但他还是接着又问:
“那如果到最后还是不能成功,费用到底怎么算?”
“我们不会不成功的,尤其你这样的案例是典型的留学生转移民,我们有丰富的经验;不成功的可能性,有没有?有!就是你可能对我们隐瞒你在中国曾经有过犯罪记录,或者你在加拿大有犯罪记录,又或者,你去面试时,一句英语也不会说 。。。”
“啊,我在中国哪里有过犯罪记录?”安迪张大口望着 Peter 。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 如果最后真的办不下来,而责任又不在于你,我们会全额退还你缴付的费用,但这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 。。。”
他说着,拉开侧边的抽屉,取出一份文件,说:
“你看,我们并不是口头承诺,我们是白纸黑字写入合同的,如果你同意由我们办理,我们就要和你签订这个合同,我刚才所说得都已经写在这份合同里了 。。。”
他反转手,将合同书放在了安迪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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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大致翻了翻这份合同,这是一份三页的文件,全部以中文繁体字写成,都是法律上的一些表述。Peter 对安迪说,你可以阅读一下,如果同意的话,就在上面签字,我们便可以开始为你工作。
“哇,果然是 Hard-Sell ,才第一次见面已经急得要我签这份价值 10000 多加元的合同”安迪在心中暗在嘀咕。
“我想知道,你刚才提到的费用,是否已经包含了申请工作签证的费用?”
“嗯,关于工作签证的事情,等你签了约以后,我们会慢慢谈,但申请费 75 加元,没有包含在这笔费用里,就好像移民签证的申请费也是需要你自己支付的一样。。。”Peter 神闲气定的回答。
“那,我想,我还是要回去考虑一下,因为真的很贵。”安迪无奈的看了看那份合同。
“奥,没有关系的,我明白你的想法,我这里有很多留学生,都是这样,如果你经济上有困难,可以分几次付款给我也可以,大家做个朋友,你帮我,我帮你 。。。”
这番话由安迪听来,充满了狡猾和欺骗,一点点的可信度也没有。感觉自己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毫无社会经验的孩子。安迪侧过脸看了看阿龙,阿龙面无表情的低着头望着桌面。
“奥,对了,你有没有个同学叫 Winson 的?他也是在我这里办的。”
“Winson?好像没有,中文名字叫什么?”
“我的普通话不好,Wang Song,还是 Wang Chong 。。。”
“好像没有听说过 。。。”
“那你回家好好想想,尽快给我一个答复吧,因为有很多工作需要做的,早签约就早开始准备文件。你 9 月份就毕业了,也不是太多的时间了。”
安迪和阿龙同时起身,和 Peter 道了别,便打开门走出办公室,室外的沙发上又坐着几个学生打扮的华人男女,一看便知道是中国来的留学生。出了 Holiday Inn 的门口,天色已经灰暗,又阴冷又潮湿的空气,安迪不禁在风中打了个哆嗦,从口袋里勉强掏出一包已经被压得扁扁的香烟,从中取出一支,捏了捏烟身,背过身在墙角点了火,回头站在街边狠狠地抽了一口。心情变得相当复杂,不是快乐也不是悲伤,只是突然觉得自己无依无靠,好像走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继续前进。站在一旁的阿龙似乎也看出他的心事,推了推安迪,说:
“别担心,我看他骗人的成份不是很大,不过就是很 Hard-Sell,我以前刚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总是催我快签合同 ,想了很久,还是签了,毕竟是好朋友介绍,他自己也在办。我当初交了钱之后,整天就担心他会拿了钱走人 。。。,留学生在加拿大真的很苦啊,也感觉他们很神秘 。。。不过,你自己也多考虑,和爸爸妈妈好好商量一下,也可以问一下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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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令人昏昏欲睡的地铁里,安迪一声不吭的坐在靠窗的一个位子上,拥挤的地铁里满是一张张倦怠无神的各色面孔,忙碌工作了一天,大家都在回家的途中,期待与家人的团聚。只有安迪的脑海里不停的翻腾着各种各样的想法,以及 Peter 令人疑惑不安的笑容。“办还是不办,如此昂贵的费用,如果真的要办,看来还要打电话回家去要钱,出国的时候,已经花了不少钱,还不过半年,哪里来这么多钱?这到底是如何的一间公司?为何所有的移民公司在技术移民收费标准都在 2000 –6000 加元之间时,他却索要 10000 之巨?他这么有信心保证成功率,而且又坚持逆势定价,难道他们真的已经打通了移民局内部某些移民官员?须知,部分加拿大驻海外大使馆的签证官被收买的丑闻时有耳闻,其中最为出名的便是上世纪 90 年代初期,加拿大驻美国洛杉矶领事馆大批工作人员因涉及集体舞弊受贿,通过某家移民公司,收取 3 – 5 万美元不等的价格,签出有效的加拿大移民签证,而被查处。此后,加拿大驻外机构的人员都需定期轮换工作地点,以防关系网的集结,但移民局也网开一面,据说当年涉案的大部分行贿申请人的移民资格最终还是被保留下来,这也显示了加拿大政府对于法律执行的坚持以及责任承担能力。虽然如此,还是经常零星的听说,某些移民官在退休前,会做几十个这样的“特殊”案例然后安享晚年,他们经常是以个人的方式通过移民公司入手,待所有申请手续上所需的材料文件齐全之后,他/她不会再去查证申请人工作经验,文凭真实与否,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在一段较快的时间内批出移民纸,眼下,是否这间移民公司便是担当着这样的“代理”角色,如果是这样的话,10000 加元的代价实在不算昂贵,但又会不会,他们正是抓住这样的心态来行骗?”
“工作签证到底是如何的?如果找不到工作那又如何申请?没有工作签证,对移民申请必定是有很大的影响吧?计分表已经将工作经验的重要性描述得很明白了。一年的工作签证结束之后,万一移民仍未有结果,如何保持自己在加拿大的合法身份?再转学生签证的可能性又如何?但是,就算可以转换成学生签证等待移民结果,不就又要为每 4 个月 5000 加元的巨额学费烦恼了吗?如果没有办法转回学生签证,不是要面临回国等候移民申请结果?但回国是不可能的,移民结果未知,就自己断了后路,许多人蔑视不屑的嘴脸就在眼前 。。。难道要黑在这里?而黑下来,就更没有办法取得移民申请通过 。。。”安迪思绪迷乱的度量着一切可以想到的问题,但他却没有办法解答其中的任何一个,一阵巨大的恐慌和压力扑向他,感觉到自己比起之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清醒,清醒地看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可怕甚至的恐怖的前路,该如何走,如何走?
列车嘎然停止的一刻,车上所有的人都起身走向门口,安迪这才转过头望向往向窗外,是 Kennedy 站,该下车了。走出一楼地面,阿龙拍了拍安迪的肩膀,只是点点了头,便跳上了一辆巴士离去。安迪斜背着书包,拖着颇为沉重的步伐,以及纷繁杂乱的心绪爬上一节节的阶梯,到二楼去搭轻铁。列车呼啸而至,扬起了安迪的发梢和衣角。身边突然有一对青年华人男女嬉闹追打着擦身而过,大声以北方味道极浓的普通话相互回应着,女孩的尖叫声在候车厅留下阵阵回音,从衣着打扮判断,便知道是初来的中国留学生,但他们却笑得如此开怀,当真他们没有烦恼,还是不知道这些烦恼的存在?
从轻铁站走出来,已经坐在巴士上的安迪,依然觉得刚才没有询问这许多的问题是一个严重的错误,但一想起之后的几天都是全日要上课以及打工,根本没有时间再上去,心中不禁燃起了趁着现在有时间,不如,再次折返回市中心 Peter 办公室的想法。对于那么多的问题,如果他可以给出一个较为令人满意地解决方案,至少在情绪角度可以给予自己一个小小的解脱,如若不然,安迪真的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将来。汽车停站的时候,他迅速下车,随即便跳上了一架反方向而去的巴士。
47.
在拥挤的街道上避开来来往往的人群,安迪左右穿梭在下午 5 点的 King 街上,因为没有电话,他实际上并不知道,公司有没有下班,但感觉上,刚才出门的时候还有3 个人在等候,估计 Peter 一时半会是走脱不了。气喘吁吁的冲过两个路口,一路小跑的进入了 Holiday Inn ,走出电梯口时,他定了定神,转过墙角,看到那扇磨砂玻璃门里依然透出灯光,他才松了口气。门铃按响之后,接待小姐看到又是他,不禁有点吃惊的“咦”了一声。安迪礼貌的向她打了个招呼,便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果然不出所料,房间里面依然传出间间断断的谈话声,Peter 还没有离开。
可能是因为下班的时间早就过了,Peter 也急于下班,也或许是里面的人已经和他谈了很久,安迪才等了 10 多分钟,门便打开,一个女孩子从里面走了出去。Peter 抬头望了望,看到安迪坐在那里,惊讶万分。
“你怎么还没有走?”他问。
“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要询问你,但明天开始的几天里都没有时间再上来,所以只好赶在今天再来一次。”安迪回答。
“奥,哎,那你进来吧!”
安迪拖起沉重的书包,颇有点疲惫的走进办公室。
安迪边拖开椅子边问道:“我想问你,你说如果我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该怎么办?是不是就没有办法办理移民了?”
“如果你没有工作经验,技术移民的申请是不会通过的。所以,你可以现在就开始联系起来,看看有没有地方肯在你毕业之后聘用你,薪水的多寡没有关系,但一定要是电脑编程或者网络相关的工作职位;但是如果,你没有办法找到工作,我们会帮助你联系工作,因为我们的宗旨就是要帮你移民成功 。。。”
“那你们帮我找工作,这费用是不是已经包含了你们收取的费用之中了?”
“没有包含”Peter 推了推眼镜。
“那这笔费用大概是需要多少?”安迪感觉问到了点子上。
“这个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你,因为你还没有和公司签约正式委托我们帮你办理移民申请,所有相关的程序和收费我不能告诉你。”
安迪听了这番话,非常的不开心,感觉这是个市侩的老头,一个念头就是要签约 。。。Peter 看安迪突然沉默下来,可能也感觉到他刚才的那番说话有点过于强硬,舒缓了语气,突然又说:
“安迪,你别担心,我明白你的处境,你不是我第一个接的留学生申请案例,但是,你要知道,你的情况非常普遍,年轻,学历不高,又没有工作经验,家庭的经济能力又一般想要取得移民身份。我们这几年做了许多你这样的申请,积累了不少经验,你想,如果连你这样典型的留学生转移民申请,我们也做不好,做不到,我们有什么借口开那么高的价钱。你也应该明白,多伦多市中心商业区写字楼的租金价位,用尺土寸金来形容,一点也不过份吧。我也知道,外面报纸上大量的移民公司都是宣称 100% 成功,不成功不收费,收费可能也只有2,3 千块,但是如果申请不成功,退钱有什么用?我想,每个移民申请人要的是移民成功,而不是一个退款的保证吧?”
这是一番颇为让安迪触动的说话,安迪一时无语。。。
“我都一把年纪了,你觉得我骗了你们的钱可以跑到哪里去?而且我干吗要这么做,我再做多几年便可以退休,在加拿大退休是怎样的舒适,我想你也应该听说过吧?而我又为什么还要搞得自己焦头烂额?”
安迪抬起头,张大嘴巴惊讶的望着 Peter 。。。
“我还有个问题,如果我的工作签证结束了,但移民还没有下来,该怎么办?我不是被逼要回中国去等待申请结果?”
“不会的,这个问题并不是你一个人会遇到,所有的留学生都会遇到这个问题,但我们有办法解决,我只是想请你放心,想请你给我们一点点的信心,好不好?”
48.
面前的 Peter 在情绪上已经颇有点激动,许多话语无论是作戏也好,真诚也好,其实都已经说到了问题的关键。安迪亦感受到了一种抗争,是来自于怀疑他人的诚信。整个房间突然沉寂下来,没有人再说话。耸了耸肩膀,安迪有点尴尬的站起身来,
“那好吧!我走了,我会给你答复的。”
“好吧,如果还有问题,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也该下班了,很晚了。”
走出 Holiday Inn 时,夜幕已经降临。夜色中的多伦多市中心展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风采。沿着 King 街一路向东望去,过了 University 街,两旁林立满了摩天大厦,每一栋都也是灯火通明,在暗蓝的星空下璀璨辉煌,气派不凡。而 King 街的道路两边则有着各色风格的酒吧,透过微黄的玻璃窗,也都是人头攒动,灯红酒绿交杯换盏,北美自由生活的一个缩影。安迪第一次在夜色中造访市中心(DownTown),这绚烂的色彩让他有一种恍惚回到上海的错觉,而不知不觉走过了地铁站也浑然不觉。沿着长长的 King 街走了很远,问过路人之后便在 York 街转右,向北走去,一栋高大的钟楼在灯光的衬托下,威严的矗立在街的尽头,这就是多伦多的市政府礼堂 Queen's Park。沿 Queen 街向东便是多伦多最为著名的 Shopping Mall:依顿中心 Eaton's Center ,在夜色弥漫中,折射出璀璨的灯光。虽然仍是冬天时节,但安迪的心绪早就为这迷人的都会景象所牵动,亦开始爱上这个城市。
已经是晚上 7 点多了,安迪又“忙碌”了一整天,除了早餐吃了一个面包之外,他几乎没有吃过什么东西,疲劳和饥饿开始袭来时,他在 Eaton 门口花了 2 元钱买了一个热狗,便钻进了一旁的地铁站 Queen Station 。坐在摇摆不定的地铁列车里,安迪不顾形象的大口大口的嚼着热狗 。。。对面一个打扮 hip-hop 的黑人青年戴着墨镜不停的望着他。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近 9 点了,不过这没有任何的关系,因为根本没有人关心他为何这个时候回来,或者吃过晚饭没有。峰和俊坐在沙发上看着中文电视,进门的那一刹那还可以听到他们嬉闹的笑声,骤一走进来,整个房间除了电视节目,便再无其他的声音。安迪从冰箱里拿了牛奶倒了一杯,又在桌上找了一个“肠仔包”,就着牛奶三两口吞了下去,草草的对付了一餐,便走上楼去洗澡。加拿大的牛奶实在和水没有区别,淡得让人怀疑牛奶商的良心何在?
卫生间里头顶的抽风系统呼呼作响,花洒喷水下的安迪沾着满身的肥皂泡末,回想这一天的经历,不禁多多少少有点唏嘘。Peter 在他的心目中是一个亦正亦邪的人物,但那一番说话从某种角度而言,也算相当坦白诚实。说到底,钱多少都不是多大的问题,但移民的成功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确实,每个申请人都是希望申请获批准,而绝非一个“退款保证”。移民是人生的一件大事,由长远角度而言,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自己有机会可以循技术移民方式来获得移民身份,10000 元实在也是微不足道的数字?有多少人花上 3 – 5 万加元,以“假结婚”方式取得身份;也有不少人以投资至少 50 万加元的方式“投资移民”,换来全家的移民签证,而这笔“投资”最终必定是血本无归的,投资移民的申请人都相当清楚。而事实上,真正的投资移民其实少之又少,而真正的投资者亦不会在乎加拿大的移民身份,大部分的“投资移民”都是通过购买加拿大境内的一些徒有虚名企业的股份,实现所谓的对加拿大直接投资,然后获取全家上下 3 代的移民身份,实质上就是购买身份,当然在这笔交易中,主申请人的家庭直系亲属成员越多,这笔钱花得也就越值得;而更多人,偷渡来加之后,申请难民遭拒,宁愿变换住址,黑下来也不回国,终日在餐馆中打黑工,也要等待所谓的大赦令:上世纪 80 年代末期中国的某次著名的运动,使得美,加,英,澳,新等西方国家的中国留学生一夜之间全部取得绿卡;1995 年,加拿大总理简.克雷蒂安 (Jean Chrétien )率领自由党获得连任成功之后便发布大赦令(Amnesty),使得成千上万的难民申请遭拒,滞留加拿大的“黑民”获得绿卡,其中大部分是来自中国的偷渡客。但现在,至少,安迪觉得自己的状况比起这些人而言要好得多 。。。
擦干身上的水珠,安迪用手抹开了镜子上的一大片水雾,看到自己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镜中,不禁调皮的珉了岷嘴,赫然发现天平已经渐渐偏向下垂了。
49.
早上爬起身回到学校,安迪才突然醒觉,期末考试就在眼前,无论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 Cobal 编程,而自己又要兼顾打工,实在是相当的吃力。在学校的很多课时,都是与斌和骞在一起上的,其实安迪也有点出于私心想尽快的掌握粤语,但斌和骞实在又是很好的朋友,斌为人很热情大方,爱开玩笑,而骞就属于有点内向,但冷不防也会说出些好笑的话。在不同的课中,他们开始相互核对作业,讨论问题,甚至一起结成小组,完成教授布置的“小组项目”。但他们共同的噩梦都是 Cobal,和安迪一样,他们两个的 Cobal 期中考试都没有通过,眼巴巴的看着作业写得又不理想,Quiz 又完成得不好,而大考就在眼前,也是心急如焚。
3 月底,4 月初,天气渐渐转暖,春风拂面,处处可以听闻鸟啼。散开衣扣,走在路上的东张西望,也别有一番情趣,枝头爆出的青芽已经开始长成小叶片,路边的草地开始泛绿,虽然草丛深处仍然可以看到积雪。出了太阳之后,甚至感觉有点热,加拿大真正的冬天,也就是 1 – 4 月之间的三个月吧!
坐在巴士里,安迪终于也决定下来,搬出 Alexmuir BLVD. 与俊和锋的同住的住所,再次回到 Tuxedo Cr.,因为他听一个同学说,原本居住在他房间里的一个同学毅要搬走,那么,这无疑是一个搬回去的好机会,Tuxedo Cr.虽然离开工作的“茶餐厅”远了许多,但离开学校颇近了,而且天气开始转暖,以后去打工可以骑自行车,这样每个月又可以节省一张月票的费用。就居住环境而言,绝对是 Tuxedo.Cr 舒适,大大的客厅,居高临下也可以极目远眺的阳台,超级市场就位于楼下,不挑剔里面太少中国食品的话,也是相当不错和方便的。
在学校餐厅,找到了正在吃 Pizza 的毅,证实了他要搬出去的听闻,安迪十分的高兴。于是,便即时和毅商讨房租的问题,由于当时安迪尚未取得当初由 Tuxedo Cr.迁出后由校方退还的剩余部分房租,约 加元 1500 左右,所以,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由安迪将 5 月至 9 月的四个月房租(1000 加元)以现金形式退还给毅,然后安迪迁入,毅迁出,而不需要麻烦去通知校方。由于房租都是预缴至 9 月的,所以其实校方也并不会在乎究竟是谁住在公寓里。安迪依然可以慢慢等待自己的房租退款,这样做,他,毅,还有校方管理处都省却了很多麻烦。这是安迪的提议,毅听了之后欣然因允。
但随即,安迪天生的小心翼翼和不信任他人又在作用了,他后悔了自己这样的提议,开始不断假设:如果他自己拿钱出来给了毅,而毅又暗中去学校注册部要求退还他的房租,那岂不是 。。。安迪靠在餐厅的椅子上想了想,随即说:
“毅,1000 加元决不是小数目,我们还是立个字据什么的吧?”
“啊?你担心什么?”毅看看安迪。
“说实话,我不想将来有什么问题发生。”安迪非常不好意思地说着。
“我担心,你拿了钱,而学校又把房租退还给你,那 。。。”
“哈哈哈,你的想象力可真厉害,我都还没有想到这个呢!”毅张开双手反复摸着自己的平顶头,大笑起来。
“那好吧,你写个草稿吧,给我看看,就签字给你,可以了吧!”
“好,那明天这个时候,在图书馆见吧,唉,你有手提电话的吧,把号码告诉我吧。”安迪连忙抓住这话,顺势将事情决定下来。
“行,这是我的号码 。。。那我们明天见吧!”毅在安迪手心里写了一串数字,便一手斜挎起书包,一手托着装有吃剩下的半块 Pizza 的纸盒,拉门离开了餐厅。毅的爽快,反而让安迪有点自惭形秽。
50.
第二天中午,安迪下课之后便赶往 2 楼的图书馆,在约定的地方等候毅,时间过去了 10 多分钟,还没有见到他的出现,安迪忍不住用图书馆门口的电话打给毅,才知道他早上起晚了,所以索性没有上课。那个时候刚刚坐在巴士里,可能还要等20 分钟左右才到。安迪有点无奈,不过他也希望可以早日将事情完成,也就可以早日准备搬回 Tuxedo Cr.,迟到总比不到好。
半个多小时之后,毅终于在图书馆门口出现,两人走到了可以说话的自由讨论区,安迪掏出了昨晚写好的一个协议草稿,递给了毅,里面只是简单的写了一些“规定”,说明了毅不能在收取了安迪的 1000 元房租退款之后,不能再向校方要求退款 。。。等等。安迪看了看,说:
“哎,我怎么看了这些条款,都是在维护你自己的利益 。。。”
其实安迪也觉得自己这样做有点过分,只能含糊的请他原谅和谅解,坦诚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虽然大家都是来自上海,但是事实上,彼此都不是太为了解,而且,1000 加元对于安迪而言是相当大的数字,所以,不想在这件事情上有什么不愉快以及经济损失 。。。
“行了,别解释了,我明白了,你放心吧,我怎么会这么去做呢?这头拿了你的钱,那头又去学校要求退还房租 。。。”毅有点生气地说,但他还是随手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事情虽然进行的不那么 smooth,但终究有个不错的结局。之后,他们两个又聊了一阵儿,聊到俊和峰,因为峰搬出来之前就是和他一个宿舍的;也聊到安迪在 Tuxedo 的室友,他们依然是很少上课,终日游乐玩耍无所事事。其实对于毅,安迪自有一些听闻:在上海出国培训时,他便和班上一对男女恋人同学成了好朋友,那个男孩子很帅气爽朗,那个女孩子则属于风情万种的那种,小巧玲珑,身材却颇为的夸张;到达多伦多之后,三个人住在同一个单位里,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变得颇为暧昧。安迪搬离 Tuxedo 之后,毅却如躲避般的迁入他的房间,及至现在毅又要搬出外面,似乎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但谈话终究没有涉及这些内容。
下课之后安迪如常般去打工,虽然安迪努力的工作,但总避免不辽做错事情,被呼呼喝喝的多了也成了习惯,对于他们的冷言冷语也自有自己化解的能力。而就在 4 月初,老板将“茶餐厅”出售给了跟了他几年的徒弟 - 面包师傅,高大和蔼的文哥。更有人在这交易之前,走来问安迪:“是否希望文哥做老板?”安迪不置可否,对于这充满歧异和陷阱的问题报以“我只是打工的而已,谁做老板也是一样”地回答。交易过后的某一日,安迪和文哥去倒垃圾,他突然对安迪说:
“安迪,只要你好好干,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
安迪自是明白他的用意,对于一个打工仔,最渴望的莫过于加工资吧,但他却想也想不到,原来文哥不让他失望的价值便是将他的时薪由 4 加元升至 4.50 加元,别无他。
下班回到家中,房东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安迪放下书包,便告诉她,自己住到 4 月底,便会搬离。阿琼惊讶的询问安迪,是不是住得不舒适?安迪只是笑了笑,随即表示一切都很好,只是这里离开上学实在有点遥远,而且走出车站也较为不方便。她又询问,是不是他们三个人一起搬离?当安迪表示不是,只是他一个人迁出而已时,阿琼好像松了一口气 。。。走上楼去,推开房门,俊和峰都在,并且发现房间里多了台台式电脑,看来是峰购买的,原来他们最近总是忙着出去,就是为了买一台电脑,安迪进了房间,和往常一样两人只是回头看了看他,就继续忙着电脑设置以及安装,安迪也习以为常,更有时会为自己的“讨人嫌”感到难过。
“我这个月底会搬回 Tuxedo,希望,我搬走之后,你们能够和睦相处,开开心心。”
安迪低头放下书包,在床边叠着自己的衣服,低头说着。没有人回应,房间里面除了击打键盘的声音就只有死一样的寂静。安迪心里也清楚地明白,搬出这房子,也是一种关系的结束,大家从此便是各奔东西,老死不相往来了,那一刹那,安迪突然觉得很内疚,同时发现,自己做人的失败。
51.
4 月中的多伦多已经颇有夏天的味道,每个人都急切的盼望着夏天的到来。夏天的于加拿大人的意义是希望,是节日,是欢欣,更可以是狂欢。这个饱经严寒侵袭肆虐的国度,对于这格外短暂的 3 个月风和日丽,蓝天白云,自然有说不出的愉悦。而安迪亦为自己可以平安过冬感到开心,更何况这是他来到加拿大后的第一个冬天,也是加拿大近 10 年来最为严寒的一个冬天。回想到自己在零下 54 度的寒潮中骑自行车,回想到几次不同的找工作经历,以及搬家,不禁感叹这真是一个“多事之冬”。
搬家之前,安迪需要面对的是期末考试,学期到了结束的时刻,其实,绝大多数的科目的最后成绩,都可以通过平时的各方面得分而估计出来,比如 C 语言,安迪在中考时,获得一个 A,作业以及几次 Quiz ,他也做的不错,期末考试如若没有大的失误,该科目的评级应该可以在 B+ 以及 A 之间;而 Business Administration ,因为是安迪的强项,各次考试,作业和Quiz ,安迪都取得了很好的成绩,拿一个 A+ 已经不是问题了。HTML 的大考内容,则是制作一个有关于介绍自己的网页,多花一点时间,安迪相信必定也可以取得不错的成绩 。。。唯一有问题的就只有 Cobal,而 Vicky 看来也是铁定了心要让一批人不及格。她公开在课堂上说:虽然还有大考成绩未计,但在这个课堂里会有一些人肯定是不会通过的 。。。在复习课上,她将所有的 Quiz 以及批改过的作业都发还下来,于是每个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各部分的得分,对于安迪而言,他的心里清楚地明白,除非在大考中出色发挥,否则他这一科必定难逃不及格的命运。
紧张忙碌的考试周终于到来,安迪依然要兼顾复习和打工,有时也会想一想移民的事情,坐在客厅的餐桌前,望着窗外的阳光明媚和未融化的积雪发呆,安迪的情绪时起时伏。眨眼来到加拿大已经大半年,前路茫茫,接下来的路到底应该怎样去走?安迪一点点的头绪都没有。住在地下室(Basement)的男人,是一个从老挝移民来加拿大的中年华人男子,很和蔼,爱在洗澡的时候,大声地唱着歌曲。他和太太离了婚,让孩子跟了她,有点凄凉孤独的一个人住在下面。有时,他会走上来,看到安迪坐在那里写字,便走过来和他聊天。谈话间,安迪将自己的忧虑告诉他,他亦给予安迪许多的安慰,教导他要努力和忍耐,只要有心,身份问题迟早可以解决,但知识的积累一样重要,不然有了身份还不是一样从事低微的工作,没有突破的能力,那还有什么意思 。。。
5 场考试在 4 月 20 号前后接踵而至,安迪坦然诚实地面对,而他的那些上海同学,却终于忍不住使出在中国多年的考场作弊经验,小纸条,翻书,交头接耳,打手势,甚至交换考卷,虽然躲过了老师的监视,但却令许多本地学生侧目摇头。国人的形象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被撕裂得粉碎。而加拿大学校考试的监考,也相当宽松,老师允许使用计算机和字典,甚至允许在考试期间去洗手间,大部分老师也相当随和,乐意为同学解释题意,甚至可以给予适当的提示。
考试终于结束,也正是暑假的开始,本地学生相互道别祝福对方有一个“Wonderful Vacation”。但对于安迪而言,休息一个星期,便又要开始他的 Summer Semester ,赶在 9 月份前毕业。成绩表虽然还没有发放,但安迪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将自己的时间表给予“茶餐厅”,希望可以在再开学之前的 10 天里得到多一点的工作时间。
52.
安迪这次同样“如愿以偿”得到了比平时多得多的工作时间,天气越来越和暖,甚至有几天已经热得湿透了安迪身上从上海带来的黑色“薄绒衫”。记得那几年里,上海非常流行该类运动型的“薄绒衫”。但由于安迪依然不受他们欢迎,也或者安迪工作实在也差强人意,他们对于安迪的捉弄嘲笑甚至辱骂,从没有减少,甚至有时不是他做错的事情,也被归咎于他身上。更有一次,他们一群人午饭时聚在墙角的一侧,突然用他当笑料,几个人用粤语讲得兴致勃勃之后哈哈大笑起来,可能他们以为安迪听不懂粤语,因此越说越起劲,即便老板在旁也毫不顾忌。在相当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安迪出尽全力大声的以粤语予以回敬和喝斥,使得他们一时都手足无措,即刻散去。
回想在上海的时候,安迪和很多人一样,都有着较为根深蒂固的本土优越感,对于许多上海以外而来的人和物都有很大程度的排斥和鄙视,也试过捉弄愚弄过他的一些回沪知青子女的同学。从没有想过,报应终于轮到他的身上,在异国,这个早就被“粤系”垄断的华人社区,一切自广东省以外而来的人都被冠以“涝佬,涝婆”的“衔头”,而即便同是说广东话,香港人又似乎有资本歧视来自中国广东省的粤人 。。。那几年里的留学生如果不会说基本的广东话,几乎是无法找到打工机会的。经常这样的去思考和反省,加之现实中强烈的体验,安迪渐渐体会了极端民族主义的狭义和愚昧,深深体会国人的等级分列已经到了一种极限顽固的地步。
虽然天气和暖,但安迪仍然需要找人帮他搬家,打了许多电话查询,最便宜的搬家公司都要收至少 50 加元的服务费。就那些行李,说多实在不多,说少他自己一个人又无法提上巴士,安迪此时想到店里另外一个同事阿春。阿春迟过安迪来到店里上班,虽然也是来自香港,但平时极少说话,埋头苦干,有时也会和安迪聊聊天,他有一辆旧款白色的 Volkswagen 小轿车。一天下午,他和阿春提着杂物箱去倒垃圾时,便借机向他提出请求,请他帮忙搬家。开始时,阿春表现得有点为难,但终于经不住安迪再三的请求终于答应。问清楚了目的地,才发现其实并不很远,但却提出,要在 29 晚下班之后搬,而不是 30 号,因为 30 日那天是他休息并且约了朋友。有人愿意帮忙搬家,安迪哪里还敢要求太多,一口应允。
4 月29 日,星期四,天气非常好,阳光灿烂,安迪特地向餐厅告假,早了 2 个小时,与阿春一起下班。阿春的 Volkswagen 小轿车的车顶原来是可以伸缩的,完全打开之后整辆车便成为开蓬的跑车款式。但渐渐发现,阿春也并不是很乐意帮助安迪,他直言不讳的让安迪要 “快手快脚”将行李箱搬上车,因为他晚上还约了朋友在 Highway 7,更让安迪感到不快的是,阿春在将安迪送至 Tuxedo Cr.大门口之后,居然将他所有的行李连同一些细软,书籍和几双鞋子粗鲁的一股脑全部推扔下车,即刻散落在路边一地,惹来路人的一阵注目,而他却连头也不回,以最快的速度掉过车头,扬长而去 。。。看着躺在地上被风“乱翻一气” 的书,东西各一只的鞋子,一旁东倒西歪的 3 个行李箱,还有路人奇怪的目光,安迪难受得几近流泪。
分走了好几次,才将行李搬上楼去,安迪敲了 404 的房门很久,始终都没有反应,靠着房门坐在地上,安迪疲劳的动也不想动,只怪自己事先没有和他们打招呼,说明今天会迁入。安迪将行李留在了楼道里,走到楼下的公用电话亭里,先是向房间里打了电话,没人接听,于是又拨通了毅的手提电话,得到的回答是,他们 4 人都在 Niagara Fall(尼亚加拉大瀑布) 玩,今晚不会回来了。。。 Niagara Fall 位于多伦多西南面 200 公里左右处,对岸就是美国的水牛城(Buffalo)。。。一下子,今晚在何处过夜成了最大的问题,他实在不想再回 Alexmuir 。。。却突然又想起了斌,他们不就住在 Tuxedo 靠里面的几栋楼吗?于是,安迪立刻又拨通了斌住所的住宅电话,10 分钟之后,骞由小区的深处沿着行人路向他走来。
53.
见到骞的出现,安迪一时竟有点感动。而他只是谦和的笑了笑,拍了拍安迪的肩膀。安迪将自己的情况大致告诉了骞,他随即取出手提电话拨了一个电话,转身告诉安迪今天晚上可以在他同学的客厅里睡一个晚上,他的同学也是百年理工的学生,与骞同住一栋楼。正当说话时,斌出现了,气喘吁吁跑了过来,二人一同跟随安迪上了楼,又将几箱行李搬了下来。
骞的同学,也是斌的同学,但却不是来自广东佛山,而是来自北京,英文名 Winson,在 Tuxedo Cr.最靠里面的一座东西向的大楼里。安迪被领进 Winson 所在的单位里,和他同房的是另外两个北京男孩和一个上海男人。客气的打过招呼之后,Winson 拉过安迪一边,叫他小心自己的物品,不要与那上海男人多说话。尽管安迪非常疑惑,甚至心中升起一丝愤慨,是否因为他是上海人,而孤立他?须知上海人与北京人天生就是宿敌。但无论如何都好,只是今晚在这里将就一宿,明早便去学校,也不去理会那么多。
安迪将身份证件以及钱包随身带在身上,其余细软等全部都留在了客厅的一角,想来里面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便又随骞下楼去到他们的房间里去聊天。骞和斌与另外三个同样来自佛山的男孩子住在一个单位里,连客厅都被几个超大的行李箱占满。一打开房门,果然热闹非凡,虽然已近晚上 9 点,他们却还在准备晚饭,安迪因为下班前吃了不少东西,虽然也不至于太饿,但也为这种大家庭的气氛所感染,应邀坐在桌前,吃了一碗饭。席间,突然有人问安迪住在哪里?骞即刻解释,说他原本住在 10 号楼的,但没有钥匙进去,今晚暂住在楼上 Winson 那里。
“奥,那你小心点东西,别和那个范多说话?”一个男孩子边扒着饭菜入口,边说。
“谁是范?那个上海人?为什么会这样?”安迪的好奇心再次被吊起。
“他是贼,他偷别人的钱!”另外一个男孩子突然搭话。
“啊,怎么会这样?”
“本来他们房间里还有一个上海同学的,刚刚下飞机到达这里的时候,在行李箱里藏了 10000 美元,一直也没有去银行存了。没过了几天,我们一大群人一起去唐人街玩,就他没有去,说是要留在宿舍里看书。我们那天玩到很晚才回来,他们到家之后,发现他不在了,过了凌晨才回来。第二天,那个上海同学就发现,他藏在行李箱里的 10000 美元不翼而飞 。思前想后,觉得嫌疑最大的就是他,还会有谁?没人破门而入,一切好像都没有动过,但钱就是不见了,不是内鬼还会是什么?”
“那后来呢?”安迪急切的问。
“后来,那男孩子和他吵,他当然不认,之后竟又放开手让他在他的房间里找,可鬼都知道,怎么可能找得到。那男孩子无奈之中报告了学校国际部,并且学校后来代他报了警。”
“警察来了吗?”
“来了,可警察只是带他回去警察局问了问话,当晚就放了回来,没有证据啊!因为谁也不能证明他偷了钱;最主要,谁也不能证明,确实是有这 10000 美元的存在。因为他在中国出境的时候,由于国家的外汇管制,没有办法实报;在入加拿大国境时,又因为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没有申报 。。。所以,最后这件事就只能不了了之 。。。之后,他便搬了出去自己住。”
“你说,那 10000 美元不存在,这样的假设可能吗?那上海男孩都急得哭了 ,10000 美元,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是个大数目吧!更何况,出国在外,样样东西都要钱,真倒霉啊,碰到这样的人,不过还好他家里经济条件还可以的,他父母后来又给他汇来了 10000 美元。”斌接过话题。
“果条扑街!”有人愤愤地骂了一句。
“就是,你看他那个样子,就是个坏蛋。好像都 30 多岁了吧!”
“听说都快 40 了,整天一幅假惺惺的样子,我听他说话都想呕!”
安迪眼呆呆的听着不发一声,眼前又浮现刚才见那上海男人第一面时,在他那布满皱皮和橘子洞的脸皮上,看到的典型的“皮笑肉不笑”式笑容,背脊不禁一阵冷汗。
54.
近 11 点的时候,大家各自散去忙自己的事情,安迪也就此告别,独自一个人走上楼去,但内心深处对于楼上房间里的那个范有一丝的恐惧。敲开房门,安迪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手接着水搓了搓脸,撕了一长条纸巾随便在脸上擦了擦,便转身出去,迎面却正巧碰到范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 。。。
“你好,上海来的啊?”他和气地朝安迪笑了笑。
“呵呵!”安迪也客气的回答。
“我也是上海的,进来坐一会儿。”昏黄的灯光下,范拉了拉安迪的手臂。
安迪有心想拒绝,却禁不住他的推搡,走入他的房间。这是一间极为凌乱的东西向房间,一张单人床靠在房间北墙的中端,在床的一边是几个大型的行李箱,床的另一端的地上堆着成捆的英语报章“Toronto Star”。加拿大的主流英文日报报纸包括“Toronto Star ”,“Toronto Sun” 以及“The Globle and Mail 环球邮报”。一盏台灯在同样凌乱的写字台上露出刺眼的白光。
“这个房间就你一个人住?那他们三个挤在一个房间里?”安迪脱口而出问出这话,又觉得后悔。
“哼,哼 。。。”范有点诡异的露出些许笑容,不紧不慢有些感叹地接着说:
“你知道,有些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 。。。”
听着这句话,安迪即刻感到一种恐怖和阴森,勉强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
“我睡觉了,今天搬家累死了,有机会再和你聊。”
安迪说罢,不等他回答已经疾步走出他的房间。关上客厅的灯,安迪倦怠的蜷在沙发里,拉开不知是谁早就放在那里的一条毛毯,然后,打开了电视机,按着遥控器“扫”了一遍电视频道,最后停留在 City TV 上,无头无尾地看着故事片。可以感受到走廊那一侧的一个房间里,时而传出开怀的笑声,以及键盘击打声。另一边厢,则如死一般的寂静,间中可以听到有人趿着拖鞋踢踏走动几下。故事片并不如感觉上来的吸引,睡意却渐渐袭来,安迪关上电视,就着阳台外折射而入的月光,沉沉的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安迪看了看手表,已近 8 点,想起自己今天要回学校,安迪睡意渐消,翻身便爬起身来。在洗手间里,随意用手接了点水,漱了口又抹了抹了脸,未及擦干时,便听到一边的房门打开,Winson 和另外一个叫国军的男孩子睡眼惺忪,一前一后的走出房来。
“早上好!”他们几乎同时问候了对方,又同时会心地笑了笑。
“睡得还好吧!” 国军用标准的京腔普通话问安迪。
“很好,谢谢!”突然安迪又想到了什么,说:
“我把行李放在你们这里,等下午再来取可以吗?下午你们有人在家吗?”
“你晚上来取吧,那个时候肯定有人,下午就不敢说了,我要去打工,王崇,奥,就是 Winson 好像也有事 。。。”
“王崇?好熟悉的名字。在哪听过?”一个念头在安迪的脑闪过。
“嗯,没问题,那我先回学校去了。”安迪回答着,正欲离开, 国军又叫住他,
“哎,吃个面包一起出去吧!桌上有面包。”国军一手抓着牙刷一边说。
三人前后走在小区的行人道上,彼此没有再说话,到了大路口,国军示意他要向另一个方向而去了,朝安迪和 Winson 挥了挥手便独自离去。经过麦当劳,安迪望着走在前面斜挎着书包,有点肥胖但很结实,剪着板刷发型的 Winson,突然想起:“他叫王崇,会不会就是 Peter 曾经向他提到过的已经在他那里办理移民的他的同学 Wang Song?因为在粤语中,“崇”字的发音正是 Song,那 Peter 口中的 Wang Song 。。。” 在脑海中挣扎了片刻,安迪还是鼓起了勇气追上 Winson ,
“喂,Winson,你是不是在一个叫 Peter 的人那里办理移民的?”
Winson 瞪大了眼睛扭过头望着安迪,头顶的短发被胡乱吹来的一阵风齐齐的震了震。
“你怎么知道?”
55.
走在通向校园的小径上,安迪将自己拜访 Peter 的经历简单的向 Winson 描述了一遍,之后便向他询问他对于 Peter 的印象,以及他办理的进度已经到了怎样的阶段?Winson 从开始的错愕,到渐渐的平和态度,转而若有所思地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看他说得十分有把握,也只能试一下,走一步看一步吧 。。。其实我也是别人介绍的,最后结果如何,我现在心里也没底,毕竟我刚刚才拿到 File No.(档案号)没多久 。。。”
他说完,颇有点无奈的低下头,看来他也并太想多提,也可能是牵涉到了一些他的隐私,安迪识相的没有再发问,两人又静默的走在路上,进入教学大楼之后,他朝安迪点了点头,便走向餐厅。
在学校注册完成下学期的课程,安迪一个人坐车去了 Scarborough Town Center,搬了家之后他也很少来这里逛,每次总是转车经过,里面花花绿绿的灯光总是很吸引,但安迪每次不是行色匆匆地去上课,就是赶着去打工。于是,借着这个空闲的下午,去逛逛也好。自从来了多伦多之后,在 Scarborough Town Center 购物中心,买过的唯一一样商品,就是在一间名为“Siren 海妖”的时装店里买了一双大减价的女式皮鞋,因为安迪脚的尺码颇小,在这个北美国家,普通鞋店里出售的最小号的男式鞋由他穿来,都好似拖了一条小船般松松垮垮;当由中国穿来的皮鞋,终于因为经常性的长途徒步的缘故,其中的一只居然断了鞋底之后,他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只能从式样中性化的平底女式皮鞋中作出选择。也就是那一次,在试穿的过程中,安迪终于鼓足勇气向“鬼妹”店员道明选购女式皮鞋的原委,得来她会心的一笑。经过几轮试穿之后,才发现原来最合适他尺码的女鞋亦已经是女鞋中的最小码数 。。。于是买下了那双对折减价的暗蓝色的女式平底船鞋,亦成为记忆中的一个愉快又难忘的经历。
相反,如若语言不通,一个黄皮肤的男孩子贸然走去鞋店要购买女式皮鞋,还要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左右试穿,恐怕也是颇为令人尴尬的事情吧,遭人侧目甚至白眼恐怕都是在所难免的。在国外生活,无论当地华人社团如何的势力强大与人丁兴旺,英语会话仍然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基本技能。安迪在初到多伦多之后,所经历的两个小故事,让他更为明白英语学习的重要性:
故事 1
Free 这个单词除表示“自由”之外,有的时候会表示“免费”,更有的时候表示“禁止”。安迪和他的同学们下了飞机被学校专车接至 10 Tuxedo 大楼下时,一个同学看到贴在玻璃上的一个小告示,写着:“Smoking Free Building”,不禁大声说道:“这个大楼里允许自由吸烟啊!”;另外一个同学看了看,说:“不是吧,是指这个大楼里有免费香烟供应吧?!”
大家通常看到的“禁烟”提示多为“No Smoking”加之一个图文并茂的红圆圈里面一条斜线划过一支点燃的香烟的标志,表达清晰,殊不知,这个“Smoking Free Building”却是指“无烟大楼”,既指在大楼内的走廊楼梯等公共场合都是不准吸烟的。
故事 2
安迪遇到过的另外一个因为语言障碍而闹出的笑话,正是出自他原本的好朋友俊的身上。
在安迪和俊搬出 10 Tuxedo 大楼同住之前,有一天下午,俊在从门洞里塞进来的一叠信件中,看到一张印刷颇为“正规”的方形卡片,上面用大大的 Highlight 粗体红字写着“You have a package!”,然后下面写着一连串的地址以及电话号码,提醒如果要取的话,必须打电话事先通知对方。但奇怪的是,卡片上没有写明任何寄件人或者收件人的名字,也没有注明包裹从何而来。巧合的是,俊确实有一个包裹由上海邮递而出,估计也就是在那两天里可以到达,于是他本能的觉得,这张卡片必定是邮局寄来通知他取包裹的;而当时,与他同一个单位居住的同学则认为:可能是中奖了,以前在上海看电视,不是经常介绍外国人喜欢这样给人一个“突然而来”的惊喜吗? 。。。
众说纷纭之下,一大群人随着俊走下楼来找安迪。和安迪一个房间的朱得知之后,立即走去刚送到的一大堆信件和广告中狂翻,看看是不是也有同样的“中奖通知”,生怕走得迟了,被人捷足先登。但待安迪拿过卡片仔细看过之后,却得出了“这张卡片只是一家速递公司的“噱头”广告”的结论。因为卡片最底端的小字清晰注明,必需要 Subscribe 该公司的速递服务,才可获得此“包裹”,更说明,包裹里是打火机手电筒牙刷之类的生活用品 。。。而俊因此更为坚信这就是他爸爸妈妈寄给他的包裹,因为里面确实有这些生活用品 。。。安迪一再的想纠正他的这个想法,却不知惹来俊的勃然大怒 。。。无奈之下,安迪提议,不如由他打电话上去查询,是否真的有一个由俊的父母由中国上海给他邮递而来的包裹?而俊则同时在另外一个电话上监听。大家都说好。众人坐下,电话拨通:
“喂,你好,我今天收到一张卡片,上面说我有个包裹?”安迪不紧不慢的说着。
“奥,对啊,我们是有个包裹给你的!”电话那头一个操着极重印度口音英语的男子兴高采烈的回答。
“嗯?给我的?这个包裹是从哪里寄来的?”安迪有点惊讶。
“是由我们公司寄给你,也或者你自己来拿都可以,只要你注册(subscribe)我们公司的速递服务(Courier Service)。。。”电话那头,那男子以极快的语速,开始介绍他们公司的服务项目和各项收费。
安迪彻底明白了,但为了再次证明这个包裹的由来,他依然锲而不舍地问多了一句:
“这个包裹是从中国上海寄来的吗?”
“不是,你没有听清楚我说,这个包裹是我们公司给你的,只要你注册我们的服务。”电话那头的男人开始有点不耐烦。
“那好吧,我会再给你电话的,再见!”不等对方回答,安迪已经挂断了电话。
众人大笑,俊无语,但颇显得有点窘迫。
安迪独自坐在购物商场休息区的长凳上,回忆着这段往事,不禁惊醒,或许,那次的出丑,也是俊对他产生厌恶感的开始吧。
56.
在 Scarborough Town Center 闲逛了一阵,安迪用 Gap 门口的公用电话,拨通了 10 Tuxedo 404 房间的电话,依然是无人接听。放下听筒,安迪想着时间还早,便又信步走向 Food Court 的另一端。Rainforest Café 的餐厅对面一家名为 HMV 的超大型 CD 店出现在他面前,而安迪事实上并不知道 HMV 就是全球最为著名的唱片连锁店,两幅巨型海报自门左右的两块高大通顶的落地玻璃墙后自上悬挂而下,立刻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走进店内,面积近 1000 平方米的店堂中,30 多个 CD 架如超级市场的货架般整齐的排列,以歌手姓氏的开首字母为序在上面排满了 CD 唱片。而这些 CD 架的台头更以不同的风格和种类被加以注释,以方便顾客选购。
自 13 岁开始,安迪便开始沉迷于流行音乐,早期的港台音乐,及至 3 年后的 1995,大量欧美大牌歌手的成名曲成为他接触以英语为主的欧美流行歌曲领域的敲门砖,Mariah Carey,Michael Bolton,Madonna,Boys II Men,All 4 One,Phil Collins,Michael Jackson,这些红极一时的名字自那时起,进入了他的生活,加之对港台音乐同样的不离不弃,让安迪在 1991 至 1996 年间,不知不觉购买了 200 多盒磁带,1996 年之后,虽然家里还没有添置 CD 唱机,但安迪已经渐渐认识到磁带会有“消磁”的现象导致无法长久保留的问题,而开始购买和收藏 CD。
在当时,获取音乐咨讯的主要途径,可能就是家中的收音机。他自小便是一个“广播迷”,进入初中之后,有一个亲戚送了一架“京华”牌收录机给他,自此为他打开了一扇明亮的窗口,外面的风景真好啊!下午下课回家便收听当时东方广播电台的“三至五流行世界”,主持人是“阿彦”和“何红柳”;之后的 6 点,又是以介绍港台流行音乐为主的“上录音乐万花筒”,主持人由早期的“王莉”及至中期的“范立”和“欧阳诚”再到后期的“和晶”等都各有特色。但由于这档节目的播出时间,正是晚饭时分,相当反对我收听该类音乐节目的父母夜都已经下班到家,于是他的坚持也因此招致了许多不愉快的回忆。
安迪不爱学习是公认的,吃过晚饭草草的写完作业,他便跳上床,关上灯,侧耳听着枕边几乎是 24 小时都开着的“京华”里播出的调频音乐节目,渐渐入睡。有时睡到半夜醒来,他又可以听上一阵,这是多么美好的一段日子,可以让安迪时时都会想起。放暑假时,听得最多的恐怕就是中广交通台的“小茗时间”,一个有如大姐姐的女子,播音乐,讲情感故事。
时光飞逝至 1998,当加航客机载着安迪进入加拿大领土上空时,安迪从随身的背包中取出前度女友没有取回的 Sony Walkman,按下开关调至 FM,搜索了一阵,都只是烦人的电磁波声,摆动了几下,正欲放弃,耳畔却突然隐隐传来一串音符,一个女声在极淡的钢琴伴奏声中唱道:
“I will remember you , will you remember me ? Don't let your life pass you by 。。。”
在多伦多短短的半年里,他就已经从电台中听到了许多歌名不详的好歌,还有许多陌生的加拿大本土歌手,但生存以及学业的压力早已经让安迪无暇顾及其他,而这一次意外“闯入”HMV 却让他重拾了许多往昔的片断。数着字母,在 POP & Rock 分类下翻找到了当年让他喜欢万分的 Madonna 的“Something To Remember”和“Bedtime Story”专辑,一时无语。
57.
在 HMV 逗留了良久,将绝大多数少年时代所听过的专辑都找了一遍,强烈浓郁的“失而复得”感一次又一次的随着拿起的唱片起落不断,如果可以的话,恐怕他会把所有的唱片都搬回家。但现实中的安迪抬腕看看手表,时间已近 6 点,该回家了。再次走回 Gap 门口那个公用电话亭,安迪终于打通了 404 室的电话,他们已经从 Niagara Fall 回来了,安迪叮嘱电话那头的朱,他会在一个小时内到达,千万要有人在家。朱一口答应。在 Food Court 买了一盒炸薯条,安迪便踏上了巴士,
在骞的帮助下,安迪将所有的行李再次搬至 404 门口时,已经感到相当的疲倦。早上 8 点起床吃了一个面包,就一直“忙”到现在,一边敲响门时,他一边想着稍作整理,今晚一定要早点休息,明天打工回来再作整理。对于可以搬回 Tuxedo ,安迪可以就此甩开纷繁难缠的人际关系,过较为平静舒适的生活而松了一口气。门终于打开的一霎,安迪看到正对着门的客厅里,堆满了各式的行李箱,杂乱无比,客厅原来黄色的柚木地板,除了多了无数的划痕,更是脏的几乎变成了黑色,一旁的茶几上满是 Pizza 盒和麦当劳纸袋。
“这么多行李,是谁的?”安迪拖着行李箱入房,便问。
“是我们的。”
“你们的?你们要搬家?”
“是的,我们三个明天都搬出去了,搬到 Sheppard 那里。”
安迪虽然有点诧异,但也并不太在意。搬出去的 2 个月里,感觉已经同他们相当疏远。
今天是 5 月1 日,在中国的话,也是一年中较为重要的节日之一,但在美加则是普通的一日,类似性质的“劳工节”,则要推迟到 9 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加之周末一共可以也只有三天的假期,对于该类三天以上的假期,大家统称为“Long Weekend”。“Long Weekend”时,大多数的购物商场都会关闭,因为假期就应该是家庭日,是度假日,但对于像安迪那样从事餐饮业的劳工,则是大大的噩梦,大量的人流在由早到晚不断的拥入各式餐厅,无法和其他人一样享受假期之外,许多华人餐厅连加班费也不会发放,更不用说安迪这样的“非法劳工”可以期盼什么补偿。所以对于 5 月 1 日并非“长假期”的安排,安迪感到无限欣慰,判断一件事物的好与坏,原来全是以人的利益得失来来衡量的,苏格拉底在公元前就已经做出这样的结论,实在是伟大正确之极。
8 点,当坐车到家的安迪用钥匙打开房门时,一切都变得静悄悄,他们在白天已经搬走,客厅也因为没有了那些行李箱而干净整洁了许多,安迪从厨房拿出簸箕和扫把,将客厅那些饭盒纸袋收拾了一下,又找出已经干成一团的拖把,在地上撒了混入洗衣粉的热水,把房间,客厅和厨房的地板都认真的拖了一遍,又从壁橱里找出灯泡换下客厅里早就烧坏的壁灯,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整个客厅充满了柔和的光线,他抬起头望着窗外夜色下不远处的 401 高速公路,飞驰着的汽车尾灯染成的一线红色伸向远方,不禁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58.
那一晚安迪在安静无比的房间里沉沉的睡得很香甜,一觉醒来已是天光。随便煮了点稀饭,拆了一包在华人超级市场里购买的榨菜,坐在桌前甚是悠闲的边吃边眺望着窗外。11 点左右,大门突然被敲响,打开门时,一张从未见过了脸庞映入眼帘。
“你找谁?”安迪打量着这个拖着几个行李箱的男孩子。
“你好,我是新生,李老师安排我们住到这里的。”这个身形偏矮偏肥的男孩子用纯正的北方口音回答。
安迪立刻明白过来,这个套间有人搬出去之后,房子又怎么会长期空着,让只交了 1/4 房租的安迪一个人独住呢?安排新来的留学生居住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安迪热情地将他迎入室内,探头望外,走廊里还有两个同样拖着行李箱的男孩子向他走来。一阵寒暄,等他们把所有的行李都拉进房内之后,安迪忍不住好奇心,问道:
“我叫安迪,你们呢?都是从哪里来的?”
“我叫炎,北京的”一个高高个,有点清瘦的男孩子首先回答。
“我叫荣,河南郑州的”那个胖子接着说。
“我叫威,上海的”最后进来的那个高大结实的男孩子说。
“奥,你好,我也是上海的”安迪几乎有点兴奋的脱口而出,但说出后又觉得有点担心,要和上海人同处一室,已经开始让安迪感到不小的压力。
“奥,是伐?”威立刻也惊奇的望着他。
但与其与“外地人”同住一室,不如还是和上海人住来的好,至少“同声同气”,有事情发生,大家的文化背景相似,沟通起来,也会方便很多。
“那你和我一个房间吧?”安迪忙不迭的问他,惟恐担心迟了一步,他们自己之间有了安排,再改就不太好了。
“好,好,好,没问题!”威爽快地回答。
将行李搬至房间,安迪从冰箱里拿了几罐昨晚放进去的可乐,送到他们面前,荣也客气的从随身背包里拿出郑州当地的香烟招呼安迪。谈话之间,才知道,他们是 4 月27 日到达多伦多的,因为没有合适的住房,学校一直安排他们在 Warden 校区的 Quality Inn 里居住,直至 5 月 1 日 Tuxedo 以及 Warden 校区附近的 Burning Hill 住宿大楼有房空出,他们方得以入住。他们一批约 30 个左右的留学生,经由北京第二外国语大学的代理机构负责,为他们申办了留学加拿大签证的申请,最后仅有 15 人左右成行。与安迪的留学安排不同,他们是先获取留学签证,然后再在北京第二外国语大学进行住宿式的出国培训。其中的大部分同学报读了安迪所在校区(Progress Campus)的“电脑编程”专业,另外一些则留在 Warden 学习“酒店管理”。
在得知安迪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半年,不禁已经当他是“老加拿大”,立即询问了他有关交通,饮食,学校等等的许多问题。在他们的房间里坐了半天,安迪与威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威生得相当高大粗壮,看上去更像是北方人,戴着一副方框的金边眼镜,仔细端详,发现他其实也已经上了点年纪,询问之下,果然他已近 30 岁。关上房门,他拿出从上海带来的 555 香烟,给安迪点上烟,轻轻叹了口气:
“哎,终于到了加拿大了。”在冉冉升起的青烟中,他若有所思的望着地板。
“你怎么从北京申请过来的?为什么不在上海申请?”安迪好奇地问。
“恩,你是哪家公司帮你申请的?”威反问他。
“我是中智公司办的,你有没有听说过?”
“奥,中智,在衡山路那里的,那个负责人叫东民的,对不对?”
安迪点了点头,吸了一口烟。
“你知道吗,我本来看到报纸上的广告,说有加拿大留学,于是第一时间就去了‘中智’咨询,谁知道,东民说我年纪太大,断言我肯定签不出来,叫我别浪费时间和金钱。我当然不死心,又到处看报纸,最后发现北京第二外国语大学也有留学加拿大的中介服务,我便下了决心,一个人跑去了北京 。。。”
原来也是有故事的人,安迪在心中说着。
“我是 97 年底开始办的,收到签证那天是去年的中秋节,才 10 个月就签了下来,也够快的,连面试也免了。那天,我早下班去买了盒月饼回来,结果,我老婆告诉我,邮递员来送过挂号信了,因为我人不在,就要求我凭身份证自己去邮局取。我立刻就骑车去了,拿回来一看,里面是贴着签证的护照 。。。”
59.
一阵寂静之后,安迪不禁将自己的签证经历简略的对威叙述了一遍,相比较之下,无须面试,无惊无险地便取得签证无论如何都不算太坏的事情吧。每一个经历过签证的人,相信都有自己的故事,安迪的故事虽然坎坷,但终归是有个好结果 。。。又有谁可以切身体验那些被拒签的申请人的心境呢?两个人相互安慰着。渐渐两个人又谈到了移民申请的事宜,虽然安迪对于技术移民的申请过程有了大致的了解,也正在考虑是否委托 Peter 办理,但内心深处,对于面前这个憨厚的上海人始终都有点戒心,于是婉转的对于他相关提问不甚了了。
下午的时候,门又敲响了,门打开时一大群威的同学一拥而入,有男有女,呼唤着他们三个趁这个好天气,去唐人街逛逛。为首的男孩子似乎和威关系特别好,大家称他为刘,高大的刘也是北京的。而安迪也差不多够时间准备一下去打工了,因为天气的和暖,他要骑车去“茶餐厅”的关系,必须提早 45 分钟上路。威简单的和安迪道了别,约定晚上回来再聊,一大群人如小学生般前呼后拥,转眼就消失在楼梯口。
5 月的天气确实很适宜骑自行车,第一次骑车由 Tuxedo 去“茶餐厅”,一路上安迪好奇的左右望,单车上的风景与由巴士上看到的风景又有点不同,但渐渐,安迪发现原本想象中短暂的路程,却相当艰难漫长,平时坐车时并不感觉到 Sheppard 大街的波荡起伏,却原来一路不停的上上下下,下坡时固然轻松,但上坡时却额外的吃力。及至到了 Midland 街,需要右转北上,则更体会到了多伦多地势的起伏,原来骑车是真的是可以锻炼身体的。吃力的到达目的地,安迪早已精疲力竭,双腿发软,但工作却刚刚开始 。。。骑车久了,对于马路上同样骑自行车的人有了一些总结:
1. 在人行道上骑自行车的,除了小孩子玩耍外,绝大多数是中国人和印巴人种。
2. 除了中国人和印巴人种外,绝大多数其他人种皆遵守法律规定在马路边骑自行车。
3. 绝大多数中国人和印巴人种骑自行车时,不会按照法律要求佩戴头盔。但有意思的是,大多数白人的小孩子即便在人行道上玩耍骑车时,都会佩戴头盔。
4. 白人将骑车作为运动方式,而绝大多数中国人和印巴人种则将骑车作为交通工具。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安迪特意多拿了几个包回家,可能在他的潜意识中,Tuxedo 的住宿是他的家,新搬进来的留学生就好像客人般,他的好客让他感觉自己有责任要照顾他们一下。安迪到家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回来,安迪一个人坐在桌前,吃完了一大盒从店里带回来的饭菜时,门被锁匙打开,哇啦哇啦的,威和其他 2 个男孩子跑了进来,他见到安迪坐在客厅里,就一屁股坐在了他身旁的沙发上。
“哇,吃力死了,你下班了?”威一边翘起二郎腿,一边摘下眼镜,扯起衣角呵了口气擦着镜片。
“恩,哎,去桌上吃面包,有很多不同的品种的,你自己去挑。”
“是吗,好好好 。。。”威像个小孩子般,摇头晃脑的起身走去桌那里。
“你在面包店里上班啊?”他抓了一个肠仔包,放在嘴里咬起来。
“嗯,差不多了,我上班的地方是个‘茶餐厅’,做各种的面包和奶油蛋糕,也有面条,越南粉,猪排和鸡排等食物供应。”
“哇,真好吃,那你不是每天都有很多东西吃?哈哈。。。”威打着哈哈,很快吃完了一个面包。
60.
威走去洗完澡,又回到客厅和安迪聊天,两个人抽烟喝可乐,开着电视,一直聊到深夜。威来加前刚刚才结婚,抛下太太只身出洋,也不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得是否值得。而安迪则尽量将自己对于多伦多的所知所闻,事无巨细的说给他听,威听得很仔细,不明白的地方总是积极的追问。有时,对于安迪的诸多无奈更是反过来相劝相慰,颇令安迪感动。看着眼前这个人,就像一个大哥哥般,亲切,可靠。
而在所有的话题之中,威最为关心的莫过于“打工”和“移民”。对于安迪有一份看来“颇为不错”的工作感到羡慕,有了较为稳定的收入,至少不会“只出不入”,对于稳定情绪是至关重要的。他更是想第二天便外出找工。
11 点半了,安迪和威正打算回房休息时,大门却又被急促的敲响了,安迪颇有点反感,是谁那么深夜了还来打扰?打开门时,看到刘站在门口,大声地对着威叫嚷着:
“喂,昌来了,在我们那,你来不来?”
“阿,昌哥啊?好好好,我就来。”威惊讶的呼应着,站起身来。
“你去不去看看?”威问安迪。
安迪也不置可否,却被威一把拉起,
“一起去看看吧,认识一下我的同学也好。”
安迪也没有推却,回房穿了件外套,随着威便下楼直奔 40 号大楼。
40 号楼一楼的东面楼道的一个房间里,人声鼎沸,男男女女的挤了10 多人,围坐在一个长头发高大皮肤黝黑,年约 20 岁左右的男孩子旁。
“哇,那你现在怎么办?”一个男孩子问。
“当然不去了,我姑妈已经帮我准备好了,下个星期去结婚,然后就递表 。。。”那男孩子用芊细的手指,优雅的夹着一支烟,晃着他的二郎腿。
“哇,昌哥你真厉害,不过你不怕给人骗啊?。”另一个男孩子插嘴。
“他姑妈在唐人街很吃得开的,谁敢骗她?”之前那个男孩子叫嚷着。
。。。。。。
人群中,看到威的出现,那个叫昌的男孩子向他点了点头,大声说:
“威,好久不见了 。。。”
威也大笑着,像个孩子见到自己多年未见的好友般,走过去好一阵嘻嘻哈哈。
。。。。。。
大半个小时之后,威和安迪告别“聚会”,走在回 10 号大楼的小径上,威不禁自言自语地说起:
“昌是我们在北京的时候一起申请签证的同学,深圳的,他可真厉害,一取得签证,便立刻上飞机早我们半年来了加拿大,来了之后也没有和百年理工联系,并且拒绝向学校缴付学费,因为他来加拿大的目的已经达到。据说学校最近已经将他的情况汇报给移民局 。。。他在这里有个颇有点‘黑社会’背景的姑妈,而他家里经济情况也不错,刚才在说的就是,他已经拿出 4 万加元,由他姑妈牵头,找到一个年龄相仿的有加拿大绿卡的女孩子做“假结婚”,然后由那女孩子提出对他的担保移民申请,同时又找了一间私立学校,交了2000 加元成为注册学生,这样即便移民局找上门来,也奈他不何,相比较上万的学费,2000 加元又算得上什么?那间私立学校因为收了他的钱,即便不去上课,也会出具他“在学”的证明,一切顺利的话,等待 8 个月,他便可以取得绿卡 。。。
61.
一切都听似安排周详,安迪亦深深“佩服”这样的深思熟虑甚至是胆大妄为的行为,再次开始考虑自己来加拿大最直接的动机和目的。移民绿卡实在是非常诱人,安迪不可能放弃,但如若只是为了拿绿卡而拿绿卡,移民之后一样从事着卑微的工作不思进取,这又有什么意义?躺在床上,威已经入睡,并且轻微的打着鼻鼾,安迪侧身面向窗外,望着月光,胡乱的想着这些。也或者如果他也有 4 万加元,可能同样会放手一博,先将绿卡搞定,然后工作或者学习都不成太大的问题;但如若事情不成功,被移民局发现作假,那在加拿大的旅程就算到此为止了,要么打道回府,要么做“黑市居民”,别无选择。须知,移民局对于近年来的结婚担保案例,尤其是中国人的申请审查得格外严格。也听说过,移民局的调查人员会在半夜突击访问,查看是否夫妻有一起居住,或者安排夫妻双方隔离开的面谈,以通过一些生活细节的查问来确定“婚姻的真实性”,在移民局的档案中,通常会采用 Bona Fide Marriage 的字眼来形容“真实婚姻或者实质婚姻”,用 Shame Marriage 来表示“作假结婚,或以移民为目的的婚姻”。
在报纸上看到过的不少配偶担保案例中,由于不同的申请人对于移民面谈的重视和认识程度不同,也导致了有的“假结婚”担保申请,由于经过认真的准备,精心的策划,提供了大量伪造的“文件”,照片信件辅助,最终获得通过;而相反,有的真结婚申请人由于自认为自身的婚姻情况属实,所以对于面谈没有进行充分的准备,甚至掉以轻心,结果被当场拒签,都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但是如若“假结婚”不成,再以其他方式进行移民申请,必定会引起移民局的高度重视,后果牵涉深远。其实,针哪有两头利呢?什么事情都有一定的风险 。。。
五月天的多伦多,风清气爽,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4 日一早,安迪便踏上回学校的路途中,今天是看成绩报告的日子,对于安迪而言,最为担心的就是自己的 Cobal 成绩是否过关。来到的学校的时候,他被门口的老师指引去了餐厅,凭学生证在特定的区域打印成绩单,刚一推门入餐厅,就被骞和斌叫住,他们也刚刚拿完成绩单,一脸阴云的告诉他,他们两个的 Cobal 都没有通过,安迪更是一阵惊恐,在国际学生的成绩单派发区,安迪终于取得了自己的那份,站到一边揭开一看,一个鲜明的 F 出现在 Cobal 那一科之后,无语,感到脑子里一阵眩晕,又是一阵内疚,在异国的第一个学期便有一科不及格,面前的路一下子变得模糊不清。
与骞和斌坐在学校后的草地上,相互安慰了好一阵,安迪依然感觉不佳,阳光灿烂的一天在他眼中都变成了腥风血雨,一个人走在回家的斜坡上,吃力艰难的向上步行。回到住所,他一屁股便坐在了沙发上,喘息未定便迫不及待的点起了一支烟,他真的要好好想想,打工学习移民之间的关系和平衡,但这三者又有哪一方可以忽视?但这一课的不及格到底会给整个学业甚至毕业造成如何的影响?鼓起勇气,安迪拿起电话,拨通了学校国际部华人老师锦的办公室,电话那头,传来她天津口音颇重的一声 Hello:
“你好,李老师,我知道你很忙,但是我想请问你一个问题 。”安迪怯生生地说。
“是什么问题?”
“我今天去了学校拿成绩单了,结果有一科不及格,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因此而无法毕业呢?”
“奥,是这样啊,别担心,一般来说,Fail 两科以上才会影响毕业,你下学期多用心点,毕业应该没有多大问题的”
62.
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安迪赫然看到浅白色的门背上显眼的布满了许多不规则的小孔 。。。那白人物业管理经理用手指点着,曾贴过头去仔细的看了看,那白人口里咕噜着,又打开了门,向曾做了一个手势,将他带到过道里,打开灯,又用手指着墙上一个一个小洞,曾的脸又是一阵抽搐,用手摸了摸小洞,和那白人说了什么,点了点头。突然转过身来,对着站在较远处的安迪说: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自那白人将门推上,露出门背上的小孔时,安迪已经完全明白他们到访的用意。大楼管理处定期总是会来查房,检查一下室内各项设施,这些小孔实际就是朱他们三个在百无聊赖时,用购买来的气枪打的,尤其是他们房间的那栋房门,更是百孔千疮。于是安迪估计,也就是不久前,管理员上来查房,意外的发现了这许多的“枪眼”,也正是因此,直接导致了他们的迅速搬离。
“嗯,我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是给气枪打的 。。。”安迪含蓄的说出实情。
“那你知道是谁打的吗?”
“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 。。。”
曾明白安迪的用意,也没有再逼问,只是抱怨,这样荒唐的行为,不仅使得学校必须承担高昂的维修费用,而且间接了影响了学校的声誉,而对于中国留学生的形象更是不小的丑化。安迪无言以对,只能说明他自己没有参与到这个“行为”中,并且对于相关情况并不十分清楚 。。。
曾和那白人物业经理走后,安迪关上房门,回想着前后短短的 2 个小时内,连续发生的几件事情,不禁回过头看看挂在墙上的挂历,在心中念叨着,今天必定不是一个吉日。令人难过的成绩单,又莫名其妙的被告知暂时无需去打工,这背后到底蕴藏着什么?不知道。三两口就着两个荷包蛋,胡乱的吃下一大碗泡饭,安迪抓起沙发上的书包,便走进卧室,换了身衣服,打开一整个冬天都未曾开启过的窗户,轻柔的风即刻奔流于整个房间 。。。戴上耳机,安迪在身上盖了条薄薄的毛巾毯,半梦半醒的睡下午觉去。
耳畔的调频 FM 98.1 传来许多好听的英语歌曲,但绝大多数安迪都没有办法叫出名字。加拿大本土的绝大多数歌手在国际乐坛都表现得默默无闻,但其中却不乏相当优秀的音乐人,本土创作的力量亦不可轻视。而如今这些歌手的名字亦开始渐渐进入安迪的生活:Jann Arden,Loreena Mckennitt,Amanda Marshall,Roch Voisine,Sarah Mclachlan 。。。这些出类拔萃的名字,在伴随安迪多少个夜晚入眠之后,直至近年才出现在中国乐迷面前。
64.
安迪不详的预兆原来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当周四他回到“茶餐厅”拿薪水的时候,没有人和他打招呼,文哥客气的将装着现金的信封交到他手中时,没有再提何时让他回来上班的事情,安迪心中已经十分明白,他是被炒了鱿鱼。即便如此,他还是礼貌的和每一个人道别。
阴影重新笼罩着安迪,再次失去工作,生活的压力似乎又重重的压上身,但无论如何都好,安迪知道很多事情是无法勉强的,人际关系,工作表现,都是安迪需要自我反省的地方。另一方面,辛劳工作了大半年,安迪也想趁机会做个休整。Peter 亦有打过电话来询问他的决定,但安迪始终拿不定主意;在学业上,安迪明白他需要放多点时间在复习和预习上,能否顺利毕业,这一学期是至关重要的。
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最后一丝晚霞在天边隐去,安迪的思绪一片混乱。威放学回家,推门而入,看到安迪已经坐在沙发里,不禁好奇的“咦”了一声。
“今天那么早就下班了?”像个小学生一样,将书包带子反扣在头上的他问安迪。
安迪苦笑一声没有作答,内心却早已一阵汹涌,此刻多么希望有个人可以说说话,谈谈心,
“快洗澡吧,洗完了就出来聊天。”安迪情不自禁的还是这么做出了邀请。
“好,好。”
十分钟后,用毛巾擦着头发的威又出现在客厅,坐在安迪对角的沙发上。
“今天被炒鱿鱼了,丢了工作。”安迪相当无奈的突然说出。
“奥,哎,没事的,再找啊!你不够钱用吗?我有 。。。”威也是一震,随即却相当认真地说。
安迪的心里更是一酸,顷刻间,便将心中许多的不愉快与忧虑和盘托出,两人一来一去的没有停顿的相互安慰着,点起一支烟,安迪的情绪更是有点失控,将移民与 Peter 的相关经历亦一一叙述出来。可能是因为这也是威相当关心的事项,他听得相当仔细,很少插话。安迪回房取出那份“移民委托办理事项”的合同书,让威过目。除下眼镜,他在有点微弱的台灯下阅读了很长时间,掩卷,他抬起头,吐出一个烟圈,说:
“这份合同,好像绝大部分都在维护他们的利益,而且全部是以中文完成,这在加拿大好像不受法律保护吧,据我所知,在这里的合同至少因该都是以英语起草的吧。”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不过肉在砧板上,好像别无选择 。。。我也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你的社会经验比我丰富得多。”安迪悠悠的答着话。
“那你的感觉是什么?”威反问。
“他很自信,自信得让人难以置信,仿佛他就是移民官,只有成功,没有失败,而且宣称从未失败过,并且坚持我这样的案例,是最为典型普通的留学生转移民,毫无难度可言。另外一方面,他说他们公司是从来不在报章杂志做广告的,所有的客户全靠大家相互介绍而来,口碑和信用度极为重要 。。。”
“有一种错觉,总觉得他们和移民局有某些关系,要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口气?”
“什么时候,你也帮我约上去,我上去搭一下他的脉。”威颇为老成的向着安迪点了点头。
65.
周五的时候,安迪下了课便直接回到家里,今天他与威约定好,要坐车去市中心 Peter 的办公室。一路上两人的话题依然是围绕着移民申请。安迪同时又将他的许多问题,摆出在威的面前,专业种类,工作签证的申请,学生签证的延期,移民周期,环环相扣,任何一环出现问题都将影响整个申请的进度以及结果。但每个申请人的情况并不相同,就威而言,虽然只是中专毕业,但他在国内已经以会记的工种工作了 5,6 年,并且在加拿大又有直系亲属,如果可以顺利毕业,并且取得工作签证的话,通过达标线几乎是轻而易举。在安迪眼中,自是羡慕无比,但威仍然不敢大意,执意要多多选择合适的律师,务求做到万无一失,移民是人生大事,而且身在异国,小心谨慎实在是非常必要的。
两个人聊天说话,漫长枯燥的旅途也变得愉快,转了两次车后,终于由地底爬出,刺眼的阳光以及周末来临前市中心的车水马龙一下子让威兴奋不已,沿着 King 街向西走,高大的威摇头晃脑,像个孩子一样,每一样东西对他而言都是如此地吸引,也不禁对着高楼林立的街区感叹:这才像外国 。。。10 多分钟的路程,转眼间便走完。
坐在 Holiday Inn 四楼 Peter 办公室外的沙发上,威同样的坐立不安,站起反身阅读贴在墙上公告栏里的各类移民消息剪报,亦不断地发出啧啧之声。自 Peter 的房间里不断传出的粤语对话声,总是让人感觉很神秘。这一次,并没有等待很久,房门便打开,威立刻如小学生见到老师般跳回沙发边坐下。
坐在 Peter 的面前,安迪将威介绍给他认识,Peter 依然表现出那种很老谋深算的笑容,取出一张空白的便条纸,将威的各项基本情况以列表方式记下,并且在每一个单项旁注上得分。最后得到一个相当漂亮的 75 分。
“威,你的移民没有问题,分数足够,即便立刻递表,也没有问题。”Peter 眉飞色舞地说着。
“不过,慎重起见,如果你委托我们帮你办理的话,我们仍然会让你在毕业之后,首先申请工作签证,取得加拿大本地工作经验,然后再入表申请,那么免面试的机会就相当高 。。。”
“免面试?”威伸过头,瞪大了眼睛望着 Peter。
“是啊,免面试,移民局为了加快申请的审批,对于申请人在除却 10 分面试分前已经获得 65 分或以上的,酌情予以免面试的待遇。这样整个申请过程,可以缩短至 1 年左右便完成。”
“哇 。。。”威似乎被他的这番说话完全打动,呆呆的愣在那里。
“我们的宗旨就是要保证你们成功,我坐在这里已经 8 年了,还没有输过的案子。 我们所有的客人皆是通过介绍而来,我们从不在报章杂志上做广告 。。。我们的收费标准是 。。。”Peter 熟练的将这番话一窝蜂的扔向威。而威也心领神会的转过头,看着安迪笑了笑。
“如果没有问题,就签下这份合同,这样,我们就可以为你开始工作 。。。”不知何时,他已经拿出合同书。
威接过合同书,拈着纸边翻了翻,对这份他早已看过的文件,他笑眯眯看似漫不经心的读着。
“我回去考虑一下吧!”他半侧着抬起头说。
“那当然,回去你们两个好好商量一下吧。”
。。。。。。
晚上,两个人在大楼楼下买了一个中型 Pizza,坐在客厅里吃,威自回来的路上到晚饭时分都没有停止揣测,这间公司的背景,和安迪想的一样,他昂贵的收费,惊人的口气和自信,以及滴水不漏的对答,感觉他说了许多,但却没有接近任何实质性的内容,等等等等,所有这些都让人不敢信,又想信。
“你有没有打电话回家和你家里人商量?”威问。
“还没有,我也拿不定主意,但是我把申请用的照片拍好了,其实,我还是对他有点信心的,至少在那个区域租办公室,但连广告也不登,全靠朋友间的相互介绍,就已经是不小的本事 。。。但我还是要打电话回家,实在是不小的一笔费用。你呢?”
“我还没有想好,但他真的很自信,我也怀疑他们背后可能和移民局某些官员有联系,其实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反而好,只要能成功,10000 加元实在算不了什么 。。。”威咬着 Pizza。
“你的情况比我好很多,你有工作经验,又有亲属可以加分。反而,我感觉,我的申请并不如他所说得那么乐观 。。。这也是为什么,我见了他一个月之后,仍然没有办法决定。”
66.
因为“失业”的关系,安迪前所未有的度过了一个相当舒适闲散的周末,看书,看电视,傍晚的时候走到楼下的超级市场买了新鲜的蔬菜和鸡腿,还有可乐,回来做了葱油鸡块和威两个人坐在电视机旁,边吃边看电视边聊天。安迪上次搬离 Tuxedo 之后,朱等其他 3 个同学,注册了多伦多本土的有线电视服务商 Shaw Cable 提供的中文电视 2 个月的优惠试看服务。安迪再次迁入之后,已经致电 Shaw Cable ,希望取消该服务,因为 2 个月的“试看”优惠过后,便是每月 45 元的收费,虽然“新时代电视”的节目非常精彩,但对于安迪而言无论如何都是很大的一笔开支。但即便是打出取消服务电话之后的一个星期,该中文电视却依然可以正常收看。以至于安迪之后再次打了电话上去,以相当“严正”的口气告诉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小姐,如果服务不及时取消的话,自 5 月 1 日之后的收费,他不会支付。没有想到接线员小姐礼貌的回答他:“电脑显示账单计费到4 月 30 止,只不过目前要求安装的用户量剧增,公司暂时欠缺人手来拆除装置,就权当是送给你看的吧。”电话挂断,刚才还在怀疑这是 Shaw Cable 试图“骗取”月费的陷阱的安迪,为自己的寒酸感到尴尬。
其实,即便没有 Shaw Cable 提供的全日制中文电视节目,多伦多的无线电视台 CFMT 在周六晚亦会安排以粤语为主的电影的播放。安迪和他的同学们初到加拿大时,每个周六晚,住在楼上的女生也都会下楼来,大家集聚一堂观看颇有点陈旧过时的“港产片”,剧情老套乏味,但也可以嘻嘻哈哈两个小时,想来也是很美好的回忆。
周一上午只有一节课,安迪 12 点半便回到住所,在回家的路上他已经拿定主意,下午就出去买一份报纸,然后找工作。推开门时,地上如往常一样散落了一叠信件。安迪半蹲下腰,一只手挽着书包,一手逐一将他们捡起。广告,银行 Statement,学校的来信,还有电话账单。将信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安迪一屁股坐在沙发里,点起一支烟,挑出写有他名字的电话账单。
“自搬出 Tuxedo 之后,因为不想让他的上海同伴额外的又支付 75 加元的电话安装费再次开通这条线,而将这个在他名下的电话留给他们用,记得走的时候还嘱咐朱帮他支付话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照办,不过,没有关系,每个月的月费只是一个 27 元的小额,三个人平摊下来,也仅是 9 元 。。。”
安迪思量着这些,一手夹着烟,一手撕开信封的一边,拉出账单的那一刹那,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 Balance一栏,清晰地显示着应付额为 CDN$ 584。
安迪手中的烟震了震,弹落的白色烟灰散在蓝色的牛仔裤上一片,而他只是呆呆的望着那张账单,半晌也回不过神来。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始翻开账单的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的自上而下罗列着许多电话号码,安迪仔细一看,所有的号码都是以 0118621 开头,全部都是打去上海的长途电话,安迪低下头仔细的归纳了一遍,不同的电话号码总共有 10 个左右,按照当时上海电话号码分布规律,这些号码似乎大多分布上海西区,又回想一下,他们三个都是住在徐汇和卢湾等区的,
“那么,账单 5 月中才寄到,而他们在 4 月 30 日那天已经搬离,没有去银行缴款也就实在合乎情理了,而这 600 元的账单分摊到三个人的头上,每人也不过 200 元,他们在“太古”购买的气枪也不止于这个数目了,想必问他们取回欠款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
细细思量之下,安迪的情绪一下子稳定了许多。为免因欠缴电话费而被切断电话线,做了午饭吃了以后,他更是独自走去位于大楼南侧十字路口边的“Bank of Montreal”,以自己的存款缴付了这张电话账单。“
67.
沿着 Markham 路走回住所,安迪盘算着回家后便打电话给朱,让他代为收取其他两人的欠款,还要打电话去 Bell,告诉他们账单已付,因为根据帐单上的显示,已经超过了最后交款期,而银行将款项转解电话公司又需数日,若就这样电话线被切断,就实在太不值得。
趿拉着拖鞋,安迪一路走上房间,开了罐可乐放在一边,便拎起话筒。首先拨出的是给朱的电话,电话没有人听,遂挂断,又拨通了 Bell 的客户服务电话。在一阵 Touch Tone 按键之后,一个女声出现在电话那头,
“你好,欢迎致电 Bell,我的名字是 Anna,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呢?”
“奥,你好,我的名字叫安迪,我的住宅电话号码是 416 xxx xxxx,我住在 10 Tuxedo Crt Scarborough,我打电话想告诉你,我今天才收到帐单,发现已经过了最后交款限期,所以 20 分钟前我立刻去了银行交了钱,希望你们可以原谅。”
“奥,是吗,这没有关系,请问你交了多少钱?”Anna 和气地问。
“我付了 584 元。”
“584 元?可是你知道吗?这只不过是 3 月份的电话费,你还欠我们 4 月份的电话费 1246 元!”
“什么?”安迪一时吓得从沙发跳起来。
“1246 加元,你在开玩笑是吗?这怎么可能?”安迪紧张的结巴起来。
“是的,安先生,你上个月,也就是 4 月份的电话费是 1246 元,并且已经过了最后交款期。”安娜依然神闲气定的说着。
“这怎么可能,我想这些费用除了基本月费之外,都是出自长途电话吧!”
“是的。”
“我想问你一下,目前 Bell 直拨中国上海的长途话费是如何计算的?”安迪开始追根究底。
“致电中国的收费标准是 CDN$1.39/分钟。”
“我的天,还是那么贵 。。。”安迪在电话这头叫了起来。
“可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收到帐单,你可以把详细列明电话号码的账单,再寄一份给我吗?”
“嗯,这个没有问题,但是我想要告诉你,安先生,在10 天之内,如果我们还不能收到你的全额电话缴款,你的电话线将被切断。只有所有费用缴清,电话线才可以重新接通,但你必须再支付 75 加元的安装费。”
安迪再无话可说,强压着内心满腔的怒火,对着电话说了声“再见”,便挂断。
从口袋里拿出压得扁扁的香烟盒,从中拉出最后一支同样被压扁了的烟,用刚才用力过头抓着话筒,现在则有点颤抖的手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的脑海中浮出许多愤怒的问号,许多不祥的猜测,未及抽上两口烟,他又一把抓过书包,取出通讯录,一阵狂按电话按键,拨打朱,雨,殷,三人的电话,但电话那头始终都只是茫然的“嘟”。
68.
面对安静无比的寓所,安迪的内心却如翻江倒海般无法平静,这些到底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没有一点点地良知,安迪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是有意图有计划的,赶在安迪搬回 Tuxedo 之前离开,并且将所有的电话单藏起来,假装没有收到,天知道,他们这样的做法等同偷窃和抢劫,并且是将这些“劣行”施加在一个善意的同乡身上,这几乎是让人难以容忍的事情,更加可以看作对于安迪人格上的蔑视和侮辱。
这样的故事没头没脑的发生,安迪的心情再次跌到谷底,瘫在沙发上,将头靠起望着天花板,手中拿着刚才去银行缴款的 584 元收据,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怪自己总是将别人想得那么善意,那么简单,不会自私一点,自我保护意识强点,两笔欠款相加的 1700 加元,要想收回看来必定困难重重。安迪不断的自责自己,心情更是沮丧无比。
电话铃声打破了室内死一样的寂静,也将安迪从繁复的思绪中拉回,
“喂,安迪你找我啊?”电话那头传来了朱的声音。
“你们是怎么搞的,打了那么多长途电话回上海,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这么一走了事啊?”安迪对着电话一阵大吼。
“啊,我们两个月都没有收到电话账单了,怎么交啊?”朱颇为委屈的说着。
“啊,你这么说,是早知道这件事了?就算你两个月没有收到帐单,为何没有联系我,或者联系电话公司?”安迪对于这样的解释嗤之以鼻。
“如果不是我打电话去 Bell,天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当初搬走的时候,完全是出于为你们考虑,为你们节省 75 元安装费,才没有把电话线取消,想想大家都是从上海来,在这里生活都不容易,我真没有想到,你们居然这样对待我,我真是看错了你,委托你帮我管理这个电话,没有想到居然得到这样的回报。”
“我没有打很多,都是他们打的。。。”朱开始有点语塞。
“我当然知道你们三个都有打,但是这并代表,你们可以这样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
“不是啊,不止我们三个啊,还有 40 Tuxedo 的毅,沙,周,还有楼上的 Becky 。。。都有打,我已经劝过他们,但是 。。。”
“什么,连外边的人都来打,他们宿舍里没有电话啊,偏要到这里来用我的电话打长途电话,都是安的是什么心啊?”
电话听筒里一阵沉默。
“其实,你们心里都很明白,这个电话是在谁的名下,账单也根本不会收不到,你们根本就是故意的,如果我今天不出声,难道你们会主动上来找我吗?今天中午我收到第一次的账单,500 多块,我还天真地以为是账单来迟了,所以没有帮我付,结果刚才立刻去了银行付清,我啊,我真是蠢得厉害 。。。”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怎么样?这还用说吗?当然是还钱了!”
69.
电话这头的安迪对着电话一阵大吼,朱在那头一时又静默下来,良久才听到他说:
“那至少你要把电话单让我看看吧!”
“这个没有问题,我已经让 Bell 重寄一份列有详细电话号码的账单过来,我希望到时,你们别再赖账!”安迪依然口气强硬的说着。
“嗯,不过事先说明,我只会支付我自己打的那部分电话号码,其他的你自己去收 。。。”朱颇有点负气的以这种报复性语气还击着。
听到这里,安迪已经彻底看清楚这群所谓“上海人”的嘴脸,精明狭义甚至是有点卑鄙的明哲保身。为达目的可以手段出尽,不惜出卖朋友,在异国将一个家境普通的留学生推向经济困顿窘迫的局面,在黑白是非面前只是尽可能的推脱责任和干系 。。。自内心深处,安迪为自己是一个上海人感到深深的罪恶和羞耻。
“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没有关系,我早说我是看错人了,因此我也要为此付出代价和惩罚。”
“那好吧,随便你怎么说,你收到账单之后,打电话给我!”
朱说完,不等安迪回答就径直挂断了电话。听筒里的嘟嘟声,让安迪一下子觉得空洞无比,原本就无法平息的内心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低下头,眼泪就在眼眶边,缀抽了一下鼻子,抬头望向窗外的远方,强忍着,终于没有让泪水流出。
晚上威回来的时候,安迪的情绪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他将自己的遭遇简单的告诉威之后,威深深的叹了口气,说:
“这就是我们上海人 。。。不过我看你别担心,既然他还敢听你的电话,也就证明他还没有要逃你这笔钱的心思,尽管他说他只支付他的那部分话费,但是相信,如果他肯承认的话,其他人也不会怎样?就怕大家都不认账,到时候一拍两散,那就糟糕了。”
“是的。可以收回这笔钱,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别担心,如果你经济上有困难,就和我说,没有问题的,饿不死人的。”
。。。。。。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个星期,这天安迪终于收到了由 Bell 寄来的电话明细账单,厚厚的一叠信塞在一个牛皮纸大信封里,这并不是普通电话账单采用的邮寄方式。取出内里的信件厚厚的足有 7,8 张,正反面都密密麻麻以最小的字体打印满了以 0118621 开始的电话号码,通话时间,持续时间,计费。这一叠账单再次让安迪怒不可遏,很明显,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电话借用,而是恶意的电话盗打。当大家齐聚在一起聊天时,几乎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的家境描述得多么富有,因此而得来的经历是多么的波澜壮阔,在上海都是如何高尚品位的上等人家,结识多少达官贵人和社会名流,却为何,偏偏就是这些“上等人家”却做着最为低贱不见得光的事情呢?
握着这叠账单,安迪同时明白,漫长艰难的“追债”路就要展开,而他也从没有预想到,在异国会有如此的经历。
70.
六月的多伦多,天气更加的炎热,到处鸟语花香,几乎每一天都是蓝天白云,这风景如画的气候让人难以相信,同样是在这一片土地上,半年前的暴风雪将这个城市打造得如地狱般的可怕寒冷。但是,这风清气爽并没有能够让安迪的心情平伏,相反有点燥热的天气,让安迪疾步走在去学校的小径上一阵便满头大汗。但是他必须走得快一点,今天上完课之后,他和朱约定在学校的餐厅见面,要将前两天收到的账单给他“看”。其实所谓的“看”,便是他要将帐单中属于他的电话号码圈出来,因为他只承担这一部分的话费。
另外一方面,由于 Summer School “迟开学早放假”的特殊性,导致这个学期事实上只有 3 个月左右,也因此期中考试的时间也相对拉前了,所以,感觉上开学还没有多久,教授已经开始准备期中考试的复习。虽然如此,由于 Summer School 的教授多为 Part-Time 性质教授,相比较 Full-Time 的教授,他们的收入较低,工作时间也不稳定,没有工作合约,暑假结束之后,除非表现格外出色会受到校方的正式聘用之外,都必须自寻就业出路。出于他们本身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学生以较高的成绩,以及较容易的方式通过他们各自的课程,变成了学生和老师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也因为每个科目结束之后,学生都有权填写一份对于该课程各方面的评估,包括教授的表现,课程安排的合理性,内容的使用度等等。而学生的平均得分,以及及格率亦被加入到对该教授的考核项目之中。上学期让安迪经历不及格噩梦的 Cobal 教授 Vicky,据说是让太多的同学没有 Pass 这科,过分严厉的作风和艰深的考题,让一些当地学生也大呼无奈,甚至向校方以书面的形式提出“抗议”,虽然最后成绩没有办法更改,但是 Vicky 从此之后便绝迹于校园,相信是被炒了鱿鱼。
而安迪自是在这个学期中,面对陌生的课程却全然没有太大的压力,源自教授的宽松教育,作业量较小,并且多是以“Group Assignment”完成,以及试题的基础性较强等原因,让安迪对于可以顺利通过该学期充满信心。但期中考试就在眼前的同时,却一下子要面对“追债”的巨大压力,倍感痛苦。
结束上午的课程之后,安迪早约定时间 15 分钟时,便来到餐厅,坐在那里拿出本书放在桌子上阅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过了约定时间的 10 分钟,才从餐厅开关不断的推门口看到朱,雨以及殷走了进来。早就无心看书的安迪,立刻站起身来,向他们招手示意,三人耷拉着书包在肩头,面无表情的望了望安迪,点了点头便走近。
“账单在这里,你们自己拿笔出来把属于你们的电话号码圈出来。”安迪像个老师搬从书包里掏出一大叠的电话账单,分摊在桌上。
“哇,这么多啊!”朱不禁有点失色。
“吓死人吗?那么多啊!”殷骂了句粗口,附和着。
安迪在旁没有出声,冷眼的看他们脸上不断的表情。
三人把书包挂在椅子背后,抽出笔轮流在那些账单上圈出不同的电话号码,看到这样的情形,安迪原本愤慨万分的心绪开始舒缓,默默的在心中说道:
“总算还有点良心。”
71.
三人如小学生般趴在餐台上,似乎用尽了全力来看清楚帐单上的数字,用不同颜色的笔在相关电话号码前注上自己姓氏开首的字母以做区分。长长的 6 页纸足足花费了他们近 20 分钟的时间,安迪在过程中没有说话,静静的等着他们抬起头。看到这样的情景,安迪的女同学冉也从远处的位置走过来看热闹。
“好了,你看看吧!”朱说。
“这些是我的,我也好了。”雨也抬起头。
“什么?还有那么多号码没有人承认?”安迪拿起账单翻阅着,许多号码前仍是一片空白。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我们做人讲良心,是我们打的,我们必定会承担 。。。至于其他那部分,我估计应该是 40 号楼的沙的寝室,他们过来打的。我想你应该再去找他们核对。”朱抢过话来说。
心中一阵酸楚,又一阵愤怒的翻腾着,一种冲动就想抓起桌旁的凳子向他们砸过去。深深地吸了口气,安迪强压下怒火,思量着如果把事情闹僵的话,自己可能连一分一毫也拿不回来。
“那好吧,我把你们圈出来的电话号码所花费的话费,分列三行,抄写在这张纸上,你们给我个日子吧,何时把钱还给我。”安迪拉过书包,从本子里面撕出一张白纸,又取出计算器,对他们说。
“好,这个没问题,我们都是很讲信用的人。”
所有的计算以及核对工作完成时,已经差不多用了 1 个小时,看着众人颇为疲倦的样子,安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三人答应在 2 个星期之后,将总数为 800 余加元的话费交还安迪。
“你放心吧,安迪,我们说话算数的,大家都是上海人,我们也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我们也无法阻止其他人打你的电话,大家都是认识的,怎么说呢?哎,今天真是倒霉 。。。”朱又搭着话,说完三人先后站起身,朝安迪点了点头,提着书包便离开餐厅。
“他们是满倒霉的,今天去参加期中考试,刚坐进考场,老师便对他们说:‘我不认识你们,你们别来考试,给我出去’,原来他们太久没有去上课,连老师都已经知道他们的名字,看来他们这个学期注定没有办法毕业了。”冉突然插上话来。
“那他们平时到底在做些什么?为什么不去上课?”
“他们啊?晚上出去乱逛,打工,要么在家里打牌,到了天亮的时候才开始睡觉,拉上窗帘,一直睡到黄昏才起,他们的作息时间其实就是北京时间。”
“真是活该!”安迪在心里暗骂一声。低下头看到那叠账单,不禁又愁上心头,还有那么近1000 元的话费无人承认,而听说原本沙他们的那个寝室的人已经都各自搬了出去,看来要取回他们的话费部分,更是不小的难度,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存着怎样的心态,要是对一些电话号码故意的“不认识”,安迪实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转眼,期中考试也就在眼前了。
72.
拖着疲惫的步伐,安迪推门走进住所,正坐在沙发里吞云吐雾的威看到安迪回来,立刻露出一脸的笑容:
“回来啦?今天收钱还顺利吗?”
安迪苦笑一声说:“还好吧,一半一半,部分电话号码的费用他们承认下来,但是还是有近 1000 元左右的话费,我需要再找其他一批人核对,但是他们已经从 Tuxedo 搬离,并且住在不同的地方,我连地址也没有,只能靠一个一个去找,接下来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一大堆事情,哎 。。。”
“算了,别担心,现在可以拿回多少算多少,尽量减少损失吧!今天,Peter 打电话到家里来,正好我回来听到,他问我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奥?是吗?不过我们也确实考虑了很久,给人家一个答复在礼貌上也是应该的,那你怎么想?”安迪放下书包,转脸望着威。
“最近,我的许多同学也在外面向不同的移民律师或者顾问咨询移民事宜,得到的结论都是留学生转移民确实有相当高的成功率,但是每个人的情况不同,还是需要谨慎以及仔细的处理。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有一个人像 Peter 那样的自信,也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开出像 Peter 公司那么高的收费。我总是觉得,可以取得移民身份,费用不是什么大的问题,讲求的是成功率。Peter 可以有那么大的口气,保证我们移民可以通过,又收取这么高昂的费用,除非他是一个老奸巨滑的骗子,要么,就是他确实有这样的实力 。。。”
“其实我和你想得一样,只是觉得费用实在有点昂贵,但确实除了费用,其他方面还是较为令人满意以及有说服力的,我看我打个电话回家,就决定了吧。”
“嗯,你和家里商量一下,我也决定了,除了你,我也没有人可以商量。”
安迪说罢,走回房间取了干净的衣物,便走去冲凉房。
第二天回学校之后,安迪趁着上课遇到同学的时候,向他们打听了包括沙,顾,毅等另外几个有份“盗打”电话同学的联系方式。
随着夏天的到来,天气越来越热,这天下午他买了一份“星岛日报”,打开“求职版”,用圆珠笔将合适的工作圈出来,由于话费的问题,安迪的电话已经被切断,使得他只能拿着许多硬币还有纸和笔,跑到楼下的公共电话亭里拨打,然后骑着自行车去不同的地方面试,结束之后把楼上一个女同学住所里的电话留给雇主以作通讯之用。
周五的时候,安迪和威相约,去了 Peter 的办公室,就在那一天,两人分别签下了自己的那份“委托办理移民事项”的合同书。由于,首期费用是 4500 加元 + 申请费和登陆费,安迪既场支付了 2500 加元,并答应将剩下的 4000 元以每月 1000 的方式,分四个月偿清。而威亦采用了相似的方式。
走出大楼,一阵风迎面吹来,令人倍感精神,已是黄昏时分,但天色依然明亮,是啊,夏天来了,希望,是一个好地总结,更是一个好的开始。两人站在街边互相点燃了烟,朝着地铁站走去,熙熙攘攘的市中心,正逢下班时间,迎着这久违的阳光,每个路人都露着灿烂的笑容,酒吧侍应生也忙着在路边布置露天的座椅,为晚市生意做准备。安迪看在眼里,向往着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在这样的夕阳下,坐在这市中心的路边静静的叹杯咖啡,回头再望一望这诱惑的街景,两人先后又钻进了藏在地底下昏暗的地铁车站。
73.
对于留学生而言,找工作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像安迪这样瘦弱矮小的男孩子。连续几天的外出“面试”,安迪得到的回复总是“回家等通知”这样敷衍了事的回答。事实上,在多伦多应征餐馆等体力型工作类别时,如果雇主在面试过程中,作了聘用的决定,会在面试结束之后,告知应聘者来试工的时间,有的时候甚至是立刻便进行试工,合适的话,第二天就可以正式上班,即便试工情况难以令雇主满意,试工的报酬还是会按照时间长度支付。所以,当面试结束,雇主一句:“你回家等通知吧!”其实就是客气婉转的告诉应聘者:“你不合适这份工作。”
起初安迪不明就里的满心以为,雇主会给他电话要求他去上班,还会留在家里不敢外出,生怕错过了来电。但时间久了,才发现原来一句“你回家等通知吧”全是托词。所以当他在波士顿餐厅,在金马餐厅,万昌粥面等等华人餐馆面试之后,被告知这样一句话时,已经变的麻木了。尤其是位于 HWY 7 / Kennedy Rd 路口的金马餐厅,安迪事先在地图上察看时,并不觉得离开住所很远,况且天气已经转暖,而且,Kennedy Rd 位于 Steels 和 HWY 7 之间的那段似乎没有公交车,但这段路又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于是安迪仍然坚持骑车去。一程路下来,他已经知道自己上了地图的当,几乎大半个小时才到达 Steels Ave 和 Kennedy Rd,再北上时,赫然发现道路不仅沿山势向上,而且公路旁全没有设置自行车道,而被迫要与飞驰而过的汽车在同一车道共同前进,汽车毫不减速的一辆又一辆从身边呼啸而过,几次更是擦身而过,因为不停的运动和惊魂,冷汗热汗交替着让安迪无所适从。穿过 407 高速公路,穿过 14 街,当他最终到达时,安迪几乎筋疲力尽,并且发现用了差不多 1 个半小时,此时心情也居然开始祈祷:“希望老板可千万不要请我,如果不是,每天该如何来上班啊!”
现实就是现实,生活的筹码是如此的昂贵,更何况对于一个没有根基,没有任何经济基础,没有收入的中国留学生,但安迪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三天之后,位于 Scarborough 东面,非常接近 Toronto Zoo 的一家名为“曹家园”的华人快餐店老板曹先生在安迪面试之后的反复央求之下,终于答应聘请他在厨房工作,周三至周五由 5 点工作至 9 点,周六周日则由 3 点工作到 9 点,时薪 6.5 元/小时。那一刻,安迪的心高兴的快要跳出来,满心感激地向着这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连声道谢。
“曹家园”是一家拥有 40 座的小餐厅,虽然如此,但店堂里通常是空荡荡的,绝大多数的客人都是周围大楼里的住客,所以他们通常只是外卖。由于这些客人绝大多数为黑人和印度裔以及斯里兰卡人,所以,“曹家园”的食物是以各类炒饭,炸鸡腿,薯条等为主,配以中式的春卷和炒菜等。安迪的工作内容主要是负责炒各类的炒饭,清洗碗盘,厨房以及餐房的清洁。
餐厅主要是由老板和他的太太经营,另外有一个偷渡来的天津男人在里面做厨师,老板的妹妹周末的时候来店里帮忙,生意不太忙的时候,大家聊聊天,气氛也相当融洽。开始工作之后,老板不仅相当体谅的让他下课便来,时间上迟到一点也没有关系。后来渐渐还会安排安迪去附近大楼里送外卖,让安迪获得不少额外的小费,晚间下班时,老板更有时让安迪坐顺风车送他回家,这一切都令安迪更加努力的工作。
74.
工作有了着落,安迪总算找到些许安全感,部分同学也陆续来到他的住所,“认领”电话费,密密麻麻的将各自的费用圈出,一个星期下来,总数开始慢慢减少,但最终仍然有400 多加元无人确认,这些都是以 0118621 开首的号码,像条蛇一样咬着安迪的心。接近 5 月底的时候,安迪再次收到了 Bell 的欠费追缴通知以及 4 月份的电话账单,又是一个触目惊心的 500 余元,这起电话盗打事件的总额已经超过了 2300 加元。
非常无奈的,安迪又不得不再次走到楼上的同学住所里,借用电话,通知那些同学再约时间过来看账单。一番周折,一番恳求之下,总数降低到 600 元左右便再无进展,毫无疑问,夜晚安迪躺在床上,深深地感觉到身心疲惫,这段日子为了追债,骑车到处去,几次甚至是找到了他们工作的场所,不顾礼仪的当场喝斥索要欠费 。。。翻来复去睡不着觉,他爬起身,走到楼下的公共电话亭,打了电话回家,忍不住在电话这头将事情的原委第一次告诉了父母。
“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和家里说啊?你这孩子真不懂事,这些人怎么这样对你,有没有一点点的良心?”妈妈在电话那头不无愤怒的说着。
“那现在还差多少钱?”
“还有近 700 加元。”
“这些人真是强盗,这样来做事情。那你吃饭怎么办,生活怎么办啊?”妈妈更加的焦急。
“妈妈,你别着急,本来的总数已经超过 2300 加元,绝大部分已经追回来了,我就是怕你们担心,才没有说,哎。”
“你别担心,我和你爸爸商量一下,看看这件事情怎么再去处理,你够不够钱啊?要不要妈妈给你寄点?”
“妈妈,钱要寄的,不过不是现在,我现在还有点。过段日子我要了再说吧,我现在有工作,生活还可以维持的。”
“那好吧,你记得过两天打电话回来,看看爸爸有什么办法。还有啊,你再问问律师,看还缺什么公证文件需要给你寄来的,我总是为你的移民申请担心 。。。”
电话挂断,安迪瑟瑟的从电话亭里钻出来,一阵夜风吹过,他穿着短裤打了个冷颤,借着月光迅速穿过马路跑进大楼。“下个星期就要考试了,明天还要打工,钱的事情再想也不会有结果,早点休息吧!”脑海里翻腾着各样的念头,安迪终于沉沉的睡去。
75.
期中考试终于如期而至,安迪努力的在每一条考题之下作出回答,尽可能的将每一份考卷涂得满满的,但安迪心中明白,由于为找工作,追电话费以及移民的事宜所影响,许多考题答得相当勉强,而坐在他身旁座位的芳,在这次期中考试的几项科目中,给了安迪很大的“帮助”。要通过这些考试还是相当容易,但是想要取得好成绩,实在是有点勉为其难。
周三晚上从快餐店回家之后,安迪再次拨通了中国上海家里的电话,电话响了两下,电话那头的还是妈妈。
“安迪啊,你好吗?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你爸爸也气死了,这些人怎么这样的没道德。你这样,你现在还有多少个电话号码,没有人承认的?”
“大概有 20 多个。”
“真要命啊,你爸爸想了个办法,你明天到学校之后,就通过 E-Mail,将那些电话号码全部发过来,你爸爸的办法是:假借中智公司,就是帮你办理出国的那家中介公司的名义,打电话到这些号码,推说:‘我们是中智公司,现在有新的一批同学要去加拿大留学,是否需要帮你们家里在加拿大多伦多留学的小孩/朋友/亲人带东西?’,无论有或者没有东西带,那些人很容易就会被套出,他们所认识的那个在多伦多留学的人的名字,有了这样的证据,你再去反问相关的同学,必定能够帮助他们“恢复记忆”。”妈妈在电话里焦急地说着。
“哇,这真是绝好的办法,看来也只有有相当人生阅历的人才可以想得到,是啊,如果可以将这些电话号码与实际的人或者单位联系起来,那么,真想要抵赖的话,看来也过不了他们自己的良心。”安迪在心里为父亲的才智过人喝彩,眼前似乎又露出多些许的光明,看来必定可以再收回些欠费。
“妈妈,这真是一个好办法,爸爸可真聪明,我明天去学校,就用 E-Mail 将那些电话号码传回来。还有一件事情,妈妈,我在茶餐厅的那份工作不做了。”
“奥,是吗?那你现在不是更加不够钱用,你出去的时候,我们只给了你 2000 美元,你现在又出这种事情,还要申请移民,你怎么办啊?”
“妈妈,你别担心,我就是怕你担心,所以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现在又已经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快餐店里,而且离开学校和住所都很近,而且老板都很好,让我下了课就去,不用着急,工作也相比较以前的单位来得轻松,人事关系也简单,时薪也比以前的高,反正,妈妈一切都很好,你不用担心,移民那里我也已经很律师达成协议,以分期付款的方式,每个月支付。所以,我有工作,就什么也不用担心。”
“奥,这样我还放心点,不过你总是报喜不报忧。安迪阿,总之凡事都不要担心奥,什么事情都可以走过去的,耐心点,最主要当心身体。不要多讲了,电话费贵啊,我明天等你的 E-Mail 。”妈妈在电话那头叮嘱着,挂断了电话。
走上楼去,推开房门,安迪走进住所,抬头便看见威和一个 30 岁左右的陌生男人坐在沙发上聊天,看到安迪垂头丧气的走进来,威即刻站起身来,向他打了个招呼:
“回来啦!累不累啊!快过来坐,这是我的堂哥谦,来了加拿大快 10 年了,今天来看我,快过来坐,一起聊聊。”
76.
谦看上去至多也就 30 岁,个头不高,举手抬足之中带着些许自信和骄傲,言语中也总是流露着自己是“老加拿大”人的自豪,20 岁时由上海到的加拿大,至今已经十年。和安迪点了点头,又笑了笑,用上海话问:
“怎么样,电话费都收回来了吗?”
“已经收回了部分,还有很多,哎,真是倒霉啊,遇人不淑。”
“奥,这个也是你们刚刚从中国过来的人的通病,太为别人着想,顾及情面。老外的习惯,我想你们也有所耳闻的吧:两个好朋友在一起喝酒,聊天,走的时候各买各的单,大家互不相欠;即便是亲戚,住在你的家里,她/他也要交房租。还有很多这样的例子,但总体而言,就是将利益得失和人情债,尽量减到最低。大家各有各忙,各有各的生活,赚钱都不容易。”他说着,点头看了看安迪。
“不过这样的事情,我这两年也看得不少,同乡骗同乡,中国人抢中国人,为了钱什么事情都做的出。你的心太好,为了帮他们省一个电话安装费,结果惹来了这笔巨额欠债,你就当是个教训吧!不过这个教训昂贵了点。”
安迪无语,谦的话的确一针见血,道理也是如此,自己就是因为太为他人着想,放不下一个情面,才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不过话说回来,这群人也太不像话,大家都是上海出来的,为了这点小钱,却做出这样小儿科的事情,我也觉得满好笑的。你现在钱收得怎么样了?”
“他们承认的话费大概有1500 多,但要到下个星期才把钱还给我,另外还有近 800 的话费无人认领。”安迪回答。
“什么,还要到下个星期啊,这群人是不是想一直拖着?我看你要想取回这笔钱也有很大的困难。”
“不会吧,他们如果有心避开,根本就可以不出现,哎,他们不至于坏到这个地步吧。”
安迪开始有点烦躁,谦也感觉自己第一次见面已经说得太多,有点不好意思,停顿下来时房间里寂静了一阵。
“我听威说,你们开始申请移民了?”谦转了话题。
“是的,那个律师是一个朋友介绍的,在 Downtown 那里。”
“他收多少钱啊?成功率如何?”
“他对我们说,只要在他那里申请,必定成功。这个人口气不小,但收费也厉害,如果成功的话,要收取 10000 加元。”
“哇,10000 加元?什么律师啊,收费那么贵?开玩笑,那如果不成功呢?”谦张大口说着。
“他说,我们这样的典型的留学生转移民案例,在他那里办是不可能不成功的,即便出现问题,他们甚至不惜与移民局对簿公堂,而所有的费用都由他们支付。”
“哈,和移民局打官司?费用还是由他们支付?有这么好的公司吗?”谦说着转过脸望了望坐在一旁,同样一脸茫然的威。
“这些都写进了一份合同里的,我们和他们公司为了移民申请事宜,各自签了份合同。”威突然说。
“总之,我觉得你们两个要小心,费用太过昂贵了。哇,11 点了,”他拿出手提电话看了看,
“肚子有点饿,我走了,去买块 Pizza 带回家吃,明天还要上班。保持联系吧!”
谦拍了拍肚子站起身来,自己走到门口,威追上两步,将他送出门外。
77.
送走了谦,安迪看了看威,威摇头晃脑的一阵苦笑:
“他是我伯伯的儿子,19 岁的时候就全家移民来了加拿大,他们家里是高干的背景,所以我这个堂哥说起话来,总改不了有点飞扬跋扈。你不用介意他说什么,这个人也没有什么恶意,就是说话带着上海人的傲慢。”
“我明白的,他说的也全是事实。确实我自己在这件事情中也要承担很大的责任。”安迪点燃一支烟。
“嗯,算了,不要怪自己了,可能碰到我,我也无法避免,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这个堂哥,你别看他这样子,来了加拿大那么多年,混得实在不怎么样,他和他家人关系很差,早两年和老婆离婚,小孩又没有,在普通的工厂里工作。英文又差,都不知道这 10 年在加拿大都干了些什么?”
安迪眼瞪瞪的望着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明白威是在安慰他,毕竟谦的谈话让他也感觉生硬和唐突。
“虽然他是我堂哥,但是我们年纪却没有差几岁,你可知道,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吗?”
“目的?什么真正目的?这个我倒听不出来。”正欲起身去洗澡的安迪好奇的停住了脚步。
“他大概 7 点多就来了,坐在这里海阔天空的说了一大轮,告诉我哪里有好玩的,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脱衣舞看,又说等到放假的时候开车出去玩,我开始还满开心的,结果说到后来,他居然一本正经的叫我约点女同学星期天的时候一起去 Niagara Fall 玩 。。。你该明白他的用意了吧?”
“奥,这家伙,原来是来寻开心的,想要找女留学生 。。。”
“你刚才听他的口气就知道了,有的人觉得自己有一个加拿大身份,尤其在像我们这样没有身份的人的面前,是一种不可抵抗和超越的优势;有的人总是以为,一个有加拿大身份的单身男子对于年轻的女留学生具有非常大的诱惑力,通常可以一击既中。”
“是的,加拿大绿卡和加拿大护照,确实是极具诱惑力的身份文件,更可以在某个角度看作是一种成功的象征,但这并不代表所有的中国留学生会为了获取身份,而做出诸如出卖色相等等严重贬低人格的事情。这样的情况肯定会有,但绝非广泛吧!现在中国发展得那么好,他还以为是 10 多前吗?每个人都是 3,4 百元的月工资?”
“哎,你知道就好了,上海人,中国人,就是这样的崇洋媚外,包括我们自己,要不然来这干什么?你看我,我在邮电学校毕业,分配到上海邮电总局工作,然后又转到从邮电部门独立出来的电信局,当年邮电部门算什么机构啊?谁要去啊?我这种中考成绩勉勉强强到中专分数线的人,进了当年算垃圾学校的邮电学校,当时想想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不会有什么前途的。没有想到这两年开始,邮电部门开始发展电信业务,早期的 BB 机,大哥大,一下子让邮电部门油水足了起来,然后就邮电分家成立了独立的电信局,我是我们部门的团支部书记兼会计,日子不要太好过!后来想进我们单位的人不要太多奥,没有背景和关系,是绝对不可能调得进来的。我也是因祸得福,莫名其妙的像个老鼠一样,一个跟头栽进了米缸里,逢年过节,单位里发的东西多的要靠小车送到家里。结果,我还是不满足,总是觉得国外好,老婆也催促我出国,辞掉了工作来了加拿大当留学生,哎!也不知道这条路到底走得对不对。”
威整个人摊在了沙发里,点燃一支烟,茫然的一对眼睛透过鼻梁上的镜片,望向灰白的天花板。
“说老实话,我是真有点后悔啊!单位里去年年底开始,工资几乎加了一倍,原本位置在我下面的几个人,都不同程度的得到了提升,还奖励了房子。我要是晚一年出来,至少也能拿套房子 。。。哎”
威又无奈的叹了口气,依然仰面,闭上眼睛,吐出一串烟圈。
78.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安迪匆匆在餐厅买了一盒最便宜的色拉,便赶到电脑房,由于是午休时间,6 间电脑房挤满了人,安迪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找到一个相熟的同学,央求他让电脑给他发一个 E-mail。为了节省时间,安迪只是罗列出那些电话号码,简单的对父母予以问候,便将信发送出去。起身向那名男同学致谢,便捧着色拉盒跑向三楼另外一头的教室。有了父母的帮助,安迪终于感觉不再孤军作战,坐在教室里听课也格外的踏实。
下午的第二堂课,也是他最后一科的期中考试,但是令他感到不知所措的是,由于自己的疏忽,忘记通知老板下午需要迟一个小时才能上班,因为原本约定的 5:30 到,但是考试的时间却在 4:00 – 6:00 间,其实,说心里话,安迪也并不想经常这样请假,别人对他的照顾实在不小,但考试又该如何面对?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进大礼堂考场,刚才还忐忑不安的安迪终于暗暗下定决心:“我要尽可能的在一个小时内完成考卷,然后,可以有半个小时骑车去打工,而不至于迟到。”这一科是相对较为简单的“系统分析 System Analysis”,属于电脑课程中的文科类,很多概念和知识的巩固都处于理论范畴。而考题也采用了选择题和问答题两类,虽然如此,当考卷由前排传下来的时候,他的心中依然甩不脱丝丝的紧迫感,以至于未等监考老师讲解完毕考试规则和时间,坐在后排的他已经开始在答卷上写下答案,快速的扫着题目,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在最短时间内,写出答案,连坐在他身旁的芳也愕然不已:
“啊呀,你怎么做的那么快?”
“不行啊,我等一下 5 点就要走,赶着去打工。所以 。。。”安迪爬在桌上,侧头小声地说着。
“奥,厉害!”芳扮了个鬼脸,将手贴在桌上,竖起了大拇指,向安迪点头又努了努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安迪已经在考卷上写下了一大片的答案,眼看 5 点就要到了,他终于抬起头舒了口气,“做好了!”但同一刹那,心里又闪过些许内疚感:
“父母辛苦供我来加拿大留学,而我却为了打工,坐在这里对于一场考试如此的敷衍了事,只求涂满考卷,我到底干了些什么?但是,爸爸妈妈,我想你们也应该明白在异国的艰辛和无奈,生活和学业对于一个留学生而言是天平的两边 ,尤其像我这样,一个来自中国,家庭经济状况普通的孩子 。。。”
抬头张望着四周,各色人种的同学们做着各种不同的表情,面对着这份考卷。监考老师自远处望了望他,安迪又低头扫了一遍考卷,自考题内容来看,这是一份相当简单的考卷,不出意外应该可以拿 B 或者以上的等级。但就内心良知而言,他感觉自己绝对是写了一份不及格的答卷。挣扎了良久良久,安迪手腕上的石英表催促着他终于站起身来,在老师以及部分同学惊讶抬起的眼神中,走上前台,放下了答题纸,便飞奔而出。
在学校长长的走廊里避开人群快速向前奔跑着,安迪不知道自己,真的是在赶时间去打工,还是,还是在尽量躲避着自己内疚无比的心情,感觉背后总有许多双眼睛望着他,追着他,耻笑他,无奈的摇着头,这中间必定还有他父母的,他不敢回头,只是一口气跑出教学大楼,喘着粗气,面颊绯红的从栏杆上取下自行车锁,将自行车从角落里拉出,推了两步,便一垮而上。
79.
三天之后的周六,安迪特意早早的爬起身,拿着纸笔跑到楼下路边的公共电话亭,上海这个时候正是晚上,他的父母通常晚上很早便入睡,相信如果安迪晚了去电话,他们也会等到那个时候。电话响了两下,妈妈便急促的拎起话筒,焦急的说了一声:“喂”。
“妈妈,你好,已经睡觉了吧?”
“还没有,在等你的电话呢?你好吗?早饭吃过了没有。”
“吃过了,妈妈,你电话打下来结果如何啊?”
“你别着急奥,我简单的和你讲一下,你爸爸真是聪明,他这两天将那些电话全部打完了,许多人都“上当”了,但是还有几个电话是企业的总机电话,没有办法确认。这些电话之中,有的是你那些同学的高中同学,大学同学,有的是同事,亲戚,还有一个是叫婷的女孩子,问到后来发现是你一个叫毅的同学的女朋友,其他的暂且不说,这个人连自己女朋友家的电话也不承认,不是存心故意的,还是什么?真是坏透了!”
“啊,毅?这个人就是之前和我调房的人,好像还是个不错的人,这次电话费的事情,他也几乎是第一个就来认领号码的?真是知人口面不知心。”
“哎,也随便了,安迪你要明白就是了,人都是这样自私的,我们不说去伤害别人,欺负别人,但至少自己要好好保护自己。有关那些电话号码的详细信息,我星期一上班的时候,叫公司里的秘书小姐用 E-Mail 发给你,你注意查收,我就不在电话里说了,电话费贵啊,你知道了吗?你记得周六的时候打电话回来,告诉你的情况。”
“你工作还好吗?累不累啊?考试呢?期中考试怎么样?记得别太累了,身体最要紧,吃不消就不要去上班了。妈妈什么也帮不了你啊,你千万自己当心 。。。”
一番相互的叮咛嘱咐之后,安迪挂断了电话,初夏的多伦多,还是有点凉,特别是在早晨时分,加之,电话亭的一边正是贴着 Harvey's 的外墙,刚才安迪打电话时,一阵又一阵的汉堡包,薯条,煎牛排的香味从这面外墙上端的排气扇中飘出,引诱得他几欲昏厥。疾步跑上楼去,安迪从冰箱里找了两片放了很久的面包,开了一个平底锅胡乱的煎了煎,一边提起书包,一边将半冷不热的面包塞进嘴里,威还在睡觉,安迪正欲出门时,另一边厢的房门突然打开,郑州的添从房门里睡眼惺松的走出,侧头看到安迪,歪了歪头说:
“好久不见了!”
算是打了招呼,便一头撞进卫生间里。安迪这才醒悟过来,最近自己总是早出晚归的,为不同的事情费心费神,如果不是这“巧遇”,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和自己同住一个单位的,还有郑州的添和北京的炎。不过,事实上,炎来了不久便和楼上来自广州的女孩子琦成了恋人,很快便经常的在楼上过夜;而本来就酷爱电脑游戏机的添,更是自由自在,关起门来,整日整夜的对着电脑,也不用担心影响到他人,所以安迪每次也只是在经过他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的游戏音乐声。添很多时候也是过着“北京时间”,昼伏夜出,虽然他没有放弃学习,但是由于他怕辛苦而不愿意打工,使得生活上过得极端拮据,通常一天只吃一餐晚饭,其他时候皆以果汁饮料或者零食充饥,甚至,经常听到威抱怨:平时他为了方便,通常做一次菜肴,便是预备了吃几天的分量,这样回到家只须煮饭便可,但放在大玻璃碗里的各色菜肴经常无故减少,答案呼之欲出,但他也不想点破,只能愤恨的骂上两句便算。
80.
周六全天就只用一堂课,但却是这一学期最难的 C++。数据库的运用,模块的嵌入,各种抽象数据理论概念的理解和记忆,都是令安迪头痛不已的。C++ 的语言结构与他之前所学过的 Cobal,C 语言等都极为不同,子程序相互之间的配合和提取的繁复,加之他的编程基础本来就相当的浅薄,几个原因的积累使得 C++ 成为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之前那个学期的 Cobal 的总评不及格,更不允许他在这个学期的所有 5 科中有任何的闪失,延迟移民申请事小,如若需要重修一科以达到毕业的最低要求,而支付额外的 3000 加元,无疑对安迪是雪上加霜般的打击。
C++ 课程的教授是一个年轻的华裔男子,由他的英语口音来判断,他应该是加拿大土生土长的 CBC(Canadian Born Chinese),尽管他在文化习气上占尽洋鬼子的风格,但面对着这群与他一般的黄皮肤学生,他不经意的便流露出一种亲切甚至是偏袒,这一切竟也舒缓了安迪紧绷的神经。
由于学期处于 5 月至 9 月间,学期的性质属于 Summer School,所有的本校正式聘请的教授都放了假,来学校上课的就只是与学校签订临时合同的兼职教授,也正是出于这些教授求生存求转“正”的渴望,使得他们普遍在对待学生的考绩评分上表现慷慨,每一个学生到学期末都有一份关于该科目课程安排,作业难度,教授的知识面等等的问卷调查,这些兼职老师同时也是在希望到了学期末大家都可以有为他完成评分优良的问卷,而皆大欢喜,这变相的相互“吹捧”或者相互“贿赂”,是安迪在中国时从没有想到过的。但无论如何,正是这种未必见得光的利害关系的作用,使得这个叫 David 的教授,为期中考试只是安排了一次回家完成的 Group Project,而非试卷考试,认真便宜了这群中国留学生。但是,期末考试也只是一个半月之后便要展开,到那时又回怎么样?坐在课室一角痴痴望着窗外发呆的安迪一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
紧张忙碌的周末之后,又是星期一,安迪踏着疲惫的步伐,一路爬上教学大楼的阶梯,一边却不停的打着悠长连绵的呵欠。在三楼的洗手间出来,他只是草草的自动感应水龙头下搓了搓手,双手未及湿透,便提起随意甩了甩,掉头拉门而出,向着电脑房走去。他不敢抬头看洗手间里的镜子,是因为不想看到自己睡眼惺忪狼狈不堪的倦容,昨天晚上,自快餐店下班,回到住所已经近11 点,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坐在桌前的台灯下赶出他有关“System Analyst”的中期报告,直至凌晨。因为,周二便是该份作业的 Deadline(最后限期),所以他必须在周日完成,然后可以利用周一到学校的电脑房,将这些文字输入和打印,再设计封面,最后装订成一份像模像样的作业,这些都需要花费许多时间,没有个人电脑就是这样的不方便,但安迪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奔波,更何况,今天还要查收妈妈发来的 E-Mail,一想到又要面对“讨债”,又要陷入和这群“伪君子”的纠缠不清之中,安迪的头又是一阵晕眩:
“哎,真是好烦好烦!”
打开 E-Mail 的一瞬间,安迪看到了母亲的祝福和话语,再往下拉便是一大串电话号码,以及详细的注释,看得出来,父母为了这件事情必定是伤透了脑筋,机关算尽的要从电话那头套出那些在加拿大多伦多留学生的名字,而安迪更赫然发现,电话号码所提及的名字已经不限于当初他所知道的那几个同学,更意外的出现了一些在他印象中一直斯斯文文,并且与他几乎没有交往的女同学的名字。虽则这些号码皆牵涉到相对较小的费用,但无疑,安迪的电话在他搬离 Tuxedo 的两个月中,已经成为了家喻户晓的免费长途公用电话,大家堂而皇之的利用这部电话与国内各方好友畅谈不息,然后一走了之的将所有的麻烦推给了安迪。端坐在电脑前,安迪的思绪又是一阵杂乱,似乎已经平息了一段日子的愤怒再次在心中翻腾开,又不禁一阵心酸涌上:
“人善人欺啊。”
81.
将这些讯息 Highlight 剪贴到 Word 之中,然后再用电脑房的打印机打印出来,安迪握着这刚刚印出来的微热的纸张,却感到格外得烫手,于是他只是随意的瞄了一眼,便将文件塞进了书包,着手作业的输入和修改。下午 2 点钟的时候,几乎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输入步骤,他安心的收拾起桌面上的东西,离开电脑房走去教室,今天不用打工,等 4:30 分上完课后,他便继续回到电脑房完成封面,在电脑房里写作业事实上已经成为了一种很好的娱乐,安静的环境,网络上各色的新闻,还有一旁开着的 Mirc 聊天软件,及至塞在耳朵里播放着港台流行乐的耳机,让他极为享受。他也曾暗暗下定决心要买一台个人电脑,这样大雪天也不用为了赶作业而跑到学校。
爸爸的办法果然奏效了,在安迪的“提示”下,许多人纷纷重拾了“记忆”,使得那个恐怖的数字一再下降,倒是最后打了电话给毅的时候,颇让安迪有点意外:
“喂,毅,你什么时候再过来看看电话账单吧,再想想有没有漏掉?”
“啊,还要看啊,我看不用了吧,是我的我想我已经都圈出来了。”
“啊,是吗,那 58534XXX 这个号码呢?”
“这个号码,不是我的吧?”
“这个号码出现的频率相当高,但是奇怪就是没有人承认 。。。”
“不知道,我很老实的,是我的我一定会承担。”
“嗯,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我没有女朋友。”
“那你认识一个叫婷的上海女孩子吗?”
“啊,我。。。 你,你怎么知道的?”
“那你还记得她家里的电话号码吗?”
“嗯,奥,其实,我和她已经分手很久了,但是 。。。”
深夜的时候,安迪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按着计算器点算着,他深深明白,追债到今天已接近尾声,无法确认的电话也只能当作“坏账”自己承担,而这部分的费用仍然接近 500 加元,总共2300 加元的话费,最终追回了 1700 余加元,这剩下的 500 加元坏账,与事件发生之初,安迪用自己的钱预先垫付的部分欠款相仿,这不禁让他感觉这一切似一个圆般,而他又走回了最初,他的疏忽,他的好心让他付出了价值 500 加元的教训,更不用说所花费的精力,时间,和所有的担心。
所以,当第二天安迪带着一大包现金,步行去到位于 SCARBOROUGH TOWN CENTER 的 BELL 电话服务中心时,感觉这是一个终点站,一场噩梦的结束,不期然的有一种舒缓无比的感觉。当接待人员听完他的自我介绍之后,让人意外的一阵手忙脚乱,可能他们也没有预料到,这样大一笔欠费居然会由当事人亲自来缴付。
情况自然非同寻常,当安迪递上用一个塑料袋装着的大量面额不等的现金时,那个女接待居然恭敬的用双手战战兢兢的接过,更不忘说一句:“Thanks.”在旁的另外一名男职员,也立刻走过来帮忙清点,不时按着电脑,又走进里间的办公室几次。整个过程维持了近 20 分钟,那名女职员终于抬起头,将一张收据毕恭毕敬的放到他的面前:
“谢谢你的支付,所有的欠款都已经缴清。”
“不用谢,我想问一下,我的电话何时可以再接通?”
“这个?”她顿了顿。
这时台边的电话突然响起,她说了声:“对不起。”便拿起电话听筒。
“ 。。。奥,是的,他已经用现金付清了所有欠费,嗯,是的,他现在还在这里 。。。他想知道他的电话几时可以再接通?”
这是我们客户服务部的主管 Gina 女士,她想和你说几句话,女职员突然就递了话筒过去,亮着她那深陷迷人的蓝色眼球望着一连茫然的安迪。
82.
“你好,安先生,我的名字叫 Gina,我是 Bell 加拿大的客户服务主管。”
“你好,很高兴可以和你交谈。”安迪回答着。
“很感谢你选用 Bell 加拿大的住宅电话服务,也非常感谢你的支付,但是我还是好奇的想要询问你一下,为什么你会拖欠那么多的话费?”
“我很抱歉拖欠了话费,但是,我想简单的告诉你一些情况,由于我有两个月并不住在电话所在的地址上,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两个月之中,我的同学使用了这部电话打了许多的长途电话回中国上海。这也是为什么这两个月的话费如此昂贵,在这之中没有一个电话号码是属于我的。所以,请你想象一下,我必须从 20 余个同学手中将这笔欠款收齐。他们之中,有的人诚实,有的人想尽办法推卸责任。我很抱歉,我已经尽了全力去做,但还是拖了近一个月的时间。”
“我可以理解,你刚刚经历了一个非常困难的时期。”Gina 颇为同情的口气说着。
“是的,但即便如此,我仍然想知道,我的电话是否可以再次接通。”
“嗯,事实上,你的情况非常糟糕,按照公司的章程,你属于“高风险”用户,但是在我听了你的经历之后,我相信你的叙说,理解你的处境,毕竟这不全是你的错,更何况,你已经缴清了所有欠款,我还是很乐意为你重新接通电话,但是你的电话将没有国际长途直拨功能,你觉得怎么样?”
“OH ,你真是太好了,没有长途直拨的住宅电话事实上正是我需要的。”安迪忙不迭的多谢。
“那就好了,你的电话会在明天下午接通,电话号码不便,但是你必须承担 75 元的安装费,不过你可以等到账单来以后再付。”
“好的,我明白了。”
“那好,希望你又愉快的一天,再见。”
电话那头 Gina 礼貌的告别,安迪也将听筒递回给那女职员,说了声“谢谢,再见。”便转身离去。
电话时间终告一段落,留给安迪的是一段毕生都抹不去的记忆,也是踏入加拿大之后的第一个真正的历难。事件结束了,但余音仍然不散的萦绕在安迪的脑际,每个人不同的嘴脸,每个人的话语,多变的天气,各式组合的电话号码,如爬虫般丑陋,触目惊心的电话单,奔走于学校的每个角落,费尽口舌软硬兼施的对话 。。。
沉思中,威推门而入,
“哎,今天怎么那么早就在家了,去了 Bell 交了钱了?”
“嗯,是地,交了,算是了了这件事情了,虽然还是亏了 500 元。”
“别想了,当时破财消灾吧。”
“对了,我们签了委托办理移民事宜的合同好像都有一个月了吧?不知道 Peter 那里有没有什么消息?是不是还缺什么文件要我们补充?”威咬着从冰箱顶端取出的面包片,从厨房探出一个头问着。
“你不提我还真不记得了,这段日子被电话费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好像签了合同是有一个月了,明天打个电话问一下进展吧!”
83.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 9 点,窗外阳光灿烂,鸟语花香,天气也愈发的炎热。安迪提起书包走进学校的教学大楼,迎面便看到斌和骞从另一边走来。
“早晨,安迪。”“早晨。”
“喂,你电话费的事情追得怎么样了?”骞问。
“算是搞完了,昨天下午去 Bell 将钱付了,我自己贴了 500 元。”
“哇,还是倒贴了那么多钱啊!”斌在楼道里大叫起来。
安迪温婉无奈的笑了笑,摇了摇头,斌搭着安迪的肩膀,和骞走出餐厅的后门。
餐厅的后门靠南,外面由一小块露天的水泥地,和被东北两面教学楼切出来的一片小草坪组成。那片水泥地因为有屋檐遮挡,已经成为学校默认的吸烟区,一旁还有贩卖“热狗”的小贩。而夏天时候的草坪上总是坐满了等上课或者才下课的学生,偶尔还有地势测量课程的学生拿着平衡仪在上面做实验。稍远处有一块巨大的白色岩石,上面五彩缤纷的印上了许多国家的国旗,象征了加拿大的多元文化,也象征了百年理工的多族裔色彩。
自那块“多元文化石”再向南走十几步,便到达一个地势相当陡峭的斜坡入口,到了这里便已经到达南校园的边缘了。因为,在斜坡口高高地树立着一块黄色的警告牌,警示沿斜坡而下开始,便离开学校的监控范围,一切后果自负。自斜坡而下,便是一大片未开发的森林地带,从周围的环境来看,年代久远的足以让人产生原始森林的遐想,沿着森林的一边是一条蜿蜒曲折,不知最终流向何方的小河。还记得,他曾经和威,还有另外几个男孩子,在吃过晚饭之后,从住所大楼后面抄小路接近河边,又想尽办法的踩着湿滑的卵石,像个小丑般摇摇晃晃的跨过小河,然后一直走向森林的深处。高大参天甚至有点鬼魅摄人的树木,各类蕨类植物,草丛中突然跑过的野兔和松鼠,远处慌忙张望的狐狸,还有不知名的飞虫挥动着翅膀,都为这片树林蒙上神秘的面纱。满目的翠绿,和潺潺的流水声,还有各种美丽的鸟,让他感觉仿佛来到了世外桃源,令安迪和威为找到了这样一块而好地方雀跃不已。还记得那天,当他们走到林中一块相对空旷的泥地上,赫然看到地上有一堆看来很新鲜的巨大的动物排泄物,于是突然想起,学校曾提醒同学,这个区域曾有人发现有熊出没,不禁一阵冷汗。
而此时他们三个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斜坡的入口,安迪转身坐在了入口处一块大石头上,
“最近你们在忙什么?”安迪自己点了一支烟。
“考试啊,作业啊,和你一样。”
“嗯,你们毕业以后打算做什么?有没有想过留在这里,我的意思是,移民,拿绿卡?”
“啊,移民,我们这样的情况行不行啊,有没有工作经验,学历又不高。”骞睁大眼睛望向安迪。
“我最近,除了在追电话费之外,已经委托了一家公司开始移民的申请。我当初也是这么想,我们才来这里没有多久,怎么可能搞移民,也觉得是很虚无的事情,但是我之前工作的那家茶餐厅有一个香港男孩子,他介绍了我去在市中心的一家移民公司,他也是留学生,和我们的情况差不多,他已经开始办理了。。。”
安迪一路将相关的情况告诉了斌和骞,当他提到他们所熟悉的崇也在 Peter 处办理移民事宜,骞不禁一声惊讶:
“怪不得他这段时间总是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他被偷了钱之后,情绪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呢!原来这家伙保密工作做得那么好。”
“嗯,我把你们当最好的朋友,才告诉你们,因为我直觉,这家公司具有相当的实力和背景。”
“这个很难说,不过好像收费太贵了,我和斌之前也听了一些同学说移民的事情,但都没有那么贵的。嗯,安迪,不管怎么样,你什么时候有空,带我们上去一下吧,我们也去咨询一下。”
“没问题,我们下周一去吧,下周一我不用打工,具体时间我明天告诉你们,唉,该走了,快上课了。”安迪拉了拉斌,三人一同走向教学大楼。
84.
在安迪的安排下,斌和骞在周一下午端坐在市中心 Peter 的办公室里。Peter 为安迪带来了两个客人而显得有点眉飞色舞。他依然如此的善于辞令,巧舌如簧,对于斌和骞所提出的各色问题均对答如流,自信万分。安迪一人坐在墙角的凳子上,对于这再熟悉不过的“咨询”,亦在心中自问自答。连社会经验丰富的威也不是 Peter 的对手,更何况这两个 79 年出生的黄毛小子。各自接过一份合同书,两人终于在问无所问的情况下,站起身表示,“需要时间考虑,以及希望尽快答复”等等的客套说话离开了办公室。
周三的时候,安迪在课堂上遇到了斌,见了面斌便将他拉到了墙角,小声地问:
“喂,安迪,你真的签了合同?”
“是的,我和威都签了,怎么了?”
“你不觉得这合同很有问题吗?我昨天将合同传真到了国内给父母看,他们提出了两个疑问:第一,为什么合同是以中文繁体字撰写,而非加拿大的官方语言英语或者法语呢?第二,合同的绝大多数条款都在维护他们的利益,对于我们委托人而言几乎毫无保障?”
安迪听后,默不作声,这些问题也曾经在他的脑海中问起,亦都一直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其实问题的关键仍然直指这家移民公司的诚信度的高与低。安迪没有直接回答斌,还记得当时威是这样说的:
“安迪,如果别人有心要欺骗我们,作为留学生我们在加拿大几乎是最脆弱的,他们真的还需要处心积虑和我们签一份合同之后再行骗吗?试问有多少家移民公司是需要签合同的?那么以这个标准来看,那些公司的骗财意图不是更加明确吗?第二,既然已经有其他人在他那里咨询和委托办理,那么那些人又是如何考虑的呢?”
几天之后,斌和骞将签了字的合同递给了 Peter。
眨眼又是周末,安迪再次拖着疲惫的步伐,推着自行车沿着楼道走到住所门口,里面传出了威的说话声,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伯伯,请喝茶。”威招呼着对方。
安迪推门而入,把着自行车歪歪斜斜的挤进房门,来不及抹一抹额头的汗水,更感觉自己一身的臭汗,狼狈不堪的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那是一个皮肤黝黑,谢顶,干瘦但十分精练的中老年男人,轮廓虽然早就被岁月阡陌铸刻上深浅不一的纹路,但目光却依然炯炯有神,连带一旁的鱼尾纹一起活跃在那张严肃的面孔上,他就是威的伯伯,换言之,就是他父亲的亲大哥。
“伯伯,你好。”安迪向他点了点头。
“嗯,你好,你也是上海人啊?”“嗯,是的。”
“我前段时间忙,不然早两天就来看你们了。”
“伯伯,你真是客气。”安迪放下书包,也坐在了沙发里。
“没什么的,我来了这里十年了,也差不多十年都没有再见过我这个侄子,我应该去接机的。”
“十年啊,那不就是和上星期来看我们的谦差不多同一时间来加拿大的?”安迪吃惊的问道。
“奥,那是我的儿子,哈哈”他仰面大笑。
“你们来了以后感觉加拿大怎么样啊?将来有什么打算?”伯伯又问。
“加拿大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但也有不少方面相当优越,虽然将来不知道怎样,但是最起码会想办法拿张‘绿卡’的。”
“嗯,这是应该的,我听谦说,你们已经在申请移民了?花那么多钱,你们真的觉得那家公司可靠吗?”
伯伯望着安迪,眼神中闪过一丝狡吉。
85.
安迪“呃”了一声,再无话说。这些天来,应该说是近一个月来,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景都问过安迪这个问题,虽然签了约,安迪还是在心中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很多次,甚至感觉自己已经介入了一场赌博,但时至今日,仍然无法下一个定论。
“你们可千万要小心啊,加拿大社会实际上骗子也不少,尤其是搞移民方面,面对你们这群最为脆弱的留学生,他们几乎是有持无恐的。你们留学生即便被骗,也会碍于各种原因而不敢报警,这便是他们乐于从你们留学生下手的原因。”伯伯说着。
安迪点了点头,事实也确实如此,当留学生与本地居民发生冲突时,警方通常首先是维护本地人的权益。曾经就传过,在“太古”广场附近的一家网吧里,一个中国留学生与一群韩裔加籍年轻人发生口角,随之在网吧中打斗起来。中国留学生被打得眼青鼻肿。警方随后到达,在简单的查问之后,那群挑衅在先的韩裔青年只是简单的作了口供以及口头警告,便被命令即时散去,而中国留学生却被拘捕押上了警车,这便是区别。安迪深深明白自己作为一个留学生,尤其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更需时时保持谨慎,在那些“异样”的眼神之中,谁也明白,“中国留学生”这个名词背负着多少的难堪。
安迪摇了摇头,站起身,对伯伯说,
“伯伯,你坐一会儿,我去洗个澡。”便提起地上的书包走进房中。上学,工作了一天,再加上来回路上的自行车奔波,还有天气的炎热,让他周身的一阵汗臭味,连他自己也无法再坐得下去。
酣畅淋漓的在花洒下冲洗一番之后,当安迪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卫生间,客厅已经没有了对话声,威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向他扮了一个鬼脸,
“伯伯走了?” “走了,刚刚走的。”威答道。
“啊呀,真不好意思,我实在坐不下去,一身臭汗,希望你伯伯不会介意。”
“不会的,他也是很随和的人,你洗完了?到客厅里来坐一会儿。”威说话间径直走向客厅。
安迪有点奇怪的走回洗手间,挂上毛巾,便拖拉着拖鞋走道客厅。伯伯的那杯茶似乎还是热的,沙发上被压出来的坐印还没有完全复原,威依然是坐在刚才那个座位上,这样看来,伯伯似乎还没有离去。
“抽烟吗?”威从扔在一边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双喜”,在安迪眼前晃了晃。
“哎,怎么会有红双喜?”安迪惊讶的问。
“锋给的,他来的时候偷偷带了 3 条过来,今天给了我 2 包。”
两人相互点了烟,此时安迪一阵舒爽的斜躺在双人沙发里,将头枕在扶手上,悠闲的吐出一个眼圈。
“味道真是不错啊,看来烟还是中国的好抽啊!”安迪有点飘飘然地感叹着。
“那当然。”
“啊,原来他就是谦的父亲啊,听你说,在上海的时候是高干吧?能够上门来看看你,还真是有心。”
“是的,很多年没见了,不过我们在上海的时候已经不常来往,事实上,是极少来往的 。。。 你刚才去洗澡了,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些什么?”
“是什么?”
“我说给你听,你也帮我分析一下,或许这会是一条出路。”威顿了顿,看了看安迪,又接着说:
“他对我说,他有个十多年的老朋友,他的儿子与加拿大驻巴西圣保罗大使馆的移民签证官一直有联系。前段日子,这名移民官向他儿子透露,任期还有两年即将届满,而且届满之日也是他退休之时,所以,他希望在这最后两年里,赚些‘外快’,以作退休生活之用。”
“啊!”安迪惊讶得张大嘴巴,手指夹着的香烟震了震,一簇烟灰随之带着火星跌落,让安迪慌张的跳起身来左右拍打,但仍然急口反问:
“他的意思不会是:想要暗自收取申请人一笔费用,然后在短期内便批出移民签证?”
威目不转睛的望着安迪,神情纬莫如深的点了点头。
86.
这几乎是有点“惊天动地”的消息,一时间让安迪不知所措,“被贿赂的移民官”再次出现,而这一次似乎就站在他的面前,朝他点头挥着手,安迪因此半晌都说不出话,威也是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
“我伯伯原本不让我告诉别人,但是我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可以商量,更何况我的移民申请是和你在一起的。”
“问题很复杂,也很简单,关键就在:这件事情可不可靠!”安迪大声强调着。
“他开价多少,”“10000 美元!”
“多久可以搞定?”“6 个月!”
安迪“哇”的一声,室内又是一阵沉默。
“所以,我想请你分析一下,我究竟应该去如何面对和决定?”
威推了推眼镜,抬起手倒捋了一把一头的短发。
“事情毫无疑问,如果是真的,以 10000 美元为代价,在半年内获得绿卡,实在是相当相当的值得的。别的不说,作为留学生,两个学期的学费便已经需要 10000 加元,但如若取得绿卡之后,同样的课程安排仅需花费 1000 加元一个学期,两个学期便已经可以节省 8000 加元,更不用说有了身份之后,还可以申请学生贷款。学生贷款是加拿大政府为鼓励移民以及公民终生学习的福利型政策,其核心内容便是,政府为永久居民以及公民提供无息全额学费贷款,并且还同时给予适当的生活费用,使得学生可以更加投入专心的学习。在这笔费用之中,生活费属于奖励和补助性质而无需偿还,需要偿还的学费部分,则一直到贷款人找到工作以后,再分期还款,并且偿还期是没有限制的。另外,加拿大的法律规定,学生是不允许破产的,所以,对于确实无法偿还的学费贷款人,多年之后,经过申请人的请求,加拿大政府会酌情自动将其欠款一笔勾销。这些政策,帮助了成千上万的家境不甚理想的加拿大人完成专上和大学教育,从而有机会面对更多的就业选择,而较容易获得更好的生活质素,也提高了加拿大的全民质素。那么仅从教育这一侧面来看,便可以明白加拿大绿卡独特的优越性。”
威又点了燃了一支烟,依然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就算获得绿卡之后,不去上学,转而打工,按照目前的工资水平,不出 10 个月已经可以赚回这 10000 美元,况且,有了身份之后,可以正大光明的外出找工作,而各种不同的职业也可以去尝试,不用总是局限在餐馆里。
但是 。。。 但是,问题是,这一切是否真实可靠?”
安迪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突然将矛头又指向这个问题上,不禁让威的身体震了震。
“我算看透了,现在还有什么真情可言,每个人都是带着自己的目的来行事:谦来看望我,只是希望可以借机会认识女留学生;而伯伯的到来,居然是来做‘掮客’的,安迪,你说吧,在上海的时候,我们两家已经交往甚少,他来了加拿大十多年间,和我们家几乎是断绝往来的状态,十年啊!我来了多伦多也已经几个月了,他最初只是叫他的儿子谦来看我,怎么今天突然就来亲自登门拜访了呢?按道理,按辈分,是应该我去拜访他才合道理吧?”
安迪实在涉世未深,不甚明了地向威眨了眨眼。
“你不明白我说什么?”威向安迪吼了一句。
“不明白。”安迪摇了摇头。
“我几乎敢肯定,肯定是他儿子回家说起我们居然愿意花 10000 加元来申办移民的事情,然后伯伯恰巧知道他老友的儿子有这条‘路’,便自告奋勇的来向我‘作介绍’,图的是什么?! 我敢肯定,如果我同意出钱办理的话,他在中间必定可以抽佣(提成),想必对方答应他的提成比例肯定很高,如若不然,他又怎么愿意亲自来走一转,打个电话来不是一样吗?”
安迪像个傻小子般,目瞪口呆的望着威“吹胡子瞪眼”的表情。被他这番分析所点透,他现在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87.
“真的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安迪感叹着。
“不过我倒觉得,你伯伯这样的异常行为,倒反而证明了这件事情的可信度,不是吗?”
“你接着说。”威又为安迪点燃了一支烟。
“你想啊,介绍这件事情的人,不是你在路边认识的,也不是你在报纸中缝中看到的,这个人是你的伯伯,也就是你父亲的哥哥。他既然亲自过来告诉你这件事情,不去讨论,他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他本人觉得这件事情比较可靠,或者他对他的老友以及他的儿子的为人比较有信心,毕竟如果你被骗的话,在情在理,他都难以向你父母以及你其他在加拿大的亲戚作交待,在整个大家庭中,会面对很大的压力。”
“你分析的和我一样,我也是觉得伯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挖空心思来骗我,我可是他的侄子啊!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对方会不会骗伯伯呢?”
“威,如果要这么说下去的,可就没有底了,那么我势必要再问一句,其实那个不知道在何方,长得什么样的人究竟是不是移民官?谁也没见过吧,那么会不会那个人冒充移民官把伯伯朋友的儿子都骗了呢?因为我相信连你伯伯也没有见过他吧!”
“那你说怎么办?”威又问。
“如果是真的,当然谁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毕竟我不相信伯伯会为了点佣金来骗你,但是,如果可能的话,可否叫你伯伯再过来一次?我想再听听他的原话是怎么说的,怎么样?”
“我刚才和伯伯的对话中,也问起他,可否让我直接和他朋友的儿子见面谈谈,结果他说,出于‘安全’的原因,他不能让我见他,有什么事情通过伯伯转达即可。伯伯说到这里,看到我疑虑重重,又是一再声明这件事情非常可靠,甚至说 。。。”威在这时顿了顿。
“说了什么?”安迪急忙追问。
“他对我说,为了消除我的顾虑,他愿意做‘担保人’!”
“担保人?怎么担保法?”
“就是万一出现问题时,发生金钱上的纠纷,伯伯会一力承担,保证我在金钱上没有任何损失。”威看着安迪认真地说。
安迪心里一阵震惊,又是一阵喜悦,在心里暗忖:“以伯伯这样年纪的人,愿意担当这样的担保人,必定是他也胸有成竹,确信这件事情绝非骗局,才会做出这样的人格担保。”
“那你怎么想,威。”安迪渐渐发现,其实在威的心中早已有了决定,只是,他想听听安迪的想法是否与他的有出入,或者有补充,于是他说:
“那你怎么想呢?”
“我当然也是希望这件事情是真的,也觉得就目前的形势来分析,可信程度也确实不低,但是我在想,那 Peter 那里该怎么办?我们的移民申请都在进行中了,万一 Peter 已经为我们递了表格,问题不就复杂了吗?移民局有可能会发现我们同时在两个地方投了申请表,甚至发现在巴西的申请在短期内已经获得批准,必定会引起他们的怀疑,而展开调查,纸是必定包不住火的。再者,即便我们可以顺利取得‘绿卡’,但是我想,那个移民官收我们的钱,也必定不会拒绝其他人的赂贿,即便那个移民官退休,这事情同样有机会被查获,到时我们的身份是否会被剥夺,都是未知之数。这些顾虑就好像是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般,会变成一块心病纠缠我们终身的。我们也将因此触犯刑法,而终生都无法移民,甚至会被即刻遣返回国,须知,根据加拿大移民法规定,具有犯罪记录的人是不允许移民的。周星驰曾经以投资移民方式申请移民加拿大数次,但每次都遭到了拒绝,甚至他前两年持香港特区护照以旅游访问方式在温哥华入境时,亦遭到加拿大海关拒绝(香港居民持香港特区护照入境加拿大旅游访问,可以享受 6 个月免签证待遇),原因就是他与具有黑社会背景的港产片大亨,香港“中国星”电影公司集团主席向华强,向华胜兄弟私交甚密,而向氏兄弟为香港黑社会社团“新义安”的首脑,因而为他自己染上了黑社会分子的色彩,相信他终生都无法移民至包括:美国,加拿大,新西兰,澳大利亚,英国等在内的英联邦国家了。”威脸色沉重地站起身,望向窗外的远方。
“这代价对于周星驰而言,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我们这样千辛万苦取得签证来到加拿大的普通中国人而言,可就太沉重了!”安迪低下头叹了口气。
88.
“那你的意思是,不办?”
“也不是,我只是有点顾虑,可以及早取得绿卡,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所以,我想再约伯伯过来一次,我们再一起听听,我想他也不会拒绝你一起加入申请。”威转过身从台上拿起一杯水,咕嘟咕嘟几口吞了下去。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你约时间吧!”安迪也站起身。
“喂,安迪,我找到工作了。”威眼睛一亮。
“是吗,在哪里?怎么不听你说的?”
“哎,你也知道,找工作是很麻烦的事情,人家虽然看到我高高大大成熟的个子,都以为我是新移民,但当让我拿出工卡以作记录时,才发现我是留学生,眼光和语气立刻就转了 180 度,一口回绝我的就业要求。”
安迪点了点头。
“今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 Sheppard Ave.和 Brimley Rd 交接处的‘雅琼海鲜’面试,他们请的是洗碗工,我想想,自己又没有身份,又没有一技之长,连广东话都不会,看来也只能摈除幻想,咬咬牙,从低做起,等取得身份之后再说吧,而且这份工作工资也不低,老板告诉我加上小费一个小时也会有 7 元,而且工作时间都在晚上,不会影响到上课。”
“奥,那还真不错,不过,你的身体吃得消吗?工作时间具体是什么时候?”
“工作时间都是晚上,由 9 点至 第二天早上 6 点,一周工作 4 天。”
“哇,你,那你还有时间睡觉?”
“没有办法了,到了国外就要拼搏啊,先苦后甜,这也是每个在国外奋斗的华人的必经之路。我现在课程也不是很紧张,有很多空余时间,而且这 4 天都是集中在周末,我白天都可以睡觉。”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工作?”安迪紧张的问着。
“周五晚。”
“为你找到工作而高兴,但是听你说是这样一份工作,我又实在觉得太辛苦,是不是值得,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
睡在床上,安迪辗转反侧,一直未能入眠,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一连串诱惑,已经让他疲惫不堪,需要考虑的方面越来越多,但是几乎没有一样是他可以完全控制的,仿佛黑夜已经完全降临,没有路灯,没有月光,他只能摸索着缓慢的前进,走错其中任何的一步,都会对将来产生深远的影响,甚至改变他一生的命运。要想走出这片黑森森,迎来阳光,看来不光是要靠勇气,很大程度还要凭运气。想到运气,安迪深深的叹了口气,因为他深知自己的运气一直是相当欠佳的,感觉自己人生之中最大的一次好运气便是可以获得赴加的签证,可能这一生的好运亦就此用完也说不定 。。。
。。。。。。
伯伯在一周之后的一个夜晚,再次来到安迪和威的住所。安迪为他开门时,眼前一亮,这老头这次穿了件时髦的运动型短袖 T-Shirt,一条西装短裤,看上去极为精神。他走进客厅时,安迪向房间的方向叫了一声,威不久便从房间里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他今天早上 7 点才回到的家,睡了 3 个小时,便又回到学校去上课,直至 5 点下课,到家后倒头便又睡过,看到伯伯用关注的眼光望着他从过道的那头走来,他只好摇头晃脑的向伯伯摆了摆手:
“伯伯你来啦,你好,请坐请坐。”一边又用手掩着张大的口,打了个呵欠。
“伯伯,这次叫你来,想请你把上次说的事情再详细说一次,安迪他也有兴趣想听听。”
伯伯转过头,看了看安迪,笑了笑,说:
“既然你是威的好朋友,我也不瞒你 。。。”伯伯又将事情的始末简单说了一遍。
“那伯伯,他们具体是如何运作的呢?我和威都有这样的担心,万一事情败露,金钱的损失是小,我们涉嫌作假贿赂,可能会触及法律吧?那么前途就 。。。”
“嗯,做什么事情都是有风险,你年纪轻轻,考虑得倒挺长远的,我也曾经有过这个顾虑,上次我也和威说了,为了这件事情,我可以做担保人,与这个朋友相识了十多年,他的儿子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人品上还算信得过,我觉得这件事情有把握,千真万确,才敢来和我侄子说,我的目的只是想帮我侄子一把,早日移民,了却一件大事,不为其他的。当然我也要为这件事情所牵连出的后果考虑仔细,也就是说,这件事情万一出现你所说的‘败露’了,该怎么办?那么,对方是这么回答我的 。。。”
伯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半侧身,从裤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着的纸,同时又伸手在左上胸 T-Shirt 的口袋里掏出一副折叠式老花眼镜,架上鼻梁后,才小心翼翼的拉扯开那张纸,安迪侧目看到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写了几行中文文字。
89.
“你看我年纪大了,因为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他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全部都记录在纸上,我实在也是不敢大意啊。诺,他是这么说的:‘全部的申请步骤都是按照正规的移民程序进行,只是几个步骤会集中在最快 6 个月内完成,但技术移民所要求的各种法律文件,包括:高中毕业证书公证,出生证明公证,婚姻状况公证,目前就读院校的成绩 等等,还有各种其他的证书,都必须交齐,这同时也保障了双方的利益和安全。’。伯伯说到这里顿了顿,低头皱折起双眉,从眼镜框的上方看了看安迪,又接着说:
“即便事情被怀疑,充其量也只是因为审批速度过快,引起移民局对案件审理不够妥当和仔细的批语,但由于所有法律所需文件都齐全,所有的移民步骤都没有遗漏,并且自移民局本身而言,亦不希望出现丑闻,所以事情被完全揭发的概率事实上是相当低的,你们总不至于自己走去移民局自首吧?小安,你觉得怎么样?”
安迪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傻傻得笑了笑,却不禁在心里点了点头,“是啊,他们这样的安排确实是相当谨慎和周密的,一切只当是普通的移民申请案例,材料齐全,只是批出的速度比一般的申请快了数倍,而这些极少量的‘特殊案例’在每年 30 万移民申请中,可谓沧海一粟,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不可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那伯伯,具体是需要哪几个步骤呢?”威插上嘴,伯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重新拿起纸,翻到下一张,接着说,
“开始申请之后的 2 至 3 个星期,便可收到第一封信,表示加拿大驻巴西圣保罗大使馆已经收到你的移民申请,并且信中包含了一个‘档案号’;之后的 2 个月内,可以收到第二封信,信中会确认,你的申请已经得到基本通过,并且豁免面试,随信会附上体检表格,以及要求提供手指膜样本。从体检结果和手指膜报告到达巴西可能需时 2 – 4 月左右,由于体检结果需转至首都渥太华卫生署确认,而手指膜样本则需要通过 RCMP(Royal Canadian Mounted Police) 加拿大皇家骑警的犯罪数据库核对,所以这一步的时间无法缩短,但一旦巴西方面收到这两项报告的结果,便会立刻寄出第三封信,要求你们邮寄护照至巴西圣保罗的加拿大大使馆,以正式为你们签发移民签证,即‘绿卡’,所以,全部的过程为 6 – 8 个月。而实际上,正常程序的免面试技术移民个案最快的也就是十个月左右可以完成,所以,以 8 个月的时间来比较,并不算太快,也因此更降低了事情可能引起移民部怀疑的可能性 。。。”
“厉害,果然计划的很周详!”威在一旁不禁发出一声感叹。
“我想,在了解大概的运作程序之后,你们也应该对这件事情有点信心了吧?”伯伯摘下眼镜,颇为放松地靠后倚在沙发里。
“还可以告诉你们,移民官的权力是非常大的,整个过程中,他只需想办法,将你们两份申请文件从众多的申请文件中抽调出来,便可以说是大功告成了,所以,你们觉得,一个移民官将两份普通的申请个案抽掉出来,会有多大的困难?那么整件事情的风险又会有多大?”
一直低着头倾听着的安迪,抬起头望了望威,又望了望伯伯。
“那么伯伯,我没有工作经验,该怎么办?”安迪焦急地问。
“你可以叫你家人想办法在上海找家公司为你开一年的工作经验,反正你们交的材料,对方只是照单全收,不会去做任何的核实工作,一切都是做表面文章,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个,除非 。。。”
“除非什么?”
“除非你在中国曾有过犯罪记录,不过我想,你也不会有吧,有犯罪记录的人是不可能获得签证来加拿大的,哈哈!”伯伯自问自答,然后哈哈一笑,安迪默默点了点头,开口又问道:
“那对方是如何收费的?”
90.
“收费是这样的:总共10000 美元,但是可以以加元支付,按照目前的兑换率,算作 15000 加元,你们同意办理之后,就每人支付 1000 加元,等收到‘免面试’通知之后则需要支付9000 加元,最后收到移民签证了,再支付余下的 5000 加元。”
安迪点了点头,在心里盘算着,好像“假结婚”也是采用这种“分段付款方式”完成,这样的方式保障了双方的利益和安全,并且“假结婚”也是有中间担保人的。
威站起身,拿了伯伯的杯子走到厨房,又为他冲了一杯水,走出来时,伯伯已经站起身来,将眼睛折起放在小皮盒中和那一叠纸一齐塞入胸前的口袋里。
“我该走了,你们好好再考虑一下吧,不过尽快通知我。”他整了整衣服,从茶几后面绕出来,抬头周围看了看,
“你们一来就住这样的房间里,算是相当不错了,想当年我们来的时候 。。。哈哈”,伯伯一脸怀旧的摇着头。
“伯伯,你喝杯茶再走吧!”威拿着茶杯,站在厨房门口,但伯伯似乎赶着离开,一边摆手一边已经走到门口,自行打开门锁,威即刻放下茶杯,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口,将伯伯送出门外,安迪亦紧随其后。
关上房门,安迪和威如往常一样,坐在沙发里,他们相视一笑,
“那你怎么想?”安迪笑着问道。
“不多想了,明天先打个电话给 Peter,看他是不是已经递了表,就让天来决定吧。如果他还没有递表的话,就叫 Peter 停止一切运作。如果,他已经递了表,那就不去伯伯那里办了。”威斩钉截铁的说。
“你说,如果 Peter 还没有递表,我们是不是去把已经给他的部分钱款退回来?”
“安迪,你听我说,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去退钱,,只须要告诉他停止一切活动。伯伯那里虽然听起来相当的有吸引力,但我始终总有点不放心,他们安排得确实是非常周密,但我们身在国外,真的应该多长多个心,到任何时候都应该为自己留条后路。你若去 Peter 那里退钱,你觉得 Peter 会全额退款吗?我想,他必定会克扣部分款项,因为是我们毁约在先,那么与其要损失那一小笔金钱,不如暂且将钱留在他那里,等我们真正搞定的时候再去退也不迟。但万一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我们也不至于完全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威神情严肃地说着,突然他抓起桌上的手表看了看,大叫起来:
“十点啦?我要迟到了,走了,走了,明天再和你聊,你记得明天打电话给 Peter。”
“哇,这么晚了还要上班啊?”安迪站起身看着手忙脚乱套着外衣,又半蹲在地上系着鞋带的威,不禁一阵心酸。
大门砰的一声的关上,安迪一个人踱着步走到阳台上,点起了一支烟,远处 401 高速公路被汽车车尾灯和车头灯印成两条彩龙各自蜿蜒至东方和西方。低下头看看安静的小马路,一辆自行车在路灯下歪歪斜斜的向北驶去,那是威的身影。
电话突然响起,安迪转身回到房间抓起电话听筒,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的声音。
“咦,妈妈,你怎么打电话来的?你在哪里?”安迪开心地说着。
“我在公司里偷偷和你打几分钟,你好吗?饭吃过了吗?”
“我很好妈妈,你呢?”
“你的电话为什么总是占线的?我几次都是在你那里晚上 9 点钟的时候打过来,但总是忙音。”
“啊,我 9 点钟左右还没有到家呢,可能是房间里的其他人在用电话吧!”
“什么,你的电话还在借给别人打?”
“不是的,妈妈,你放心吧,这个电话的长途直拨功能已经被取消了,还有,打电话都是房间里自己的人打,他们每个月都有付电话费的。”
“奥,那我就放心了,你早点休息吧,我有机会再打电话给你。”
。。。。。。
不知是几点钟了,安迪被一些零散悉碎的脚步声吵醒,黑暗中看到威走进房间里,迅速脱下衣服,一头倒在了床上,没过多久便传来了轻微的鼻鼾声。安迪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过头望向窗外已经微亮的天空,渐渐又沉沉的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阳光灿烂,安迪跳下床为威拉起窗帘,自己则走出睡房,在洗手间洗漱完毕之后,他倒了杯热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起昨晚伯伯就坐在这个位置上,如宣教讲义般,为他和威讲述申请过程,一切是多么的清晰和历历在目。随后妈妈又打了电话来,但是安迪始终觉得如果将实情的告诉她的话,必定会为她带来许多无谓的担心,所以他守口如瓶的并没有透露些许风声,计划着直至事情成功之后再说也不迟。又想起 Peter 那里,需要打个电话。于是他站起身,走去厨房,往盛着些许冷饭的牛奶锅里放了些许冷水,将锅子置于炉头上,开了小火,自己又走回客厅,坐回沙发上,拎起话筒,刚想按电话键,耳边的听筒里却传出“喵呜喵呜”的声响。
91.
“这不是使用电话线上网时 Modem 发出的声音吗?怎么?”安迪忽然恍然大悟,怪不得妈妈说打不通电话,总是忙音,骞和斌最近也总是说,打电话来找他,却总是占线,安迪原本并没有在意,却原来是另外一个房间的添或者炎在使用电话线上网。他们两个家境都不错,都带了手提电脑过来,这曾一度让安迪颇为羡慕,但此时却不禁涌出一股愤怒,在心中想道,
“他们平时总是关着房门,神神秘秘的,家里没人的时候他们必定是整天霸着电话线上网,虽然住宅电话市内话费是固定的,但这样的做法明显欠缺公平合理,须知如若国内有急事,但电话又长时间的打不通,该是有多大的后果啊!”
安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真想走去他们的房间里提醒一下。为电话的事情,安迪早已焦头烂额,似乎这个不祥的电话又要引起另外一次风波。他强忍着怒火,告诫自己不要冲动,况且每个月的电话费他们都有支付 。。。
他在沙发里坐了一阵,再次提起话筒时,耳畔却传来了清晰的拨号音,看来房间里的人已经意识到“被人发现”而即刻下线,时间差不多十点,用北京时间来衡量,也该上床休息了,安迪想到这里自己笑了笑。
按下电话按键,拨通了 Peter 办公室的电话,女接待将电话转入他的办公室,电话里随即传来 Peter 一本正经但也老迈不堪的声线。
“安迪啊,早上好,什么事情啊?”
“早上好,Peter,我想问你,你是不是已经帮我们递了申请表格?”
“申请表格?哪有那么快啊?你们都还没有毕业,还没有申请工作签证,怎么递表啊?”Peter 在电话里中气十足地说着。
“奥,那我想请你帮我们停止一切的申请活动,好不好?”
“啊?停止?你和威不想申请了?”Peter 连声音都在颤抖,结结巴巴地问道。
“不是,只是希望你将我和威的申请 hold 一下,我们还是需要时间考虑,我们也不是要取消委托,取消移民的计划,只是想暂停,这是我和威商量的结果。”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还是 。。。” Peter 紧追不舍地问。
“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只是需要多点时间考虑,总觉得有点仓促 。。。”安迪尽量掩饰着内心些许的慌张回答着。
“那好吧,我尊重你们的决定,确实考虑成熟了再打电话给我,或者对申请上还有什么顾虑和疑问,也可以约个时间到我办公室再谈。”
“嗯,一定一定。”
“对了,在程序上,你也让威也打个电话给我确认一下吧。”
“好的,我会转告他的,你放心。”
电话挂断时,安迪舒了口气,听到炉头上的泡饭泊泊的翻腾着,走向厨房时,一边的房间打开了门,炎穿着整齐的从房间里背着书包走了出来,看到威时,他只是斜着眼睛瞄了瞄,极不情愿的点了点头,看到他的那副神态,安迪突然对这个北京来的男孩子产生强烈的厌恶感。这应该就是典型的北京人优越感吧?在北京人的眼里,恐怕来自中国其他省市的同胞都是乡下人,他这不屑一顾的眼神,充满蔑视和不满,安迪一下子领悟到,刚才在房间里使用电话线上网被打断的就是他吧!
“哎,炎,你早上好!”安迪压着又涌上来的怒火,强作和气地打着招呼。
炎似乎有点吃惊,站在已经拉开一半的大门口,一下子不知道是进还是出,半侧身望着安迪,停了十秒钟,才说,
“早上好,好久不见了。”
“是啊,我有件事情想问你!刚才你是不是在房间里用电话线上网?”
“呃,是我 。。。 怎么了?”炎颇为敌意的回答。
“没怎么,只是希望,你们晚上七点至九点之间不要占用电话线上网,因为那个时候,我妈妈有可能会打电话过来。你有手提电话,但我没有。其他时候,也请你尽量少占用电话线,毕竟电话是作通讯之用,大家都有付费,并不是谁专用的。”
“我知道了!”未等安迪停顿,炎已经甩门而出。
92.
安迪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白纸,留言给威,让他醒来的时候便致电 Peter, 并且简单的告诉他,申请尚未递出去,他将白纸放在房间里他和威共同的床头柜上,便拖了件外套,出门上学去了。
天气越来越炎热,安迪只是将外衣挂在车把上,在有点毒辣的阳光中,踩着单车,看着四周绿树如荫,路边开放的郁金香和玫瑰,马路中飞驰而过的小轿车,安迪不禁有点感叹:“多伦多的夏天真美啊!”随之又转念想到,自己看来注定要走由威的伯伯所安排的这条“路”,虽然代价比之 Peter 的收费来得更为昂贵,但如若一切顺利的话,半年之后,也可以自豪的拥有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加拿大绿卡,自由的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工作,学习,买车,置业,也可以自由的穿梭于全世界而畅通无阻 。。。安迪想到这里,不自禁的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以及无限的憧憬,内心为 Peter 没有递表而庆幸不已。他是如此的迷信,回忆着自己在过去一年中所经历过的所有的磨难:在摄氏零下 52 度的低温中骑车;在寒风中走在多伦多的街头四处寻找工作;搬家之后,被峰和俊冷落孤立,又搬回 Tuxedo Crt;接着 Cobal Fail;然后又是如噩梦般的电话欠费事件 。。。似乎到了加拿大之后,厄运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左右,也似乎这些不幸的事情来得太过频密,让安迪几乎应接不暇。但此时他却突然明白了什么:
“看来应该是苦尽甘来的时候,也不枉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可以获得绿卡,这一切的一切又算得上是什么?但细细想来,这这中间确是相当有牵连的,如果不是被峰和俊孤立,然后恰巧毅又要搬出,我必定不会搬回 Tuxedo,更不会那么巧就搬回原来的住所内,那么,遇到威也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 注定啊!”威一个人喃喃地说着,又奋力踩了两下单车,一转弯学校教学大楼就在眼前。
这是多么美丽的一天,安迪因为看到了自己“锦绣前程”而一整天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心情中,时间也如电闪般飞逝而过,当他从快餐店里走出来时,月光皎洁,抬腕看表,已经是晚上 10 点了,如果是往常,安迪必然会赶着回家,每天晚上可以和威海阔天空的聊上一阵,已经成为他一天最为放松的时刻,有时两个人甚至会在半夜的时候,走到大楼下面的 Pizza 店里,叫半块 Pizza 再一人一瓶啤酒的坐在那里乱七八糟的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直到凌晨。在心目中,他早已将威看成了一个大哥哥,一个好朋友,他正直,善良,心胸开阔,耐心,风趣,有社会经验,讲责任,安迪自是在他身上学到不少东西,现在他们俩又共同的踏上了移民之路,在某种程度上,也壮了安迪不小的胆子。
但这段日子,安迪下班回到家,威却早已经去打工了,今天也是一样,当安迪推门而入,将自行车斜靠在侧墙上,客厅里一如预料的寂静,只有添的房间里隐约传出来的电脑游戏的音乐声。客厅侧边的吊灯因为只剩下了两个灯泡在工作,而格外浪漫的为客厅打上淡淡一层薄的金黄色。
从沙发里抓起遥控器,安迪打开电视机,随意调了一个频道,又将遥控器扔回沙发里,便径自走回卧室,这几乎是他每天回家后的指定动作,开着电视然后再做其他事情,他是个爱热闹的人,让房间里充满声音,总能够让他感觉舒适安心。打开卧室的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张凌乱不堪的床,安迪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却赫然看见早上他留给威的那张纸依然还在老地方,上面压多了一个茶杯,走近床头柜时,发现纸上多了两行字:
“安迪,我已经和 Peter 打过电话,然后又和伯伯打了电话,明天回来和你聊!”
“嗯,看来威也很着急,想要尽早开始做那件事情,他也怕我担心,这边和 Peter 打了电话,那头就已经和伯伯联系了。”安迪在心里说道。
93.
第二天晚上,安迪依然没有见到威,尽管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赶回家中,更由于过份激烈的踩着单车上下斜坡,他的双腿在落地的那一刹那,酥软的几乎让他跌倒地上,但当推开门的那一刻,客厅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他于是十分不甘心的随口叫了两声:“大威,大威!”没有人回答,安迪甚至听到那叫声带来的了些许的回音,嗡嗡作响了一阵。
“唉,又没赶上 。。。”安迪有点失落的拉过把椅子,为自己点了一支烟,随着尼古丁的作用,安迪感觉一阵慵懒,又是一阵疲惫向他袭来,连动也不愿动一下,但浑身的油味和汗臭终于逼使他站起身来,和往常一样,当他走进卧室打开灯,一片熟悉的凌乱不堪景象出现他眼前,但他却很快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纸,拿起一看,上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又写了一个“Call Me”,署名是威。
“搞什么鬼啊!”安迪自言自语地说着,但似乎事情非同寻常,安迪耐着性子走回客厅,拎起电话,拨通了威留下的电话号码:
“你好,雅琼!”电话那头一个女声机械的回答着,啊,原来这个电话号码是威工作的地方,看来他也是着急这几天都没有机会和安迪交流,
“啊,对不起,请问大威在不在”安迪操起半生不熟的广东话,怯生生的问。
“奥,等等啊!”电话“咯”的一声被撂在了一边,隐约可以听到那女子走去远处叫了一声,没多久,空旷之中传来了威“喂”的一声,
“是我啊!安迪啊?怎么样啊,在上班?”安迪以最快的语速说出这些话,因为他知道,威还在工作中,不便多谈。
“嗯,一直都没有碰到你,哎,这份工作好累啊!是这样的,我昨天和伯伯通了电话,今天早上你没走多久,伯伯又来电话了,他告诉我,周一他朋友的儿子就要去巴西了。”
“去巴西?”
“是的,伯伯说他要将定金带回去,正式开始办理,现在包括我们在内,有五个人。”
“那 。。。”安迪有些迟钝的在电话那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伯伯让我们周一就准备好钱,他下午一点的时候过来拿。”
“啊,周一,我下午还有课呢。”安迪叫着。
“我没有,但是我要十二点才下课,我在想我要尽量早点走,然后赶到 Warden/Danforth 那里的 CIBC 银行去提款,然后再赶回来,明天又是星期天,我还要上班,又怕碰不到你,如果真的碰不到,反正你记得星期一下午,叫伯伯一定要等我,知道吗?”
“这个没问题,是不是 1000 加元?”安迪又问。
“是的,你 1000 加元,我 1500 加元,因为我做两个人,我和我太太,哎 。。。”威叹了口气。
电话这边的安迪也沉静的不说话,上次伯伯提起过两个人一起申请的话,就是 15000 美元,看来威这次是出尽了全力,感觉上他甚至比安迪更为疯狂的孤注一掷。
“不多说了,我上班了。有事情就打这个电话找我 。。。”
威径自挂断了电话。
94.
周一下午,安迪特意跷了一堂课留在家中等伯伯,时间刚过了一点时,威一头撞进门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大叫着:“伯伯来了吗?”安迪摇了摇头,让过座位给威。
“TMD,我饿死了,今天早上下班回家,睡了两个小时,又赶去学校上课,然后又马不停蹄的赶去 Warden 那边,到现在滴水未进,人疲倦得要命。”
安迪递了杯水给他,看着他由于疲劳和奔波所显出一脸老态,亦是一阵心酸。
“伯伯也真是,说好一点钟,我在路上拼命的跑,就怕让他久等了,没有想到快两点钟了,人还不见 。。。哎,我们这种人真是作孽啊!”
“你坐一会儿,我下碗面条给你吃!”威摊坐在面无表情的微微点了点头。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是一个夏日阳光明媚的下午,又是一个难得空闲的下午,如果可以出去走走,就实在是太合适了,但安迪和威只能留在家中,因为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一个极具意义的下午,吃完面条的威又一番吞云吐雾,面色终于渐渐红润起来,但是时间却已经指向两点半。
威又是一个劲的摇头,安迪则开始坐立不安,反反复复走到阳台上张望由路口驶进小区的汽车,但每每都是张望了许久,又失望而归。世事就是这样,伯伯在他们两个几乎是“绝望”的蜷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时,敲响了大门,威一跃而起,一边叫着:“来了,来了!”一边跑过去打开门,一看真是伯伯,立刻手舞足蹈的将他让进房中,一脸的“失而复得”的惊喜和庆幸。
“伯伯,等了你好久啊,快坐,快坐 。。。”安迪也站起身招呼着。伯伯倒也不遑多让,一屁股坐在沙发中间,侧身从裤袋掏出一块手帕抹了抹一脸的汗水,又用手指夹起一边的 T-Shirt,抖动着 T-Shirt 散着身上的热气。
“好热啊!”他一边抱怨着,一边又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眼睛盒,将眼镜架上鼻梁上,转过脸对着威说:
“怎么样,决定了吧?”
“是的,决定了。”威答道。
“那好吧,把钱拿出来吧!”
伯伯的话音似乎在房间里回响着,因为那一刻,安迪强烈的感受到这是多么关键的时刻,他停顿了一下,而威却已经从裤子口袋里斜抽出一个褶皱不堪的信封,一手从里面抽出一叠面额为 100 元的钞票,
“伯伯,你数数,这里有 1500 加元。”
伯伯戴起眼镜,用双手接过钱,放在桌子上一张一张的数着,未了将那叠钱竖起在玻璃上轻轻敲了敲。
“1500 元正好。”伯伯点点头。转过脸望着安迪,安迪会过神来,从一旁的书包里同样取出一个信封,塞给了早已伸过手来的伯伯。
“这是我的,伯伯。”安迪说。
伯伯一样庄重的接过钱,用手指在嘴里沾了沾唾沫,灵活快捷的数完 10 张 100 元面额的加元。他将两叠钱归在一起,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橡皮筋,拦腰捆在那叠钞票上。
“嗯,我给你们两个人各写了一张欠条,并且再另外写一张‘担保书’注明:如果这件事情发生任何的意外,你们金钱上的损失由我来承担。”
伯伯颇为严肃认真地望着安迪,那目光仿佛是对安迪之前一切质疑的还击,安迪亦不自觉地低下头。
“威,你去给我拿张纸。”伯伯说。
95.
威很快从房间里取来一张白纸,伯伯则从台上拿起一支笔,飞快的在纸上写下几句话。写完之后,又仔细的看了看,一手取下眼镜,一手将这份“担保书”首先递给了安迪。这一举动使得安迪异常的诧异,似乎事情拖到今天才正式开始,全是因为他的原因。安迪有点尴尬的接过手,才看清楚上面是这样写的:
“我陈虎今天收到大威和安迪两人申请移民的定金:大威 1500 加元,安迪1000 加元。我虎保证如若在移民申请过程中,由于欺诈成份所造成的经济上的损失,有我全责承担和赔偿。 署名:虎。”
这是一份极为简单但是相当“一针见血”的“担保书”,在内容上已经将威和安迪最为担心的问题,给予了极为明确的保障承诺。但最主要的是,这份“担保书”如一条无形的绳索般,将伯伯,威和安迪三人捆绑在一起。正是这一点,让安迪更加的欣慰无比,对于整件事情更是确信无疑。
安迪看罢,将纸递给了坐在伯伯另外一边的威,已经不知再说些什么好,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
“伯伯,那我们什么时候会有消息呢?我是指第一封信。对了,我们的材料你是不是今天也要带走?”威手握着纸问道。
“嗯,是的,材料和各种公证书,你们都准备好了吗?”伯伯反问。
“哎呀,我的工作证明公证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家里让他们去做,现在怎么办?”安迪大叫一声。
伯伯侧目看了看安迪,忽然哈哈一笑,悠悠的说:
“他是这么关照的,这次他走得比较仓促,所以你们有多少材料,就先交多少,他拿回巴西之后会交给相关的人处理,缺少哪些材料到时再以移民局官方的信件通知你们再补,别担心,都是形式上的东西,这样对大家都好。”
“好,那就好,我除了工作公证之外,其他公证都是齐全的,这都是亏了当初爸爸在我出国时,将每一种类的公证书塞多一份在行李中,现在看来是相当的明智的。”安迪边说,边走进房中,从壁橱里拉出大旅行箱,推倒在地上,拉开拉链从中找出“出生证明,无犯罪记录公证,未婚证明,高中毕业公证等白皮长身的证书,每样抽取一份,用牛皮纸的公文袋束成一套。而威亦从床底的鞋盒里,抽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文件,两人先后返回客厅,使得伯伯颇为的惊讶。
“原来你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啊!”他笑了笑。
是啊,他又怎么可以真正明白,像安迪这样的留学生对“绿卡”的渴望程度是已经到了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地步呢!
伯伯将两叠文件放在一起,又向威要了一个购物袋,将其塞入其中,随手摘下眼镜,说:“那我走了”,然后便站起身来,扯整齐了衣服。
“伯伯,你再坐一会儿吧!”威问道。
“不了,我家里还有事情,晚上还要将钱和材料送到他家里。”伯伯说着说着,已经绕着面前的圆台走到客厅中间,站在那里意气风发般的摸了摸头发,
“那伯伯,你记得帮我们再问一下,什么时候可以有第一封信?”威似乎不甘心刚才没有得到回答而再次追问。
“放心吧,大威,我会帮你们盯紧他的。”伯伯相当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自己打开大门,径自离去。
96.
安迪和威急忙赶上去,一路沿着走廊一前一后如保镖般将他送到电梯口,伯伯也可能感觉到自己态度有点过了,电梯门打开的一刹那,他笑脸转过身拍拍安迪,又看看威,
“我走了,你们放心吧!” 随着他跨入电梯,门关闭时他留下这句话。
伯伯离开之后,不知道威是怎样的感受,但就安迪内心而言,似乎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移民的事情得到了“妥善”的安排,安迪确实可以安心工作,安心学习,期末考试也即将到来,无论移民结果如何,毕业文凭对于他将来就业打拼是至关重要的,上学期已经 Fail 了一科,这一学期则更加得不容有失。躺在单人床上的安迪,不由的想到自己的 C++ 。。。然而 9 月底,留学签证就要到期,无论如何移民在两个月内是不可能完成的,那么签证的延期申请又成了必须要做的事情。
好在,快餐店的工作还是相当稳定和愉快地,老板曹先生,从澳门移民而来,虽然平时比较沉默,但是为人大方;老板娘则是广东人,矮矮胖胖,性格开朗,总是笑呵呵的。而店里另外一个员工,从天津偷渡来的阿利,有着天津人与生俱来的幽默和乐观,,这样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厨房里总是充满了笑声。周末的时候,老板的妹妹也会来店里帮手,多一个人又多一片笑声,繁忙的周末,也变得不再枯燥辛苦,在内心深处,安迪实在对曹先生,以及他的“曹家园”心存感激。
学期接近末尾,安迪开始为自己的学生签证延期忙碌。按照最早期的设想,Peter 会为他安排一切。但是中间的事情有了这样重大的变化,Peter 的委托也束之高阁,现在安迪唯有自己去完成签证延期的程序,以求有足够的时间来等待巴西方面的回应。而他的同学也各自积极的准备着自己的签证延期,因为大家的签证都是在将要到来的一个月内到期,也因此各种各样的签证延期信息开始在同学之前传递。部分同学选择在毕业之后,申请工作签证,因为工作签证对于技术移民申请相当有利,尤其是学“酒店管理”的同学,学校为所有的应届中国留学毕业生在 Albert 省一个酒店里安排了一年的带薪实习。这对于酒店管理系的学生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喜讯,但弊端在于,一年工作签证到期之后,谁也说不清是否可以再转换成学生签证,继续留在加国,那么在移民批准之前,去留成了最大的顾虑。
另外一种方式,便是毕业之后,依然申请学生签证延期,转入本校的其他学系,或者转入其他大专学校,再或者转入大学继续深造,这样的学生签证延期,根据所学课程的长短不同,可以获得 2 – 3 年的学生签证,2 – 3 年的时间足够将自己稳定下来,这期间可以做很多不同的尝试。同样,在这段时间内,第二个大专或者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之后依然可以申请工作签证,而技术移民学历得分又可相应提高,相比较而言,似乎这是一个不错的签证延期方式。对于安迪而言,有三年的学生签证在手,用来等待巴西方面的消息更是绰绰有余了。
他因此暗暗下了决定,而没过多久,他赫然发现,除了已经有工作安排的酒店管理系统学选择工作签证之外,绝大多数的同学都选择了学生签证延期。由于学生签证的延期需要提前 2 个月申请,同学们乱纷纷的都在忙于联系学校,原本和安迪同住过的俊申请了约克大学,峰则在准备 Seneca ,而安迪自己则依然选择了本校的国际商务专业,因为他认为一个电脑专业的大专文凭,加上一个商务专业的大专,在就业时,未必会输给那些拥有本科学历的求职者。在者,百年理工实在是给了安迪很好的印象,除却令他“闻风丧胆”的 Cobal 教授 Vicky,对于学校各方面的评论几近完美。他甚至又开始幻想自己第二个大专尚未毕业时,他便已经获得移民身份,学费可大幅减免之余,毕业之后便立刻可以凭借自己两个大专文凭投入就业市场 。。。但令他格外诧异的是,他的好朋友芳去却毅然的选择在电脑专业万成之后,申请工作签证。当他听到这样的消息时,不禁在课堂休息时,跑去另一个课室里找到芳,将工作签证的利弊一五一十的陈述给她听,希望她可以慎重考虑,但芳一言不发的直到安迪打住,才悠悠的说:
“这些我都明白,但你却不知道,我有我的苦衷 。。。”
97.
“家里花了很多钱送我出来加拿大留学,我不能一味只顾着自己读书,我还有一个妹妹,她明年想去德国留学,因此我必须早点工作,赚钱寄回家里,帮补一下。”她顿了顿,平时的开朗自信全无踪影,又接着说:
“按照现在最快的移民周期来看,一年就可以完成。我在上海时已经有工作经验,再加上这次的工作签证计分,我想我在技术移民的积分已经完全超越了及格线,被豁免面试的机会极高。所以我想赌一把,希望可以在工作签证结束之前取得移民身份。但如果拿不到的话,或者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等待结果,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哇,你可真有魄力啊 。。。”安迪感叹一声便再无说话,看到面前这个坚强的女孩子,他真有种冲动想把“巴西移民”的事情告诉她,帮她一把。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口,毕竟这不是一条“光明正大”的路,其间到底有多少艰难险阻,谁也不知道。
“但 Peter 呢?是不是可以将 Peter 介绍给她?”安迪在心中暗忖。
“芳,我知道一个律师,我感觉相当不错,但收费很贵,是一个香港男孩子介绍给我的,在市中心。”安迪终于开口。
“澳,是吗?叫什么名字的?”芳的眼睛眼睛闪了闪。
“那个律师叫 Peter 。”安迪答道。
“啊,Peter?他们公司是不是在 University 街的那个 Holiday Inn 里的,坐在一个小办公室里的神秘老头?”芳大叫着。
“对,对,有一撇小胡子的,你是怎么知道的?”安迪惊讶得瞪大眼睛。
“原来真是他啊?”芳停了停,接着说:
“你记不记得,我们寓所里不是有一个比我们早来半年的上海女孩子,就是中智公司上一批办来的?”
“我知道,是不是叫什么薇的?”
“对,就是她,他就是在这个 Peter 那里办理的技术移民,听说最近已经收到了移民局的‘豁免面试’通知,要她去做体检,听说,体检做完以后,再等几个月,就可以收到移民纸了。”
“哇,那么幸运啊!是谁介绍她去 Peter 那里的?”
“听她说,好像是一个她打工地方的香港人介绍的。我们学校里还有一个男孩子,就是听说她拿到了‘免面试通知’便立刻去了 Peter 那里办。但他们总是搞得很神秘,好像故意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和她一个房间睡,相处了一段时间,她才告诉我的。”
“你说的那个男孩子叫崇吧!”安迪追问。
“嗯,你也知道啊!看来你的消息也挺灵通的吗!为了移民的事情你也一定走了不少地方吧?”
这一番说话多多少少触动了安迪,不禁一阵悲凉由心而生。
“那你肯定也去过 Peter 那里吧?觉得怎么样?”芳侧了侧身问。
“嗯,是去过,谈过几次,你呢?”安迪不想让芳由此切入,而越问越深入,立刻反问她。
“我去了两次,这老头口气倒真是不小,滔滔不绝的说了大半个小时。其实,我对他还是有点信心的,要知道那个区域的写字楼租金是相当昂贵的,看样子他也不是刚刚才租下来,另外他对我的各种提问也给予了较为满意的解答,以及他保证可以为我申请工作签证。再有就是看到薇拿到了‘免面试通知’,就更让我心动,但他的收费也过于昂贵了,尤其,我觉得就我个人的情况而言,可以通过技术移民的机率还是很高的,所以 。。。 再想想吧 。。。”
芳有点彷徨的说着。
98.
“是啊!”比起安迪,芳的条件实在是很优秀了,她在上海已经会计系本科毕业,又工作了两年,如果再获取工作签证,取得北美工作经验,得分将远高于技术移民的 70 分及格线。“安迪在心里暗想着。
“我上课去了,打电话给你吧!”芳说着,转身离去。
转眼就是两个星期,安迪依然在快餐店工作,而威则因为劳累过度而不得不辞去“雅琼”的洗碗工作,休息在家。于是安迪回到下班回到家,寓所里又恢复到往常的热闹,海阔天空的谈论着各种希奇古怪的东西,但两人始终都没有忘记,似乎伯伯很久都没有打电话来了。按照他的说法,两个星期应该出 File Number 了,但是 。。。如果真的两个星期就打电话去问,似乎有点不近人情,毕竟飞去巴西的是他朋友的儿子而不是他,相信对方如果有消息回来的话,伯伯是必定会在第一时间来通知他们的。两人因此暂且放下心来,决心再等一段时间。
多伦多的夏天是这样的迷人,相信每一个在这个季节初次造访这座北美第五大城市的人都会因此而爱上这座城市。睡到自然醒的安迪爬起身时,已经是十点半,今天上午没有课,他可以慢悠悠的为自己准备一顿比较丰盛的早午饭,趿着拖鞋穿着平脚裤,慢慢踱到客厅,从茶几上抓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便走去一边的厨房。他从冰箱里取出一大块腌制好的烟肉,取了两只鸡蛋,又取了一包菜苗,一并放在水斗边,转身又走出厨房去餐台上取他煮饭用的锅子,侧身的一刻,一眼便瞥到电视频道正停留在 CNN 上,画面一片动荡颠簸,好多警车闪着警灯,无数记者扛着摄像机,地点似乎是在码头,一个看似由直升机上射下的远镜头:一艘破旧的大船上,几个黄皮肤的亚洲人站在甲板上望着岸边的人,更有一个男子突然拿起外套过头,不停的挥舞着。
安迪被这画面所吸引,抓着锅子坐定在沙发里,这才看到屏幕左下角打着大大的“Breaking News”的字样,一名 CNN 记者在镜头中出现,以最为简洁快捷的语速报道:
“今早 9 点左右,在温哥华海岸线发现一艘不明船只,据温哥华海岸防卫的证实,该船为一只经由公海驶入加拿大海域的无牌船,上面共载有 200 余名亚裔人士,经随后登船检查的加拿大皇家骑警发言人表示,这 200 余人均为来自中国福建省的偷渡人士。”
画面之后又出现船只慢慢靠岸,以及警察登船检查的镜头片断,随后又立刻切换成船上所有的中国偷渡客均被戴上手铐,经由一条由铁篱笆构建的临时通道排队走入海关大楼,这些人中绝大部分是青年男子,其中有些不时地扭过头,透过铁栅向远方的镜头张望 。。。
大多数福建人的祖祖辈辈都是以这种方式进入北美洲,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不晓英语,没有一技之长,在获得合法身份前只能长期躲藏在华人餐馆,衣厂,装修等体力型行业中以极低的时薪工作,上当受骗也不敢报警。他们可以做的除了祈求好运之外,就只有埋头苦干赚钱,以及耐心和无望的等待。
但此时的安迪,在这样的电视画面前,内心突然变得复杂万分,一方面庆幸自己可以合法的在这里居住,学习生活,可以通过正当的途径获取移民身份,另外一方面,又担心自己万一在签证有效期内无法取得绿卡,便也要从此暗无天日的“黑”下来,不禁一阵又一阵的悲凉,扭头走回厨房,心情极度低落的将菜苗和烟肉塞回冰箱,只取出平底锅,随意煎了两个荷包蛋,就着冷牛奶,又是草草的对付了一顿。
99.
中文报纸的新闻报道速度总要比起主流媒体迟一天,同一天的 Toronto Star 已经可以看到有关这艘船只以及船上的中国人蛇简单的新闻报道,但华人的报章则要到第二天有反应,虽则是头版头条,大标题让人离开几十米外也能读的个大概,但对于安迪而言却已经没有太大的震撼力,不过由于许多细节以及事态的进展依然撩起他的好奇心,他还是放下 50 毛钱,自己在架子上取了一份“星岛日报”。
安迪打开报纸边读着边朝学校走去,但报纸上的新闻让他更为大吃一惊,由于他昨天晚上 10 点到家之后,便洗澡休息,没有看电视,却原来事态又有了更加爆炸性的发展,在那艘载满 “人蛇”的货轮被截获之后,随后温哥华海岸防卫的直升飞机,在温哥华外海地区,又发现了另外 3 艘吞吐量较小的货船,上面同样载满了来自中国福建的“人蛇”,使得这次的“偷渡事件”在总人数上达到了 599 名。
这突然到来的 599 名中国人蛇,在加拿大主流社会引起了轩然大波,各种反华排华的思潮也随之兴起。而这 599 名中国公民均被移民局戴上手铐和脚镣,被关押在条件不甚理想的牢狱中,并且对他们进行了如罪犯般的逐一审讯。这群中国人之中,有不少人均有亲属已在加拿大合法定居,当时只要有亲属愿意出面担保,即可出狱,获得申报难民的机会。但是由于各种原因,最终被担保出去的人并不多,直至从狱中传出消息,如果亲属愿意担保的话,除却正常的担保费之外,还将获得 10000 美元的报酬,事情才出现了“转机”,“福州同乡会”就在那几天里“迅速”的成立,出面担保了不少人出狱,有人说他们是为了帮助乡里,但其实谁都明白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月之后,余下近 500 人蛇全部被加拿大移民局遣返回中国,而加拿大当时的移民部长罗比娜,更在随后访问了中国的福建省,以她的话说:“我想去看看,在那里(福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晚上回到的时候,威已经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看到安迪到家之后,立刻大叫:
“看到新闻没有,温哥华那里来了4 艘船,上面都是中国来的 。。。”
“我知道啊,我昨天白天就知道了。”安迪未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
“这批人真是作孽,连命都不要,这样坐船来,你知道吗,横越太平洋是多么危险啊?唉 。。。 中国人真作孽。”
“是啊,报上说那艘船很残旧了,基本属于报废的货船,经不起风浪的,在这样的船里要乘坐整个月,绕一个大圈经由公海到达。你看报纸。”安迪说着将一叠报纸从书包里抽出来,扔给了威。
“福建人为了出国是什么都不怕的,坐船算什么,藏在飞机的起落架上,在到达之前跳下来我也听说过,一般这样坐船偷来的都是男性,而女性通常采用假结婚的方式到达北美,所以现在福建人的结婚担保基本上都很难通过的,除非是已经有了小孩子。”威边打开报纸,边说。
“这次来的人中好像也有年轻的女性。”安迪放下书包说。
“我知道,我听我上班地方的福建人说,他们听过不少这样的事情:很多次,船到达目的地之后,女性都怀孕了,而且因为经手人太多,连自己也不清楚谁才是孩子的父亲,几个女人和一大帮男人在船舱里整个月,甚至几个月,你说会发生什么吧。她们成功上岸之后,第一件事情便是去堕胎。
到了海上,蛇头就是最高权力控制者,有时蛇头为了自保,在达到海岸线几百米外时逼迫所有的人蛇跳下海去,自行游水到岸,但并不是所有的人会游水,所以有些人就此淹死了,而他们在家乡的父母在丧失亲人的痛苦之余,还要背负巨额的偷渡费用。”
“我就不明白,他们为何要通过这样的方式?一次的费用都需要 10 万美元左右,为何不通过正当途径申请签证呢?”安迪颇为疑惑的问。
“就是因为他们‘声名在外’,使得西方发达国家的签证官对于福建的各种签证申请者都会给予特别的照顾,因此取得签证的可能性于福建人而言低之又低,而他们偏偏自小又是在:只有出去国外才能出人头地,“国外干一天,家里干一个月”等极度崇洋思想和风气中长大,在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之后,他们因此不惜借上巨额高利贷,走上这条不归路。”
100.
安迪和威一时又静默下来,作为中国人,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耻辱感,但是作为上海人则可以算作是不幸中的大幸,没有人会这样不顾性命的作这样的尝试,但时当大家到达这里时,也都是一样的想尽办法的获得移民身份,谁都想为自己,为家人留一条后路,为后代创造更好的明天。
威在上海为他“留守”的太太,在他离开之后就获悉怀孕,威高兴之余,不无感慨地叹了口气,说:“为了孩子将来可以避开中国因劳动力过剩而造成的残酷的就业竞争,为了孩子可以拥有一口流利的英语而高人一等,无论如何也要获取一个身份 。。。”
而安迪由于这几天一直为“偷渡事件”所深深感染,亦更加感受到“绿卡”的价值,他甚至开始说到自己将来可以在加拿大结婚生子,安居乐业,哈哈哈哈 。。。正当安迪“唾沫横飞”的时候,威突然以半开玩笑的方式打断他,问道:
“你如果拿了绿卡之后,回上海结婚,就不怕让人骗了吗?”
“骗我?你是指,为了身份才同我结婚,而我却当真的,欺骗我的感情?”安迪反问。
“你说,依你所理解的上海女孩子,有没有这种可能?”威再反问。
安迪无语,这个问题充满了讽刺,也揭露了一些现实,无可否认,无论是在来自中国哪个城市,中国人或多或少都是有崇洋的倾向的。西方发达国家的“绿卡”,何时都有着不小的诱惑力。他自己就是这样才踏上留学之路,如果加拿大不是移民国家,恐怕他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张沙发上,为各种的问题所困扰。
威看得出安迪突然伤感起来,哈哈一笑,说:
“安迪,别着急,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帮你想个办法。”
“我也不是着急,只是给你这么一提,我也觉得这确实会有可能衍生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如果一天,我取得了身份,真的需要回上海找女孩子恋爱结婚,那么尚且不论对方的诚信度如何,就我自己的心态而言,在和对方相识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为对方戴上了‘欺骗’嫌疑的‘帽子’,对人对己都不是太公平吧?”
“哈哈哈哈,你想得可真远啊!”威嬉皮笑脸的接着说:
“你这样,拿完身份回去谈朋友,让别人知道你从加拿大回来没有太大关系,但你千万别让别人知道你已经取得身份。你可以告诉对方,你工作的单位需要你长期驻外,你可以说你自己在广州那边工作,反正你也会说广东话。而从上海去到广州也不是太为方便。当她以为你在外地时,你却是在多伦多,时间无需长,你真的选定了某个女孩子,就用一年的时间来考验,根据我的经验,一年的时间足够你看清楚一个人的为人。到时候,我还可以扮成你在广州的同事,回上海时,代你去看望她,可信度就更加高。到你们真的要结婚了,再告诉她事情的真相,我想,她可能会生气,但无疑,更会给她带来一个天大的惊喜的 。。。”
“哇,你简直可以做导演了,这样的办法也亏你想得出来,不过想来,如果真的是这样做的话,必定很刺激啊,想想就好玩,快点快点,搞定身份,回去试试,哈哈哈哈 。。。”安迪有点放肆的大笑起来,威也笑得要除下眼镜揉着因为大笑而有点湿润的眼睛。
“哎,下个星期如果伯伯还不来电话,你记得打个电话去问一下吧。”安迪停住笑声说。
“你知道,他是你的伯伯,你打电话去,无论如何,也容易说话点的。”他又接着说。
“嗯,你放心吧,我比你还急呢,要是还没有电话来,我下个星期就打去问。”威正经下来回答,又接着说:
“移民的事情真是烦,不过移民是人生大事之一,耐心点,谨慎点好。”
“是啊,哎,你知不知道,原来第一个去 Peter 那里办移民的不是崇,而是和芳一个房间的一个叫薇的上海女孩子,是上一批通过中智公司办出来的其中一个。芳你认不认识?喏,就是那天在学校走廊里和我说话的那个女孩子,你看见我的。”
“嗯,我那天是看到你的,原来还有人比崇更早就已经知道 Peter 。”威有点不经心的答道。
“但是你知不知道,那个薇已经拿到了‘免面试通知,’连体检都做完了,现在就等移民纸下来了。”安迪故意的提高了嗓音。
“啊,真的啊 。。。”威如被注射了支兴奋剂般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又颇为深沉的转过身,面向着窗外,
“看来 Peter 确实是相当有实力,怪不得收费那么昂贵 。。。”他顿了顿,又转过身来,想了想又说:
“看来我们的眼光也相当不错 。。。”
101.
室内的灯光暗淡,电视里没头没脑的做着电视剧,安迪和威各自坐在一张沙发里对着电视发呆,别人的运气,别人的际遇都一样影响着他们的情绪。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再没人说话。
“哎,我也休息了一个星期了,明天再出去碰碰运气,找找工作。”良久还是威先出声。
“嗯,别着急,找一份工作在时间上合理点,最主要就是不要太辛苦劳累,身体最重要啊!”
“现在我们这种人还有选择吗?”威反问着,推了推眼镜。
“什么都会好的 。。。”安迪再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站起身走回房中,期末考试就近在咫尺,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他要多点复习。另外他还要在今晚将一些公证材料再准备一下,以便申请一个百年理工的三年制“人力资源”相关的课程。获得入学批准之后,便以入学通知书向移民部提出学生签证的延期申请。也就是为了这件事情,他明天下午还要坐车去 Warden 总校的国际留学生部与负责人锦面谈,这次是他来加拿大之后的第一次签证延期,心中不免许多恐慌和担心。
这样奔波不停的生活,安迪已经过了近十个月,似乎也习惯了,渐渐他开始学会悠闲的坐在公车里欣赏外面的风景,将这种奔波变成一种旅行,无论目的地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今天他也是以这样的心情来到百年理工的 Warden 校区,转了 3 次汽车居然没有疲劳的感觉。
相比较安迪上学的 Progress 校区,Warden 校区作为百年理工的总校,则颇显得有点陈旧过时,这是一栋灰色外墙的四层大楼,集中了酒店管理,护士,汽车维修等专业的课程。大楼内部四通八达的走廊,只需走上片刻就必定让不熟路的到访者迷失方向。狭窄的楼梯口虽然已经不合时宜,新移民的大量涌入,让上下课的楼梯拥挤不堪,推搡打闹之中也是险象环生。
虽然安迪到过这个校区两次,但每次总是在二楼绕上好几圈才找到国际留学生部的办公室,这一次也不例外。坐在国际留学生部中国留学生负责人锦的面前,安迪显得有点紧张,当他将自己到访的目的和盘托出时,锦笑了笑,拉开一旁的抽屉,从一叠空白表格中抽出一张,递给了安迪。
“你坐在这里先把这种表格填了,把你想申请的课程的全称,以及课程的编号,写清楚了,写好了就告诉我。”
安迪三两下便填完表格,转过椅子交给锦的手里,开口便问:
“锦老师,不知道延签的成功率如何?”
“嗯,像你这种留学生签证延签一般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你两个星期之后,就会收到学校的入学通知书,然后你再填写这个信封里的签证延期申请表格,”她说着从架子上取了一个大信封递给安迪,又接着说:
“你仔细阅读表格里的要求,集齐表格里所需要的文件,然后自己去‘National Bank’交 75 加元,将收据与所有的材料,入学通知书和表格一齐寄到移民局,就算完成了,不用委托任何律师,浪费这个冤枉钱。”
“那要等多久,可以收到签证?”安迪又问。
“大概四个星期左右,就会收到新的签证。”
“那锦老师,我来加拿大之前,在北京参加的面试,当时我在签证官面前表示会在签证到期之后会回国,并且在书面的‘学习计划’中也有过同样的表达,这会不会导致我的签证延期遭到拒绝?”安迪终于鼓起勇气将自己的疑问一股脑摊在了锦的面前。
“这个啊,我不敢说肯定,因为我不知道你在中国的时候是如何准备签证申请文件的,但就我个人的经验而言,还是那句话,你这样的学生签证延期是最为普通的签证延期,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奥,希望如此,那谢谢你锦老师。”
“对了,忘记提醒你,存款证明要开至少 10000 加元的,申请表格上没有明确注明金额,但一般都需要至少 10000 加元的证明,否则倒是真有拒签的可能。”锦突然说。
“10000 加元的存款证明,为什么?”安迪吓了一大跳。
“移民局要求学生签证申请人出具银行存款证明,以确保申请人有足够的经济能力负担自己的学习和生活,因为留学生是不允许工作的,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存款就变得至关重要。”锦一本正经的解答着。
“那,这 10000 加元,又要问家里要了 。。。”安迪颇为无奈伤感的抱怨着。
102.
锦亦关注的望着安迪,沉默稍许,她说:
“安迪,你现在银行里有多少钱?”
“啊,嗯 。。。 还有 5000 多 。。。”安迪十分愕然,她居然会问起这样私人的问题,内心则自卫性的立刻编造出这个数字,生怕说少了,她会追问我如何交下个学期的学费,而在入学申请上阻挠一下。
“奥,其实如果只是为了这个银行存款,你大可不必叫家里寄来,你可以问你的同学或者好朋友借 5000 元,出具银行证明之后,再将钱取出还给别人,你觉得怎么样?”锦侧了侧头。
安迪听罢心中就是一松,是啊,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办法,自己刚刚出国不久,钱是必定要再寄的,但一下子拿这么多,必定让家里的负担加重,能拖一下就拖一下吧!”
将所有的文件表格塞进书包里,安迪起身告别。走出学校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斜阳将她周边的云彩染的火红,而远一方的天空则依旧是蓝天白云,让站在车站等车的安迪仰头望得一时入了神。
在楼下的超级市场买了一些便宜的蘑菇,又买了一袋鸡翅膀,看到六罐装的可乐在做特价发售,又“贪婪”的抓起一排,夹在腋下,买单后,一个人大包小包,颇为艰难的爬上了四楼。
如往常般打开大门,将所有的东西一股脑扔在客厅的地上,便径自走去卧室更换衣服,隔壁的添和炎的房间今天罕有的打开着,传出一些零星的对话声,安迪沿着过道走向自己的卧室,却突然感觉到他们房间里一阵的手忙脚乱,有人站起身,迅速拆下些什么。安迪再走近时,恰好看到半站起身的是炎,他以极快的速度将手中的电话线接头扔向墙角,然后又立刻正襟危坐,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相信,连他自己的也感觉到,这一切早已经被安迪看的一清二楚,很明显,炎没有预料到今天安迪会这么早就回来,而他正是在偷用电话线上网。自从上次提醒过炎之后,炎一直是以一种阴阳怪气的态度对待他,平时没地方出的气今天一时又涌上心头,冲动使他不由自主地大骂道:
“有的人就是不自觉,一点点地诚信度都没有,真是差劲。”
炎仍故作镇定的望着电脑,安迪压了压怒火走进自己的房间,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安迪啊,是妈妈啊!你的电话真难打啊,怎么总是忙音的。”
“啊,妈妈,你又从公司打电话给我啊!唉,电话忙音 。。。奥,是 。。。 我刚才在打电话 。。。”安迪不想将真实的情况说出来,怕她又生许多担心。
“我没有事情,就是担心你,你都好吗?移民的事情怎么样了?”妈妈又问。
“我蛮好的,已经在新的地方工作了一段时间了,移民的事情也在进行中。这个月应该就可以收到档案号了。”
“奥,好好,这么快啊,那你收到档案号就立刻告诉我,知道吗?”
“嗯!”安迪回答着,他心里十分清楚,妈妈所指是 Peter 那里的移民申请,而他则有意让妈妈这样误解。
“哎?你换了工作,怎么之前不听你说的,新的工作好不好?是做什么的?”
“嗯,现在在一间快餐点工作,之前的那份工作太辛苦了,同事都是香港人,对我相当的排挤,所以 。。。”
安迪故意避开自己被炒鱿鱼的事实,喃喃地说着。
“嗯,好,我不多说了,你自己当心啊,有机会再打电话给你。”
电话挂断,安迪庆幸自己及时“制止”了炎占用电话线,而终于没有错过妈妈的电话,妈妈的来电亦岔开了他的思路,将刚才的愤怒暂时抛于脑后,对着窗外伸了个懒腰,取了干净的衣物和毛巾,他一头钻进了卫生间。
。。。。。。
冲了一个舒适无比的淋浴之后,安迪暂时卸下一身的疲倦,懒洋洋的走进房时,看到威已经侧坐在自己的床边,对着墙叼着烟,拆看着银行寄来的月结单。
“回来啦!”安迪边用毛巾抹着湿漉漉的头发,边问道。
“嗯,今天去找工作,都没有结果,哎 。。。”威一开口便抱怨起来。
103.
打开“星岛日报”,翻到位于娱乐版中的“求职”专页,便看到许多被分隔成小方块的求职广告。而在这些广告之中,还被细分为“餐馆”,“衣厂”,“保姆”等几个职业类别。在这些分类中,“餐馆”类占用了最大的篇幅。华人到达加拿大之后,由于语言的障碍,学历不受当地雇主承认,又缺乏一技之长,许多人只能从事体力型工种,而在所有的体力型工种之中,餐馆类工作,由于时薪较高,工作时间较长,劳动强度较低,对于语言和学历均没有要求,所以颇受欢迎。很多华人更是由早期的在餐馆打工,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和资金之后,便自己出来开店做老板,这样的循环使得华人尤其是多伦多的华人几乎涉足了所有的餐饮种类和菜式:外卖店,自助餐,快餐店,大酒楼饭店,中餐,西餐,法国菜,意大利菜,越南餐,日本菜,新马泰菜式 等等等等,也因为如此,多伦多的餐饮业的高质素已经在北美享誉多年,成为这个城市的一个特色。另外,由于餐馆的薪酬发放方式往往具有相当的有灵活性,使得许多非法移民和留学生可以通过收取现金的方式进行工作,避过税务局以及移民局的监察。
威翻动着报纸,在昏暗的壁灯下努力的阅读着,一声不出,安迪走过去一把抓过报纸,说:
“让我帮你看看吧!”
他将报纸摊开在床上,看到上面已经被威圈出不少的工作,上面又打了不少的大叉。看来他今天确实做了不小的努力,安迪于是在那些未有圈出的地方慢慢细查:
“万锦市,不行,太远;东区唐人街,不行;湖滨区餐馆,还是不行 。。。”安迪变逐行阅读着“小方块”,自言自语地说。
“哎?士嘉堡,鸟烧,请大堂服务员,男女不限 。。。 鸟烧?好熟悉的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安迪颇为疑惑的抬起头,望着威。
“你知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啊,对了,对了,‘鸟烧’不就是前面那个路口角上的餐厅吗?我们每天上课都从它对面经过的,步行去 Scarborough Town Center 的时候都是从它门口经过的 。。。”安迪大叫起来,又接着说。
“你怎么没有圈出这个呢?”
“啊,我看到这个名字,就觉得怪怪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就跳了过去。”威颇为无辜的说。
“你过来,过来 。。。”安迪一把拉起威,走到窗边,指着不远处夜色下的一幢方形的建筑物,
“喏,那栋房子的一楼就是‘鸟烧’,据我所知,‘鸟烧’里面是唱卡拉OK,喝酒吃饭的。里面很多客人都是外国人,以及CBC 少年。我估计在里面工作会基本的英语就可以,广东话反而不重要,你去试试吧!”
“哇,那么近啊,我每天都经过,怎么都没有注意到呢?”威对着窗外呆呆的说。
“别想了,走吧,反正你衣服都没有换,我们一起去面试吧!”
在安迪的敦促和提议下,威立刻像冲了电般,刷的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又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而安迪也立刻换了一套衣服。他暗忖着:
“自己也可以借这个机会去应聘,如果对方愿意聘用他的话,他就立刻辞去在快餐店的工作,毕竟,在‘鸟烧’工作,对于上下班,对于上学,实在是方便至极,期中考试时为了赶时间去打工,而只用了一半的时间来完成考卷的情形,相信就不会发生。另外,如果可以在‘鸟烧’工作,下班时间晚一点,甚至到凌晨也没有关系,因为步行回家只需要 5 分钟 。。。”
104.
拉开这栋位于 Progress 街大楼入口处大楼的玻璃大门,强劲的音乐声随着冷气立刻扑面而来。安迪和威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厅堂时,立刻有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子走了过来,笑脸相迎的用广东话问:“先生,请问你们几位?”
“奥,不好意思,请问你们这里是不是请人啊?”安迪立刻以广东话回答她。
那女子收起了笑容,上下打量着安迪,又看了看威,然后颇为冷淡的说:
“你们在这里等一下。”说完便走入灯火阑珊的大厅,和里面另外一名男性工作人员耳语几句,便转身推门进入暗角的一个办公室。安迪和威则侧身站在厅堂外,对于“鸟烧”第一次有了正面的接触。
这是一个大约 500 平方米的厅堂,正北面的大墙上投影式的在巨大的幕墙上播放着 MTV,有人跟随着歌词唱着,大堂里黑压压的在近 50 张台边坐满了各色肤色的年轻人。他们或喝着酒,或交头接耳倾谈着,或直勾勾的望着大屏幕,或一个人坐在墙角抽烟。角落边,还有一些包房,由门上的玻璃中同样折射出闪烁的光线。
“原来,‘鸟烧’是卡拉OK酒吧模式的。”安迪自言自语地说。
“嗯,我看他们请的职位,就是在这个大堂里做服务人员吧。”威答着时,便看到刚才那个女子从内里走出,手里拿着纸和笔,倾刻已经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先把这两张表格填了吧!”她指了指大堂外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便转身离去。
打开表格,安迪一眼便看到“工卡号码”这一栏,不禁又是一阵心酸。他用笔指了指,对威说:
“你看,这里也要工卡的,看来 。。。”
“别管了,既然来了,就把其他的都填完,‘工卡’这一栏空着,由他们自己去抉择吧。”威无奈的说。
安迪听他这么一说,也就不再多言语,低下头自顾自填写余下的部分。
抓着填完的表格,两人又踱回大堂的入口处,向里面张望,站在大堂内里侧边的那女子立刻回过头向刚才她耳语的男工作人员点头示意,那男子应声而出,走到门口时,他一手接过两份表格,又走出两步,将两个人带出大堂侧边,避过巨大的声浪,边看着表格,边问:
“你是威?嗯,你是安迪,嗯,你们什么时候可以上班?奥,我看到了,是任何时候可以开始,嗯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自言自语完成这些对话,又几次抬头打量着面前的这两个人
“咦,为什么没有填写工卡号码?”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点愤怒的抬起头,
“我们不想交那么多税,想拿现金。”安迪慌忙撒了个谎。
“你们是留学生吧!”那男子狡吉的看着安迪笑了笑。
“你们回去等通知吧,如果需要的话,会打电话个你们的。”男子摆摆手,便已经走回内厅。
。。。。。。
回家的路上,威又回复到刚才垂头丧气的神态,而安迪也不出声的边走边踢着地上的石子。沿着 Markham 路走回宿舍,经过麦当劳的时候,闻到渐远渐近的汉堡包香,安迪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是啊,上午去上课,中午在学校买了一盒炸薯条,便匆匆坐车赶去 Warden 校区,回来后发现炎又在偷用电话线上网,然后接到了妈妈的电话,之后洗澡,后来又帮威看报纸找工作,继而再次走出来‘面试见工’。。。啊,对了,在楼下的超市买的蘑菇和鸡翅膀还扔在客厅的地上呢!自己没头没脑的做了那么多事情,连晚饭也忘记吃,真是作孽啊!”安迪在心里挖苦着自己。
“吃不吃麦当劳啊?我肚子好饿啊 。。。”安迪顶着有点强烈的晚风,大声说。
105.
威回过头望了望灯火通明的麦当劳,又看看腕上的手表,于是调皮的朝安迪点了点头,
“好,好,我也没吃晚饭 。。。在外面跑了一天了。”
两个人于是嘻嘻哈哈的右转,向麦当劳走去。时间只不过是晚上 10 点左右,但这间麦当劳却反常的生意冷清,透过玻璃向里望去,他们没有看到一个顾客,刚觉得有点奇怪,伸手一把想拉开入口的玻璃门,却突然发现怎么也拉不开,正在店堂里拖地板的一个黑人员工,朝他做了一个手势,又指了指门,安迪这才发现在玻璃门的侧边贴着一张小小的告示,仔细阅读之下,才知道这间麦当劳今天晚上进行内部整修,所以只有 Drive-Thru 开放。所谓的“Drive-Thru”便是指:开车经过麦当劳特别设置的一条车道,在不离开车的情况下,在几分钟内,完成下单,取食品的全过程。这条通道的设置是为了方便赶时间的顾客,途经的司机和旅客,为他们省去停车以及排队的时间,让他们拿上麦当劳食品便能继续赶路上班上学赶路。麦当劳的“Drive-Thru”通常都是 24 小时服务的。
安迪大笑:“啊,今天看来是不想让我吃饭了?”
威此时正弯着腰将眼镜贴在玻璃上仔细阅读着那篇告示,随即侧过脸,哈哈一笑。
“册那,真是老天没长眼睛啊,想想我们两个 。。。。”
“别急,既然说 Drive-Thru 开着,不如等我到 Drive-Thru 的窗口去买吧,反正都是一样,人家开车去,我走路去。我看我们还是先在这里选择要什么套餐,哈哈。”安迪嘻嘻哈哈将威拖到正面的大玻璃前,两个人就这样透过玻璃,望向收银机上高高悬挂的麦当劳餐牌指指点点,一阵讨论,引来了不少过路人的注目。
讨论之后,安迪便绕到麦当劳后面的 Drive-Thru 窗口,一个白人女孩子从里面拉开狭小的玻璃窗口,伸出头,有点好奇的看着安迪:
“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她笑吟吟的问道。
“我想要两份牛肉汉堡套餐,要薯条和可乐,谢谢!”安迪大声地对着她说。
“好的,但是,你是走路来的吗?”她又问。
“我?是的,我走进来的,我现在非常饥饿,我想要两份牛肉汉堡套餐 。。。”安迪开始有点结巴地说着英语。
“嗯 。。。”她顿了顿,说:“Do you have a car?”
安迪愣了愣,将这句话听作:“Do you have a card?”
“你想要什么卡?我钱包里只有银行借记卡,我没有信用卡。。。”安迪依然笑眯眯的说。
“No,I just want to ask you if you have a car? Do you drive?”白人女孩子似乎觉得安迪是在故意和她开玩笑,有点生气的连续发问。
经过她这么一问,安迪终于明白,她的意思是:安迪有没有汽车?
“不,我没有汽车,我非常饥饿,想买点东西吃,仅此而已。”安迪再次耐心的回答。
“奥,我想不行,我们这里是 Drive-Thru,只服务开车经过的顾客,对不起。”白人女孩礼貌的说完,还未等安迪辩解,就已经拉上了玻璃窗 。。。
。。。。。。
106.
遇上狠心的麦当劳售货员,安迪和威唯有带着无限的诧异和惊讶,走出 Drive-Thru 通道走在通往住所的小径上,两人并肩,没有谁说话,突然安迪看了看威,威也扭过脸看了看安迪,两人不禁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中有许多讽刺,许多无奈,但更多的却是莫名其妙:老外的逻辑思维就是和中国人不同,Drive-Thru 的员工认定的他们的服务对象只是驾车经过的顾客,没有四个轮子的一律视而不见;又或者,那白人女孩子是有心刁难,听到安迪这样一个中国人,说着有口音的英语,又不谙规矩的走入 Drive-Thru 买东西,之后又把 Car 听作 Card 。。。
“算了,回家吃面吧,再炒点菠菜,加一个咸蛋,味道不比麦当劳差 。。。”不知道谁在笑声之后这样总结了一句。
周一的时候,伯伯依然没有来电话,安迪在外卖店干活时经常会想到这件事情,不免有点担心和忧虑,这一切似乎来得太快,快得实在太不真实。终于接近 8 点的时候,店里生意不那么繁忙的时候,安迪拿起话筒,拨通家里的电话,响了两下之后,听电话的正是威:
“喂,是威吗?”
“啊,是我,刚要出去,去 Warden 那里有点事情,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回来的?”
“没什么,我就是在想,怎么伯伯还没有打电话来,又怕等到回家的时候,你可能不在家,想和你商量一下看怎么办?”安迪飞快的用上海话说着。
“我知道,你别着急,我等一下就打电话给伯伯,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哎,真不知道这件事情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我现在心里也很烦躁。”
“嗯,你也别急,你打个电话给伯伯,也别催他,就是让他帮我们问一下,现在的进度到底如何,只要一切在进行中,需要多一点时间等待的,也没有关系 。。。”
“你放心吧,等我消息 。。。”
电话挂断了,安迪无奈的又走回水龙头边继续清洗堆得满满一个水斗的各类厨房用具,其他人在那里谈笑风生,他却一点也没有心情如往常一样参与到其中,一丝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使得本来并非繁忙辛劳的工作,都让他觉得已经出尽了全身的力气,而精疲力尽。原来,心智上的痛苦比起身体上的痛苦是要来得艰辛难忍。
从睡梦中醒来,天空已经依稀泛着光彩,将原本深蓝的天空印成浅蓝,半抬起身看了看一旁收音机上的时间,又睡了下去,“6 点半了,睡多两个小时,又该起床去上学了。”却刚刚一翻身,就听到外面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过道里随即传来沉重缓慢的脚步声,安迪卧室的房门在脚步停顿时被拧开,威头发凌乱,满脸倦容的模样出现在了门口。
“大威,回来了?”安迪揉着睡眼又爬起半身问。
“去了哪里?早上才回来?”
“去了 Warden 那边,有一对同学恋人吵架了,我去劝,搞了一个晚上 。。。 哎 。。。”
“对了,昨天和你通完电话之后,便打了电话给伯伯,伯伯说,他会打电话去问一下情况的,他也在等,叫我们不要着急,两天内肯定给我们答复。”威坐在床边,点燃了一支烟,又继续说,
“昨天电话里没有和你说,你昨天下午不在的时候,我有个娘娘打电话来。我的娘娘,也就是我伯伯的亲妹妹,她电话来说,她也认识一个律师,说移民办得相当好,说以前有一个人难民申请被拒,觉得已经没有希望了,结果在那个律师的帮助下,最终取得绿卡。她想约个时间叫我去见见那个律师 。。。”
“霍,你家里的亲戚可真够热心的,一个接一个得来提供移民信息 。。。”安迪大笑一声。
“我的想法正好和你相反,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们就像是一群被虎视眈眈的肥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注视着我们 。。。”威吐了一口烟忧忧的说。
“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安迪开始明白他的意思。
“既然娘娘的一片好意,我也没有拒绝,多一条路,多一点讯息听,总是没错的,所以,我在电话里让她去约时间,可能就在这个星期,但如果约定的时间,我没有办法去,而你有时间的,就帮我去听听,去看看,去摸摸底 。。。”
107.
遇上狠心的麦当劳售货员,安迪和威唯有带着无限的诧异和惊讶,走出 Drive-Thru 通道走在通往住所的小径上,两人并肩,没有谁说话,突然安迪看了看威,威也扭过脸看了看安迪,两人不禁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中有许多讽刺,许多无奈,但更多的却是莫名其妙:老外的逻辑思维就是和中国人不同,Drive-Thru 的员工认定的他们的服务对象只是驾车经过的顾客,没有四个轮子的一律视而不见;又或者,那白人女孩子是有心刁难,听到安迪这样一个中国人,说着有口音的英语,又不谙规矩的走入 Drive-Thru 买东西,之后又把 Car 听作 Card 。。。
“算了,回家吃面吧,再炒点菠菜,加一个咸蛋,味道不比麦当劳差 。。。”不知道谁在笑声之后这样总结了一句。
周一的时候,伯伯依然没有来电话,安迪在外卖店干活时经常会想到这件事情,不免有点担心和忧虑,这一切似乎来得太快,快得实在太不真实。终于接近 8 点的时候,店里生意不那么繁忙的时候,安迪拿起话筒,拨通家里的电话,响了两下之后,听电话的正是威:
“喂,是威吗?”
“啊,是我,刚要出去,去 Warden 那里有点事情,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回来的?”
“没什么,我就是在想,怎么伯伯还没有打电话来,又怕等到回家的时候,你可能不在家,想和你商量一下看怎么办?”安迪飞快的用上海话说着。
“我知道,你别着急,我等一下就打电话给伯伯,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哎,真不知道这件事情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我现在心里也很烦躁。”
“嗯,你也别急,你打个电话给伯伯,也别催他,就是让他帮我们问一下,现在的进度到底如何,只要一切在进行中,需要多一点时间等待的,也没有关系 。。。”
“你放心吧,等我消息 。。。”
电话挂断了,安迪无奈的又走回水龙头边继续清洗堆得满满一个水斗的各类厨房用具,其他人在那里谈笑风生,他却一点也没有心情如往常一样参与到其中,一丝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使得本来并非繁忙辛劳的工作,都让他觉得已经出尽了全身的力气,而精疲力尽。原来,心智上的痛苦比起身体上的痛苦是要来得艰辛难忍。
从睡梦中醒来,天空已经依稀泛着光彩,将原本深蓝的天空印成浅蓝,半抬起身看了看一旁收音机上的时间,又睡了下去,“6 点半了,睡多两个小时,又该起床去上学了。”却刚刚一翻身,就听到外面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过道里随即传来沉重缓慢的脚步声,安迪卧室的房门在脚步停顿时被拧开,威头发凌乱,满脸倦容的模样出现在了门口。
“大威,回来了?”安迪揉着睡眼又爬起半身问。
“去了哪里?早上才回来?”
“去了 Warden 那边,有一对同学恋人吵架了,我去劝,搞了一个晚上 。。。 哎 。。。”
“对了,昨天和你通完电话之后,便打了电话给伯伯,伯伯说,他会打电话去问一下情况的,他也在等,叫我们不要着急,两天内肯定给我们答复。”威坐在床边,点燃了一支烟,又继续说,
“昨天电话里没有和你说,你昨天下午不在的时候,我有个娘娘打电话来。我的娘娘,也就是我伯伯的亲妹妹,她电话来说,她也认识一个律师,说移民办得相当好,说以前有一个人难民申请被拒,觉得已经没有希望了,结果在那个律师的帮助下,最终取得绿卡。她想约个时间叫我去见见那个律师 。。。”
“霍,你家里的亲戚可真够热心的,一个接一个得来提供移民信息 。。。”安迪大笑一声。
“我的想法正好和你相反,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们就像是一群被虎视眈眈的肥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注视着我们 。。。”威吐了一口烟忧忧的说。
“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安迪开始明白他的意思。
“既然娘娘的一片好意,我也没有拒绝,多一条路,多一点讯息听,总是没错的,所以,我在电话里让她去约时间,可能就在这个星期,但如果约定的时间,我没有办法去,而你有时间的,就帮我去听听,去看看,去摸摸底 。。。”
108.
阳光已经晒进了整个房间,安迪依然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起,他极不情愿的爬起身来,边伸懒腰边蹒跚的开门走去客厅。因为他相信,如果他不接的话,住在隔壁的添是绝对不会理会的。
“喂,是安迪吗?”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相当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的男声。
“哦?是我,你是?”安迪打着呵欠问。
“我是曹生啊!安迪啊,今天店里停电,不开门营业,你就不用来上班了。记得明天还是正常上班。”
“哦,好的,没有问题。”安迪说完挂断了电话。
突然得到这样一个空闲的下午,安迪在学校上完一天里唯一的一堂课之后,便一个人在电脑房上网。五点钟离开学校时,他又想起:“昨天晚上威提起,今天晚上谦会过来玩,一起叫 Pizza 吃。吃 Pizza 事小,借机会询问一下倒是相当好的机会,更何况他今天晚上不用上班。”他这样琢磨着。
走出电梯,走近住所门口,就已经听到谦的说话声,推开门时,安迪的出现让他们两个大吃一惊,
“啊?你今天不用上班吗?”威嘻嘻哈哈的从沙发里跳起来。
“今天店里停电,老板早上打电话来叫我不要去了。”安迪走进客厅,朝坐在沙发另一端的谦点了点头。
“你来了,Michael?”他说。
“好,你不用上班就太好了,多一个人吃 Pizza,吃起来才有味道啊,哈哈。”Michael 皱起眼睛大笑起来。
“也好,我也很久没有吃 Pizza 了 。。。”安迪受到他们的影响,也欢欣起来。
谦从一旁的广告里抽出一份 Pizza 广告,放在茶几上阅读起来。多伦多的 Pizza 行业,主要为包括 Pizza Hut 必胜客,Pizza Pizza,Pizza Nova 以及 Pizza Ville 在内的几家连锁店所垄断。而 Pizza 普遍分为“大,中,小”三个尺寸,在价格上按照 Topping 种类的多少介乎 10 至 15 元一块,所谓 Topping,就是指 Pizza 面上所放的不同材料,包括有“培根,火腿,奶酪,蘑菇,番茄,菠萝”等等。而普通的做法,一块 Pizza 上最多放 3 种不同的 Topping,这样的 Pizza 最好吃也最贵。
谦颇为老练的通过电话,订购了一个 24.99 加税的套餐,包括了两块,每块有两个 Toppings 的中型 Pizza,四罐可乐,以及一盒炸鸡翅。看着印刷精美的 Pizza 图片广告,安迪一早已经饥肠辘辘了,
“不知道要等多久送来?”安迪开口问。
“快的话 20 分钟就可以到达,如果慢的话,也就 30 分钟。但是如果超过40 分钟的话,根据他们业内的规定,这个 Pizza 套餐就是完全免费的了。”谦悠悠的说。
“那么,你是想 Pizza 快点到,还是慢到 40 分钟之后才到呢?”他又说。
安迪淡淡的一笑没有再说话。
“Michael 你爸爸到底和帮我们办移民的人是什么关系?”威突然将这话题切入。
“我就知道你们今天会问我这个,说老实话,我和那个人并不是很熟,他的父亲和我父亲是好朋友。但是他儿子到底是做什么的,我就不清楚,因为他总是很神秘。但他们两个老人家之间是好朋友,这倒是千真万确的。”
他拿起可乐罐,啜了一口。
109.
“你们啊,不要担心了,我会帮你们多留心的”谦接着说。
这仿佛是一个句号,让安迪和威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好,客厅里一下子静寂下来。
“什么时候出去玩,我们开车去大瀑布。”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房间里尴尬的气氛。
“等有空的时候再说吧,现在我们哪里来的时间啊?”威回答。
“不如下个星期六吧,你们两个请假一天,再叫几个同学一起去。”谦接着说。
“啊,请假?还要叫同学?你的车坐得下吗?”威惊讶的看着谦。
“你以为我是开那辆 Nissan Sentra 去?哈你,我打算去借一辆 7 人 Van ,大家 Share 一下费用,很便宜的。不过,我有个要求 。。。”他顿了顿,神秘兮兮的笑了笑。
“叫几个女同学去,别叫男同学 。。。”他说完不禁泯了泯嘴唇。
安迪和威不谋而合的对望了一眼。
“不去了,周六店里非常繁忙的,如果在那一天请假的话,不就等于和老板作对?以后再说吧。”威有点反感的说。
谦听罢似乎不太高兴,停了一下,却又笑嘻嘻的对着安迪说: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要回上海,我想托他帮我带点化妆品回去,所以,你看可不可以介绍个女孩子给我认识,叫她带我去 Scarborough Town Center 选购化妆品 。。。当然了,如果可以进一步交往那就要看了 。。。”
“哈哈哈哈,算了吧,Michael 你绝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威大笑起来。
“你别管!”谦似乎有点生气地推了推威,又转过头对安迪说。
“知道吗?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你现在就可以帮我想一想,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今天的 Pizza 我请客了。”
安迪在那一刻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谦几乎是“强迫”性的话语,让他一下子明天他今天造访的真正目的。而安迪又实在是少不更事,学不会如何拒绝别人无理的要求,所以他颇为无奈违心的点了点头。
门铃响起,Pizza 送到,众人一片欢呼。打开盒之后,连房间里的添也闻到香味,忍不住走出客厅来,谦颇为好客的递了一个 Slice 给他,他倒也不客气,接过手中边吃边走回房去,威在旁,边笑边摇了摇头。
Pizza 餐之后,威和安迪如陪客般,被迫陪着谦海阔天空的聊着,很多时候突然就找不到话题,就静下来。谦是一个有点自信过头的男人,如果不是威曾经提起过他在高干家庭中长大,安迪几乎想不出他的自信和霸气是从何而来?谦一直逗留到晚上十点才离开,将他送出门口之后,安迪不禁问起威
“你堂哥到底怎么了?那么迫切想认识女孩子?”
“这只能说,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威哈哈大笑。
“你还记得吗?那天你打电话到刘那里找我,告诉我‘鸟烧’请我,就是那个时候,其实他也在刘的房间里,想尽办法和那些女同学套近乎,又约人家一起出去玩,我那些女同学在国内都已经踏上社会工作了的,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用意,全部退避三舍不说,弄得我也相当不好意思,还好,那天你打来电话,我才有借口带他离开 。。。”
110.
安迪是这样一个守信用的人,即便有的事情并不是那么容易去完成,但他总是觉得既然答应了别人,就应该尽力去完成。走在教学大楼的过道里,他的脑海里快速搜索着,希望可以找到一个至少可以陪谦去商场采购化妆品的女同学,最后他想到了菁。菁和安迪一样来自上海,因为当初申请留学签证时,他们两个被一起抽中要求赴加拿大驻北京大使馆面试,两个家庭应此多了很多交流。相比较而言,安迪对菁的了解要多过任何一个同学:在年龄上,她和安迪年龄相仿,初中毕业之后选择就读中专,所以申请签证时,她已经工作了一年。菁的性格外向泼辣,有时言语中更会流露出无礼和自私,安迪的母亲也有同样的感受,让他更为出乎意料的是,妈妈在他临走之前半认真地说:
“你要是谈朋友,千万不要和她谈啊,这个女孩子很凶的 。。。”
安迪当时愕然的望着妈妈,妈妈才悠悠的说:
“你这一走,一个人在外,我想极有可能会是在你的同学之间‘谈朋友’,就像当年我们这一代人插队落户时的情况一样,现在电视台正在播放的‘孽债’,你也看过 。。。”
坐在教室里等上课的安迪想到妈妈的这些话语,嘴角不禁露出傻傻的一笑,和菁的关系一直都算很好,相信如果请求她“陪同”谦去选购化妆品,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后来的事情也果然不出安迪所料,菁答应了安迪在两天之后的下午陪谦去了Scarborough Town Center 。
。。。。。。
周六的时候,伯伯依然没有电话来,这一次终于按耐不住的是威,只不过是早上 9 点,他早早的已经醒来,几次翻身便已经将睡在一旁另一张床上的安迪吵醒。
“那么早就起来了?”安迪揉了揉眼睛问。
“我睡不着啊!伯伯没有来电话,我很担心,没有理由一点点的消息都没有的,快一个月了。”威怨气十足地说着。
“是啊,你伯伯说三天就给电话的,几次下来,我觉得你伯伯并不是一个讲信用的人,无论有没有消息,至少应该来个电话关照一声吧。”安迪此时已经睡意全消。
“再打,让我再打电话给他!”威大叫一声从床上跳起来,开门走去客厅,安迪亦紧随其后。
“喂,早上好伯伯,我是大威啊 。。。”威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下来,很用心地听着电话那头伯伯沙沙的话语声,不住地点头,
“奥,那好,我知道了伯伯,就这样奥,谢谢你奥 伯伯,再会!”威出人意料的挂断了电话。
“伯伯怎么说?”安迪急切地问道。
“伯伯说,昨天对方已经将第一封信以传真的方式给了伯伯,他本来打算今天就给电话我们的。他说,今天下午会过来,将两封信交给我们。”
威一口气说完这段话,使劲向安迪做了一个很丑的鬼笑脸。而安迪更是开心的用力的在沙发上蹦了一下,反倒吓了威一大跳。
“这实在是太好了,看来事情已经在顺利地进行中,我知道的,耐心的等待必定有的消息。下午我要去上班,你在家等,代我问候一下伯伯吧。”安迪边走去卫生间边说着。
原本是相当平凡的一天,却因为这个消息而变得极具意义,而让安迪即便在“打工”时也兴奋不已,一想到“移民申请”已在进展之中,他便泯泯嘴笑,心境上的轻松似乎也将时钟拨快了,转眼间安迪已经换下工作服,骑着自行车拼命往家里赶。20 分钟之后,气喘吁吁的他推开门时,第一时间就向着房间的方向大叫:
“威,在不在?我回来了 。。。”
111.
房门应声而开,威穿着整齐的走出房门,手里抓着一张纸。
“我要上班了,我知道,你最想看的是这张纸,哈哈哈哈。”威风趣地说着,一把将那张有点单薄的纸塞给安迪。
安迪也顾不上和他打哈哈,将自行车斜靠在墙上,便立刻展开那张纸仔阅读起来。这是一张 A4 尺寸的传真纸,信纸的顶端两边分别用英语和法语写着“加拿大总领事馆”的字样,中间则是象征加拿大为英联邦国家的“狮虎皇冠”标志。在信的右手第二行,清晰地印着一个条形码,下面写着一个九位数的号码,
“这就是所谓的 File Number 吧?”安迪自言自语。
“怎么样,信里讲的是什么?我看得不是很明白。”威突然在一边发问。
“喏,信是这么说的:你的移民申请已经被加拿大驻巴西圣巴罗大使馆收到 。。。我们将在 4 – 6 个月内进一步通知你,到时候你可能需要参加面试,以决定你的申请 。。。”
“那伯伯说了些什么?”安迪问道。
“伯伯说,对方怕我们等得太久,就将拿到的第一封信以传真的方式先送达过来,第二封信,也就是通知我们‘面试豁免’的那封信,要再等一个月左右,叫我们耐心等待。”
安迪点了点头,又将手中的信默读了一遍,心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喜悦,说道:
“这下可好了,一切都按部就班了,看来真快要熬出头了 。。。”
“我走了,去上班了,今天可能要到 3 点才回家,周末啊 。。。”他说。
“哎?我一直都忘记问你,这份工究竟怎么样?做什么的?”安迪问。
“没什么的,就是大堂服务员,送酒和食物到客人的桌上;客人走之后,又将餐台收拾干净,将酒杯等杂物再送回厨房。”威平平淡淡的说。
“奥,那就是 waiter 了,小费肯定不少啊?”
“哪里啊,客人进来时招呼落单的都不是我,我只是负责将食物饮料送到他们的桌上而已,基本都是不用说话的。而留在桌上的小费,是必须上缴的,等发工资的时候再统一按照比例分发。”威无奈的说。
“对了,还有啊,我娘娘来过电话了,他说帮我约在下周一见她介绍的那个律师,你记得吗?我上个星期告诉过你的。”
“奥,记得,周一我全天都有时间,你呢?”安迪问。
“我不行啊,我周一下午有课,而且是一次小测验,所以你帮我去听听吧。呐,你这样,你就将当初我们问 Peter 的问题,比如学生签证和工作签证之间的转换,比如,工作签证如何申请,等等等等,丢给那个律师,看他怎么解答。”威一边说着,一边抬腕看了看手表。
“走了,走了。”威拍了拍手,又推了推安迪便甩门而出。
。。。。。。
周一的天气和暖,安迪早上回学校交了功课,又在电脑房上了一阵网,便赶回住所吃午饭。下午一点左右,电话铃响起,一个陌生的女人在电话那头有点娇媚的自我介绍着:
“你是安迪吧?我是大威的娘娘,我现在在你们大楼楼下,你下来吧,我开的是一辆黑色的福特。”安迪答应一声便挂断电话。
汽车沿着 Markham 路向北行驶了一段路,在 Sheppard 路口转左,沿着 Sheppard 向西继续行驶,坐在后排的安迪透过后视镜,看到了驾驶中的娘娘,一个50 多岁的女人,弯弯勾勒的眉毛,白皙但带着老人斑和雀痣的皮肤,一幅黑色大框太阳眼镜遮去了她半个脸庞,她并不多话,简单寒蝉两句便专心开车。车刚过了 Midland 时,便打了转左灯,斜入一条小径在一栋临街的写字楼边停下。
112.
娘娘走在前面,安迪跟在后面与她一起钻入该栋大楼地下层,这是一栋颇为陈旧的商业大楼,四围的墙壁斑斑皑皑,到处也可以看到泛黄和剥落的墙面,更散发出一阵颇有点刺鼻的由潮湿引起的腥臭。在楼道中间的一个办公室进入,这是一间只有 10 平方米左右的房间,一张破旧且凌乱不堪的写字台已经占去了房间的一半,上面凌乱的堆满了各式的文件纸张,一个年约 50 岁左右的华人男子,坐在办公桌后,一头金色的卷发,鼻梁上架着一幅方框的金边眼镜,满脸的褶皱和‘橘子洞’以及一个宽大高耸的酒糟鼻子,勾画出一张典型的香港人的面孔。
他推了推眼镜,站起身和娘娘握了握手,又轻轻和安迪握了握手,用相当蹩脚的普通话说:“请坐,请坐。”
“嗯,Henry 这就是我侄子的同学,我侄子今天有事情不能来,你帮忙想想看,他们这样的情况怎样才能移民?”娘娘以一种过分热情地表情问。
“奥,你现在在哪里上学?学的是什么?”Henry 问。
“我在百年理工上学,读的是电脑专业。”
“来加拿大之前在中国有没有工作经历?”
“没有,我一直是学生身份,从没有工作过 。。。”
“嗯,这个就比较困难一点点,不过,你放心,我肯定能帮你办下来,比你这种案子难度大得多的我也办下来了。哈哈。”他大笑起来,整个脸都皱起来,好像一个熟透的番茄般丑陋。
“那我毕业以后,是不是要申请工作签证?”安迪问。
“是地。”
“那工作签证结束之后,如果移民还没有下来,是不是可以再转回学生签证?”
“嗯,慢点慢点,在你正式在我这里办理之前,我不能透露太多情况给你听,这是商业秘密。”他突然将话锋一转,有点抗拒的看着安迪,转而对着娘娘说:
“Mary,你看看可不可以帮他介绍份工作 。。。”
“啊,我哪里有办法介绍工作?”娘娘大叫。
“哈哈,你有办法的。要是真没有办法,就让我想想办法,不过要收取一定的费用。”Henry 不紧不慢的说着。
安迪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一唱一和,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什么狗屁商业机密,一个想赚钱,一个想赚佣金,还没有开始办理就已经急急的把收费放在安迪的面前,申办程序,时间周期,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这就是所谓的移民律师,多伦多的华人移民顾问行业充斥着这些良莠不齐的所谓专业人士。在安迪的眼中,Henry 就好像一只苍蝇般令人讨厌。这更让他就此打消了再问下去的兴趣。
“那就这样吧,我大概知道了,回去考虑一下,如果需要办理的话,我会打电话给你。”
这话说得有点唐突,Henry 和娘娘似乎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呆了一阵,可能他们也没有预料到这个年轻人会在短短 5 分钟内就失去了谈话的兴趣而要离开。
“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再联系我,这是我的卡片,上面有公司的电话,我再写一个我私人的手提电话给你。”可能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敷衍了事,居然连名片都没有递,对方又怎么可能联系他,于是,Henry在一堆文件之下挖出一张名片,又扒开另外一堆文件找出一支笔,草草的在上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113.
经过一个繁忙的周末之后,周一下午当安迪回到住所时,只有 3 点半,即便是夏天,他也一心想要冲一个舒服的热水澡,然后计划躺在床上睡一个舒服的下午觉,晚上做一叠春卷,看看电视,“偷得浮生半日闲”可能就是这个意思吧。推开门时,拣起地上的一堆信件,从中取出了一封由百年理工寄给他的邮件,拆开一看发现是新课程的入学通知书,安迪颇为高兴,因为听锦老师说,需要等待两个星期才可以收到。存款证明的事情他前几天已经分别和威,斌以及骞提及,并且得到他们的应允,到时候会借给他几笔款项以凑满 10000 加元的最低存款额度,所以此时见到入学通知书已经提早来到,他便可以尽早将这件事情完成,心里不禁一阵欢欣。他于是将信件单独抽出,又取出之前锦给的那叠申请表格,将他们一起塞入了一个牛皮纸大信封里。
周二中午回到学校之后,安迪直接走上3 楼的电脑房,学期接近末尾,今天已经是倒数第4 堂的 Nowell 课,走在远处,便看到几个一起上海来的同学聚在那里交谈着什么,
“喂,在说什么呢?那么投入的?”安迪走近他们问道。
“啊,安迪啊,你有没有听说,我们一批上海来的里面有两个人昨天给警察抓了。”其中一个名叫涣的男孩子神情紧张地说。
“啊,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么严重?”安迪也退到墙边低声问。
“具体情况是怎么样,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读商科的同学说,怡和然,她们两个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卡拉OK 里做陪唱,昨天晚上,可能是因为客人没有给小费,她们因此和客人发生了冲突,最后对方报了警。”
“奥,怡,还有然?我知道她们两个,平时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好像家境也挺不错的,外面那么多工作不做,干吗从事这样的职业 。。。 卡拉OK 这种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地方,恐怕是很难做到只是单纯的陪唱的吧。”安迪摇着头说。
“唉,安迪,这种事情大家都应该心中有数的吧,你说是不是,她们就是冲着高收入去的,听说,做一个晚上,大概 4,5 个小时,就能赚 100 – 150 块啊,折下来 2,30加元一个小时的,到哪里去找?唉 。。。 又丢了上海人的脸 。。。”涣停下来叹了口气。
“哇,那么高的收入啊,怪不得 。。。不过,你说的对啊,这次她们是丢了上海人的脸了,原本我还以为在日本才会有留学生从事色情行业这样的事情,原来这里也有,还居然在我们的身边。大家一起来加拿大还没有多久,她们就已经可以‘投身’到这一行,实在也是一种本事,你叫我出去找这样的‘娱乐场所’消遣,我想,我一点头绪都没有。那,那现在怎么处理?”安迪又问。
“后来警察来了以后,要求所有在场人员提供身份证明,人家都是公民了,最后查到她们,她们谎称将工卡等留在了家里,结果警察押着她们返回住所,要求查证她们的身份,才发现她们是留学生。两人的护照被当场没收,当晚被带到警察局关了一夜,并且通知了移民局 。。。”
“哇,看来是大祸了 。。。非法打工,可能还要加一条从事色情服务行业,是不是要遣送回国?”
“不知道啊,今天移民局也不知道是警察局通知了学校,让学校出面才担保了两人出来,所以今天国际部的锦在从 Warden 那边过来我们校区,进进出出的一脸铁青。”涣换了一个站姿,耸了耸肩膀又继续说,
“现在听和锦较为熟悉的同学说,移民局的意思是:她们两个因为已经缴付了全额的学费,而且学期行将结束,所以目前不会立刻遣返她们,直至她们完成这个学期;但无论她们毕业与否,在学期结束,也就是签证到期之时,不会给予她们任何的签证延期,必须立即离开加拿大回国。”
“唉,是挺惨的,但是这是她们咎由自取,丢了上海人的脸,丢了她们自己的脸,在外国人眼里更是丢了中国人的脸啊 。。。”安迪愤愤地说着,拉了拉涣,说:
“哎,不说了不说了,走吧,进去了,该上课了。”
114.
周二下午,安迪一个人骑车去了位于 Midland 和 Ellesmere 交界处的 National Bank,在柜台上支付了延签申请费,然后又去了对面的邮局将一叠文件以挂号信的方式,邮寄至位于 Alberta 的签证服务中心。一切的事情完成,安迪长长的舒了口气,心中默默祈祷着签证可以“平安”的到达,中间不要发生任何的问题,甚至被拒签。他的心里更因为昨天听说有同学被移民局的人抓走,而莫名的烦扰,自己也是在非法打工,看来真的要夹紧尾巴做人,万事以忍为主,千万不可得罪他人。
回到家时,威也在家,居然一转身,看到谦从卫生间里提了提裤子走了出来,看到安迪回来,连忙抽出手来,打了个招呼:
“放学了?安迪,哈哈。”
“是地,刚回来,你怎么今天这么早就过来了,不用上班啊?”安迪走进房间放下书包说。
“我啊,今天早点下班,单位最近效益不太好,哈哈,不过我也无所谓。”他嘻嘻哈哈的说着。
“对了,还要谢谢你,上次那个女孩子蛮好的,我们去了市中心的 Eaton’s Centre,在那里玩了一个下午。”他又接着说。
“玩?你不是要买化妆品吗?”安迪故意这么问。
“哈哈,对对,就是叫她陪我去买化妆品的,不过她自己也买了不少东西,我们还一起吃了晚饭。这个女孩子满自信大方的,你介绍得不错。我们那天玩得很晚才回来,我送她回来的时候,经过你们大楼下,看到你们房间里的灯都还亮着,不过我没有上来。”谦眉飞色舞地说个不停。
“这两个人果然是半斤八两,满般配的,一个找借口买化妆品认识女孩子,带着女孩子到处逛,大献殷勤;一个明知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偏偏欲擒故纵,享受免费专车司机接送,到处游玩,还赚了一顿免费的晚餐,可真是一个双赢的结果。”安迪在心里暗忖,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容。
“你笑什么,不相信啊?”
“奥,没有什么,那你怎么样,有没有问人家拿电话号码?下次便不需要通过我联系她了。”安迪岔开话题。
“这个吗,你说呢?哈哈哈哈。”谦又哈哈大笑。
安迪趁着他笑的时候,侧头望了望一旁的威,目光一接触时,两人不禁同时会心的一笑。
。。。。。。
转眼已是八月中,各专业的期末考试进行得如火如荼,安迪也不例外,他分外忙碌的在复习迎考还有打工中周旋着,所有的 6 科考试必须至少是全部通过才可以顺利毕业,这一点他非常明白,但同样的,最大的拦路虎看来还是在学期初就让他预感不妙的 C++ 课程,几次的作业下来,他对该个编程语言的语言结构和运行模式的认识仍然相当勉强,加之那几次作业,也都是完成的非常糟糕,但亏得上,这课除了出勤率和作业之外,并没有任何的小测验,期中考试时,他的得分尚算理想,相信如果期末考试可以至少通过的话,整个学年通过该科还是很有希望的,教这科的 CBC 老师 David 也是颇为和蔼的人 。。。又是学期末,又是签证到期时,安迪在心中想到这些,不禁许多的不安。
115.
学期接近末尾,每个同学都在为将来积极的做着自己的部署,来自中国上海的安迪的同学除了之前发生“卡拉OK”事件的然和怡,全部申请了延签,没有人回国。而酒店管理系的 10 多位同学更是一如传闻中那样,全部获得去 Ablerta 省的一个星级酒店的实习机会,可以有收入报酬暂且不论,更可获得一年宝贵的加拿大工作经验,为移民之路添上坚实的一块砖。而余下的同学则绝大多数申请了学生签证的延期,他们有的和安迪一样申请了包括百年理工,辛力加学院(Seneca)等在内的大专学院,有的则申请了多伦多本地的几所大学,包括约克大学(York University),多伦多大学(University of Toronto),怀尔逊大学(Ryerson Polytechnic University)。当然,还有芳,她依然坚持申请工作签证,决意要和时间做一次赛跑和赌博;这一群上海人,就好像倒翻的螃蟹般,顷刻便四散而去,无影无踪。很多很多同学,之后的许多年都音讯全无。
最后一科 C++ 的考试,安迪答得相当艰难,考题以选择题和填充题为主,但是考题对于他而言依然偏难,考前老师也并没有做详细的复习,只是笼统地抓了几个重点,颇为简明扼要的解答了一番。此刻,所有的考试都结束了,年轻的安迪虽然对于毕业充满了憧憬,但无可否认,失落感也偷偷爬山个心头,这种体验在他终于参加完最后这科 C++ 的考试后尤为深刻。在教学大楼中缓缓的步下楼梯,数着脚下熟悉的阶梯数字,闻到楼道里那种油漆散发出的“怪味”,走到一楼时,时而被推开的厚重的门后面,传来咖啡的香味 。。。在多伦多生活了一年,依然这是一个陌生的城市,现在周围熟悉的一张张面孔渐渐消失,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冷清落寞,他知道自己绝不是一个勇敢好闯的人,好在住所里还有威,他比安迪晚半年到达,势必要比安迪晚一个学期才毕业,暂时他是不会离开。安迪想到这里,不禁苦笑的摇了摇头,
“喂,安迪,在想什么呢?”安迪的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拍,一个熟悉的身影随即出现在他身旁,是齐。齐大概 25,6岁,身形和安迪相仿,但因为在上海的时候已经工作多年的缘故而显得格外的自性和成熟,一个颇为帅气的男孩子,他的家境环境应该是比较优越的,在上海参加出国培训时,他每每总是骑着一部相当漂亮的 YAMAHA 摩托车而来,风度翩翩,曾几何时,让安迪羡慕不已。而他本身就是那种很活络的男孩子,举手投足以及言谈表情中充满了上海人的精明强干,可能在这一批同学之中,他是最具代表性的上海男性了;当安迪等一众同学还在拼命缩衣节食,四处打工赚钱时,他便已经学会抓住那年圣诞假期里的 Boxing Day(12月 26 日)各大商铺大打折扣的风俗,以超低的价钱购买了一架 100 万像素的数码相机,按照他当时的说法就是,在照相店里冲洗 10 卷胶卷的价格已经超过了该部相机的售价,那为何不一劳永逸使用数码相机呢?安迪想来,他们当时只不过来了多伦多 一个半月,能有这样的魄力和眼光确实是不简单,安迪也借了他的光,第一次拍了几张数码相片,以 E-mail 的方式传回中国;后来没过多久,他又以 2000 多加元的价格购买了一台杂牌手提电脑,又惹来一片哗然,因为当时的品牌手提电脑的价格坚持在 6000 – 10000 之间,这台名为 Angel 的手提电脑,价格只是 1/3 ,听他介绍 Angel 是美国二线品牌,质量也当不错,价钱又便宜,为何不买?当然,齐的精明有时也颇让人诟病:在大家到达多伦多的初期,他经常穿梭于各个不同的住所,打听大家搜集来的打工以及移民的信息,据说,他由于知道某个同学有每天买报纸找工作的习惯,就每天到那个住所去聊天,于是有人传出话来:“你以为他每天来聊天是因为和你谈得来,别傻了,他是来看报纸的 。。。”
此时,齐戴着一副时髦的蛤蟆太阳眼镜,正对着他微微笑。
“你回去吗?我车你啊!”齐又展开他自信的笑容。
“车我?你买了车了?”安迪惊羡地问。
“没有,我朋友借给我的,走,我车你回去吧。”齐一把拉过安迪便朝着停车场方向走去。
116.
由于是 Summer School 的关系,停车场异乎寻常的少车,才走几步两人便在一架旧款宝马前停下,这是辆颇为漂亮的墨绿色两门宝马汽车,如果将白色的车顶收缩,整辆汽车便可以成为一辆开蓬跑车。安迪一时看得入神,齐却已经坐进汽车,透过车窗示意安迪开门坐进来。
“哇,这么漂亮的车是你朋友借给你的?”安迪一坐进车便问。
“是啊,还不错吧!”他说。
“哎?你考了驾驶执照了?那么快?”安迪又问。
“还没有呢,不过我在上海有驾驶执照的 。。。”齐边说着汽车已经启动。
安迪心里不禁一阵惊慌,这个齐胆子可真够大的,上海的驾照如何可以在加拿大驾驶。但安迪似乎已经无法拒绝,因为汽车已经快速的驶离校区,一转弯上了大马路,窗外的景色飞速的向后奔去,齐熟练稳定的驾驶着汽车,安迪刚才有点紧张的情绪渐渐松弛下来,
“哇,你开车技术还真不赖啊,这车是谁的?”在齐终于左转过 Tuxedo 后安迪开口问。
“开车,你记住,最主要是胆大心细,转弯速度要快。”齐相当自信的说,一边将车转入停车场。
“考试终于都考完了,你有什么打算吗?”齐松开安全带问。
“我申请了学生签证,还在百年理工,续读 Human Resource 。。。然后还要准备申请移民,你呢?”
“我啊,还没有决定,不过我多数是会申请学生签证,不过可能是到 Seneca,奥,我朋友在 Seneca,就是这辆车的主人。。。”齐嘭一声推上车门。
“奥,你朋友看来满有钱的,这车一定不便宜吧?”安迪在汽车这头小心翼翼的推上车门。
“还好啦,过两天会来这里的玩的,到时候介绍你认识一下吧。哎?你们房间里现在有几个人?”齐问。
“有三个人,一个上海的,一个河南的,一个北京的,怎么了?”
“他们什么时候毕业啊?” 齐又问。“他们大概要到半年之后吧,圣诞节的时候。”
齐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两人进入大楼,在电梯里分了手。
周六晚上当安迪打工回到家时,威已经离开了,推开门时,却看到添少有的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沙发的另一端却坐着齐和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回来啦安迪。”齐站起身做出迎接的样子,仿佛他是这个房间的主人般。安迪随意的点了点头,将自行车靠墙摆好。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 Elisa;这是我的同学安迪,他的英语很好的,我给你说过的。”齐两边介绍,使得安迪不由转过头,仔细看了看这个同时也从沙发上站起的女孩子。
这个叫 Elisa 的女孩子,中等偏瘦的身材,面容秀丽端庄,剪得很利落的直发染成淡淡的金黄色,对称的披在她的双肩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礼貌的望着安迪,一件白色的宽领衬衫和一条褐色的长裙以及一对长靴,让她看来更像一个职业女性。她友好的伸出右手,安迪却像触电般,摇摆了一下手,说:
“对不起,我刚从餐馆下班回来,手上还很油腻 。。。”
“奥,没有关系的,你可真细心 。。。”她立刻回答,一脸的惊讶。
“你和齐一样都是从上海来的?”她问。
“对,你呢?”“我很早的时候,和爸爸妈妈从香港移民过来的 。”
安迪点了点头,随即转而用粤语问:
“那你应该是说广东话的?”
“哇?你会说广东话?说得很好奥。”她再一次对安迪报以惊讶的眼神。
“会一点而已,因为生活所逼,不会广东话,找工作实在太不容易。”
“你看看人家,广东话说得多好啊。”她拧过头,有点撒娇般的对着齐说。
117.
“她在 Seneca 的国际留学生部工作 。。。那天你座的那辆宝马就是她的。”齐没有理会她转过头对安迪说。
“我们也该走了,再到对面楼去坐一会儿吧!我还有几个同学在后面的几栋楼。”齐又转过另外一边问她。
于是两人站起身告别。
将他们送出门,添朝安迪笑了笑,
“你也认识齐的?”安迪好奇地问。
“不认识,他们两个大概半个小时前来敲门,说找你的,我说你不在,他们就说等你一会儿。我就让了他们进来。”添摸着头发接着说。
“不过,我看他们不像是来找你的。”
“啊,那来干吗?”
“我看他们是来推销的。他们是来拉学生去 Seneca 上学的。”添照安迪点了点头。
添的判断没有错,之后不久,安迪便在同学那里听到风声,说齐交了一个女朋友,在 Seneca 国际学生部任职,最近这段时间,他带着他的女朋友几乎“拜访”了他所有的上海同学的住所,目的只是一个:向同学们介绍 Seneca 学院,争取更多的同学可以在毕业以后选择到 Seneca 就读,从而帮助那个叫 Elisa 的女孩完成招生工作。
齐的用心谁也看得通透,自然“推销”也不是什么坏事,更何况 Elisa 家境富裕,又是加拿大公民,齐因为这样的际遇再一次在同学之间惹来了一片惊羡的目光,而这之后没有多久,他们更是宣布正式注册结婚,让不少男同学高呼:要封齐做偶像!在旁人眼里,娇妻,金钱,身份几乎是一拥而上,让他一时风光无限。毫无疑问,这所有的羡慕眼光中也有安迪的,但是他隐隐觉得,这忽如其来的好运未必是件好事情,而自己从来就是欠缺这种“好运”的人,因此他不敢梦想会有这样的际遇,相反,齐的遭遇更加激励他要加倍努力,活出自己的精彩。
以及至于自己的身份问题,安迪对着墙上的日历数了数日子,距离上次取得 File Number 又已经三个星期了,无论如何,等多两个星期相信应该有第二封信,即“豁免面试”的通知,而学生签证的续签也在进行中,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安迪不禁长长的舒了口气。
熟悉的同学一个个搬离了 Tuxedo,一个星期之后,安迪从学校的服务器上获取了自己的成绩,所有课程全部通过,他终于可以如愿毕业,而再不用惊慌失措的担心许多,毕业典礼安排在 9 月的下旬。
9 月的多伦多,太阳的杀伤力已经大不如从前,白天开始慢慢缩短,才下午四点多,天色便已经有点暗淡,每天都可以在这个时候看到烧红的晚霞。秋天的多伦多树叶开始脱落,红叶飘洒在每一个角落,让每条街道草坪都金灿灿的闪着光彩,松鼠在这中间奔腾跳跃,找寻着食物。对于安迪而言,这美丽的景象让他很容易便联想到收获,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也让他真正感受到加拿大国旗上那片红叶的魅力。
“打电话问问伯伯吧,5 个星期了。”安迪呆呆的看着一旁同样为这夕阳所吸引的威。
118.
威站在那里震了震,又继续呆望着远方一阵,才说:
“我明天就联系一下伯伯,看看情况如何,别担心。”他拍了拍安迪,却让安迪为自己的心急而感到有点内疚。但其实他们两人心中各自都有一个清晰准确的计时器运行着。而对于安迪而言,他已经毕业,及早的完成移民,可以让他安心的投入到自己的计划之中,虽然学生签证还没有正式批准下来,但是他早就决定将学期推后一个学期,在这段期间,他打算去找一份全职工作,尽自己的能力多赚一点钱 。。。想到这里,他转过头问:
“威,最近工作怎么样?”
“我啊,啊呀,忘记告诉你了,我现在会做寿司了。”威突然亮起眼睛兴奋的说。
“寿司?日本料理?怎么会这样?你换了工作吗?”安迪禁不住好奇起来。
“没有换工作,还是在‘鸟烧’那里。因为我需要经常出入厨房,为客人拿取食物和饮料,所以做了没有多久,就和厨房里的人混熟了,里面有香港人有广东人,也有说普通话的,比起外面大堂里的那些所谓经理领班,这些人一点架子也没有。”威说着,为自己点燃了一支烟。
“后来有一天,我做的非常不开心,被大堂里上次你也看到过的那个女经理骂得狗血淋头,就连厨房大佬也听不下去,对我说:‘你进来,我教你做寿司,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女人呼呼喝喝,象什么样子,厨房正缺人手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进了厨房工作,只是在下班的时候出到大堂帮忙做清洁工作。我在厨房里做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了,已经初步会包卷了。”
“什么卷?”
“就是日本料理的加州卷,牛油果卷,青瓜卷,还有鳗鱼卷等等,厨房大佬说我的手比别人的大,所以捏起卷来,比别人省力以及捏出来的效果要好,他说我天生就是做寿司的好料子 。。。”
“霍,没有想到,你去那里工作还可以有这样的意外收获。”安迪哈哈大笑。
周末的时候,安迪将快餐店的工作辞去了,曹老板殷实的祝福他一路走好,有机会再回来探探他们,最后一天的工作也变得相当轻松,下班的时候安迪甚至有点依依不舍,熟悉的同学熟悉的工作,一切都因为毕业而远离,面对迷茫的将来,他实在是有点彷徨。
在夜色中,安迪如往常般骑着自行车沿着静静的 Milner St. 向住所的方向行进着,一路上经过一排别墅,小狗在屋子里跳着,有人在客厅里坐着聊天,从一座很残旧的桥下穿过,看到桥上有车辆穿行,再向前则是一座学校,铁篱笆一直围到路边,依稀看到较远处的教学楼,好像还可以听到孩子们在绿色的山坡上嬉戏追逐的声音。今天是最后一次骑行这段路,安迪骑得很慢,很用心的浏览着四周。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差不多 11 点,从桌上的一叠信件中,他看到了一封寄给他的信,由于信封是黄色牛皮纸质,又比一般的邮件信封大出一圈,在那一叠信件中显得格外显眼,拿到灯下仔细一看,信封的左上角印着“Citizenship and Immigration”的字样,安迪的心里不禁一惊,是移民局的来信?他用手指摩挲着薄薄的信件,感觉里面只有一张纸而已,于是开始猜想,里面极有可能就是学生签证的延期申请结果 。。。一阵发呆之后,他将信封侧身在桌子上敲了敲,然后又在灯下照了照,便小心的沿着信头撕开信封,以最快的速度抽出里面的那张纸,展开一看,安迪长长的舒了口气,手里拿着的这张纸正是新的学生签证,有效期直至差不多 3 年后的 2002 年 5 月。
119.
签证终于到达,并且一签就已经是 2 年半,让安迪大喜过望,他第一时间便拿起电话,往家里拨了一个长途电话,将这个喜讯告诉了妈妈,听到儿子可以至少在近三年内无须为签证所烦恼,他的母亲自然相当高兴,但还是不忘问安迪,究竟移民有没有进一步的消息,而安迪所可以做的也只有安慰,因为第二个时间段又过了一个多星期,威曾经答应过打电话给伯伯的,但是后来也没有了下文,当然,安迪在那之后一直也没有机会碰到威 。。。
“妈妈,我把工作辞掉了,打算找一份全职工作。”
“为什么把工作辞掉?”妈妈紧张的问。
“没有,我已经毕业了,听律师说,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移民纸会在大概半年里下来,那么,如果我现在读书的话,还需要支付国际留学生昂贵的学费,但是如果我有了身份的话,学费只是现在的 1/5,还可以申请学生贷款。”
“那你告诉妈妈,你想怎么样?”
“既然现在已经取得学生签证,我打算和学校告假,就说自己要回国探亲,将整个学期推迟
4 个月,这样就有足够的时间来等待移民签证下来。”
“4 个月,你不是说要半年吗?”妈妈听的很仔细,焦虑的问。
“奥,我申请的新学期是在明年的一月开学的,现在是 9 月份,到明年 1 月还有 4
个月时间,到那个时候如果移民还没有下来的话,就按照我刚才说的,向国际部申请,将整个学期推迟到明年 5 月,这样我其实前后有 8 个月时间,我觉得应该是足够了。”
“这样做啊,学校方面会不会有问题?”
“不会的,对于留学生而言,告假回国探亲是很普通的事情,学校不会怀疑的。”
“恩,那你自己把握,妈妈过段日子就给你寄钱来,你生活,学习都需要的,好不好,我给你寄 10000 美元过来,我知道你一定会节约使用的,对吗?”
“妈妈,钱是要的,但是,等你方便的时候再寄吧,我把工作辞退了,就是为了在这八个月内做一份全职工作,尽可能的多赚点钱,所以你不用担心。”
“全职工作是不是指全天工作的那种?”
“是的妈妈,就是正常上班的那种,一个星期工作至少 50 个小时以上的,可以赚到我现在一倍以上的收入,我除了吃饭和房租,都没有什么开销,可以省下很多钱,所以,我找到工作之后,你也不用急着寄钱来。”
“安迪,你电话费贵不贵,好像已经说了很长时间了。”
“妈妈,不要紧的,我现在不是用 Bell 的电话线打的国际长途,而是使用了一家叫大通电讯的电话公司,现在打中国只有 3 毛钱一分钟,还好的,你不要担心。”
“奥,那也满贵的,别多说了,钱我是一定要寄给你的,寄给你我心里也踏实点,至少知道你在那里不会饿肚子,不会没有地方住,毕竟你在那么远的地方,有什么事情我帮也帮到啊!你听话,知道吗?”
“嗯。”安迪无奈的应了一声。
“那不要多说了,都是钱啊,你自己当心,知道吗?”妈妈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瘫倒在床上,安迪依然沉浸在收到签证的喜悦中,依然为自己的好安排而沾沾自喜,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半年之后,可以自豪的以移民身份进入学校以低廉的学费选择自己所喜欢的课程,或者可以找一份工作将留学的费用慢慢赚回来,还给父母 。。。想到这里,他不禁一阵傻笑。
电话铃突然又响起,电话那头意外的传来威的声音,
“安迪啊,是我啊,我打过电话给伯伯了,他说叫我们再等等,他回去和那个人联系,然后过两天就给我们消息,我今天晚上要很晚才回来,怕明天又见不到你,所以先打个电话告诉你,怕你担心啊 。。。”
120.
“好好,我知道了,反正就麻烦你多多和伯伯保持联系了,对了,我学生签证下来了。”安迪对着电话不胜感激地说。
“是吗?那太好了,签了多久给你?”威在电话中问。
“签了差不多三年。”
“哇,那么好啊,那用来等移民是绰绰有余了。好,我不多说,Bye。”
威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安迪于是冲凉,看了会儿电视,便早早的上床休息,那一夜睡得格外的香,一觉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往常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坐在课堂里,毕业了,少了许多心事,却也多了不少无法解释的惆怅和失落,目前的首要任务应该是找份工作,他慢慢坐起身,透过被风吹拂飘动的窗帘,看到外面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不禁精神为之一振,一个翻身跳下床,洗漱完毕,便一个人循楼梯跑到楼下的“皇城自助餐”买了一份“星岛日报”,他的这一天便又是从找工开始。
今天已经是周四了,找了三天的工作,全没有消息,对于安迪而言,每过一天对他的信心是沉重的打击,每过一天更是增添他的恐慌,在这个国度,没有工作没有积蓄等同于慢性自杀,对于安迪这样的穷留学生而言,这一切如果依然持续在他身上,将是一场噩梦,在多伦多生活了差不多一年,对这些他自然是清楚万分,而使得他要更努力的寻找工作。这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但他的心情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变得愉快,相反,当他一觉醒来时,连牙都没有刷,便跑到楼下买了一份报纸,又跑回楼上,单独抽出夹在娱乐刊内的求职版,摊在床上读了起来。在西方国家生活,找工作是一个痛苦难堪的过程,这一点谁也会明白,也可能是这个原因,“星岛”将招工广告安排在“娱乐刊”里,希望中和一下求职者紧张的神经,安迪总是这个么理解。他在报纸上如豆腐干的一个个小空格招聘广告上画上 X,或者圆圈,然后依照次序开始打电话,但报上已经画满了 X,而笔下只剩下这最后一个了,
“喂,你好,请问你们这里是不是请人?”安迪右手抓着笔,左手拿着听筒问。对方是一家炸鱼店,想要聘用全职的男工。
“是的,你要是有空就过来见一下工吧。”电话那头一个操普通话的女子淡淡的说。
“奥,好,我想问一下,工作时间是怎么样的?”
“工作时间基本上都是由早上 9 点到晚上 7 点,一个星期休息一天,但是周六和周日不能休息。”
“你是从中国来的?”那女子问。
“是地,我从中国上海来。你呢?”
“我们是从北京来的。”
“那请问时薪是多少?”安迪不舍不弃的又问。
“6.5 元/每小时。嗯,我想我在电话里已经说的太多了,你还是来见一下工再讨论细节吧。我们就在 McCown 和 Lawrence 交界处。”对方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熟悉亲切的国语,友善的对答,工作时间,地点和报酬都相当的理想,安迪潜意识中觉得这将是一个不错的机会,“McCown/Lawrence 不就是刚来的时候陪同学亲戚住院的那家医院所在位置吗?看来那个地方还真很旺我的。。。”安迪在心中这样思量着,便走去洗手间以最快的速度漱口洗脸,然后跑去厨房,打开冰箱找了两块午餐肉三两下塞下肚子,便推着自行车出门而去。
121.
夏天是骑自行车的好季节,满眼的绿色,路边各色盛开着的花朵,鸟儿和不断的清风,总是可以让旅途充满视觉上的享受,安迪跨上自行车沿着 Markham 路向南骑行,这是一条他再熟悉不过的道路,来多伦多的第二天,他便和同学们沿着这条路,步行去到“顺利超级市场”购买中国食品;后来也是沿着这条道路,在夜色中步行到 Scarborough General Hospital 为在那里住院的同学的亲戚陪夜;之后,和原来同住的朱,雨等沿这条路找工作,最后在印度人的快餐店里找到工作,成为他来加拿大之后的第一份工作。也正是因为这份工作,为了省下 2 元的车费,他居然不知天高地厚的在 –52 摄氏度的低温下骑自行车,而差点昏厥在地。及至后来,自行车爆了胎,他又一个人沿着那条路去 Canadian Tire 购买补胎用具;上个月,他还刚和威在这条路上的一家印度人开设的照相馆里冲晒了申请移民所需要的相片。还有邮局,过年的时候,妈妈寄了封信和一个小包裹给安迪,里面有妈妈给的新年的压岁钱,由于传送的延迟,安迪一直到4,5 月份的时候才收到,于是他又骑车去当地的邮局取,邮局也是在这条路上的一条叫 Brimorton 小路里,今天再次骑车在这条路上去找工作,安迪自然是如往常一样百感交集,在上上又落落的街边小道中穿行,他却因为心绪的纷乱而丝毫不觉得累。
在 Lawrence 的路口,安迪折返过了马路,继续向着西边前进,在对马路看到那间印度快餐店,随即便又看到了高耸的医院住院大楼,按照手中的地址,安迪在 McCown 的路口又右转向西,在一排临街的商铺中终于看到了那家名为“McCown Fish & Chips”的小餐馆。安迪将自行车靠在门口,便踏上台阶,弯腰透过明亮的玻璃向里望,这是一间摆设装饰相当传统西化的餐厅,狭小的餐厅里整齐有序地摆着15 张双人白色餐台,上面都铺着白色的台布,刀叉盘碟错落有致的上面闪着光彩,配上红色的雕花扶手靠背木椅,红色的地毯,墙上更是挂着许多小型的画框,所有的一切都证实着店主应该是传统的加拿大白人,那为什么接电话的人却是中国人?安迪正暗忖着,一手已经拉开门,门上的铃铛随着门的打开而叮当作响,,一个华人女子侧身从厨房里闪了出来,看了看他,虽有满脸堆笑地说:
“Good Morning,Please take a seat.”
“奥,早上好,不,我是来见工的,我就是刚才在电话里和你交谈的那个上海人。”安迪连忙向他回答。
“奥,那你也请坐,我里面忙一下就出来。”她还是满面笑容的说着,便又折返厨房。安迪拖了一张凳坐了下来,望向厨房里面,这是一个 40 余岁的女子,中等偏瘦身材,因为素面朝天的缘故,而显得有点憔悴。她在里面几个转身,将一盘酱汁放入微波炉,按下按钮,将手在围裙上搓了搓,便走了出来。
“恩,你好,我叫 Helene。”
“你好,我叫安迪。”
“你好,刚才在电话里已经和你说过了大致的工作时间和薪水。至于工作内容方面,主要是切鱼片,准备炸鱼粉,调制糊,以及制作肉汁,削土豆皮,压成薯条,炸鱼,炸薯条 。。。”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让安迪一时不知所措。
也可能是她觉得自己的说得太快太急,让坐在对面的安迪不知所措。她停顿下来,笑了笑:
“没有关系,慢慢来,我知道你什么也不会。当初我们也是什么都不会的。”
“你们从北京来的?”安迪听她扯开话题,随即问。
“我们是北京的,但是我们是从新西兰移民过来的,我们在新西兰打工存了点钱,然后过来之后便买了这家店,这家店的前任店主是一个白人,他说他经营了这个店 15 年了,年纪大了,孩子都有很好的职业,没有兴趣继承经营,所以才卖出这家店。”安迪默默点了点头。
“Fish & Chip 是加拿大传统的餐饮种类,这种古老的饮食方式起源于古罗马,罗马教皇规定周五不能吃肉,于是人们便在周五吃鱼,这样的传统最后在欧洲许多国家演变成了周五必须吃鱼。随着移民潮,这风俗也被带入了北美洲,带入了加拿大,所以,总体而言,店里最好的生意是星期五。当然我们平时的生意也相当的稳定,所以我们希望请一个帮手可以帮一下我们,甚至可以将我们从店里解放出来一两天,可以去做一些其他什么。”
“希望我可以帮到你们。”安迪这才找到机会开口。
“嗯,你是移民还是什么?”她突然开口询问。
“呃 。。。 我是留学生,刚刚才毕业,暂时还没有找到专业工作,想先赚点钱,再看。”安迪结结巴巴地居然忘了说谎而全盘说出实情。
“我明白,留学生也是要吃饭的 。。。”她扬起眉尖笑了笑。
122.
“其实说实话,我觉得你也挺合适的,这样吧,你周一来试工吧。试工期间 350 元每星期,试工期一个月,满了之后,工资还会做适当的调整。”她突然点头朝着安迪笑了笑。
工作就这样出乎意料顺利的找到,让安迪实在有点不知所措,到最后居然还是中国人帮了中国人,350 元每个星期,那么一个月就有 1400 元,而且还有加工资的机会。自己一个月的开销连吃饭带房租,不过 400 元左右,加上其他零用开支,一个月至少可以存 800 加元,一年下来就有近万加元的存款,这样就可以将自己在过去10 个月里花去的学费都赚回来,还给父母,这何尝又不是令父母放心的办法呢?安迪美滋滋的想着,在经过住所大楼时,故意地过了马路,在 Harvey’s 快餐店里买了一个牛排汉堡套餐慰劳自己。
回味着口里香浓的洋葱味以及黑椒牛排,安迪惘顾楼道里依然强烈的“咖喱”味,已经走到了住所门口,推开门将自行车靠在墙上后,却听到一阵急促的拖鞋踢踏声,由过道向着厅走来,
“安迪,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今天又碰不到你了呢。”威转眼出现在他的面前。
“奥,没有,我刚才去找工作的,你今天没课?真的是好久没都没有碰到你了,唉,住在一个房间里还碰不到,我们也真是够忙的。”
“哎,来来来,过来坐一会儿,抽支烟。”威说着拉起安迪到沙发边坐下。
“怎么样,工作找到了没有?”威为安迪点起了一支烟。
“今天运气不错,刚才去了一家‘炸鱼店’见工,是个北京人开的,人看来还不错,叫我星期一去试工。”安迪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抬起头向天花板吐出烟雾。
“对了,伯伯那里到底怎么样了?”
“唉,那天我告诉你的,伯伯说,过两天就打电话给我,但是他后来一直都没有联系我,我昨天晚上在上班的时候,抽空又给他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一直都没有办法和他朋友的儿子联系上,人还没有回来加拿大,依然在巴西。所以 。。。”
“这样啊,但无论如何,自收到 File Number 之后,好像都已快经6 个星期了吧!”
“我知道,唉,我比你还着急,可以拿到第二封信,是很关键的,因为这件事情是真是假,第二封信可以说明一切,我们有了第二封信,豁免面试,便可以凭借这封信去 Scarborough Town Center 的移民部查询进度,而无须任何恐慌。”
“算了,别多想了,耐心的等待吧。对了,谦刚才来过电话,他问我们最近在干吗?”
“我说我们两个都在打工,整天都见不到面。在电话里和他聊了老半天,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一会儿说出去玩,一会儿又说要回上海,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话题了,就是吊着不挂电话,我就索性问他关于他爸爸的情况,关于我们移民的情况。”
“奥?那他怎么说?”安迪瞪大眼睛问。
“他说,这件事情他确实不太清楚,但是如果真的想要求证一下的话,为何不打个电话到加拿大驻巴西圣保罗大使馆问一下。他说,那张 File Number 上应该包含联系电话的。”
“啊!这,这,这行得通吗?我们这样冒冒失失的打电话去,万一整件事情是千真万确的,我们非但是惊动了内部的其他官员留意到我们的申请案例,而且对方的‘内线’自此就无法‘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余下的程序,我们不是在‘自毁前程’吗?”
威又回复到往日的沉默,对着手中烟头冉冉升起的青烟发呆。
123.
“让我再想想吧,确实,如果真的要打电话去查询,我们需要格外的小心和慎重,这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后果可以很严重 。。。”威意味深长的说。
“但是,我倒是觉得谦的提议很有建设性,这件事情由最初开始到现在,我们一直都只是见到了你伯伯一个人,那么在黑暗背后的那个所谓的‘中间人’我们连见也没有见过。你伯伯的一纸保证担保,就拿走了我们两人 2500 加元?细细想来,我们是不是有点轻率了?”安迪顿了顿,接着说。
“现在已经是 9 月份了,离开上次我们取得 File Number 已经 6 个星期。你自己想一想,每一次这样的‘胶着’情况都是我们打电话去问,而不是你伯伯打电话来给我们打个招呼,在礼貌上似乎有点欠妥吧,给我感觉,他并不是很着紧这件事情。我们现在无论如何都是有了 File Number,到目前为止,我还是相信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我想你也一样,那么,反过来想,既然是真的事情,我们为什么不敢在小心谨慎的情况下去大胆去求证呢?”
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还是有顾虑,伯伯是不会骗我的,但是真的打电话去巴西,我又觉得会打草惊蛇。我们该如何问?问什么?这都需要我们仔细考虑好,还要做许多假设,假设对方可能会反问我们哪些问题,而我们又该如何作答,须知道,他们在盘问方面都是受过专业训练,一个错漏的回答,会导致难以想象的后果,到时候,他们大使馆内部可能会留意我们两人的申请,检查所有的文件,甚至暗中调查我们的背景 。。。你有想过吗?”威中断了谈话,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安迪的急躁似乎让威颇为烦恼甚至反感,但安迪却丝毫没有内疚感,威在性格上的懦弱以及过分谦让,也同样让安迪沮丧不已。下个星期就是他的毕业典礼,但移民的事情却还是没有一点点的头绪。伯伯在这件事情的态度上,过分的拖沓以及不守信用,事实上已经动摇了安迪的信心。但威的道理和说法又未尝不无道理,事情的发展可以有许多种可能,但若是因为自己欠缺耐心,而扰乱整件事情的进程,甚至惹来‘无妄之灾’就实在是相当不值得和不应该的。哎,还是,还是暂时再等一等吧,下个星期就是毕业典礼,等过了再说吧。
“你说得也很有道理,那我们再等一等吧,唉 。。。”安迪无奈的摇了摇头说。
“安迪,别担心了,我比你还担心呢,现在好好打工,多赚点钱是真啊。我们现在是最最困难的时候,过去了,就好了。你好好休息一下吧,我还要去 Warden 一下,那里出了点事情。”
“Warden 校区?那里出了事情?什么事情?”威转过话题,也吸引了安迪的注意力。
“你认识轩吗?”威问。
“是不是上次到我们住所来玩的那个黑黑实实的男孩子?你们都叫他‘大王’的那个?”
“嗯,就是他。”
“我记得他,,他在 Warden 校区学酒店管理的,是一个人缘极好的人吧,都是听你说的。”安迪回答。
“嗬嗬,但你可知道,他的人缘为什么好?经常请客吃饭自然是不用多说了,上次期中考试前他居然摸到老师办公室,假装问问题,趁机偷取了第二天的试卷,然后晚上挑灯夜战,将试卷做完,并且在考试前将答案送到每个人手里。”威听到安迪这样回答,立刻又唾沫横飞的补充起来。
“可真够义气的。是他出了什么事情吗?”
“唉,不知道怎么说,他一直很喜欢我们一起的一个叫海的女同学,虽然两个人后来确定了恋爱关系,但是那个女孩子对他总是若即若离,忽冷忽热。时间久了,口角纠纷也是不少。刚才轩打电话到对面大楼,托同学传话,让我现在就赶到 Warden 校区,他们的住所: Burning Hill。我想他们两个可能又是吵起来了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去,但是 。。。但是不去又不行 。。。”威突然莫名其妙的结巴起来。
“为什么?”
“哼 。。。其实,我知道,海真正喜欢的是我 。。。但轩却并不知道 。。。”威苦笑一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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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你可真是有一手啊,那么,海是在和轩开始之后才喜欢你,还是你们之前已经有了‘苟且’的意愿?”安迪哈哈大笑,调侃起威来。
威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颇为滑稽的竖起眉毛,说:
“哎,小姑娘的事情不说也罢 。。。那次,应该是他第一次和轩吵架,我去劝,她一个人从房间里跑了出去,其他人在那里劝轩,我就跟着她后面,在路口终于截住她,拉他到 Danforth 上的一家小酒吧里坐,本来想开导安慰她,没有想到她一口气便灌下了我面前的整瓶啤酒,脸上立刻泛起了酒醉的绯红,却更加激动地大声数落着轩,忽而又流出眼泪,我一时之间也没有了方寸,立刻站起身,坐到她身边,想扶起她回家,但是没有想到她竟一下子便靠在我身上哭得愈加厉害起来。我这才知道,原来她一直对我有意思,但是,安迪,你知道我是已经结婚了的人,她又是我好朋友的女友 。。。最后,我推开她 。。。后来,送她回了住所。”
“看来这也是你的意外收获啊!但是强扭的瓜不甜,这以后当你面对他们两个的时候,会不会有点尴尬?”
“哎,我有什么办法?难道对着轩和盘托出吗?幸好,我们是在不同的校区上课,平时的接触已经尽可能的减少,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们吵架,必定会有人来传话,叫我去调解。”
“我可以理解这个,在公在私,在明在暗,你都是他们‘小两口’最可以信任的人,也是最具‘影响力’的人,那么为什么不是你?哈哈。”安迪向威眨了眨了眼睛。而威则表现无奈的边吐着烟圈,边摇头。
“我走了,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你自己吃吧。”威提起沙发上的夹克,朝安迪点了点头,便推门而出。
今天是周一,安迪早早便起床,煎了两个荷包蛋,又喝了点果汁,便推着自行车到楼下,这依然是一个相当美丽的早晨,整个多伦多都在这样不温不火的明媚阳光中醒来,每个人脸上都透出笑容,夏天确实是可以感染每个人的。安迪也是这样怀着一股信心,一股冲劲一下跨上自行车,朝着“炸鱼店”的方向前进。
“诺,你系上这条围裙吧,这样工作起来方便店,也不至于弄脏你的衣服。”Helene 递给安迪一条围裙,乐呵呵的说。
“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别紧张,慢慢来。我想先告诉你一下每天工作的程序,你早上回到店里之后,打开收音机播音乐,然后第一时间就是煮咖啡”,她随手指了指餐堂里的自动咖啡壶。“然后,你就回到厨房,将电饭煲插上电,煮热里面的 Gravy,知道 Gravy 是什么用的吗?”她抬起头,用手撩了撩额前的刘海,望着安迪,稍等片刻,见安迪没有什么反应,便又接着说:“Gravy 就是用来蘸薯条的,炸鱼也可以用来点这个吃,味道很好。”
安迪点头笑了笑,在学校的时候,他没有少在餐厅吃过炸薯条,Gravy 是什么他自然很清楚,他沉默只是因为不想过于表现自己。
“然后,你还要记得打开油炸炉,因为需要 15 分钟时间,才可以将油烧滚到适合炸薯条炸鱼块的 250 度高温。当完成刚才的三个步骤之后,你就可以开始扫地和吸尘了。”她用手指了指地上的红色地毯。“就像这样”她边说边从门后取出一把刷子和一个垃圾铲,蹲在地上将细小的尘粒扫进垃圾铲里,“你看,就是这样,你只需要将这些看得到的尘土纸屑扫干净即可,然后就可以拖开凳椅,用吸尘器将地毯大致吸一次。。。 然后,你就需要在后廊里削土豆皮,换水,洗碗 。。。下午三点半左右开始准备面糊和准备炸鱼 。。。”
Helene 不停口的吩咐着所有的细节,而安迪则在一边默默的听着,费力的记着,心里不禁泛起丝丝的紧张,看似小小的一间店,需要做的事情可真不少,而且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是由他一个人完成,他们两夫妻只是帮手而已,甚至不排除将来会置身事外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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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噩噩的在不停的叮嘱关照声中,安迪感觉颇为艰辛的“熬”到 7 点,结束了第一天的工作。踏上回家的路途,吹着清新晚风,迎着天边的火烧云,安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刚还紧绷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对于自己第一天的表现,安迪实在感觉相当勉强,但是评估自己的工作内容,似乎从厨房到厅堂,所有的工作都需要他去完成,这样一比较1400 元的薪水就似乎低了许多,他虽则来了多伦多一年都未满,但这已经是他的第四份工作,对于多伦多的就业情况以及薪水标准,大致有了自己的理解,一般餐馆类的工种,需要厨房餐堂都兼顾的,周薪至少是在 500 元,而且也是绝少有老板会这样安排员工来工作,一则,穿梭厨房和餐堂之间工作,要保持衣着整洁是绝不可能的,一个衣着油渍斑斑的服务员是很容易让客人翻胃的。二来,需要一个员工由朝到晚穿梭两地,在体力上也未必可以支持到,员工工作效率下降,厨房餐堂的工作质量都没有办法保证。
“哎,现在是不做也得做啊,明知道别人是占了自己便宜也没有办法,谁叫自己是留学生,找工作难呢?”安迪一路骑车一路自言自语。
“算了,算了,幸好还有点小费。”他暗自点了点头。可能真的是如 Helene 所说那样,因为“Fish & Chip”的西式传统,店里的客人全部是年长的白人,他们大多数都极为大度的在餐后,留 1至2 元的小费在桌上,安迪在收拾餐台时,总可以拿到,一天下来也居然有 10 元左右,可想而知如果无需顾及厨房的事务,只管餐堂的工作,小费应该是相当可观的。安迪随手拍了拍裤袋,捏了捏有点凸出的几个硬币,心境即刻平静了许多。
安迪选择在周四休息,因为这一天是他的毕业典礼,对于这样的毕业典礼他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期盼,毕竟大专毕业并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庆祝的事情,在他的心目中,毕业很大的意义只是为了移民,更何况他并没有感觉自己掌握了必须的知识,而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电脑编程员,所以,他只是很随便得穿着平时的服装,便和同学搭上学校来接他们去 Warden Campus 的大巴。走进车厢,才发现只是零星的坐着他的十多个同学,芳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向他招手:
“安迪过来坐,这里这里。”安迪一路走过去,朝每个同学点了点头,在芳身旁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唉,怎么就这些人一起去 Warden,其他人呢?”安迪问。
“其他人?都没有毕业啊!这里都是收到通知参加毕业典礼的 。。。”芳笑着说。
“哇!”安迪感叹着转过头环顾四周,心里突然一阵酣畅淋漓的痛快,偷打电话费的人,包括朱,雨,清,毅,等甚至那些偶尔打过一两次电话的几个女生,都没有在场,甚至连曾经一起住过,怀疑安迪偷鸡蛋的峰也没有出现在车上,真是绝好的报应!
。。。。。。
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来到这个校区,但对于这个迷宫般的校园他始终都没有摸清楚方向。但是这一次刚一走进教学大楼,就已经看到锦站在过道里向他们一班同学招手示意,大家随着她的指引,走进了一间类似衣帽间的办公室,里面一个白人女子站在一个打开的衣橱边,取出一件一件黑色的毕业袍递给前面的同学。
“哇,还真讲排场,居然要穿这些毕业袍,哎,怎么没有帽子的?”安迪好奇的自言自语着。
“当然没有,我们这是大专毕业,又不是本科,哪里来的帽子呢?”站在他前面的芳转过头说。
“啊呀,安迪,你怎么今天穿牛仔裤来的?这样重要的场合,你就是不穿西服,也至少穿一条西裤来吧,你看谁穿牛仔裤来的今天?”锦突然用尖细的天津腔国语对着安迪叫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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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看着锦一阵的茫然,是啊,在西方国家即便是高中毕业,也是一件值得大肆庆祝的事情,以前在上海的时候看美国肥皂剧“成长的烦恼”,Mike 由高中毕业已经可以从父母那里得到一笔可观的奖赏,以及开一个 Party 来庆祝,那么大专毕业则无疑更值得隆重其事,显然安迪穿着牛仔裤来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这样一比较,实在是有点敷衍了事,甚至是不负责任。而另外一方面,安迪也确实是欠缺社会社交经验和基础,对于出席这样的所谓的“正式场合”,对于穿着要求,他实在是没有任何的意识,也难怪,他始终都是在学校中长大,从未踏足社会,这一次便真的出了丑。
“我 。。。对不起,我不知道不能穿牛仔裤,我。。。”安迪结结巴巴的辩解,明显感觉脸热得发烫。
“别解释了,赶快穿上毕业袍吧,你们这些中国孩子啊 。。。”锦无奈的摇了摇头。安迪于是一把接过袍子跟着其他同学走去对面的小礼堂。
这是一间约 30 平方米的会议室,由于另外一边靠近一片绿地而装上了宽大的落地玻璃,便使得整个会议室明亮万分。落地玻璃跟前则是一个小型的台阶平台,上面放着话筒和一张小方桌。对着下面整齐排列的钢折椅。同学们已经将袍子套上身,纷纷坐下,安迪也将袍子套起,才发现因为袍子相当的宽大,基本上已经遮掉了大半部分的牛仔裤,他这才深深的舒了口气。
仪式很快便开始了,国际留学生部主任,白人女子 Cathy 走上讲台,以相当投入以及激动地口吻致了词,并宣布毕业典礼正式开始,礼堂里立刻响起了加拿大国歌,随后又播放了中国国歌,整个仪式更像是运动会的领奖仪式。随后,百年理工的校长走上讲台致词,并且由他逐个宣读毕业生的名字,每个被叫到的同学便依次上台,从站在校长身后的 Cathy 手中取过用一条红丝带绑着的毕业文凭。
“Andy Wang。”校长终于叫到了他的名字。安迪一下子站起身,兴奋的跑上讲台,首先看到的是锦望着他,似乎还在怪责安迪穿牛仔裤来,安迪朝她笑了笑,便又向前走到校长面前,向他鞠了个躬,从同样笑眯眯的 Cathy 手上接过文凭,便又跑下台去。
毕业典礼的后半部分,是学校安排了自助餐宴会给他们这班毕业生,而将食物以及饮料拿进会议大厅的居然是他的酒店管理系的一班同学,统一穿着着带有蝴蝶结的白色的上衣和黑色裤子,安迪朝为首的 David 笑了笑。
安迪取了盘子夹了点色拉和意大利粉便随同学们由落地玻璃旁的一扇门走出会议室,来到草坪上,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在那里聊天,Cathy 和锦不久也走了出来,一些同学拿出相机互相留影,一个叫静的女同学,主动走了过来,帮安迪照了一张相,让安迪感动不已。
在上海,静和安迪住在同一个区,出国的时候,静还在上海大学读本科,出国前他对静的了解相当有限,但是一起到达多伦多之后,渐渐从在同学的交谈间或多或少对她有了了解,这个外表文静内向的上海女孩子,原来是个痴情的女子,在上海的时候她就有了一个在年龄上大她近 20 岁的男人,对方是个普通的警察,她的父母为了分开她们两个想尽了办法,甚至母亲对她跪地不起,依然没有办法打动女儿的心。静这次出国,她的父母更是希望借此从此断了他们两个,但谁知,静对那男子依然情深似海,每天都要打越洋电话回上海,两个学期下来,用完的长途电话卡已经可以装满半个大号的垃圾袋,她特意留下这些电话卡,要将来带回上海,也因此得了一个“卡王”的绰号。静告诉安迪在毕业之后,会转工作签证,然后立刻申请技术移民。
那边厢忽然一阵骚动,安迪转过头之后,赫然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
“啊,这不是Goldin 吗?”他不禁自言自语。Goldin 是安迪在出国前,参加出国培训时的外籍老师,他本来就是百年理工的员工,负责海外学生在到达加拿大之前的培训和联络。这个 60 岁左右的白人老头,有着一幅颇为滑稽的面容,低低的带着方边眼镜,他为自己取了个谐音中文名字,叫“高尔丁”。
高尔丁看到安迪朝他笑了笑,似乎一下子便认出了他,
“Hey Andy, Long time no see .”他向安迪招了招手。
安迪走了过去,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聊了起来,客套话之后,高老头突然问:
“安迪,你有没有听说大批福建人坐船偷渡到多伦多的新闻?你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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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也听说了,我还以为你刚从中国回来。”安迪向他眨了眨眼睛。
“嗯,是地,你觉得他们是真的有难难留在国内而要这样冒险走出来,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高老头认真地问。
“说实话,我觉得他们出逃的目的只是经济原因,或者纯粹就是受到某些人的教唆,将他们本来就有的崇洋思想无限的放大,对于北美报有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信念,另外一些通过偷渡方式来到北美的华人,在获得合法身份之后,回到家乡,因为面子的原因,对周围的亲朋好友隐藏了北美的真实就业生活状况以及法律制度,而变相鼓动了更多的人以偷渡这种极端的方式进入北美。”
高尔丁目瞪口呆的望着安迪,拉长的脸让他更像是一只严肃的戴眼镜的唐老鸭,良久他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然后说
“安迪,你的英语进步了很多啊!对这件事情的分析也相当透彻和有自己的观点。那你觉得这些人是否应该离开呢?”
“我啊 。。。作为中国人当我听到这样的新闻之后觉得很羞耻。加拿大确实有很多方面比中国要好,我也不妨告诉你,我们这一批同学将有绝大多数的人申请移民定居在这里,成为新一代的加拿大人。所以,光从这个方面来看,我觉得他们应该被驱逐回国,如果他们一来就可以获得政府的保护和经济上的资助,那么对与许多通过正当渠道取得身份的人不是太不公平了?”
高尔丁点了点头,抬起手拍了拍安迪的肩膀,由衷的笑了笑,
“我想,我会将你的想法告诉我的朋友的,我有几个朋友他们是中国迷,我们经常讨论这些问题。”
“Goldin ,come on here have a photo with us …”不远处一群女孩子突然叫着他们的名字,招手示意他过去照一张合影。有这么一群年轻女孩子的召唤,高老头像丢了魂似的,草草的和安迪打了个招呼,便嬉皮笑脸的半跳半走的向那边而去。
前后喧闹了半个小时,安迪开始感觉有点无聊,便走入会议室放下手中的盘子,回到对面的衣帽间,还掉了毕业袍,一个人步出教学大楼。等车回家的时候,他才有机会打开自己的文凭,仔细看了看,这是一张信笺尺寸大小的文凭,上面有安迪的名字拼音,下面则是他所毕业的科目名称“Information Technology”,日期,再下面则是校长的签名,薄薄的一张纸,却凝聚着安迪一年来的辛苦,这辛苦不光是身体上的,更为痛苦的则是心智上的,刚才听同学们说,这张文凭并不是正式的文凭,根据学校当时和中国相关教育部门的协议,所有的正式文凭都会邮寄回国内,也就是在形式上需要留学生回国方能取得文凭。可又有多少人,会真正的“学成回国”?安迪想到这里暗自苦笑了一声。
周五上午,安迪回到店里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安迪一个人按照前几天 Helene 带他的程序,完成每一道必备的“工序”,当他拿着刷子蹲在地上扫着地毯时,Helene 走进了店里。
“今天是周五,将会是非常繁忙的一天,你要快一点知道吗?快看,这里还没有弄干净 。。。安迪,咖啡豆粉放得太少了,唉?怎么炸炉还不热?你刚刚才开吗?我不是叫你一回来店里第一时间就要打开这个炸炉,要很长时间才能上升到 250 度的,啊呀,Gravy 太少啊,你怎了忘记要添满才煲,要不然很容易煮焦粘底的 。。。”大清早,让她这样突然的一轮嘴,无所适从更加伴随着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让安迪立刻便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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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果然是忙碌的一天,安迪一早开始便没有停顿的做着不同的工作,调面粉,笨拙的切着鱼片,为装满薯条的桶换水,切洋葱,煮 Gravy ,但是这一切都不如削马铃薯皮来得辛苦。由于薯条是由切了皮的马铃薯而来,而且,薯条作为炸鱼块的“最佳伴侣”,消耗量也相当的大,所以,安迪每天很大一部分的工作量便是一个人坐在餐馆的后门阴暗的过道里,处理着马铃薯。马铃薯是装在一米长的大型麻袋里,四袋一排的靠墙堆在这条走廊的一边,安迪小心地从最上面拉出麻袋的一角,然后小心的让它顺着势从它下面的麻袋上滑到地上,随后用两只手扯住两角,费力的沿着走廊拖到另外一边。在走廊的这一端,垂直的连接着一条阴暗的过道,另外一边则是餐馆的后门,在这条过道的中间,放置着一部黑色的圆筒幢机器。
“这是一个类似洗衣机滚筒的机器装置,将马铃薯扔进去之后,开水,然后按动开关,马铃薯便在里面转动起来,由于滚筒的四壁凹凸不平,由快速转动而产生的惯性将里面的马铃薯甩起撞击在这些石面上,便可将表皮打掉 7,8 成。但是,你千万不要因为想打得干净而过份长的时间开动机器,这样的话,会损失很多马铃薯。记得了吗?”
安迪回忆着 Helene 的话语,慢慢蹲下身,用小刀割开麻袋口,用手捧起数个马铃薯,抛入滚筒内,如是几次下来,麻袋便已经瘪了 1/3,他于是奋力将麻袋托起,相当勉强的将余下部分全数倾倒入内,手中终于一软时,他将麻袋愤愤地扔在地上,“实在是很重啊,稍不小心便可能扭伤腰部。”他暗忖着。
开动机器,一手抓着皮管向滚筒里放着水,听到里面的马铃薯因为撞击内壁而发出咚咚的声音,整架机器也因此不停的摇晃起来,像一个黑色的大个子。稍顷,他切断电源,在机器滚筒的一边打开一扇圆形小门,马铃薯如遇救星般,迅速的从里面蜂拥而出,泄到一旁早就锈迹斑斑的铁篮里。直到最后,安迪仍需伸手入滚筒中,扒出留在里面的零星几个马铃薯,然后分几次,将他们分装到数个脸盆中,端到近后门的亮光处,坐在那里,用小刀将马铃薯上残余的皮削干净。
从阴暗的过道里,张望到外面的阳光灿烂和风清气爽,让安迪的心境不禁开朗起来,在心中默默的鼓励自己,打工本来就是这样艰苦的,这只是一个开始,无论有没有身份,艰苦耐劳相信始终都应该是必备的“信念”。但却突然转念一想,如果冬天到来的话,我也要坐在这阴暗无比的过道里就着微弱的光线削马铃薯皮,实在是件很惨淡的事情,相信到时候,这个过道潮湿,阴冷,还要将手泡在冷水里 。。。那会是如何的滋味?想到这里他突然便伤感起来,低下头不愿意再继续想下去。
Helene 不断的走到后面招呼安迪,让他到前面帮着做这个做那个,做完后,又赶他回到后面的过道里继续削皮,这样断断续续的工作了近 3 个小时,安迪始终都没有办法将那一麻袋的马铃薯完成。Helene 开始显得有点不耐烦,
“你别削了,赶快去把外面的桌子收拾干净,然后进来切薯条,动作快点。”
安迪开始厌恶 Helene 的态度,他自觉得没有任何的偷懒,以自己最大的努力和速度工作着,但 Helene 的那副不屑一顾的嘴脸,让他突然看到一种高高在上的心态,他突然领悟到,北京人天生的高傲,以及“老板”的名衔都是她可以指手画脚的资本 。。。安迪叠起桌上客人刚吃完的盘子和茶杯,将刀叉抓起放在盘子的一侧,眼光却突然看到桌边的一个 2 元硬币。她偷偷地将这客人的打赏,塞入牛仔裤中,心中的怨气刹时已经平息了许多。钱真的是神奇的东西,有人不开心的时候,走去商场大肆购物,可能花费几百加元,但对于安迪这样的穷学生而言,2 元钱的小费已经足以让他开心一阵,还记得,刚来多伦多时,在印度人店里工作的时候,那次大风雪,店没有开,他在外等了老板近两个小时,老板终于开车回来的时候给了他 2 块钱,让他去喝咖啡,再等一个小时,他也曾为这额外的 2 元硬币欣喜若狂,当然他是决舍不得去喝咖啡,而是存下了这两元,为自行车买了一把锁。
安迪细细回忆着,又回到后面阴暗的过道里,从盆里取出一个湿漉漉的已经削了皮的马铃薯,摆放到滚筒机旁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带有菱形孔的小架子上,抬手抓住一条长长的手柄,用力向下一拉,与承放马铃薯的架子面积相当的一个铁饼便快速压下,将下面的马铃薯自那些菱形孔的另一端挤出,变成一条条长方体的薯条,掉在下面接着的塑料水桶中。
“安迪,别再弄薯条了,快出来帮手炸鱼 。。。”Helene 在外又大声的叫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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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应了一声便迅速提起身边一桶已经装满了的薯条,走了出去。其实,Helene 并没有要求他将薯条拿到厨房,他这么做只是希望 Helene 可以看到他并没有偷懒。
“你现在去外面炸鱼。”Helene 大声吆喝起来。
安迪迅速放下手中的薯条桶,一边将手在围裙上擦着,一边跑到外面,这才发现柜台边已经有序的排了一个不短的队伍,清一色的中老年白人,Helene 的丈夫 Tom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站在油炉边轮流将三个炸蓝上下翻动察看着,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味。看到安迪从厨房里出来,便朝他点了点头,说:
“你过来这里炸,我来招呼客人。”
安迪点了点头,看到那么多的客人,他不禁紧张起来,有点犹豫的走到炸炉边,仔细的看着炸篮里已经接近金黄色的薯条还有另外一边同样金色的炸鱼,思量着该如何判断火候以及通过颜色来判断食物的生熟程度,此时,Tom 突然又说:
“还呆在那里干嘛,赶快起了,再炸下去要焦了,快快快。”一边又转过脸去,满面堆笑的询问客人需要些什么。
安迪立刻手忙脚乱的抓起两个炸篮,由于炸蓝较长时间架在滚油之上,使得手柄相当的油腻和微微的发烫,加上内里满满的薯条以及炸鱼,所以两个炸篮相当的有分量以及腻滑,安迪一不留神居然没有使上力气,再用力时,只觉得两只手不停的震动起来,安迪定了定神,再加了一把劲才勉强将两个炸篮提到足够的高度,扣在炸炉上方的围边上。
“安迪,包一个小薯条。”Tom 在背后又叫了起来。
所谓的小薯条,是指小份量的薯条套餐,安迪在一个打开的抽屉里抽出一张“油纸”,摊在炸炉旁的桌上,用一把小铁铲在炸蓝里铲了一堆薯条,平均的撒在那张平摊的“油纸”里,然后一手扔下铁铲,双手将“油纸”两角卷起成圆锥形的,又扣上另外两边,将整包薯条包成一块,再从抽屉中另取了一张“油纸”再包一层,最后装在一个灰色纸袋里递给了客人。这是安迪周四参加完毕业典礼之后,特意在家里练习了很久的动作,因为 Helene 反复叮嘱他要熟练这个动作,当客人多起来的时候,如果不能熟练的包装,将造成极大的混乱,安迪自然不敢怠慢。
6 点钟的时候,客人鱼贯而入,除了在柜台前排了 6,7 个人外,店堂里也坐下了5,6 台的人,生意一下子的忙碌,让安迪一时手忙脚乱,包薯条和炸鱼的速度慢了,有时包得不够理想,几条薯条从一个角掉了出来,而安迪又不敢用手去拣,只得又去炸蓝里取,再重头包过。另外一边,又要兼顾炸炉里面正在煎炸的食物,担心一不留神便炸过了火候 。。。店堂里的客人看来已经坐下了有段时间,却还没有人去招呼 。。。Tom 则不断的吆喝着安迪,还有 Helene 。。。场面一度相当混乱。
时间如飞一般而过,当安迪将最后一张桌子收拾完毕,Helene 大声和已经走出门口的客人道了晚安时,已经是晚上9 点。Helene 扔下安迪一个人在厨房里,转出身问 Tom,
“到现在多少钱,过不过 1000?”
Tom 听到她这么一问,立刻收起笑容,摇了摇头,
“这个周末算是完了。”他叹了口气又说。
“什么?这样的生意,还算是‘完了’?哇,那可真是难以想象,他们口中的‘过得去’甚至‘好’的生意会是如何的场面?”安迪边想着,边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算计着,至少应该是有 15 块吧,虽然浑身的油腻,手脚也有点酸软,但这十多块钱已经足以让他感觉这一切是值得的,想到这里他不禁暗自笑了笑,加快动作收拾东西,下班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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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路边歪歪斜斜的骑着自行车,安迪在夜色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已经可以明显感受到凉意,秋天来了,冬天还会远吗?多伦多的冬天在安迪心中已经留下了极端恐怖的面容,凛冽刺骨的北风,满地泥泞的积雪,由屋檐未及滴下便已经结成细长条的冰柱 ,还有此时正握在手中将会是冰冷的车把,还有上下起落不断的道路 。。。于是思维再一次停顿在今年早些时候,那次极低温下骑自行车的经历,让他不由自主地为这又即将到来的冬天而感到不安和害怕。这一切,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尽头 。。。安迪的心情再次陷入低谷,自行车在上上下下间让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精疲力尽。
旅途总有终点,当安迪终于推开住所大门时,却突然看到威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威的时候,他总是莫名其妙的一阵感动,如看到自己一个可靠的亲人般自然。
“哎?你今天怎么在家?”
“奥,回来了,安迪?他们叫我今天暂时不用上班,‘鸟烧’那里的生意最近不太好,我工作的时间也因此越来越少,看来又是时候找新工作了。”威有气无力的回答。
“别急,再找找吧,人都是很现实的,那些老板在没有生意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是让我们这种没有身份的人先下岗。哎?你说你最近总是早下班,怎么都没有见到你?”安迪又问。
“前两天,都是 9 点上班的,11 点半就叫我走了,我也不想回来,怕吵了你睡觉,就去了峰那里,他们那里热闹。”他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安迪从厨房里倒了杯水出来,威则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了一支给安迪,继续又说:“你呢?工作如何?”
“一般吧,虽然工作量不算大,但是整个餐厅的工作,从厨房里的准备食物,到外面的煎炸,再到包装,还要兼顾餐房里的点菜,然后,客人走了还要收拾桌子,到下班的时候还要清理厨房,几乎是面面俱到,这样下来,很累。”
“哼哼,看看吧,这就是中国人,这就是所谓的‘同胞’,二个字‘抠门’,一个餐馆只请一个人工作,他当你是超人啊,你一个人做了几乎 3 个人的工作,就算真是这样,他至少应该付你双倍薪水吧,哎,摆明是欺负人的。”威义愤填膺无比的说,然后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算了,没有办法,谁叫我们没有身份呢。。。”安迪说完顿了顿,又说:
“喂,又一个星期了,伯伯到底怎么了?有没有来过电话?”
“哎,没有,我现在真的很担心,他虽然没有打来,但是我前两天打过电话给他,伯伯的语气变得相当不耐烦,对于我相当谦卑的询问,他不能给我合理的解释也算了,气人的是,问到最后,就只有一个字:等。。。”威无奈的转过头。
“等?我们已经等了 6 个星期了,这迟迟不来的第二封信,到底里面出了什么问题? 你的伯伯,根本就没有一个长辈的样子,希望我这么说,你不会介意,有哪一次是他主动打电话来问候安慰一下的?”
威没有说话,静静的坐在那里,吐出眼圈,又默默地摇了摇头,突然又表现得极为心烦意乱,狠力的抓了抓头发,大声叫道:
“怎么办,怎么办,那我们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
“我觉得,等已经不是办法了。。。”安迪沉静的说。
“不如 ?”
“不如什么?”威焦急地问。
“我说,不如现在就按照第一封信上的电话号码,打去巴西查询,你看如何?”安迪双眼死盯着威,然后说。
131.
房间里突然传来死一样的寂静,安迪眼瞪瞪的望着威,威则低下头,不说一句话,木然的望着地板。这是一个相当“可怕”的提议,但相信也是最一针见血的解决方式,但真正去付诸实施却需要万分的勇气,以及无比的镇定。
“好,打,事情到了今天,也顾不了那么多,无论事情如何发展,我们都有权知道事情的真相。”威大叫一声,一脸的严肃。
“但是,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去问?毕竟,怀着去戳穿骗局的心态去查询,总不是太为合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威又说。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还不是拉下脸皮吵架的时候,我们应该组织一下语句,和问话的技巧。那你觉得,电话打通了,应该如何发问?你的社会经验比我丰富许多。”安迪点头说。
“嗯,我们这样,电话打通之后,你来问,你的英语好,你就说,你和你的朋友递了申请移民的表格很久了,一直都没有消息,所以打电话来查询一下。然后,对方就可能即刻插问你的姓名,地址,出生年月,然后就可能是要求你提供手上的 File Number,甚至,目前在加拿大的状况,问到这些都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如若对方在电话里询问:为何我们在加拿大却要投表到巴西申请移民,那我们该怎么应对?”威突然将问题仍给了安迪。
“嗯,我觉得不如这样说:‘我们听朋友介绍,在巴西申请加拿大移民,整个过程所需要的时间比起入表美国水牛城,要来得快许多,而我也听说加拿大移民法也允许申请人可以在加拿大以外的任何加拿大使馆提出申请,所以我们就委托在巴西圣保罗的朋友帮我们递了表格’你觉得这样说如何?”安迪自说自话一番,停顿下来,望着威。
“嗯,这样的说法很周全,但我现在就担心,他会不会即时就发现我们的材料并不齐全,而且并没有达到技术移民的最低标准?”威又问。
“我觉得这样的情况发生的机率不是很高,他可能也是对着电脑工作,不可能一下子就可以抽出我们档案查看,甚至打分。如果事情完全是真的话,他想抽调我们的材料,我想也是不可能的吧,因为既然我们已经取得 File Number,那么材料就已经在那个‘移民官’手中,电话中的那个人又何从去取材料?”安迪大胆的做着他的推测和判断。
“那万一呢?我说万一,他这样查问一句,该如何回答?要知道,所有打去移民局的电话都是会被录音的,我们可真的不能大意啊,钱是小事情,前途重要啊。”威还是紧追不舍地问。
安迪眨了眨眼睛,突然若有所悟的说:
“你不想打了?你害怕了是吗?”
“不是啊,我觉得我们应该慎重慎重再慎重。如果对方真的有这样的问题的话,你就反问他说:‘奥,是吗?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我会马上再补来,请问还缺其他什么材料吗?’你知道吗?你这样反问他,他就会觉得你实际上是个‘糊涂虫’,他也不会有什么耐心来解释给你听,三两下就会挂断电话,那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威像是受了委屈般,一口气将心中的想法娓娓道来。
“达到目的?难道不问他我们移民申请的进度吗?”这次轮到安迪反问了。
“你有机会问,当然问啦,但是我觉得既然他可以证实到我们的 File Number 确有其事,还有必要再查问进度吗?要知道,说多错多,问多错多啊。”威站起身拍了拍安迪。
威确实说得不错,如果可以证实 File Number 的话,所需要做得就只是耐心等待,安迪因此信服的点了点头。两人起身,走回房间,威从抽屉的一角取出第一封信的那张复印件,摊在安迪的床上。安迪深深了吸了口气,一把抓起话筒,按下信上的号码。
听筒里一串滴滴答答声响之后,又寂静了一阵,随后传来了有点空旷的电话铃声,才响了两声,电话毕的一声被人接起,一个男子的声音,随即由听筒中传来。
“Hello.”
132.
“Hello,is it Canadian Embassy?”(请问这里是加拿大使馆吗?)安迪有点紧张地问。
“What?”(什么?)听筒里的男子奇怪的回答着。
“I want to know is it Canadian Embassy or Canadian Consulate?”(我想知道,这里是不是加拿大大使馆或者加拿大领事馆?)安迪更加紧张的追问,因为怕对方听不清楚,而一字一句尽自己的能力说得清楚。
“No,I think you have a wrong number.”(不是,我想你打错电话号码了!)对方不紧不慢的说。
“Wait, wait, are you in San Paulo”(等等,你是在圣保罗吗?)安迪一阵发热,已经不顾一切的再次追问。
“Yes.”(是的)
“But ,is this your phone number xxxxxxxx”(但请问你的电话是 xxxxxxxx 吗?)安迪的心此时已经吊到喉咙口,连喘气都似乎停顿下来。
“Yes,it’s my number,but it’s my home not Canadian Embassy.”(是的,这是我的号码,但这里是我家,不是加拿大大使馆。)对方明显是有点不耐烦了,急促的用带有口音的英语在听筒那头叫起来。
“OK, thanks, bye.”安迪在一阵眩晕之中,丢下听筒,呆呆的望着坐在他对面的威。
“怎么样,怎么样?你倒是说啊?”威推了推安迪。
而安迪则依然似木偶般僵坐在那里,他的脑海中时而一片空白,又时而浮现伯伯的模样和话语,又浮现多少个夜晚和威坐在客厅审时度势,自以为是的钦佩自己的预见分析能力,自以为是的以为自己已经做了最为英明理智的决定,但原来到头来,只是被人完完全全的耍了一场。
“对方说,这个电话号码并不是什么加拿大大使馆,威,我们上当了,这完全是一个骗局 。。。”安迪悠悠的说着。
“啊?这,这怎么会,那个电话是打到哪里的?”威一下子站起身,大声地问着。
“你难道听不到我和他的对话吗?这个电话确实是巴西圣保罗的,但是,这是一个私人住宅电话,根本不是什么加拿大大使馆。”
这一次轮到威沉默了,他的额头明显显出汗珠,脸颊也绯红起来,慢慢的踱到窗口,又踱回床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扔了一支给安迪,自己也点了一支,猛吸了两口之后,他突然一把抓起话筒,快速按下一组号码,
“伯伯啊,我是大威啊,你那里到底有没有消息啊?”
。。。。。。
“我不想再等了,你听我说,听我说,我刚刚按照你上次给我们的那封信上的电话打到巴西,这个电话号码根本就不是什么加拿大大使馆,只是一个普通的住宅电话,这封信是伪造的 。。。”
“伯伯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那好吧,伯伯,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电话挂断的同时,威坐到安迪的身边,说:
“伯伯说,帮我们去问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还有什么好问的?别再做戏了,我现在只是希望你伯伯可以履行他做担保人的承诺,将钱还给我,其他,根本就没有必要再说了。”安迪忿忿的丢下这句话,便拿起干净的衣服走去为洗手间。
“你是不是以为我和他们窜谋,来骗你的钱,我也是受害者啊!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伯伯会连我也骗了 。。。”威突然转过身朝着安迪大吼。
133.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丝毫都没有怀疑过你,但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让我如何冷静得下来,一切都是你伯伯经手的。如果我们身份对调,你会怎么想?”安迪停住脚步半侧过头说。
威面无表情,转过身一屁股坐在床上,猛地抽了一口烟,烧得烟头突然火亮起来。
早上回到店里的时候,安迪明显的觉得有点疲倦,周五的忙碌辛劳加上晚上戏剧性的那一幕,让他一夜都在那里辗转反侧。整件事情就像一场美丽的噩梦,曾经点燃了安迪许许多多的希望,对未来的憧憬,在许多困顿痛苦的时刻,给他力量和动力,也令他对生活充满了欢欣和期待,但是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美丽,也破灭的太快太残忍,安迪甚至还没有尝到些许的甜蜜,便被一盆冷水兜头淋下,背后又似乎有许多奇形怪状的面孔,狂妄放肆的露出他们的耻笑,而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些人是谁,长得什么样子。
他叹了口气,强忍着一股怨气,蹲下身子,用刷子在地毯上胡乱的拨弄着,却一点也没有意识到 Helene 此时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啊,早上好,Helene。”安迪站起身时,突然看到侧边的 Helene 而忙不迭的问了个早。虽然大家相处了近一个星期,但在安迪内心却渐渐对这个来自北京的女子产生莫名的厌恶感,平时对待安迪,甚至是对待他先生的呼呼喝喝,对着客人满脸虚假奉承的笑容,还有 。。。一刹那,安迪脑海中便闪过这许多感想,连带着自己极差的心情,使得对 Helene 的印象则愈加灰色。
“安迪,你不用做了,这是你工作了4 天的酬劳,你现在可以走了。”Helene 平静的说着,并且将一叠 20 元面额的钞票递到安迪的面前。
“啊?为什么?”安迪惊讶的一时不知所措。
“没什么,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清楚 。。。”Helene 说着话,转身便向厨房走去。安迪呆呆的站在原地,良久之后依然不明就里。但思量着 Helene 的话语,似乎自己是做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只有解雇才能平息她心中的愤慨。但是,他只是在这里工作了 4 天,他甚至可以一一回忆出在这过去的 4 天里,每天都做了些什么工作,甚至在什么时段,他和 Helene 之间有过怎样的对话,但一切都只是工作,一切都只是老板和雇员。难道,是因为自己的手脚慢,而招致 Helene 的不满,要千方百计的编造借口将他赶走?安迪想到这里不禁努上心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柜台边,第一次大声地对着 Helene 呼喝:
“喂,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叫我走?”
“做错了什么?你还问我?”Helene 禁不住安迪这样的呼喝,转身与他怒目相对。
“那好,我问你,你这个星期的小费收入应该不错吧?”她突然发问。
“小费?还好,每天大概 10 元左右,怎么了?”安迪镇定的回答。
“是谁告诉你,你可以拿小费的?”Helene 似乎抓住了安迪的痛处,疾步走出柜台,一步跨到安迪面前,仰高头和他对视。
“啊?那你好像也没有没有告诉过我,我不能拿小费吧?小费是客人打赏给招待的,这是对招待服务的奖励和肯定,有几次甚至都是客人塞到我手里的,你当时不说,到现在却以这样的理由来解雇我?什么居心?我再想问你,你们开店是靠出售炸鱼薯条来赚钱,还是通过收取小费来获利的?”安迪依然大声地说着。
“你给我走,给我走,我不想和你多说。”Helene 似乎有点理亏,涨红着脸转身又钻进柜台里,装腔作势的调校着油炉。
此时的安迪却又木立在那里,愤怒之后,不经意突然迎来了一丝清醒,想到自己的留学生身份,想到自己的移民梦刚刚破灭,想到要找一份工作的艰辛困苦,生活的压力,学业的维持 。。。
“Helene,我把我拿的小费还给你吧,你让我继续在这里工作吧?”说出这样没有骨气妥协的话语,就连他自己也吃惊不小,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他于是从那叠钱中,取出两张 20 元面额的钞票递了过去。
“你给我走,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你别再和我多废话。”安迪的妥协非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却反而助长了 Helene 的气焰,她用她那熟练顺滑的京片子再次傲气的叫嚣着,一把甩开手掌,擦过安迪攥着钱的手,疾步走进内里的厨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安迪一下子对自己的软弱和妥协感到无比的羞耻,难以抑制的愤怒之中,他极端冲动的一脚将一旁满载盘碟的小车踢翻在地,搪瓷顿时乒乓乱响,白色的碎片四处乱飞,散得周围一地。安迪似乎也被这巨大的声响惊醒,看到 Helene 从内里应声冲出,他害怕得拔腿便跑出店外,东倒西歪的踩上靠在墙边的自行车,头也不敢回的飞驰而去。
134.
安迪一口气奋力将自行车骑出很远的地方,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而减慢速度,慢骑到一家商店的后门,才敢停下,坐在一边的栏杆上不住的喘息,他们应该没有追来,那一车的碟和盘相信是会让他们心疼一阵子,可此时的安迪又何尝不是伤得更深?陷入那个可怕的“移民骗局”,无端端受了这样的气,再次成为失业青年,对于安迪而言,任何一样都已经足够将他击倒在地,无以复加。透顺了口气,他再次懒洋洋的骑上自行车,如所有的失败者那样垂头丧气的朝着住所而去。
“哎,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安迪推门而入的时候,威穿着睡衣睡裤,头发凌乱的正好走出房间,看到安迪在这个时候回来,分外的惊讶。
“哎,没什么,被炒了鱿鱼 。。。”安迪还假装轻松的朝他笑了笑。
“啊 。。。”威瞪大了眼睛望着安迪,随即又一脸严肃的走过来,用力抓了抓安迪的肩膀,摇了摇头,
“兄弟,都是我不好,这都是我的错啊,我不该把你也牵涉进来 。。。”他说。
“哎,别这样,我没有怪你,我相信你,你也是受害者。我今天被炒鱿鱼,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哎,算了,我也不想再提,反正,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安迪和颜悦色的反过来安慰着威。
“我明白的,你去上班以后,伯伯突然来了电话 。。。”威拉着安迪到沙发边坐下。
“奥?他还有什么可说?这个时候又打电话来?想要解释他也是被人欺骗,做了别人的行骗工具吗?”安迪从口袋里摸出包烟,自己取了一支,整包扔给坐在另外一头的威。
“差不多是这样了,他说,他自己也觉得事情有点蹊跷,但是,由于对方是他老朋友的儿子,而且说得似模似样的,另外,他说,他也是本着为我着想的心态,才会介绍过来 。。。”
“全是屁话,那你有没有和他提钱的事情?我付的 1000 加元,和你付的 1500 加元,到底怎么办?”
“我没有问,他也没有提,他的解决方式是:帮我们联系到那个人,然后,安排我们见他一面,有什么问题可以当面向他提出。他说这样也可以证明他的清白,和不知情。”威继续说着。
“哼哼,这个时候,他走的是弃车保帅的套路,为了彻底将他自己置事情之外,已经更本不介意将那个幕后的人揪出来,让我们与他对质,记得吗?在付钱之前,我们提出要见那人一面,就一些问题当面对他提出询问,但你的伯伯则表现得极力维护,还要千方百计的保护他;事情一有了风吹雨打,立刻调转姿态,双手将那人放在我们面前,典型的墙头草,随风倒。你这样的亲戚也真够亲戚。”安迪一阵大笑。
“安迪,别这样,我大威今天在这里承诺你,如果这件事情最终证实是一个骗局,而伯伯不愿意承担任何责任的,我必定会将这件事情告诉我家里的每一个亲戚,让每个人都至少知道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长辈,一个骗子的帮凶!”
“这件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如果不是一个骗局,我反而会感到惊讶,算了不提了。”安迪吸了口烟,转过头望向另外一边。
“如果这一切全是骗局,那你有什么打算?”安迪不忿又转过头问。
“打算?所以,我还是觉得,当初没有完全和 Peter ‘断绝关系’是正确的,但真不知道是应该开心还是难过,真够讽刺的。”威悠悠的吐着烟圈。
135.
失去了工作,加上心情欠佳,安迪一整天都呆在家里,在复杂的心情中度过这个相对空闲的周末。他的“全盘人生计划”由于这意外的“揭穿”而被完全打乱,虽然他已经毕业,但是,前途却变得更加的茫茫,继续学业的话就要面对高昂的学费,家里的经济的情况又并不理想;放弃学业开始工作的话,移民之路又何时才可以走完,签证如何的维继?每每想到这里,安迪便会感到无尽的黑暗在前方等待着他,而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甚至,他又开始幻想,,伯伯并没有欺骗他们,这一切只是一个误会,“巴西的移民官”确有其人确有其事 。。。但随即,心里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大声的呵斥着他,再怎样的误会,也不至于,在官方的通讯信件上将电话号码写错吧,更何况,由始至终,连第一封信的原件也未曾真正见过 。。。至于,Peter,是啊,兜兜转转,又回到了 Peter 那里,还好当初有威阻止他去将钱退回,而只是选择让他暂停一切的申请,如若不然,这头被人骗了钱,那一头又要给 Peter 扣除一笔毁约费用,损失就更为惨重。可是,谁又会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用他新学的广东话来形容:“有早知,没乞衣。”(早知道的话,世上又怎么会有乞丐?) 。。。
电话突然响起,安迪懒洋洋的爬起身来,提起听筒:
“喂,大威在不在?”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安迪一下子反应过来,这就是久违的伯伯。
强压住愤怒,他还是礼貌的回答:“你是伯伯吧,大威不在,我是安迪,你好。”
“奥,奥,嗯 。。。”电话那头的伯伯突然一阵张口结舌,顿了顿,似乎是用来定了定神,才接上口,说:
“奥,你好,你好,我帮你们联系好了,周三下午,我带他到你们楼下的 Harvey’s,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当面问他。他最近好像出了点事情,这两天都在医院里面。”
“奥,好的,但是我觉得这件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我倒觉得已经没有再质问的必要,可以取回我们所支付的费用,我已经感觉足够,嗯 。。。我想,我希望伯伯你到时候可以帮我们一把 。。。”安迪单刀直入的把自己的想法摊放在伯伯的面前,他这么说,只是想从一个侧面提醒伯伯,他的担保人的身份和应负的责任。
想必这一番话语,也自是触动了伯伯的神经,他又是一阵短暂的停顿,然后颇为老练的说:
“这个你自然放心,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请你把消息也转告威吧,我到达之前会给你们电话的。”伯伯说完,不等安迪回答便已经挂断了电话。
“真没有教养!”安迪面对着电话的嘟嘟声大叫一声。
但事实上,对于伯伯这样冷淡的态度,安迪丝毫都不感觉惊讶,这样的人情冷暖,安迪渐渐已经开始习以为常。而此刻的他,竟开始想象那个幕后人物的嘴脸,伯伯朋友的儿子,从事着这样冠冕堂皇的骗局,想来他必定是那种成熟稳重,又巧舌如簧的人物,要不然又怎么可能连伯伯这样年纪的人都会“甘心情愿”的做他的下手联络?安迪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一声。
。。。。。。
周三的下午,威特意没有去上课,安迪也因为没有找到工作而留在家里,他们两人反复商量着,见到那个“幕后人物”时的谈判应对策略,他们两个甚至开始打算,万一那是一个难缠的人物,耍赖不认账,他们最终会以“报警”来威胁他,这样的做法,相信也会让伯伯有很大的压力,毕竟一旦报警,他更加无法由这件事中脱掉干系,也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他反而会更加积极的帮助他们向对方施加压力而尽可能的费用取回 。。。
但是,那只是一种表面的“威胁”,如果对方老道到连“报警”都不怕的话,他们两个也只能自认晦气。因为,他们是不可能报警的,报警对他们没有任何的帮助之外,还会让警方以及移民局开始留意这两个留学生 。。。那么一切就更加糟糕了。
正在讨论间,电话铃响了起来,安迪抬头看了看电视上显示的时间,只不过是下午2 点,想必不是伯伯吧,于是威接起了电话,
“奥,你好,你好 。。。”
。。。。
“好好好,我们这就下来,好,再见。”
“怎么,是伯伯?今天倒来得早啊?哈哈,终于知道紧张了? 。。。”安迪冷笑着。
“走吧,让我们下去见识一下这‘神秘大侠’的真面目 。。。”威站起身,边说边穿起外套。
136.
两人沿着住所侧边的楼梯走下,从大厦的西门而出,转右穿过 Tuxedo Crt,便已经走到 Harvey's 的门口。安迪走在威的身后,透过一侧的玻璃墙已经看到伯伯那消瘦黝黑的面容出现在餐厅深处转角上的一个位置上,他的对面则坐着一名身材中等的男子,低头背对着安迪他们走来的方向。
“伯伯,你好。”威和安迪走近时,连声向伯伯问好。而伯伯则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起身坐到对面那男子身边靠落地玻璃的座位上,安迪则和威并排坐在刚才伯伯所在的那一排的两个座位上,双方落座之后,他们才有机会看清楚坐在他们对面的这个所谓的“神秘中间人”。
“让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志明,我朋友的儿子,奥,这个就是我的侄子威,这个是他的同学安迪,你们谈谈吧。”伯伯好像一个完全无关事的局外人般,冷冷淡淡的作过这番介绍,便扭头望向玻璃窗外。
这是一个完全出乎安迪之前想象之外千里的面容,一张尖瘦下巴依稀有几条短须衬得那张脸颇为的邋遢,向上望去,鼻子生得还算坚挺,再看上去,一对细小的三角眼有点鬼鬼祟祟的望着正由下至上打量着他的安迪,抬起右手正了正头上的棒球帽,安迪才又留意到他染了一头金红黄的短发,再仔细留意,他举起的右手上有几道短小的疤痕,甚至,左手是吊在挂在颈脖上的绷带里,并且缠上了不少的白纱,并且手腕上环了一个纸质的环套,上面有些数字以及英文字母。他至多也就是 30 岁,一张标准的广东人的面孔。
“你们好,我叫志明,不好意思,这两天出了点事情,在医院里,今天才出院便来看你们,真是不好意思。”他开口用生硬的普通话又重复介绍了自己,然后态度极为谦卑的解释着。
“奥,没有关系,我们只是想问清楚你,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以和我说广东话,我和威都可以听得明白,你也可以说得自然点。”安迪冷冰冰的回应着。
“哇,你们会广东话啊,真厉害,事情我也不知道该向你们怎么解释,巴西那里的朋友出了点问题,也有可能,呃,呃,是我们都给他骗了 。。。”他转而用广东话含含糊糊地说着。
“别骗人了,是你骗了我们吧?大使馆的信件连联系电话号码也会写错?好,就算是电话号码确实有误,你敢不敢和我们一起去 Scarborough Town Center 的移民局,就手里的这个 File Number 去查证申请的进度?”安迪咄咄逼人的连番发问。
面前的志明,低下头一声不吭,表现出一副可怜相,看来对于这一串的提问,他更本就没有回答的能力,连谎话也编不出来,这一切完完全全就是骗局,何必再要别人去承认,有这个必要和意义吗?安迪思量着,又转过话题。
“反正,再怎么解释也没有意义,我们只是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拿回交给你的申请费,我的 1000,还有威的 1500 元 。。。”
“我一定还,一定一定,不过我实在需要时间,你给我两个星期时间吧,我这样,我写一张支票给你们,一共 2500 元对吗,不过,我会写一个两个星期之后的时间,所以这张支票需要在两个星期之后才可以到银行兑现,好不好?”他突然抬起头,一脸诚恳地说着,随后,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已经写好的支票,恭敬的放到安迪面前。
看来他早就准备了这张支票,也就是说,他也考虑到安迪和威的“诉求”也只是取回金钱上损失,也或者是有人已经“通风报信”了他们的想法,谁知道呢?
“好吧,我们一言为定,我们可以再相信你一次,但是,大家把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两个星期之后我们没有办法兑现这张支票的话,我们一定会报警,你别以为留学生好欺负!”安迪以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说着,在他自己听来已经觉得颇具威胁。
“威,你还有什么要问他的吗?”安迪转过头问坐在他身边一声不出的威。
“没有了,我们走吧。”威更为直接的结束了这场会面。安迪点了点头,站起身。
“伯伯,我们走了,再联系吧,谢谢你奥,伯伯。”威也站起身,依然恭敬的和伯伯打了个招呼。安迪此时才记得看了伯伯一眼,这个在整个过程中都保持沉默的“担保人”,脸色铁青的望着面前的空气,象征性的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和告别。
137.
“哼哼,真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男人,一个基本上还是乳臭未干的小子,基本上和街上的小流氓没有区别,我的天,伯伯又怎么会给这样一个人所利用 。。。”威走出餐厅便感叹起来。
“我想,除了钱之外,没有任何理由让他这么做,利益,就为了那点佣金,可以让一个老人家完全失去判断能力,而沦为一个‘小混混’的帮手,听说他以前还是高级干部吧?”安迪接着口。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奇妙,一个人的年纪和阅历多寡并不绝对说明问题。但无论如何都好,你觉得整件事情到了现在,还有一点点地真实度可言吗?”
威没有再说话,确实,如果一开始他们就有机会见识这位“神秘人物”的话,上当的可能性必定会低很多,无论从外表,从谈吐,这个可疑的男子是无法说服他们两个的,但是这其中又出现了伯伯。这个看似稳重成熟的说客的出现,以及他和威的亲戚关系,为整件事情蒙上一曾绚丽多彩的糖衣,使得威和安迪在考虑良久之后,依然做出了错误的决断。这一切的一切,只能说,遇人不淑,以及运气欠佳,无话可说也是情理之中。
“但无论如何,支票是抓在了手里,多少是一种安慰,你说是不是?”威反问安迪。
“当是自我安慰吧,我总觉得他就这么轻易的把钱还给我们,有点蹊跷,希望是我多心吧。”安迪边跨着楼梯边说,“蹊跷”那两个字在楼道里带出一片空旷的回音。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会耍其他把戏?”
“我看他是不会再耍什么把戏了,我担心的是,这张支票是否真正可以兑现?他这样随便写了一个将来的日期,也就是说他可以有足够的时间躲起来,甚至逃回香港,你觉得呢?”安迪做着自己的猜测。
“你想东西怎么总是那么悲观,不过我也有这样的担忧,我觉得他有可能不单是骗了我们,还有其他的人,你看到他的伤吗,还有额头的划伤?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打的 。。。这个小混混,染头发戴耳环,牛仔裤,棒球帽 。。。”威一本正经的描绘起来。
“哈哈,你也注意到了?我刚才说的时候,你也没有什么反应,我还以为?真是寒心啊 。。。对了,你刚才怎么什么话也不说?”
“说老实话,我看到伯伯那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我就火大,然后再看那个志明,你说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威说着一把已经推开了门。
“哎,算了,别说了,我看我们还是尽快联系 Peter 吧,我们自己画了一个圆,又走到了开始的地方,哎 。。。”安迪将支票夹在了书里,半弯着腰说。
“这个当然,我们还有选择吗?还有时间选择吗?尤其你已经毕业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自己也不清楚,去上学吧,学费那么昂贵,妈妈刚刚给我寄来 10000 美元,但是如果用来交学费的话,实在是用不了几个月便不知去向,而不读书又不行,尽管‘巴西移民’的梦幻破灭,但我还是打算按照先前的打算,也就是将学期推后,找一份全职工作,赚一段时间钱,再打算,Peter 那里办移民也需要钱 。。。”安迪无奈的说着自己的打算。
“我明天再出去找工作,没有工作的时候,在心境上特别的不踏实,人也总是觉得疲惫不堪,真是奇怪,看来我天生就是个‘贱骨头’‘辛苦命’!”
“放心,放心,一切都会好的,你相信我,将来我们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 。。。”威拉了拉安迪的手。
138.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对于 Peter ,我的信心也开始动摇,连你的伯伯也可以为了些蝇头小利,将一个骗子介绍到我们身边,更何况是外人呢?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如何和家里去解释,父母还眼巴巴的等着我的消息 。。。过两天还是你上去 Peter 那里吧,看看他对于我们的申请有什么安排 。。。”安迪一脸的苦笑,坐进了沙发里。
“Peter 那里,我和你有一样顾虑,你放心去找工作吧,我也要找工作,过两天再上去摸摸他的底。”威搭着话,走进房中换衣服。
第二天一早起床,威已经离开了,望望窗外,又是晴朗的一天。安迪梳洗完毕,便跑到楼下买了一份“星岛日报”。报纸上的聘请广告如往常一样,大凡是一些华人的酒楼餐馆衣厂装修等劳动力型职位,但即便现在安迪“甘心情愿”去从事这类工作,也并非可以一蹴而就,没有汽车,就好像断了腿,只能在附近有公交车的地方徘徊,餐馆类工作较为集中的万锦市(Markham),公共交通系统却极为薄弱,而连接两个城市之前的公共交通则完全是空白 。。。正是这样担忧着,他的眼睛却突然瞄到一个广告:“士嘉堡 Tapscott 夹芬治 制面包圈工厂请全职帮工,无需经验,电话 。。。。。。”
“芬治”也就是指 Finch Ave.,Tapscott 则是位于万锦路东面的一条小路,初来乍到的时候,读到这些奇怪的中文译名,总免不了一阵疑惑,时间久了,才明白过来,这些中文路名完全是按照广东话的音调翻译过来的,尤其在 Scarborough ,Markham 这两个华人聚居的区域,各个主要的路名到了那些不谙英语的华人口中便变成那些奇怪的“语句”,经年累月下来,居然也变成了一种默认的地理名词模式,Scarborough 则译为“士嘉堡”,Markham 则是“麦咸,或者万锦”;几条主干道如 Kennedy 道,则名为“坚尼地”,McGowan Ave“麦高云”,Warden Ave“窝顿”,Steels Ave “士刁”,而让安迪每次看到都要笑的是一条叫 McNicol 的小马路,被翻译成“麦力高”,好像是迪斯尼动画中的某个人物,记不清楚了。
招聘广告中所提及的这个路口离开住所还是相当近的,基本上一条直路去,安迪于是立刻便打了电话过去,一个男人接了电话:
“喂,请问你那里是不是请人?”“是的。”
“请问人工是多少?”安迪怯怯的问
“50 元一天,你有兴趣就过来见一下工。”那男人明显有点不耐烦地说。
“那请问你的地址是?”被他们这么斩钉截铁的回答,安迪一时便不敢多问什么。
“这里是 150 Melham Court Unit 32,由 Tapscott 进来第一个路口就是。”那男子说完这些便径自挂断电话。而安迪则呆在那里良久,这样粗鲁唐突的电话交谈方式,让他感受到这份工作的压力,他甚至坐在床上考虑了一阵,是否真要去那里见工,还是就这样放弃 。。。他于是又打开报纸,在期盼中,重头而过将所有的招聘广告又扫了一遍,非常遗憾,除了刚才的那个,他确定已经找不出第二个合适他的工作机会,
“无论如何,都要知难而进,去走一转吧,怎样至少也要对得起买报纸的这七毛五分吧 。。。更何况对方也未必会真的聘请。”安迪在心里嘀咕着,换下睡裤,套上鞋子,推着自行车走出住所。
这是一条相当熟悉,但是平时甚少骑车经过的道路,尤其是穿过 Progress Ave.继续骑车向北而上,在 401 高速公路桥底下穿过,听到头顶轰隆鸣响的汽车来来往往,自是一种震撼。近 20 分钟的骑行,也因为与坐公交车时见到的不同的风景而变得不那么漫长,即便路途上还有些落差较大的斜坡,也毫不介意。在接近 Finch Ave 时,路身突然被大幅抬高,车道也开阔起来,并且道路的两边出现了类似桥梁围栏的扶手,安迪吃力的踩着脚踏板时,抬头望了望路对面,但,这一瞥却突然勾起了他一段几乎要被遗忘的辛酸往事。
139.
应该是 3 月份的时候,安迪在“枫林”茶餐厅工作的最后那段时期,还是冬天,那是一个格外忙碌的周末,原本8 点下班的他,由于店里格外的忙碌,被老板“文哥”留下加班直至 9 点半,安迪原本希望可以有人车他回家,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搬回了 Tuxedo,那天的天气格外寒冷,因此他并没有骑自行车上班。但是当同事们走出店堂的时候,却自顾自地开车离去。安迪的自尊心也自是让他咬咬牙,于是一个人踏上归途。由于 Midland 上的公交车较少,又适逢周末和晚间,错过一班公车可能需要花上 30 – 40 分钟等下一班,即便可以搭上 Midland 的 57 号汽车,到了 Midland Road Train 站仍然需要转车,并且那里的公交车次就更少。而相反,由于 Finch Ave 是主干道,所以即便是周末或者晚间 Finch Ave 上的公交车的往来密度仍然很高,所以安迪打算走一条和以往相反的路线回家,也就是搭乘 Finch Ave 上的 39 号车向东走,在 Markham Rd下车,转乘 Markham 路上的 102 号公交车,可以直达 Tuxedo Crt 路口。当然,安迪这样做也是很“冒险”的,因为,Markham Rd 上的 102 号汽车似乎也不是太为频密,而他也从来没有在周末的时候搭乘过这条线上的公交车,所以,能不能早点回到家仍然要看运气。
他小心的在瑟瑟的寒风中跨过马路,跑到 39 号公交车的候车亭里,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缩紧脖子,吐着白气颤抖着,站在那里向远处眺望,他的预计果然没有错,没过 5 分钟,红色的 TTC 公交车车头便出现在面前,安迪搓了搓手,踏上公交车时,不禁对着司机说了声:“谢谢。”
公车在 Finch 大街上走走停停,没多久便已经到达 Markham Rd,安迪跳下车时看了看表,一阵兴奋,只不过用了 5 分钟左右,他于是穿过马路,来到对面马路边的 102 号公车候车厅,这一次他的运气似乎不太好,混暗的 Markham 路,两边都是无尽的黑暗,远处大厦的点点灯光都似乎撑不起些许的光明,反而在这个寒夜里让安迪感觉更加的无助和孤独,在同样昏暗的候车亭里等了足足20 分钟,安迪依然在颤抖和不停的跺脚中,公车始终都没有出现。安迪开始沉不住气了,不禁在心中盘算着,如若沿着 Markham 向北走,估计也就 20 分钟便可以步行到家 。。。
5 分钟之后,他终于放弃了等待,重新穿过马路,向着住所的方向走去,心情也变得极度恶劣起来,迎着相当凛冽的北风,带着一天的辛劳疲惫,他不知不觉已经走上了引桥时,天空突然下起大雪来,加之突如其来的一阵没头没脑的大风,伴随着引桥扶手上的积雪,吹了安迪一头一面 。。。安迪本来的一肚子火就此再也忍耐不住,在地上拣了一块石头便向天上扔去,石头冲向无尽的黑夜中,看不清落在了哪处,也听不到掉在地上的声音,倒是奋力将石块掷出的一刹那,看到高高的路灯透射出的光柱下,雪花如牛毛般急急的扑来 。。。面对这样的情景,安迪前所未有的感到一种极度的失落和绝望,不禁已经泪流满面,流出的泪水,瞬间就已经干去,在寒风下,如针般刺痛着皮肤,但是内心掩藏不住的委屈,却让泪水情不自禁不停的流出 。。。
此时的安迪更如失去理智般,对着自己大叫起来:“不许哭啊,不许哭!”并且咬紧牙关,用已经被飘雪湿透了的衣袖胡乱抹了抹脸,迎着刺骨的风雪继续步行。走下引桥的时候,雪势开始减弱了,风却依然不息。安迪的内心也因为这流泪的宣泄而渐渐平静下来,但整个人经过刚才的情绪波动,而更加疲惫不堪。就在此时,一辆红色的 TTC 公车从他身边飞驰而过,他疾步追上,拼命向着车倒后镜的位置挥手,想要截停车辆,但可惜,公车并没有停下,而是义无反顾地向远处驶去。在多伦多,尤其是晚间时分车次稀少的时段,只要有路人挥手,即便不是车站,许多司机都会停下让乘客上车,这样的做法极具人情味;相反,在晚间时分,车上的乘客可以要求司机在路线经过的任何一个路口停车,为夜归的路人,尤其是女性乘客提供了最大程度的方便和安全保障。但这一切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并没有发生在安迪身上,看着远去的公车,安迪甚至想象着那必定是个“良知埋没”的司机。刚刚再次发力追赶公车,此时的他双脚绵软得几乎要跌倒在地。好不容易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十字路口,一些轿车在红灯前停下,疲惫不堪,几乎是筋疲力尽的安迪好不容易走到其中一辆轿车前,敲了敲前座的玻璃窗,车窗自动打开,里面一个年轻白人男子侧过头问:“什么事情?”
“求求你,我真的很疲乏,又冷又饿,你可不可以载我一程?我就住在 Markham 路和 Progress Ave 交界的大楼里。”安迪用一种几乎是哀求的口气说。
“那好吧,我可以载你,除非你给我 50 块钱 。。。”那男子笑了笑,用一种轻蔑的眼神望着安迪,然后说。
“我的天,50 块?如果我现在有 10 块钱,我一定会雇一辆出租车的,可是我身上只有一张车票 。。。”安迪大声辩解着。
“对不起,我该走了。”窗户自动关上,汽车在绿灯闪烁下滑出路口,飞驰而去,只留下安迪尴尬孤独的身影在红绿灯下呆立着 。。。
今天再次经过这段桥,重又勾起那夜的心路历程,如同一段午夜梦回,朦胧又清晰,唏嘘也感怀。
140.
回忆之后,安迪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已经处在 Tapscott 和 Finch Ave 的路口,他四处张望着,正琢磨着应该向哪个方向时,突然想起电话里那男子的关照:到了 Tapscott 之后转右,然后找 Melham court 。。。5 分钟之后,安迪相当顺利地在一栋栋建筑物之间找到了一个门上写着 32 号的工业单位,说是一个工业单位,事实上只是一个带有办公室的仓库,由前之后,大概有 1500 平方米。安迪将自行车靠在仓库卸货区的平台上,便走到侧门口敲了敲门,
“你找谁?”一个戴眼镜的矮胖女人一把拉开门不太客气的问。
“你好,我是来见工的 。。。”安迪回答。
“奥,那你进来吧。”说完她让过安迪进来便拉上的门。安迪走上几级石阶,站在那里又欠身让过她上来走在前面,跟随着她走向内里的一间办公室,一路走过仓库,安迪粗略的看了看环境,诺大的仓库里,一边杂乱的放着油炉,两个印巴籍男人,带着围裙在一旁摆弄着滚烫的油炉里几个面包圈;另外一侧有几张大台,台面上因为沾满了面粉从远处看一片雪白,几个中年华人围着桌边捏着不同形状的面团,其中两个面对着安迪走来方向的抬起头来,看到安迪面带笑意的向他们点了点头,却又面无表情的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你进来吧,请坐。”那胖女人转身坐到里面的一张办公椅里,用手指了指桌子对面的那张椅子。
“我叫 Anna,你怎么称呼?”她认真地问。
“我叫安迪。”
“嗯,我们这里是做面包圈的,主要客户包括 Coffee Time,Tim Hortons 等等咖啡连锁店,每天根据订单生产,包装,入箱,你以前有没有做过这行?”她语速极快地说着,又突然发问。
“没有,我没有做过这一行,以前一直是做餐馆多 。。。”
“没有关系,我们会给时间你学习的,这里的工资是这样的,你新来乍到,每天固定工资 50 元,一般是由下午 12 点工作到晚上 6 点左右,一周工作 6 天,你可以任意选一天休息,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工作 7 天。工作满三个月之后,会有适当的加薪。你觉得怎么样?”
“50 元一天,12 – 6 ,那就是 7 元每小时,不算差啊,时间也比较固定,早上可以睡个懒觉,晚上回家还有时间自己做晚饭,地点也比较适中,相比较起来还比以前的‘炸鱼店’要近差不多一半的路程 。。。”安迪在心里迅速琢磨着,甚至已经忘记了出来之前的种种犹豫和不安。
“那请问,可不可以现金方式支付薪酬?”安迪忐忐忑忑的抛出这个最令他担心的问题。
“嗯,报不报税是你自己的问题,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出现金给你。”Anna 还是冷冷的回答,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安迪的本意是担心被她看出自己的留学生身份;而Anna 自作聪明的以为他只是想逃税,多么美丽的误会。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上班?”Anna 又问。
“嗯,奥,我随时可以上班,我现在没有工作 。。。”安迪听到这话里立刻兴奋的回答。
“那好吧,这里有纸,你写个电话给我,我会尽快通知你的。”Anna 似乎看得出面前这个男孩子急切的心态,而故意将话锋一转,将安迪由一下子由希望推向了失望,这样敷衍的话语安迪他听得实在太多了,而他从来也没有试过有人“见工”之后真的打电话给他,要求他上班 。。。Anna 说完,便起身做了一个送他出去的手势,
“那好吧,谢谢你了,请你尽量考虑我,我很有诚意做这份工作的。”安迪也起身,忙不迭的在脑海中组织了这句子,鼓起勇气向她说。但 Anna 只是点了点头。
141.
没有工作的日子是一种煎熬,虽然安迪在出门前完全是抱着敷衍了事的心态,但事实却是,他对这份工作颇为满意,工作地点,待遇以及环境,都算理想。但由见工的情况来看,似乎让 Anna 聘请他的可能性并不高,安迪不知道自己的举止态度有那里做错了,但至少他明白自己单薄的身体,经常让人误解他难堪重负。
晚上简单的做了一餐饭,安迪吃完了便蜷缩在沙发里看电视,而事实上,他一直在等待,希望电话铃可以响起来,然后传来 Anna 的声音,通知他去上班。电视节目事实上并不吸引,他胡乱的看着,不久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砰的一声打开,随即又砰的一声关上,安迪自然被惊醒,揉揉了眼睛,看到威一脸搞笑怪腔的向他走来
“霍,在这里睡觉啊?工作怎么样?”
“没有消息啊,今天出去见工,但是 。。。你呢?”安迪挣扎了几下爬起身来,用手抓了抓头发。
“我没有去找,今天我去了 Peter 那里。”威也抓了抓头。
“啊,是吗?他怎么说?”安迪听到这个突然精神一振。
“他反复问我,到底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中止申请?现在又突然回来要求重新开始。”威淡淡地说。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能有什么回答,不至于和他说我们的这段‘奇遇’吧 。。。他的意思还是老样子:必胜。他叫我们一定要信任他,跟着他走,一定可以顺利取得移民身份。”
“他还是这样的有信心,我告诉他你已经毕业了,他听了以后很紧张,问你的签证怎么搞的,我就告诉他,你延了学生签证三年。然后,他好像若有所思般顿了顿,然后叮嘱我,叫我传话给你,要你无论如何尽快上去他那里一次,他说需要和你谈谈。”
“我,什么事情?”安迪眉头皱了皱。
“不知道,但是他反复嘱咐我,要你一定尽快和他联系,上去一次。”威重复着。
“我知道了,那我明天就打电话给他 。。。”正说着话,突然有人砰砰砰的敲门。威起身走去门口,打开门时,一张有点熟悉又陌生的面容闪进安迪的眼帘,
“轩,你怎么来了,唉,你怎么了?外面下大雨吗?快进来。”
“什么也别多说了,先让我洗个澡吧。”轩说着已经大步向洗手间走去。
威从房间里取出一些衣服,一脸疑惑的望着轩。
“你到底怎么了?”威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连安迪也站起身在走廊的另外一头看着他们。
“哎,昨天晚上,和宽吵架了,今天我早下课,回家便睡觉,没有想到她一回来,也不开灯,也不说话,一大盆冷水兜头兜面泼到我的身上,硬是把我从睡梦中淋醒 。。。你说说,你说手,什么女人!我一口气就跑出来了,唉,不多说了,让我洗个澡吧,今天晚上让我在你这里睡吧 。。。”轩一脸晦气的叙述完,一把抓过威手里的衣服,便走进洗手间。留下威张大口,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color=Blue] 节外生枝 - 谢安琪 (粤语)(2006)[/color]
142.
第二天上午,安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 10 点多,威依然沉沉的睡着。洗漱完毕之后,便走到厅里,看到轩裹着一条毯子,蜷在沙发里。安迪立刻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在冰箱里找了一片面包,便又走回睡房。坐在床上嚼着面包,不禁又想起昨天的见工,回头看了看桌上的电话毫无生息,又是一阵叹息 。。。扔在一边的报纸,上面歪歪斜斜的滑了好多条记号,圆圈,勾还有叉,就像小学生的作业本般,安迪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
“还是让我打个电话过去问一下吧,至少让人家知道我的诚意,谁让自己有求于人呢?”
安迪斟酌了良久,终于拿起电话,
“喂,你好,请问 Anna 在吗?”
“我就是,你是?”
“奥,你好,我是昨天下午来见工的那个安迪,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想问你,你请到人了没有?”安迪鼓足勇气说。
“奥,我还在考虑之中,如果需要你的话,我会打电话给你的,你放心,好吗?”Anna 语气婉转的回答。
“奥,好的,那就谢谢你了,请你一定给我一个机会,谢谢你,再见。”
电话挂断,看着窗外有点灰暗的天空,安迪的心情更加伤感起来。渐渐想起过去的一个月中,毕业,辞工,找到工作,又失业,然后发现被骗,几乎没有什么可以令他开心的事情,前路茫茫让他不得不对他的加国之旅疑虑重重。又突然想起昨夜威的关照,于是又提起电话,从夹在通讯录里的一叠名片中,抽出 Peter 的那张,
“Peter,你好,我是安迪啊 。。。”
“安迪吗,喂,你已经毕业了是不是?”电话里的 Peter 听到是安迪,不禁语气急促起来。
“是的,毕业了。”
“你几号毕业的?”Peter 连连追问。
“我正式的毕业典礼是在 17 号,怎么了?”
“安迪啊,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赶快上来一次,我想和你详细谈一谈,最好快 。。。”Peter 依然是急促的在电话那头说。
“那好吧,但是,我想问你,你觉得我这样的情况,学历不高,工作经验空白,可以取得移民资格的机会究竟有多高,请你老实的回答我。”
“安迪,你放心吧,我不敢说 100% ,但是,只要你跟着我的步骤去做,取得移民身份的机率高于95% 的,但现在首要的问题,就是你要尽快上来和我谈一次,好不好?”
电话这头的安迪被 Peter 这一轮嘴辩得哑了嘴,顿了良久才反应过来,
“那好吧!我后天过来吧,你有没有时间?”
“后天?嗯,好,后天什么时候?下午好不好,1 点左右。”
“嗯,可以就 1 点吧。”安迪刚回答,电话那头的 Peter 似乎已经忍受不了他有点优柔寡断的态度,大声说:
“那好了,周四下午1 点,我等你了,Bye Bye.”不再等安迪再说什么,电话已经挂断。
轩经历的“一盆水”事件之后,在安迪的住所一连住了 2 天,住所也就热闹了两天,轩的那些同学好友,男男女女纷纷来看望他,仿佛轩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和磨难,晚晚都有不同的人来约他出去吃饭,连带在家无所事事的安迪也受惠不小,也让安迪“深刻”感受到这个斯斯文文的男孩子身上“强烈”的人格魅力。而轩也最终在第二天晚上离开了 Tuxedo,因为宽终于来了电话,让他回家看看 。。。
轩自己离开之后没多久,威就大摇大摆的回来了,
“你的好朋友轩刚走,他女朋友终于打电话来了,你到哪里去了?故意躲开的?”
“哎,你说呢,现在对于他们两个,我是没有发言权,也没有能力去劝阻他们任何一个,你知道,我在他们之间事实上是怎样尴尬的角色 。。。”
“那你今天白天去了哪里?找工作?”
“嗯,今天白天上课,下午在峰那里看报纸聊天,回来之前去了楼下的“皇城”见工,他们请做寿司的学徒 。。。还挺顺利的,叫我明天去试工。。。”威笑眯眯的说。
143.
威凭借着他在“鸟烧”学到的几手捏寿司的本领,居然可以让他在诺大的“皇城”里找到一份工作,实在让安迪唏嘘这际遇的奇妙,就连威也在一旁不住地点头,
“其实我去的时候,他们问我,到底做寿司这行多久?我心里很慌张,考虑到如果说的时间太长,别人一看我的手势就会被揭穿,时间太短,我又怕人家嫌我不够经验,自己毁了这个工作机会。后来我就说,我做了半年左右。”威解述着当时的情况。
“那后来呢?对方怎么说?”
“后来,他们就叫我去寿司吧里面捏了两个卷来看看,我当时真是紧张得不知道怎么才好,用了好久才定下神来,记清楚了步骤和主要的材料,才下手用心做了两条加州卷 California Roll。”威全身贯注的描绘着。
“然后,那个见工的经理检查了我做的卷之后,笑了笑,说;‘我一看你做的这条卷,就知道你没有做过多长时间,不用再骗我了,不过我看得出你做得很用心,很有诚意,你明天来试工吧’他说的时候,一本正经,直到说到最后那句话时,我才算送了口气 。。。走的时候,我简直是千恩万谢 。。。想想,我们这种人真可怜啊。”威手舞足蹈之后,又渐渐平静下来。
“你呢?”他突然问安迪。
“我,什么?工作 。。。 还没有消息 。。。”安迪有点自卑的摇了摇头。
“那 Peter 那里呢?你和他联系了吗?”
“嗯,联系过了,他好像很紧张,让我一定尽快上去和他见一面,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谈,我的天啊,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我的感觉就只是有人在故弄玄虚,虚张声势,就担心我们不上去 。。。哎 。。。 不过,最后还是约了时间,我明天下午上去。”安迪依然低着头说。
“你上去听听吧,不管怎么说,他终归是我们的律师,你更加是已经毕业了的,接下来的步骤该如何做,我们完全不知道,虽然我们之前被人骗了,必要的谨慎是应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老头始终都是相当的有信心。”
“至于工作的事情,我想你也不必太在意了,如果不够钱的话,你告诉我,我银行里还有点,就是别把心情搞坏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威突然话锋一转,可能他也发现安迪这段时间心情一直欠佳,而安慰他起来。
“放心吧,我没事情的,我就是这样的,情绪波动有时很大,像个女孩子,最近不顺利的事情又特别的多,你也知道 。。。不说了,去洗澡了 。。。”安迪苦笑着脸站起身,拍了拍威,便一个人走去洗手间。
。。。。。。。
周四的上午,当安迪睁开眼睛时,外面依然迷蒙一片,夏秋之交的多伦多,天气乍寒还暖,这种阴雨天气也因此经常可以看到,也让刚刚睡醒的安迪感觉一阵气馁,又在床上赖了十多分钟,才勉强撑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又抓了抓头发,正打算起身时,电话铃突然响起。
“请问,安迪在不在?”电话那头,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还没有等她自我介绍,安迪已经认出,这是 Anna,
“是,我就是,你好,你是 Anna 吧?”安迪一下子紧张起来。
“奥,你好,你明天下午有时间来试工吗?”Anna 开门见山地问起,让安迪不禁喜上眉梢,
“有有有,明天下午对吗?请问几点钟?”
“12 点,好吗?”Anna 依然爽快地回答着。
“好好,没问题 。。。”
144.
地铁轰鸣着在不同的站点开门又关门,稀疏的人流,点缀着车厢内的每个角落,使得这列在中午时分驶向多伦多市中心的列车不至于过于冷落,而安迪正是这些“点缀”中的一个。随着列车轻微的摆动,安迪留意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乘客,他们或看报,或塞着耳机,或睡觉,或发着莫名的呆,但在他自己的心中,却洋溢着快乐和欢欣,工作终于有了着落,而且可以说是相当令他满意甚至是“心仪”的一份工作,他似乎可以以此一扫近来的秽气,而现在他又是在前往 Peter 办公室的途中,他更满心希望这一次的会面,Peter 可以带给他正面积极的信息,让他可以重燃对未来的信心,毕竟,移民是人生大事,而他现在似乎也更倾向于去信任 Peter,就如威说的那样。
列车过了 Yonge Station 之后,本来就空荡荡的列车变得更为清静,安迪在 St.George 站下了车之后,整个车厢已经空无一人,而几乎每一次他搭乘地铁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所以,他经常都在疑惑,多伦多的地铁系统,到底是凭借什么来维持营运的?
按响门铃,那个熟悉的女接待打开门让过安迪进来,正思量着这次需要在厅里的沙发上坐多久等待的他,却突然发现 Peter 的办公室并没有完全关上,而是留出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他看到 Peter 正坐在桌后面的位子上,整理着他面前的一叠文件,似乎他也听到外面的声响,抬起头同样透过那条门缝,眯起眼睛望了望,然后又把视线拉回手中的那叠文件,
“是安迪吗?让他进来吧!”他突然隔着门说。
“是,是我,好。”安迪径自走入他的办公室,比起以往需要那个女接待先入内“通传”,然后再示意客人入内的方式,安迪简直感觉正享受着贵宾的待遇。他受宠若惊的走入办公室,对着 Peter 微笑点了点头。
“坐,坐,怎么那么久也不打电话给我啊,怎么样啊,你考虑得如何?”他单刀直入地问起,使得安迪几乎已经可以猜到他下一个问题会是什么。
“考虑得差不多了,决定还是在你这里继续办下去 。。。”
“安迪啊,你放心吧,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跟随我的步骤,一步一步走下去,我保证你可以取得移民签证。不要再去想其他的东西,也不要受其他人的影响,知道吗?”他顿了顿,见安迪并没有什么反应和表情,于是又问:
“其实,你们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们突然暂停所有的申请准备工作?说来听听,你们到底还有什么顾虑?”
安迪听到此处,心里不禁一笑,接着又是一酸,暗自说着,“这之中的苦处,又怎么会是你可以明白,又怎么可以随便讲给你听?”
“没发生什么事情,只是觉得当初就这样签下合同实在有点仓促,所以,我们希望可以暂停一下,考虑之余,也看看我们的同学,也就是另外那个在你这里办理的崇,他的办理进度 。。。”
“奥,你说 Winsom 吧,他已经出了免面试通知了,你知道吗?”Peter 反问
“奥?是吗?这个倒不知道,倒是听说另外一个上海的女同学,叫薇的那个,也是你这里办的吧,早几个月已经拿到‘免面试’通知了,是不是真的?”安迪再反问。
“嚯,你连薇也认识?这是真的,她已经做了体检,我估计等多 2 个月左右,她便可以收到移民纸,虽然这是客户的隐私,但为了让你对我们有信心,我可以适当的告诉你这些,希望你可以明白,我坐在这里不是来骗钱的。”他说完突然板起脸来看着安迪。
安迪被他这突然的用词一时逼得不知所措,换了一个坐姿,终于又问: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好,我来问你,你什么时候毕业的?”“9 月17 号。”
“你手上新的学生签证到什么时候结束,签的是哪间学校?”
“我新的学生签证到 2002 年的 5 月左右,签的还是百年理工 。。。”
“好,现在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情,你尽快去学校的国际部,要求他们开具一封证实你毕业的信件。在这封信上,应该清楚地列明你的名字,出生年月,所学专业名称,以及最重要的:毕业的确切日期,下面要有学校国际部负责人的签名,知道吗?你要尽快,拿这封信来,一定要快 。。。”Peter 神情严肃的阐述着。
“这封信有什么用?”安迪见他如此紧张,颇为好奇地问。
“嗯 。。。这封信就是用来帮你申请工作签证的 。。。”Peter 突然平声静气下来,意味深长的说完这句话,停顿下来瞪着安迪。
145.
“工作签证?哇,那要怎么申请,你要我现在就出去找工作吗?万一找不到呢?你可别开玩笑啊?”安迪立刻紧张起来。
“你别问那么多了,总之,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去学校取得那封证明你毕业的信,至于工作我们会帮你想办法,你暂时不用担心,但是你一定要快,知道吗?”Peter 神情悠然地说。
“那你到底有多大的把握帮我申请工作签证?万一申请不到又怎么办?还有,是以什么工作种类去申请?”安迪多疑多虑的性格让他不顾 Peter 的三缄其口而追问下去。
“你放心吧,你只管把信拿来,我一定会帮你申请到工作签证的。你知道吗?工作签证对你对所有的留学生申请移民是至关重要,所以我们在对待工作签证的态度是‘不容有失’!并且,你的工作签证,必须是以电脑程序员来申请 。。。,我想你也应该听说过,现行的技术移民法,对于移民申请人的职业类别是有明确分类的,而就目前而言,IT 类人才是加拿大最最需要的,所以,以‘电脑程序员’为你申请技术移民,可以获得相当高的职业类别计分 。。。明白吗?你现在什么也别多考虑,尽快去学校将‘毕业信’开出来。”
“那好吧,那我还想知道,这封所谓的‘毕业信’到底是怎样的格式?你有没有草稿给我看看,我也可以去和学校的老师说。”
“草稿?唉,好了好了,这里有份别人的‘毕业信’复印件,呐,不过我事先声明,我只是出于帮你的心态,你到了外面不要和别人说,我给了你别人的资料看,因为,这是他人的隐私,我本不能这样做的,记得吗?”Peter 边关照着,边从桌边的一叠文件中取出一份,取下扣在上面的橡皮筋,在其中翻来翻去,然后抽出其中的一张纸,看了看,交到了安迪的手中。
依然是动荡不安的地铁里,东向的这节车厢里,依然是零星的坐着几个乘客,而安迪斜靠在靠窗的一个座位上,思量着 Peter 的话语,
“现在 Peter 居然要帮我申请工作签证,工作签证,到底什么是工作签证?我,在上海的时候,一直都是学生,从来没有踏上过社会。后来,莫名其妙的就来了加拿大,现在是 9 月底,到 11 月才算真正满一年;勉勉强强完成了这个文凭,现在居然要开始工作了?工作什么?凭什么工作?难道是以我那些浅薄的编程知识吗 。。。”安迪想到这里不禁默默摇了摇头,望着窗外,扁了扁嘴。
“以‘电脑编程员’的名义来申请?无论如何,我都不觉得自己会是一个合格的电脑编程员,但自己是电脑专业毕业,不以‘电脑编程员’去申请工作签证,相反又是很奇怪的事情。但自己的编程知识和技能 。。。如果申请到了工作签证,听 Peter 说也只有一年的期限,那已经到手的学生签证又如何呢?会不会被取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一年之后,移民申请没有下来,我又何去何从?”
列车突然一阵强烈的震动,呼啸着再次由地面钻入漆黑一片的地下隧道,刚刚经过的是 Victoria Park 站,接下来的一站应该就是 Warden,
“Warden?嗯,不如就在 Warden 站下车,然后转搭 69 号去总校,找国际留学生部的锦,即刻向她请求开具‘毕业信’? Peter 不是千叮万嘱要快吗?”一个念头突然在安迪的脑海中闪过,他于是站起身,整了整衣服,走到了门口。
还是迷路,安迪在 Warden Campus 的二楼几乎又是兜了一个大圈才找到在角落里的国际留学生部。其实所谓的国际留学生部,应该描述为中国留学生部才够准确,踏进这个只有20 平方米却要被分割成四格的办公室,四周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对联横幅山水画和书法,一旁的玻璃柜里更是排放着许多中国工艺品,扇面,迷你京剧脸谱,陶瓷,雕刻品 。。。每一次安迪也会给这些东西所吸引,看上一阵,这一次他也不例外,而正当他仔细的“研究”着一幅用彩色贝壳完成的字画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哎?肖?你怎么在这里?”安迪脱口而出。
“安迪你好,我现在是作为锦老师的助理在这里工作,也是国际留学生部的工作人员。你是来找锦老师的吗?”
“哇,真不错,恭喜你了,是,我是来找锦老师的,她在不在?”
“奥,她刚走出去,你等一下吧,就回来的。”肖说着话,向他点了点头,已经走出了办公室。
146.
肖是这样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27,8岁,来自北京,白皙清秀的脸庞上架着一幅金丝边眼镜,他比安迪早来加拿大半年,听说来留学之前已经在北京某大学电脑本科毕业,并且工作了 2 年多。也正是有如此的经历,他来加拿大留学之后,便自行递表申请了技术移民,因为即便没有加拿大学历,以及加拿大工作经验,他的得分都已经超出技术移民计分的合格线。虽然他和安迪并没有课程在一起,但也因为初来学校报道时,同学之间的相互介绍而认识他,仅是面熟,并无交往。他五月份毕业之后,便没有再在 Progress Campus 出现过,当他再次出现在安迪的面前时,安迪突然意识到,要不是这次的相遇,他必定会忘记这个姓肖的同学。事过境迁,士别三日,他居然可以在毕业后留校工作,实在令安迪羡慕不已。
“安迪,你找我啊?”安迪脑海里正想着这许多,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进来。
“你好,李老师,我是有事情来找你的。”安迪连声向她问候,并跟随着她走进办公室最里面的间隔。
“请坐吧,有什么事情?”锦在办公桌旁坐下,一边抓过杯子喝了口水,一边转过转椅,笑容可掬地问坐在侧边靠墙一排钢折椅上的安迪。
“锦老师,我想请求你帮我写一封信,就是证明我已经毕业的,上面有我的名字,学号,毕业课程,以及毕业的确切日期。”安迪诚恳地望着锦,尽量仔细的阐述着。
“嗯?你要那封信干什么?”锦的脸色突然一变,放下手中的茶杯,严肃地望着安迪。
“我,我 。。。因为 。。。我要用来申请移民 。。。”安迪含含糊糊地说着,因为,在他内心深处总是觉得申请移民是一件需要保密,尤其是需要向学校保密的事情。
“移民?你在申请移民吗?可是这封信,似乎并不是用来申请移民的?”锦反问着,然后凝重的望着安迪,停顿片刻,她见安迪愣在那里,语气突然缓和下来,又接着说:
“其实,这样形式的一封信是用来申请工作签证的,你们这届同学之中,除了‘酒店管理系’之外,只有几个人来我这里拿了这封信,去申请工作签证;而你,你上次到我这里来,不是已经报名继续在 Centennial 修读了吗?我想你的学生签证延签也已经下来了吧,难道现在又想申请工作签证?持两种签证好像是不允许的吧?”
这一番话,正中了安迪的要害,他像一条被打中“七寸”要害的蛇,一下子瘫在了椅子里。由始至终,他都没有想到过,向国际部申请这封信居然会遇到这样的艰难险阻,也怪不得,Peter 千叮万嘱的要求他尽快去做;也或者,学校方面根本就不希望他们申请移民,因为这个中加联合教育交流计划,是以中国留学生学成回国为基础和承诺的。但 。。。他突然又想起了肖,肖不是也申请了移民吗?他现在还在学校工作,难道学校方面不知道他已经 。。。这好像不太可能吧 。。。
“锦老师,我的律师告诉我,我需要这封信,来证明我已经毕业了,因为我的毕业文凭需要我返回中国去取,而我短时间内又没有回国的计划,所以,需要通过这封信证明我的大专学历,所以,请你一定帮帮忙,可以给我出具这封信。”安迪好不容易,终于编出了这个听来相当堂皇又合乎逻辑道理的理由。
“这样啊 。。。 那好吧,但是,我明天就要去出差,两个星期之后回来,这样吧,你两个星期之后,打电话给我,我帮你开,好不好?”锦转过身,从桌上重新拿起茶杯,猛喝了一口水,然后认真地望着安迪。
得到这样的承诺,虽然不能即时取得那封信,但安迪也已经相当满足,这原本的艰难突然峰回路转,自然让他对着锦老师千恩万谢,便起身告辞。
。。。。。。
踏进住所的时候,已经是 5 点多了,安迪疲惫不堪的瘫倒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如电影般的回放着这一天里发生过的事情,正昏昏沉沉想要睡去的时候,电话却突然的响起,
“安迪啊,芳啊,哈哈,我现在在你楼下,上来坐一会儿啊,方不方便啊?”
147.
坐在安迪的面前,芳大大咧咧的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歪着脖子将斜挎着的背包取下,放在沙发的一边,毕一声打开安迪递给他的可乐,
“天气还是好热 。。。”她说着,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
“你最近怎么样啊?好不好啊!”她接着问。
“我啊,就是这样,刚刚拿到学生签证延签,今天又在外面跑了一天,刚刚才回来,你看我连衣服都还没有换 。。。”安迪笑了笑。
“是吗,签了多久给你?三年?”芳问。
安迪点了点头,问:“你呢,你的工作签证下来了没有?”
“前两天才刚刚把申请工作签证的材料送上去,你知道,我们 17 号才毕业,我到了 19 号那天才从锦那里取得毕业信,然后,又去找朋友,开 Job Offer,没有想到原本说得好好的,给我工作,结果等我真的上去要求开信了,那个朋友突然犹豫不决起来,说请我们留学生不牢靠 。。。硬是拖了一个多星期,最后我也是拉扯下脸,对着那个老头子发脾气,才终于拿到。当时真是又气又急,你想想,万一他不给我 Job Offer,叫我匆匆忙忙的到哪里去找工作?就算再申请学校,转签学生签证?哪里够时间?唉,真苦啊 。。。”芳说的一时兴起,几乎是七情上面。
“唉,是这样的,我们留学生办什么事情都是这样的不容易,你算很坚强的了,女孩子之中。我今天去了 Peter 那里,Peter 你记不记得,上次和你说过的那个移民公司,哎,你的移民如何了?怎么打算?”
“我啊,我去过他那里了,这个神秘的老头子,他给我打了分,如果不算工作签证的话,都有 72 分,他叫我立刻就申请,说我免面试的机率很高 。。。 总之,他说得越是天花乱坠,就越是让我感到不安,再加上他高昂的收费,你叫我到哪里去找这笔钱?所以,我还是说要考虑一下,就离开了 。。。哎,再想想吧,虽然时间也真的不太多了 。。。”芳再次露出一丝倦态
“你知道吗?薇拿到了‘免面试’通知,然后你还有斌都去了 Peter 那里办理,在同学之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变相帮 Peter 做了免费广告,很多人都上去咨询过了 。。。”她又接着说
“我知道,我今天去他那里,又听说,连崇都拿到了‘免面试’通知,崇你认识吗?和薇相当要好的那个东北男孩子,住在军那个住所的?”安迪接过话题,继续说下去。
“啊,是吗,我知道他,他好像也是薇介绍去的,办得也比较早,现在连他也拿到‘免面试’了,我看消息要是传出去,去Peter 那里的人恐怕会越来越多了。嗯,那你现在呢?Peter 对你的移民申请有什么安排?”芳话锋一转,又到了安迪身上。
“安排?奥,是,我今天上去,他只是一再叮嘱我,要我尽快去学校国际部取‘毕业证明信’,就是你刚才说的问锦拿的那封,用来申请工作签证。结果,我为了赶时间,今天下午从 Downtown 回来时,就直接在 Warden 转车,去了 Warden 校区找锦 。。。”
“霍,看来你也是个急性子,动作可真快,那怎么样,拿到没有?”芳又喝了口可乐,抿了抿嘴唇。
“哎,说到这个真是又惊又险,因为我已经申请了学生签证,担心如果直接和锦坦白,需要这封信来申请工作签证,怕她不肯,所以,我就说谎,说需要这封信来证明我的学历,结果,锦听我说完之后,一口已经断定我是要以这封信申请工作签证,并且用一种颇为‘警告’的口吻,告诫我持有两种不同的签证对于留学生是‘不允许’的 。。。当时的局面有多僵,你真是没有看到,但我还是坚持我的说法,表示‘这封信只是用来证明我的学历,因为我们的毕业文凭是需要回上海才可以拿到,而我短期内又没有计划回国,另外一方面,律师需要这封信件来正是我的学历,使得所有的申请文件齐全,而可以及时入表移民局申请移民。’我这么说着,锦的口气终于软了下来,然后,她说她要出差两个星期,答应我一回来就帮我开信。”
“这个锦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女人,你知道吗?有一次,我从学校的餐厅出来,看到锦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好像是上一届的中国学生,其中一个男生突然大声地用东北味极浓的普通话说:‘我最讨厌走在前面的那个女人,什么东西 。。。’谁也明白这话是对谁说的,连许多外国学生都回过头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锦却连头也不敢回 。。。 很多人都说她的人品很差,但具体的事情,倒没有听到过什么。”芳用一种同样蔑视以及幸灾乐祸的口气说。
“奥,居然有这种事情?对了,说起上一届的同学,你知道吗,我今天去 Warden 时,在国际部碰到了谁?”
“谁?”
“你想也想不到,那个高高瘦瘦的叫肖的北京男孩子,上一届的,也是读电脑的,不知怎么的,他现在居然在国际留学生部工作,和锦一个办公室,据他自己介绍,是锦的助理 。。。”
“奥,这事我知道,但是,你却知不知道他是怎样取得这份工作的吧?”芳诡异的笑了笑。
148.
“奥?难道?这之间还有什么曲折不为人知?。” 安迪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扯了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他们上一届同学毕业的时候,由于大批中国留学生的到来,以及可预计的将来将有更多的留学生,国际留学生部于是决定扩充,原本只是招生办公室下的一个分支,升级成了现在独立的一个部门,那么相应的也需要增聘工作人员。听说,从国际部老师的角度和设想,他们觉得其中一个助理的位置,需要一个本身就具有留学经验,英语好,最好又通晓国语的人,这个人要成为学生和老外之间的桥梁,所以,应届留学生成了这个职位的首选对象群,而这个职位的决定权最终落在了锦的手上,因为,合适的人选将来就是要成为她的助理。”
“奥,原来是这样,那看来这个人至少是要能够讨锦的‘欢心’的 。。。”安迪插着嘴。
“确实是这样,虽然学校方面并没有大肆的放出征聘的消息,但经常和锦来往的那几个所谓‘积极分子’自然第一时间便得到了这个消息。其中有肖,还有谁,猜得到吗?”芳停顿下来,故作神秘的反问安迪。
“谁?呵呵,我恐怕猜不到。”
“就是薇啊,那个拿到‘免面试’通知的薇。当初,他们两个作为这个职位的竞争者,里面到底有多少明争暗斗,我就不太清楚,但是,有段日子薇日以继夜的坐在电脑前,查阅各种电脑编程书籍,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在帮助学校制作一个以中文为语言介体的网页,网页最终完成,并且得到了学校许多老师的赞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职位最终还是落到了肖的身上。为此,薇整个人像垮了般,好一段日子都看不到她的笑容。但,获得‘免面试’通知终于让她再次开朗起来,虽然没有得到留校,但毕业之后,她签的还是工作签证。”
“我可以感受到这其中的震荡,对她的打击应该挺大的,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锦最终还是选择了肖呢?”安迪嘘唏不已的问。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有人说,从天津人的角度而言,北京人就像半个老乡一样亲切,在语言,风俗,文化背景等方面,都相当相似相近,同声同气;在另外一方面,肖这个北京男孩子,个子高高,相貌斯斯文文,性格温和,举手投足都比较成熟大方,这也是让他相比较薇更讨锦‘欢心’的地方吧,异性相吸吗。”芳仔细的分析着。
“嗯,这倒是的,我想,引申开去,薇是上海人,上海人给人的印象一向不太正面,尤其在北方人心目中,这可能也是原因。然后就是文化语言风俗有太大的分别,另外,我觉得薇的长相,实在也太 。。。”安迪没有说出口什么,只是哈哈的笑起来。
“哈哈,是的,我也觉得这极有可能是原因之一,你看她的样子,从穿着打扮到举止神态,就像个男孩子,而且一张不施粉黛又天生黝黑的面孔,以及一头从不细心打理的头发 。。。 哎,总之,就是输了,而且输得一点不让人觉得可惜 。。。”芳带着半生不熟的笑容,摇了摇头。
“不说了,不说了,肚子饿了,一起出去吃饭吗?”芳突然提议。
“啊,出去吃饭?可以去哪里啊?还要搭公车,太不方便了。”安迪连忙推却着。
“到楼下去吃 Harvey’s 吧,恩,你等我一下,我去买,你吃什么,别客气。”芳坚持着。
“啊,为什么要你请客,你真是,对了,你现在有打工吗?”安迪故意扯开话题。
“有,我在 Sheppard 和 Midland 一家叫‘陆羽’的华人餐厅里做 waitress,Part-time 的,喂,别推了,我肚子好饿啊,别啰啰嗦嗦了,快说吃什么,你要是不说,我帮你决定了,拿,你别说你做饭给我吃啊,我看等不到你做完,我就饿死了。”芳嘻嘻哈哈的说着站起身,一手提起一边的背包。
“那,那好吧,我给你钱,你帮我买一个牛排汉堡包,加薯条和可乐 。。。”安迪说着话伸手去口袋里摸钱。
“唉,你还和我客气什么啊!”芳一把扯开安迪的手,嬉皮笑脸的连奔带跑,拉门而出。安迪明白,在芳的内心,总是将他当作是一个好朋友,以及,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弟弟。
149.
“如果真的是因为外表而丢失这么一份诱人的工作的话,那薇实在是应该好好检讨。百年理工属于多伦多五所公立大专中的比较著名的一家,并且规模在整个加拿大来比较也是相当庞大的,可以在这所学校中谋得一个职位,无论如何也可以算是事业小成,并且相信,学校除了会提供优厚的薪酬之外,各种各样的福利待遇也是相当完善健全的,哎,总而言之,她可能是已经错过了她人生中最好的一次机会 。。。”安迪踩着自行车在 Markham 路上向北行进着,心中想到这些。
他此时正在赶往面包工厂的途中,今天将是他开始新工作的第一天,不免有点心慌意乱胡思乱想。一如所求,他终于获得了这份工作,但此时,一想起了冷淡的 Anna,以及那个在电话中粗鲁的男声,还有就是完全陌生的工作环境,总有点让他无所适从。但每个人对于陌生的环境都有着不可抗拒的恐惧感,安迪自然也不可能例外,更何况,在这个依然陌生的国家,他连一个“正常人”都不能算。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安迪这一次相当轻易的就找到了 32 号仓库,推门而入时,里面空荡荡的,只看见那个印巴人正在往身上揽上围裙,看到安迪探头探脑的从打开门自台阶下向上张望,不禁一声吆喝:
“What’s going on?”(什么事?)
“Excuse me ,Anna called me and asked me to come here today.”安迪见那个男人有点恶意,自然不客气地以英语回答他。而那男人也似乎是因为听到 Anna 的名字,立刻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安迪像上次一样跨上石阶,环顾四周,最靠里面的两张桌子上整齐的排放着擀面杖,木排等工具,再向外打侧放着一张铁台,上面架着似乎是用来搅拌面粉的机器,他在“枫林”茶餐厅工作时曾经看到过文哥等人使用过。靠里侧则是那个印巴人工作的大油炉,里面黑黄色的油已经开始滚动,冒出些许白烟。转过身,在安迪站立位置的右手边,也就是靠近卸货区卷帘门的墙,一溜排着十多张窄木台,每个木台上都装着架子,不知道是有什么用途。
安迪正发着呆,门突然被推开,一群男人有说有笑地走了上来,从这其中他看到了 Anna,也看到了那天那两个戴眼镜的男人。和 Anna 眼神交流的那一刹那,安迪赶忙向她点头致意,并且迎了上去。
“你来了,好,你跟我进来吧,我告诉你在哪里换衣服。以及介绍同事给你认识。”Anna 推了推她的眼镜,甩动着她结实的两条手臂,昂首向办公室走去,安迪赶忙跟上,又忙不迭朝每一个人点头示意。
“你可以把衣服挂在这里,洗手间在里面,这里地上有矿泉水,果汁,你口渴了可以自己拿来喝,不用问。”Anna 在里间依然以极快的语速指点着安迪。
“喏,这是才哥,他是这里的老板和师傅,你有什么事情不明白的可以问他;这是平哥,这是 。。。。 奥,这是安迪,新来的同事 。。。”Anna 两边介绍的,面对那个叫才哥的人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才哥和平哥就是安迪来面试时所见到的那两个戴眼镜的男子,想来电话中那粗鲁的男声自然便是他们中的一个。
安迪脱下外套,这件黑色短夹克是他最喜欢的外套了,出国前买的,简简单单的风格,德国制造,脱下之后,他用心的拿在手里拍了拍,小心的挂在衣架上,里面的那件黑色薄绒衫,以前在上海很少穿,现在因为到处打工的关系倒成了他经常穿的衣服。在洗手间用水擦了把脸,走出来时,看见 Anna 站在远处卸货口,用力拉动铁链,升起了那道卷帘门。
外面的阳光随着卷帘门慢慢的打开,一条条的透射进仓库,同时,一辆中型货车倒驶着将尾部靠近卸货口,又渐渐将刚才投射入的阳光抹去。车停下时,一个鬼佬从驾驶位跳下来,跑到车后,和 Anna 熟悉的打了个招呼,一把便拉开货车的后厢门,里面凌乱的堆砌着数十个大方形纸盒。
“安迪,快过来,帮手卸下这些纸盒 。。。”Anna 突然拧过头,对着远处正发着呆的安迪叫道。
150.
安迪紧跑两步,赶到卷帘门前,与其他几个同事一起,三五一抱的将这些纸盒由车厢中搬至仓库的地上,车厢搬清之后,卡车很快便离开,只剩下地上一大堆杂乱堆砌的盒子,让安迪有点不知所措。
“安迪,把这些纸盒分放到桌上,看到没有,就在那里。”Anna 指了指墙边的那些桌子,同时拿了两个走了过去,将一个放在桌面,另外一个则扣在了上面和桌子连在一起的架子上,
“喏,就像这样。”她回头又望了望安迪。
工作就是这样展开了,30 余个大纸盒被错落有致的排放好之后,Anna 从办公室里又拿出一叠看来是刚刚打印出来的纸张,交到安迪手中,吩咐他在每个纸盒下压一张。经过一旁同事的指点,他才明白,原来,这些就是面包厂赖以生存的“订单”。那30 余个纸盒代表了 30 多家不同的咖啡店。最里面的大工作台上,才哥和平哥的面前已经出现了一大团面团,而另外一个工人,正将一大团面糊从一个大塑料桶里倒入搅拌机内。整个工厂就这样运作起来,才哥根据订单,列出每种糕点的总数量,然后与平哥分工,烘制出各类糕点,而印巴男人则负责订单中需要油炸的面包圈(Donut & Muffin)。在有糕点出炉之前,安迪则负责将黑白两色的热巧克力汁涂到那印巴男人炸完成的面包圈上。
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过去了,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着,而整个工场也渐渐洋溢起各种面包的香味,安迪抓着一支刷子,机械的涂着热辣辣的巧克力汁,一旁做着相同工作的男孩子 Michael,看到安迪无聊的打了个呵欠,朝他笑了笑,突然偷偷从下面递过一个名叫 Hawaii 的面包过来,
“吃一个,很好吃。”他说。
安迪笑着接过手,转过身低下头去,才敢放到嘴里咬一口,味道确实不错,这个叫 Hawaii(夏威夷)的圆形面包,是一个普通面包在顶部涂上一层蜜糖酥然后再在上面撒了彩色的巧克力碎 。。。
突然,从大工作台里传来一声大叫:“One hour 哈哈。”让安迪一时不明就里的望向 Michael。
“其实,不止是你,连老板也觉得工作的乏味和时间的坑长,所以,每每他抬头看到时间又过了一个小时,便会这样兴奋的大叫,宛若一只报时鸟。”Michael 解释着,又斜眼偷偷望了望才哥。
4 点钟左右,各类糕点面包纷纷出炉,Anna 便安排安迪根据每个纸盒下压着的订单,放入其中不同数量的面包圈。这也是整个工作中最为“艰辛”的一部分,除了要牢记每种面包糕点的名字,看清订单上该种糕点的数量,最主要的是需要来回不停的走动,从烤箱旁的铁架上取下一盘盘的糕点,又或者去油炉旁将还滴着油的 Donut 一个一个钳入大铁盘,再分放到纸盒中。这样的过程一直持续了4 个小时,这其中 Anna 不断的走过来清点数量,各种糕点的数量也不时地因为安迪对糕点名称的不熟悉以及订单上密密麻麻的数目字而出错,需要重新清点。。。直至晚上 8 点,大家才陆陆续续松散下来,所有的大纸盒已经被装满,有的订单甚至需要用到额外的纸盒。每个人都轻松的说着话,也为下班做着准备,清洗着各类工具,抹着桌子,才哥和平哥已经换上衣服,坐在一旁抽烟,却只有Anna 依然认真的复查着每一个订单,清点着每一盒的数量,完成之后亲手合上盒盖,才好像松了一口气般,朝安迪努了努嘴。
下班总是那么令人愉悦,安迪也不例外,但一丝不安却不禁掠过心头,若是以 50 元一天计算,今天他已经工作了9 个小时,而非 Anna 说得那样:“6,7 点便可以下班 。。。”,平均下来只有 5 元半左右的时薪 。。。“可能今天比较繁忙一点吧!”安迪不禁在心中自我安慰着。
回家的路上,天色突变,下起了小雨,为秋意中的多伦多更添了一份凉意,是啊,十月底了,冬天又要来到,想到这里,他不禁在晚风中打了一个寒颤,脚下虽然有点酸软,但还是又加上了两份力,奋力向着住所的方向前进。
151.
这并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第二天安迪依然错漏百出,而 Anna 也终于拉下她的表情,不客气地将安迪责备了一通,当天的工作依然持续到了晚上 9 点;到了第三天,安迪因为一些小事情,和印巴男子吵了一小架,然后在装盒时,很多次又数错糕点的数量 。。。当天晚上下班之后,Anna 突然将正准备离去的安迪叫入办公室,
“安迪,今天是你来这里工作的第三天吧?”她坐在写字台后,边问边低着头在一旁的抽屉里翻着什么。
“嗯,是的。”安迪回答。
“这里有 150 元,是你三天的工资,你先回去吧,我们暂时用不了那么多人手,如果有需要,我会打电话给你的。”Anna 突然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白色的信封,递到安迪面前。
安迪再傻,也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的,是的,他再次失业了,在工作了三天之后,他又一次出乎意料的失去了工作。这之间到底是谁的对与错?是怎样的幸运和不幸?说不清楚。但是,安迪此时此刻怀揣着那个白色信封,毫无生气的在回程上行进着,内心却突然有点明朗起来,前后的两次失业,他已经不敢说自己没有一点点的责任:在对待工作的态度上,在工作的认真程度上,对于金钱的态度,以及自己情绪的控制,待人接物的方式 。。。
“如果,我可以更加认真地对待这份工作,而不是简单的将它看作是一份没有前途的劳力工作;如果我可以更为用心的记得每一种糕点名称,用心的数过每种糕点的数量;如果我学得会不斤斤计较,不因为两天来都是 9 点下班,得出 5.50 元每小时的时薪,而使得内心怨气冲天;即便是内心不忿,但如果我学得会控制情绪,不为了那些小事情和印巴男人煞气,那么,事情可能就不至于今天这样的状况。”安迪不断自责,不断摇头叹息。
“回来了?”当安迪推开门时,威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没有说话,从嘴角强扭出一丝笑容,又点了点头。
“哎,我又失业了,真抱歉,每次见到你都会说这句话 。。。你呢,工作怎么样?”沉默片刻,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唉,别担心,没事的 。。。我的工作也不好 。。。 嗯,时薪不高,安排给我的工作时间又短,而且,基本上我的工作就是杂工,学不到东西,他们也故意不教我东西 。。。 哎,总之 。。。 不提了,不提了 。。。去楼下吃 Pizza 吗?还可以喝啤酒 。。。”威似乎也是一肚子的牢骚,和安迪一样,他的新工作也只是开始了四天,仅仅四天,安迪明白,可以经历很多很多,这可能也就是为什么出国留学的年轻人总是可以成熟得特别快的原因,也或者,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同理吧。
坐在大楼下角落里小小的 Pizza 店里,两个人点了一个有 3 个 Topping 的小号 Pizza,又叫了两支本地产啤酒,安迪斜靠在椅子上,威则递过一支烟来。
“工作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了?”他问。
“我也不知道,反正总是觉得,自己最近是在霉运之中,想走都走不出这个怪圈。明明数着是十个蛋糕,转个身老板来复查变成了 11 个;明明那个印巴男人只是开了一个玩笑,但到了耳朵里就变得那么刺耳话语,而终于无法忍受 。。。”安迪突然觉得自己抱怨得太多,威未必可以明白,而停顿下来,一把抓起手边的酒瓶,咕嘟咕嘟猛得喝了一口。
“加拿大的啤酒就是淡,像水一样 。。。”抹了抹嘴,安迪骂了一句。
“加拿大的啤酒都是一个味,几个主要的本土牌子 Molson Canadian,Blue,Coors Light,还有一种墨西哥牌子的啤酒,味道稍微重一点,叫 Corona,就像加拿大的香烟一样,无法和中国的烟酒相比。哎,别多想了,吃 Pizza ,快吃,快吃,趁热 。。。”威岔开话题,将刚刚送上桌面热辣辣的 Pizza 撕了一块递到安迪的面前,然后自己又取了一块,立刻放到口中咬了一口
“嗯,好吃好吃 。。。”他大大咧咧的边咀嚼边说,双手因为 Pizza 的烫手而不断交替着。
“喂,下个星期就到时间了,记得吗?”安迪突然想起了什么,问。
“我记得,我又怎么会忘记,你是说,下个星期志明的那张支票到时间兑现了吧?”威顿了顿,用鼓得像球的脸颊咕哝着。
152.
“下个星期你记得打个电话去吧,这样的联络工作看来还是要依靠你。”安迪咬着 Pizza 说。
威默默的点了点头,默不作声。
“你觉得,我们有多大的机会拿到钱?”安迪又问。
“哎,怎么说呢,我总觉得,既然他已经被我们识破,有伯伯在里面,还钱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但对于过去发生的事情,我现在也不敢做什么决断,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吧。”威似乎伤感起来。
“你也知道,即便志明给了我们只是这张空头支票,我们唯一可以做的只是向伯伯索取这两笔款项,因为他是‘保证人’;再坏的打算,我们也只能忍气吞声 。。。报警,报警是不可能的。”威继续说完,仰头又吞了一口啤酒。
“算了,不提了,吃 Pizza 吧。”安迪自知在这个本应该放松的时刻,提起这样沉重的话题实在是相当不合时宜。
“嗯,对了,刚才你回来之前,谦打电话来 。。。他知道了我们上当的事情 。。。听到他的声音我就烦,你猜他打电话来干吗?”威抬起头,看了看安迪
“别让我猜中,不会是又要叫你介绍女孩子给他认识吧?”安迪笑笑口说。
“给你猜对了,他在电话里说,上次你给介绍给他的你的那个女同学,就是带他去挑选化妆品的那个,他说你那同学摆架子,说是后来打了几次电话去约她,都被婉拒了 。。。看来他有点沮丧。”
“哼哼,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怪不得,毕业前那段日子,在学校最后那段日子,碰到菁,好像总是感觉她的眼神有点奇怪,见了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多话说 。。。看来,在她的潜意识中,可能已经对我很有恶感了 。。。哎,为了这样的事情,而得罪人,实在是太不值得。”安迪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回答他?”
“我?我么就和他不停的打哈哈,扯东扯西。但没过多久,他又会把话题转回来,终于把我逼到墙角了,我就直说,‘大家都来了一段日子,长相不太丑的女孩子基本上都有了男朋友,长相丑的恐怕你也接受不了吧?’他这才罢休。”威也摇了摇头。
“对了,还有,临挂断电话之前,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帮手搬家,10 块钱一个小时,周六的时候要人。”
“他怎么突然会要找搬运工人?他要搬家吗?”安迪好奇地问。
“应该不是,他告诉我,我的另外一个亲戚的儿子,叫小高,也 30 多岁了,88 年前来加拿大留学的,没想到没来了多久,中国就发生了现代史上那次著名的运动,取得绿卡。现在在一家鬼佬的公司里任职司机,开的是中型的货车。由于他对这辆汽车有相当‘灵活’的使用权,所以就想通过利用这辆车在周末捞点外快,也就是 – 帮人搬家。”威又拿起一块 Pizza,放到嘴里。
“看来上海人的头脑子就是‘活络’,胆子也够大,这样的‘揩公油’,在中国,在上海是听得多看得多了,早已经习以为常,没有想到来加拿大,依然可以有这样的事情 。。。”安迪惊叹着。
“哈哈,你不知道,这个小高,可是传奇人物啊,你看到他就会明白了,35 岁的人了,一身穿着打扮相当‘时髦’。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候,是在认识你之前,那时,我刚到多伦多,家里很多亲戚一起来接我到外面吃饭作为迎接,他当时穿的是高腰立领黑色皮茄克,里面穿了一件白色 Polo T-Shirt,下面是一条黄绿格子呢的西裤,脚上蹬了一双尖头的‘老人头’黑皮鞋 。。。那幅派头 。。。那幅腔调,真是没得话说,两个字:‘老卵’(酷)。他的话极少,脸上基本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很多时候都是低着头,也很少正眼看别人。平时,谦看到我们不是相当的夸夸其谈的?你知不知道,那天,谦和他同台吃饭时,基本上是不敢出声的。就凭这一点,你说吧 。。。”
安迪大笑起来,喝了一口啤酒,想了想说:“他要是找人,我去吧,反正现在也没有工作,赚得多少是多少吧。下个月底,Tuxedo 预缴的房租就都用完了,我可能会搬出去 。。。不过,我还没有最后决定,但无论如何,房租将会成为我生活中一笔新的开支。”
153.
周六清晨,当安迪还在睡梦中挣扎时,电话铃却突然响起,让旁边床的威不禁翻了个身。安迪则如被针刺般跳起身来,一把抓起话筒,
“安迪啊,还没起来呢,我 5 分钟之后就到你楼下了,快点啊!”谦的声音在电话那大叫。
是的,今天已经是周六了,安迪无精打采的在家度过了百无聊赖的两天,以至于他几乎忘记了那晚吃 Pizza 回来,他就打了电话答应谦周六去做搬运工。那么,即便此时他如何的困顿,这电话铃声犹如警种般提醒着他:他又失业了,他没有工作,失业的人是没有权利安稳的生活,更何况,他只是一个没有任何保障的留学生,一份散工就已经可以让他心甘情愿放弃在周六上午睡一个懒觉,而奔奔波波。
安迪以极快的速度,在洗手间里漱洗完毕,随手从沙发上抓起他那件黑色的外套,便出门而去。他循楼梯而下,顷刻已经跑到了大楼下,走出大门的一刹那,他看到一辆白色的大货车自 Markham 路转左而入,驾驶室里有两个人正朝安迪站着的方向望来,少顷,货车便停在了安迪的面前,谦自副驾驶位探出头,向安迪笑了笑,即刻推开车门,他自己则向中间挪了一格。
“快上车。”他大叫一声。
安迪点了点头,便拉着把手,小心翼翼的爬进高高的货车驾驶舱,侧过身时,看到正握着方向盘的是一个戴着棒球帽以及无框眼镜,脸型尖瘦的男子,安迪瞥着他的一刹那,谦开口介绍:
“这是小高。”然后又转过脸对着小高说:“这是安迪。”
“嗯,好,喝杯咖啡吧,自己拿。”小高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好像是看了看表板下放着的三杯咖啡,拿起其中的一杯,自己啜了一口,又放下,面无表情的继续望向车前。
“他果然是酷得厉害,第一次见面,居然连一个正眼都没有望过我。应该这么说,是自我上车以来,他基本是保持他的面部表情不变。。。”安迪谢过小高,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正暗地里感叹的时候,车厢一个向前的震动,货车已经一个左转又驶入了大路。
简单的交谈之后,安迪获悉,今天的工作是去唐人街为一家华人中医诊所搬迁,汽车在 9 点半左右自 Don Valley Parkway 下,从 Dundas 街出,驶入 Spadina 街。这里是多伦多市中心商业区的一部分,而这条“唐人街”却早已经为大多数华人所舍弃,事实上已经成为越南以及其他南亚裔的落脚点。由于越南黑帮的势力在这里日益扩张,在早几年里更是横行霸道,收取保护费,甚至打家劫舍,让不少华人商户纷纷因为这多年都无法改变的治安问题迁出唐人街。另外一方面,唐人街临街及至附近的住宅房屋,都是在上世纪 60 年代建造,时至今日这其中的不少已经残旧不堪,漏水漏风是这里住客司空见惯的事情;另外,唐人街的环境多少年来都是这样极至的肮脏,由于临街的商铺不少都是餐馆食肆,再加之路边常年都有亚裔人士摆地摊贩卖水果蔬菜小商品,使得街道两旁常年都污水垃圾堆积,连多伦多市长都公开谴责相关部门,称:“唐人街是多伦多的一道疤痕,一个污点。。。”
货车终于在一间临街的房子前停下,小高跳下车,一个人走上楼去,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妇女跟随着他走下楼梯,小高向车厢里的安迪和谦挥了挥手,示意可以开始上楼搬东西 。。。
“歇歇吧,喝口水再搬 。。。”大半个小时之后,看着汗水淋淋的安迪,小高转身从汽车里又取出两支水,递了一支他。
“你们别着急,慢慢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小高随即压低嗓音说,一旁的谦不禁幽幽的一笑。而安迪又怎么会不明白呢?慢慢来的意思,就是尽量以最长的时间来完成工作,因为收费是按照实际的工作时间来计算的。
“那里有一家出名的越南食品店,是正宗的越南人开的,我去帮你们买两个越南包吧。”小高说完便一甩手朝着街角的一家商铺走去。
可能是有了小高的嘱咐,也不知道是不是体力不支的缘故,谦越搬越慢,而安迪尽管并不乐意故意拖延时间的这种做法,但他亦因为体力的下降,而有点力不从心。两个人突然慢下来,中年妇女似乎察觉了什么,却又不好意思说,于是一个人更是加快速度,将装有各式杂物用品的纸箱递上车去,当小高口里嚼着越南包优哉游哉走回来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已经上了车,这样的情形似乎让他相当吃惊,不禁偷偷用眼角扫了扫谦。
“走吧,师傅,时间也不早了。”中年妇女用袖口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客气的朝着小高说。
小高依然面无表情,微微点了点头,纵身跳上了驾驶室,她亦自顾自爬上驾驶室的副驾驶位上,逼得安迪和谦只能留在堆满家具和杂物的汽车货柜里,靠着一些大件的物件坐下,借着微微打开的卷帘门,彼此看得见对方,汽车就这样摇摇晃晃的开动了起来。
起初只是听到前面驾驶室里那中年妇女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小高说话,而小高只是用最简单的词语回答着。汽车以相当缓慢和平稳的方式行进着,但谦和安迪这边,由于那些大件家具只是简单得靠在一边并没有固定,一遇到路面坑洼,便似乎摇摇欲坠,吓得起初还是坐着的安迪和谦不得不站起身来。
“师傅,你这车开得 。。。可真稳当啊?能不能快点啊?”中年妇女突然用一种奇怪的口吻说,但谁也能明白那话是什么意思,车厢的前后像停顿了空气般立刻沉默下来。
“后面还有两个人啊,我怎么开得快啊!”小高在短暂的停顿之后,突然提高嗓音以报复式的口吻回应。而这个回答似乎又无懈可击,中年妇女自知没趣,此一路都没有再和小高搭讪。而安迪和谦在后面听到这段对话,不禁偷偷暗笑。
工作全部完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2 点,小高将安迪送回住所,临下车时取了一个越南包,连同前后 4 个小时的薪酬 40 元钱递了给他,让安迪不甚感动。而干硬又相当有嚼头越南包和内里包着的由腌肉火腿萝卜丝混合而成的味道也确实给他留下相当美好的感受,成为记忆中的第一次搬运工工作经验的一个见证。
在来加拿大之前,安迪曾对自己到达加拿大之后,会从事怎样的工作来勤工俭学有过不少的想象。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过以自己这样瘦弱的身体,居然也会终于为了生活去从事这样纯粹的重劳力搬运工作,这是一种经历,是一种态度,是一种妥协,也或者是一种耻辱。
154.
周三清晨,雾气弥漫,入秋以来,多伦多的清晨经常是湿漉漉的为雾水笼罩,将这个都市装扮得妩媚伤感,还带来丝丝的寒意。大雾直到中午时分才渐渐散去,吃过午饭时,安迪才爬起身,走出睡房的时候,威正巧由外推门而入,和安迪打了个照面,
“才起来啊?”威向他扮了个鬼脸。
安迪点了点头,“喂,明天就是支票到期的日子,你有没有打过电话给他?”
“啊呀,忘记了,打打打,我现在就打。”威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转身便走回客厅。
坐在沙发上,威侧身从裤子口袋里扯出一本通讯录,摊开放在茶几上,提起电话听筒,按了号码,
“别给我说中,他连电话都不会听,或者甚至是转了手提电话。。。”安迪站在一旁插着嘴,拿着听筒的威默不作声,用手指在放到唇边上做了一个“嘘”的表情,又仔细听着电话里的呼叫音,电话似乎响了很多次,都还没有反应,
“喂?是志明吗?”正当威打算挂断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我是大威,伯伯的侄子,你好 。。。”
“你上次给我的那张支票,明天就到期了,我打个电话给你,想问你一下,我明天去银行兑现没有问题吧?”
“什么?”威对着电话大叫起来,电话那头,志明咕噜咕噜的说着什么。
“那好吧,再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到时候我等你了 。。。”威啪的一声挂断电话,一脸的怒气。
“怎么了?他怎么说?”安迪急切地问。
“又给你猜对了,钱这个星期是拿不到了,他说,他还没有准备好,希望我们可以多给他一个星期。他说,下个星期四下午,他在Sheppard Ave. 的东亚银行门口等我 。。。”威啪的一声为自己点了一支烟。
“这个混蛋,他这样做只是在不断的拖延,不断的试探我们的耐心和底线。我想,我们是很难取回这笔钱的 。。。”安迪说。
“哎,我们这种人,到底有谁会来可怜?”威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抬起头,一脸的茫然和痛苦。
生活的价值在于不断的发展和进步,但是在安迪的眼中,生活将他一次又一次的拖入困境,而从未让他感觉受惠于生活什么,金钱上的损失,肉体上的痛苦,以及心灵上的折磨,如潮水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想开点吧,除了等待我们还可以做什么?摆正心态,权当去赌场玩乐,输了的。只不过,现在‘赌场’看我们输了钱,心情欠佳,就送了我们一张奖券,说是下个星期开奖,开中了,就把我们输了的钱退还回来 。。。 哈哈,你说,要不是这么想,又怎么过得了自己这关 。。。”安迪说完拍了拍威,转身走去卫生间。
155.
事情果然又如安迪所预料的那样,星期四的时候,安迪因为当初锦答应他的两个星期时间已到,而在下午赶去了 Warden 校区,剩下威一个人赶去了位于 Sheppard 和 Midland 附近的东亚银行,在约定的时间里前后等待了 1 个小时之后,志明却始终都没有出现 。。。威随后又在路边的电话厅,拨打他的手提电话,但久久电话都没有人听 。。。
而安迪同样是坐在那列动荡不安的列车里,心情也异常不安。锦的两个星期出差应该已经结束,两个星期过去了,她的态度会不会有所改变,而继续有所刁难,也或者她根本已经忘记了,也或者 。。。安迪已经不愿意再这样猜测下去,最近一段日子,连续不断的不顺利,不但将他前段日子终于取得签证到达加拿大的喜悦和欢欣一扫而空,他更渐渐发现,自己思维方式已经开始倾向于将面对的问题往坏处考虑和假设 。。。
。。。。。。
“请问,锦老师在不在?”当安迪终于到达 Warden 校区国际学生部办公室门口时,走上楼梯,战战兢兢地问。满肚子的彷徨和疑虑,让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问话方式活像个乞求他人宽恕的罪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为了习惯。
“哦,安迪啊,你怎么来了?”安迪的后背与此同时被人拍了一下,传来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用浓浓的天津味国语问道。
“啊,锦老师,你好,你出差回来了?还好吧。”安迪回过头时,锦已经走到他的面前。
“还好,Business Trip 挺累的,没办法,你呢,最近学习怎么样?来找我有什么事情?”锦边说,边领着安迪走入里间的她的办公室,在写字台边坐下,转过脸,仔细的望着安迪。
安迪的心里不禁一阵寒,果然,她是把开信的事情忘记得一干二净,也或者,她故意在装糊涂?
“锦老师,你忘记了 。。。你去出差之前,也就是两个星期前,我来这里找过你,想请求你为我开一封证明我已经毕业的信,我需要这封信,来 。。。申请移民,证明我的学历状况,当时,嗯 。。。你说,你要出差,要我,要我两个星期以后来找你的 。。。”安迪心情由于紧张,相当结结巴巴的向她描述着上次的情况 。。。
“奥,我想起来了,嗯 。。。 你说你想要学校为你写这封信,来证明你的学历,我记得的,那这封信你什么时候想要?”锦抓了抓脸,依然严肃地望着安迪。
“奥,锦老师,那谢谢你,我想尽快要,请问你今天可不可以为我写?”安迪听着锦的口气似乎事情就要成功,内心闪过一丝喜悦。
“恩,今天啊?今天不行,因为这封信,我没有权力签字,我可以将信打出来,但问题在于,我必须要找到学校注册部的负责人签字,这封信才可以生效,起到证明的作用。”
“那我该怎么做?老师,这封信真的对我很重要,律师反复关照,一定要我尽快取得这封信 。。。”锦话锋一转,让事情又陷入了一团迷雾,安迪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顷刻间又翻腾起来。
“你什么也做不了,这样吧,我明天就帮你把信打印出来,然后,我会帮你去找注册办公室的负责人签字,但是,那个人什么签字可以完成这个文件,我就实在不敢保证,你要知道,这是两个部门,而且注册部一直是相当繁忙的,更何况现在又是刚刚开学的时候。”锦把视线从安迪身上移开,开始翻阅桌上的一些文件。
“那具体可能要到什么时候呢?”安迪复杂焦急的心情已经被锦拂撩无以复加。
“这个问题,我真的没有办法回答你,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帮你去办,这样好了,今天是星期四,嗯,明天我会帮你把信打出来,然后就立刻送到楼下的注册部,但我估计要到星期一,他们才会正式开始工作。那么,嗯,我想想 。。。你下个星期三打个电话给我吧,询问我一下进度,你看行不行?”锦半侧着脸,态度颇为诚恳地说。
对于锦这样详细的“计划”,似乎,她已经尽了她的最大的努力来完成这件事情,事情办理的程序听上去也相当的合理。安迪觉得,再要纠缠下去,就太不合时宜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事情还是向着正面的方向发展着 。。。安迪因此,默默的点了点头,
“行,锦老师,那就太感谢你了,那我走了,下周三我会打电话给你的,谢谢你。”安迪起身千恩万谢,向锦作了告别。
“对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新的学期上课?”正当安迪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锦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追问。
156.
安迪为他这么突然一个回马枪,杀得有点不知所措,仿佛心中的计划已经被锦看透,以至于他几乎一个踉跄,又感觉到脸上一阵发热,按照他一贯的计划,在 2000 年 1 月开始新的学期实在是相当不现实的事情,如果工作签证无法预期签下来,他无论如何都会将学期推迟至少 4 个月,在这段日子里努力工作,尽可能的赚多点钱,至于“巴西方面的移民”已经被揭穿,他现在唯一可以希望的就是 Peter 可以为他首先申请到“工作签证”,并且在尽量短的时间内将移民为他办下来 。。。但这一切的一切包含了太多的“如果”和“希望”,却没有想到,锦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
“但就是在这一刻,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自己获得这封信是为了‘工作签证’的。”安迪终于冷静下来得到这个结论。
“嗯,对对,我新的学期是在 1 月份,这几个月想休息休息,到处旅游一下。”安迪迟顿了一阵终于结结巴巴的回答。
锦听了之后,只是点了点头,说:“奥,是这样,那你先回去吧,记得个星期打电话给我 。。。”说完便把脸转向她的电脑。
回程的列车因为恰逢下班时间已经没有座位可座,安迪在充满印巴人体味和浓重腥臭香水味的车厢里拉着扶手,随着列车摇摇晃晃,他到现在还是沉静一种不知是应该快乐还是无奈的境地,尽管他事先已经作了无数的猜测,但事情的发展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即没有太坏,也实在不好,是另外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过的结果,但在内心深处,不禁升起许多莫名的疑惑和不安。
“哎,不知道威那里怎么样了?”列车到达 Scarborough Town Centre 站时,随着人潮涌入下楼的自动扶梯时,他突然又想到了威。
。。。。。。
“威,我回来了,在不在?”虽然安迪对威今天下午的约会从来就没有抱有任何“乐观”的态度,但是当他推开门时,还是迫不及待的边走向睡房边叫。
“唉,我在睡觉,你回来了。”安迪推开门,威赤裸着上身盖着毛巾毯撑起半边肩膀,头发凌乱睡眼惺忪的抬起头,看着他。
“回来了,唉,怎么样?钱拿到没有?”安迪来不及坐下,已经发问。
“你说呢?唉,我真恨不得,一刀杀了他,什么人啊,一点点信用都没有,你知道吗,我在东亚银行门口足足等了一个小时,他都没有出现,然后我去电话亭打他的手提,他居然连电话都不听 。。。”
“真是不幸,不好的东西都让我说中了,那我最好以后不要开口了 。。。”安迪从桌上一把抓过一叠旧报纸,愤怒的扔向墙角。
“算了,算了,别着急,我再打电话给伯伯,这件事情,志明赖账,我倒要看看伯伯怎么反应?”威说完便提起一旁的电话 。。。
“喂,伯伯啊,我是大威,你听我说,听我说,好吗?志明本来说好上个星期就可以兑现支票的,但是他叫再等他一个星期,并且答应我,今天在东亚银行门口等 。。。你说现在怎么办?伯伯你要给我一个答复。”威不愠不火的说着。
电话那头的伯伯似乎只是淡淡地说了两句什么,威便没有再说什么,径自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好吧,就这样了。”便挂断了电话。
“伯伯说,他会帮我们找到志明出来,约个时间再谈一次 。。。”
“有用吗?唉,你伯伯到了现在,死活都不敢再提曾经保证过我们的那些,你看,就在我们揭穿志明之后,他有没有过一次主动联系我们,商讨解决方案或者善后事宜?有没有?他自始至终像个局外人般出现,甚至,我们现在是不是还要感谢他可以帮我们找到志明出来?”
威如往常般点起了一支烟,同时又递了一支给安迪,在冉冉升起的烟雾中,谁也没有再说话。
157.
为了生存,为了生活,更为了一份自尊,周六上午,安迪再一次骑着自行车踏上他的求职之路,这是一种他在中国时从来也没有想过的生活,求职工作失业再求职再工作再失业,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主旋律,一个 20 岁的男孩子,已经再不能如他在上海的同龄人般,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学习生活和经历,那样的生活,那样的经历,都是在一种温和安定,衣食富足的环境中进行着,而他从来也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实质是如此的残酷冷漠,生活可以如此的简单直接,只是为了吃饭生活,只是为了有瓦遮头而生活,只是为了工作而生活。
面对许许多多不同的面孔,坐在他的对面,而他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自己的名字,介绍着自己的身份,神态中流出许多乞求的表情 。。。一天下来,虽然他已经骑车向西南去到了差不多 40 公里以外的地方,然后折返向东北又走了 20 公里,辗转去了 4 家餐馆“见工”,但情况一如他之前预料的那样,毫无进展。从位于 Kennedy 和 Steels 街角处的一家日本料理走出来,天边露出了火红的晚霞,10 月初的秋风已经足以令人冷得有点瑟瑟发抖的,让一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东奔西走的安迪更加疲惫不堪。
其实,不祥的预感一直笼罩着他,他直觉这一次的“求职”会格外的艰辛,眼看秋去冬就要来,安迪仿佛已经可以听到耳边呼呼呼啸而过的北风,满眼皑皑的白雪,瑟缩在街边候车亭稀疏的人流。如果不在冬天到来前找到工作,相信又会和去年一样,会是一个充满艰辛痛苦经历的冬天,此时的安迪,无疑对于冬天已经充满了恐惧,这白色的恐怖。
从裤袋里取出已经折得如菜干的报纸求职版,安迪在路边的加油站里,仔细看着他的下一个“目标”。这是一条他经过深思熟虑的路线,由远至近的分布了 5 家餐厅,今天最后的一个“见工”地点是位于 Sheppard 和 Midland 街附近的一家茶餐厅,他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默默的鼓励自己,一跨身又骑上了自行车。
这家茶餐厅离开 Tuxedo 的住所最近,也是今天 5 家餐厅中,安迪最为渴望可以获得工作机会的地方,也正是这样,才使他在体力几近透支的状况下重新找到动力,他也总是愿意去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努力的背后或多或少总会有收获。
终于到达的时候,安迪将自行车靠在外墙上,习惯性的透过玻璃窗朝店里间一望时,却一下子打消了他进去应聘的想法:店里没有一个客人,冷冷清清,一个熟悉的侧影在厨房里拿着抹布在冷藏柜的玻璃上用力地擦着,又拿起扫把在本已经很干净的地上清扫着 。。。那个男孩子叫阿 Ken,是和安迪同一个专业毕业的同学,从中国的广州而来,人长得好像安迪一样的瘦弱,听说年纪却要大过安迪 10 年,又听说,来留学之前,在广州是一个医生 。。。此时的安迪看到他,由心生出一股同情心,他实在害怕,自己的“介入”因此会让眼前这个同学失去这份工作,而像他一样奔波流离 。。。
没有一丝的犹豫,安迪推着自行车,掉头离去。
终于推开住所的大门,将自行车靠在墙上,安迪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此时他身心的疲乏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四围一片安静,只有从里面房间里间隙传出电脑游戏的音乐声,安迪感觉自己是完全被世界抛弃了的,他的天看来就要黑了。
在沙发上睡坐了良久,他勉勉强强的爬起身,走去厨房打开炉火,为自己煮了两包方便面,外加了两个荷包蛋和一条肉肠,这已经是他几天来吃得最为“可口奢侈”的一餐,一切的不如意不顺心,他似乎再找不到理由亏待自己,尽管方便面荷包蛋在旁人眼中并不算什么 。。。但每当没有工作时候,他总是想尽办法在食物上节省开支,不成文的习惯之一便是,荷包蛋和肉肠是绝不会在餐时同时出现的 。。。
早早的睡到床上,关上门和灯,安迪在黑暗中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死死的裹住自己,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安全感,每晚皆是如此,黑暗之中没有纷争,没有人事,没有冬天,没有身份之扰,但今晚他却不禁开始责备自己的莽撞和不经事:每次艰辛终于得到工作之后,渐渐出现的浮躁,许多不满和不屑,让他又失去工作,于是再次努力寻找工作 。。。这样周而复始的恶性循环,似乎已经将他逼上了一条绝路。
158.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已经是星期三,安迪这几天里除了到处找工作之外,基本没有其他的活动。他记得今天是周三,是因为他记得锦叫他在今天打电话给她,查询“毕业信”的进度,简单的吃过早饭,他坐在沙发边拨通了锦办公室的电话,电话响了三下,便被接起:
“锦老师,你好,我是安迪,你早。”安迪尽可能礼貌的向她问候着。
“你好,安迪,有什么事情吗?”锦一口官腔的问。
“奥,锦老师,你让我今天打电话给你的,查询一下那封‘毕业信’开好了没有?”
“奥,对对,安迪啊,嗯,是这样的,我把信的已经递上去了,但是,真不巧,那个负责的老师这个星期开始放假,四个星期以后才会回来。”锦颇为可惜的说。
“啊,怎么会这样,之前怎么没有听你说过?那怎么办,难道注册部没有其他老师可以代为签字吗?”安迪大叫起来。
“据我所知,没有人可以代替她,你也知道,这封信等于是学校的官方证明文件。而这段时间是刚刚开学,所有的毕业生的文件工作都已经告一段落,她才趁这个时候请假。你真是不巧。”
“那,那你的意思是,我必须要等多一个月吗?”
“我想是的,但是,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和她联系,只要她没有离开多伦多去其他地方度假,我会帮你尽快找到她为你签字;但如若她不在多伦多,我想你最迟也就是下个月中,也就是 11 月中,可以拿到这份信,这个我可以保证 。。。”锦在电话里,以相当同情的口吻向安迪解释着。
“11 月中?一定可以吗?”安迪已经问无所问。
“嗯,可以的,你放心吧安迪,我一定会想办法尽快帮你解决这封信,最迟最迟不会超过下个月中。这个我可以保证。好吗?”锦说到这里已经有想挂断电话的意思。而安迪也深深明白,和锦继续纠缠下去除了有可能将事情越搞越僵之外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他也听出了锦话语里的意思,无奈的说:
“那好吧,也只能这样了,谢谢你啊锦老师,请你尽量早点可以联系到那个负责老师,信一签出来就打个电话通知我好吗?”
“恩,我一定会的,如果可以早的话,我一定会给你电话,我已经把你的事情记在了我的工作日记里,不会忘记吧,你放心。但是,如果我没有打电话给你,那你就到下个月中左右再打电话给我好吗?”
“好的,好的,我不打扰你了,我知道你很忙,谢谢你锦老师,再见。”安迪生怕再在电话里纠缠下去,只会惹来锦的反感,简单的说完最后一句,便挂断电话。
“又是一场空,一场空,真不明白,开这样一封简单的信件居然也可以如此的崎岖波折,天啊,你到底和我开得什么玩笑?”安迪口里喃喃自语着,走进卧室。
电话铃却突然又响起,安迪摘下口中咬着一支未点的香烟,接起电话,喂了一声,
“喂,请问大威在不在?”电话里传来威的伯伯的声音。
“奥,是伯伯吧,你好,他上学去了,我是安迪。”
“奥,安迪啊,我和你说也一样,我帮你们找到了志明了,我们就约在今天晚上吧,好不好,出来再面谈一次。”伯伯说。
“今天晚上,好的,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安迪问。
“8 点吧,在 Midland 和 Ellesmere 东北角的 Sunoco 加油站内的一个咖啡店里吧,你看怎么样,离你们这里也很近。你们到时候自己坐车过来吧。”
“那好吧,但是 。。。伯伯,请恕我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安迪犹豫了良久,终于还是大胆的将问题放在伯伯面前,
“我想问你,如果志明不肯拿钱出来,你会像当初你所写的‘担保书’那样,将那笔钱还给我们吗?”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下来,良久他却突然提高嗓音,以一种相当冷淡的口吻说:
“问题要分开看,我怎样对大威负责是我们的家事,我不需要和你交待;至于你,你难道忘记了吗?是你自己求我帮你办的,我从来没有拉过你!是你自己要求参加进来的 。。。”
“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你 。。。”伯伯这一番扯破脸皮作泼皮无赖状的回答,让安迪大吃一惊。
“我不想和你在电话里多说什么,你通知大威今天晚上的事情吧,就这样了。”不等安迪再说什么,电话已经挂断。
159.
伯伯丑陋的嘴脸终于暴露出来,这个容貌憨厚正直的老人,原来只是一个伪君子,一个典型的过河拆桥,为了一点点的蝇头小利便可以连自己人格都出卖的伪君子。一个据称曾经在上海做过市一级领导的老干部,在一个20 岁的年轻人面前为表现得如一个无赖泼皮,也就更容易让人明白为什么大人口中评论的中国社会上流总是那样“讳莫如深”?
安迪将电话轻轻的撂上,仰身倒在床上,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伯伯的话语:“是你自己要求一起进来办的,没有人来拉过你,是你自己 。。。”他甚至已经想象到伯伯说这话时所用的表情 。。。“真是个流氓 。。。”安迪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担保”,在眼前晃了晃,捏成一团奋力的又扔回抽屉。
下午的时候,安迪去了超级市场买了一些日用品和食物,又一个人独自到 Scarborough Town Center 闲逛了一阵。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他依然感觉自己是如此的孤单无助,一个人在 Food Court 的 New York’s Fries买了一个小杯薯条和一杯可乐,侧身坐在一旁闷闷的嚼着,内心如幻灯片般闪过最近几个月来如麻般相互纠缠着的各种事情发生,各式各样的人面嘴脸,各种各样的天气环境,却全部只有一种单一的情绪。
那个小杯装着的“炸薯条”吃到 1/3 的地方,居然只剩下出许多薯条碎,全不似刚开始吃时每一条都是如手指般长,并且香脆可口,原来全是骗人的,每个人都做着表面功夫,一个仅值 1.15 元的炸薯条也是如此,而至于可乐,喝了不到一半时,便吮到了下面大块大块的冰块 。。。对于这样的结局安迪似乎已经麻木,跷起嘴角,对着面前的这堆食物苦笑了一声。
一个人沿着川流不息的过道,向着 Shopping Mall 西北面出口走去,经过 HMV 时,被播放着的强劲黑人音乐所吸引,如游魂般又茫然转入其中。已经记不清楚这是他第几次逛这家唱片店,但无可否认,在里面他找到了许多有关上海生活的回忆:
Madonna 的 Something To Remember 专辑,里面有很多好听的歌曲,他还记得,那年他高二,在延吉中学对面的一家私人音像店里花了 10 块钱买了这张唱片的盗版 CD,因为实在是很喜欢里面的 Live To Tell 这首歌曲,结果回到家之后,才发现唱片播放面被划破,有近一半的歌曲无法播放,遂立刻走回那间店里要求置换,谁知那个无耻的老板,不过半个小时,已经可以矢口否认,唱片是在他那里出售的 。。。不过这也好,安迪自此不再光顾任何盗版唱片。另外的一张同样是 Madonna 的,高考前,他晚间从补课老师家中回来时,在夜色下边骑自行车边听的 Bedtime Story 。。。Bedtime Story,睡前故事 。。。安迪开始想着,究竟现在,自己是睡梦中,还是正听着别人的故事?
走出 Scarborough Town 的时候已经近 5 点,天空突然下去了毛毛细雨,安迪在雨中如逃难般拼命的踩着自行车,时间已经不早,他要尽快回家等威回来,通知他晚上一起出去和志明会面,他更要告诉威今天中午和伯伯的那段“经典”的对话。
“回来了?出去找工作的?”当安迪用冰凉的手颤抖着扭动钥匙终于打开门时,传来威的声音。
“啊,你回来了,太好了,我回来的路上还在担心你不在呢?中午的时候,伯伯打来电话,他说,他帮我们找到了志明,并且约在今天晚上在 Midland 和 Ellesmere 交界处,Sunoco 加油站里的咖啡室里见面 。。。”安迪用袖口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喘着气说。
“是吗?他还说了什么吗?”威也有点吃惊的追问。
“还说了什么?我恐怕你猜也猜不到!”安迪忿忿的望了望大威。
“说了什么?”
“我今天在电话里,问他如果志明不还钱的话,他会不会履行‘担保书’中的承诺?你猜他是怎么回答我的?。。。哼,你伯伯可真有一手,他扯破了脸皮对我说:‘我是自己要求加入的,他没有来拉过我入伙,都是我自己要求的 。。。’然后他就啪一声挂断了电话。”安迪说完,突然心中一酸,调过头去不愿意再望着威。
“真不是个东西,什么长辈,为了两张钞票,不就是两张钞票吗?唉 。。。其实,我记得上次也和你提到过,我们家里和在多伦多的这些所谓亲戚事实上有超过 10 年都没有联系了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我和他们之间都只是陌路人 。。。安迪你别多想了,他们会有报应的,伯伯的所作所为,我一定会告诉我的父亲,如果再有家庭聚会的机会,我更要将这件事情以及今天他对你说的这番话告诉每一个在多伦多的亲戚!”威情绪激动的大声说着。
“算了,算了,不想说了,快煮饭吧,约在 8 点,但是,伯伯叫我们自己去,最迟 7 点半一定要出门的。”安迪扯开了话题。
“什么?还要我们自己去?他有车来接我们一下也不行?外面那么大的雨,叫我们怎么走?XXXXX ….”威对着窗外破口大骂。
160.
深秋的多伦多不过 7 点的天色就已经漆黑一片,扑面而来的晚风更带着深深的寒意,更何况今晚突然下起骤雨,密密麻麻的随风而来,让站在 Markham / Ellesmere 路口车站等车的安迪和威不禁紧缩脖子不断的打起冷颤来。
“安迪,你帮我记住今天,我们一定要争口气,靠自己拿到身份,这帮畜牲 。。。”威依然忍不住怒气,对着安迪大声叫着。
安迪拍了拍威,没有说什么,只是耐心的向着公交车应该驶来的方向望去。Ellesmere 上的公交车到了晚间时分间隔也加长了,以至于他们两个一直等到 7 点左右才依稀看到闪着顶灯大标牌的 95 号车在远方出现。
巴士上零星的坐着几个黑人青年,安迪和威选了两个最靠近司机的位子坐下,看到窗外的景物不断向后飞去,不过 5 分钟,两个人就已经站在了加油站旁的车站目送着公车离去。Sunoco 加油站里的咖啡室,从玻璃窗里射出明亮温和的光线,两人便是踩着这样的灯光,拉开侧门走进厅堂。
安迪扫视了一遍面前规则分布着的台凳,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在不远处转过身,向他们挥了挥手,威应着那手势,一步跨了过去,
“伯伯,你来了?”威从脸上强扭出一点笑容,用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说。
伯伯灰溜溜的脸上充满了尴尬和心虚,他的小眼睛在他那张狡猾的脸上不停的转着,却始终避开眼神和安迪的目光正面接触。可能他也知道,在安迪的眼神中必定可以找到愤怒,事实上也确是如此,看到伯伯那干瘦的身材,以及那张滑头的面孔时,安迪的脑海中便又不断涌现他中午在电话里的那段话语 。。。而此时的安迪则更希望伯伯可以转过眼神,他便可以狠狠地望他一眼。
在伯伯的对面坐了下来,伯伯只是用眼睛迅速扫了扫安迪,便把脸侧向威的那边,而威则四周环顾着,像想到什么似的,一脸严肃问:
“志明呢?他不来我们谈什么?”
“他就来了,我已经打了电话给他,他有点事情,说是马上就来,你放心吧,我叫到的,他一定会来的。”伯伯斜斜的望着地上,自信无比的说。
果然不一会儿,志明从外面走了进来,满脸堆笑,像一个奴才般走近安迪他们所坐的那一台。
“Uncle,你好,安迪,威,你们也好。不好意思,刚才有点事情,所以迟了,希望你不要介意,你们喝点什么,我请 。。。”说着他一个人走去柜台那里,自说自话的买了 4 杯咖啡,端到台面。
“不要多说废话了,你到底打算怎么样?拖了一次又一次,在东亚银行门口等你,你又不出现?”安迪首先发难。
“对不起,那天我临时有点事情,但是我已经打电话到你们住所,但是没有人听。。。”
“废话,我们都走出来了,哪里有人会听电话?你的手提电话呢?弄丢了还是忘记带在身上?”威对他的辩解不屑一顾的说。
“奥,那天我电话没有带在身上,真不好意思,要你们白等。”
“好了,废话少说,钱你到底什么时候退还给我们?”安迪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再给我两个星期吧,我一定想办法想办法拿给你,如果到时候,我拿不出钱的话,你们就报警好了 。。。”他突然向后一靠, 摆出一副“我不还钱,你们又奈得我何?”的神态。
161.
志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着实让安迪吃惊不小,他转过头看了看威,发现一种同样震惊转而是愤怒的表情出现在威的脸上,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安迪几乎是尖叫着问。
“没什么意思,我今天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会尽力而为想办法将钱退还给你们;但,每个人的能力都不同,万一我没有办法了,你们就报警好了。”志明依然是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
威似乎是侧过头看了看伯伯,这个老人和上一次的会面一样,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发着呆,将自己装扮成局外人一样。这番火药味渐浓的对话,他好像完全充耳不闻。
“志明,我告诉你,如果你不还钱,我们一定一定报警!你听着,是一定!”威突然站起身大喝一声。
志明似乎是被威这突如其来的一喝镇了镇,收敛了一下那幅“无赖”的面容,撑起身子坐直在椅子上,亓自拿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泯了泯嘴角,突然又侧头对着坐在身边的伯伯说,
“Uncle,就这样吧,我还有点事情,先走了。”
“给我一个星期,我会打电话给你的。”志明边站起身边又转过脸对着安迪说。
安迪和威只是呆在那里,一时居然再找不到话说,看着志明转身推门而出。
“那就这样吧,我的责任也尽到了,你们就再给他一个星期吧!我也会帮你盯着的,走了我。”伯伯终于说了这次会面的唯一一句话,抽搐着脸部的肌肉,故意抑高头望着天花板转过身,也推门而出。
诺大的店堂里,只剩下安迪和威还有一旁零星的几个顾客,刚才威的那一声喝,让他们纷纷转过头望过来,随着伯伯和志明的离去,他们又各自回到自己的话题。面前的咖啡依然冉冉的冒着热气,安迪和威并肩的坐着,良久威才好像是很勉强的站起身,拉了拉一旁的安迪,
“走吧,他们都走了,我们也走吧。”他说。
走出咖啡馆外,雨已经停了,只剩下地上一片的模糊湿润为雨曾经的到来默默的做着旁证。安迪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自己从其中抽出一支点燃,然后将整包烟和打火机递给了走在前面的威,两人在夜色下的车站旁吞云吐雾的抽了一阵闷烟,好久车也没有来,
“是伯伯把我们的软处告诉了志明吧?如果不是,志明又怎么可能有今天这样的表现?”安迪首先开口说。
“他完完全全已经不再惧怕什么?因为,因为,他知道,我们是决不会报警的,是地,我们又怎么会去报警呢?哎 。。。”威感叹着,几乎声泪俱下。
“肯定是伯伯,我敢肯定是伯伯,把我们的想法告诉了志明,都是我不好,我太相信伯伯了,太相信他会帮助我们 。。。”威猛吸了一口烟。
“这只老狐狸,他其实是知道志明没有钱还给我们 。。。又不想自己承担责任,所以,让志明将这笔钱拖着不还,可能是最好的办法。而相反,相信志明本身即便有钱,也不会把这到口的肥肉再吐出来,伯伯的通风报信更壮了他的胆量 。。。。”安迪将自己的推测一股脑的说出。
95 路终于在桥上渐渐露出车顶,然后是车头,慢慢的是整个车身,在路灯恍惚的夜里,像一个不大不小的火团般随着一路驶来,照亮了周围的一片。安迪将手中的烟头扔到了地上一脚踩灭,拉了拉身边的威,疾步跨上了在他们面前嘎然停下的巴士。
162.
这场来得快,去的也快的“移民骗局”,终于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告终,所有的预测再一次应验,志明自此没有再出现,而伯伯也从此没有再来过任何的电话,一切,一切的一切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般,随着日子的流淌,而渐渐冲淡。
已经是 11 月了,安迪依然没有找到工作,在这样一个被迫“空闲”的假期里,他事实上每天都在奔波和焦虑中度过,身和心的疲惫与日俱增,并且也可能是因为心态的关系,即便是全日在家的日子,他仍然不时感觉双腿无力以及食欲不振,甚至稍一用力便有点头晕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如同去年他初初踏入加拿大的景色一般,除了满眼火红的枫树,路边更是同样洒满了金黄色的落叶,但现如今这如诗如画的景象,却勾不起他一点点愉悦的心情去欣赏,反而,这夕阳深秋的景象,让他为自己一年来的际遇唏嘘惋惜,早已经不敢展望未来的日子。
周五的时候,安迪一个懒觉直睡到中午,起身的时候,看到墙角堆满了一份又一份的“星岛日报”,他咬了咬牙,又跑到楼下买了一份。周五的招聘版总是特别“丰富”,可能是因为很多人会选择在周末的时候辞工或者被炒鱿鱼的缘故吧。而对于安迪而言,可以选择的工作种类依然只有餐馆类。在铅笔盒里取了一支红色的圆珠笔,像往常一样,他开始在那些招聘广告的小方格上勾勒着,
“日本餐馆请侍应 。。。泰餐请熟手油炉 。。。 茶餐厅请收银 。。。 哎,都是这种工作 。。。龙腾金阁请企台 。。。 又是龙腾金阁,怎么老是请人的,人事变动这么多,肯定不容易做 。。。哎,看来今天又没有希望了,咦?豆品工场请全职工人,经验不拘 。。。这是什么工作,怎么也放在餐馆类招聘中?”
安迪在几乎可以肯定这又是没有希望的一天时,却突然扫到了这样的一篇广告,在第一遍扫视时,他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篇,倒是打完了一通电话之后,再捡视之下意外的看到这篇似乎是放错专栏的招聘广告。
“豆品工场?是什么工作?不知道会不会愿意聘请留学生?哎,即便愿意聘请又如何?你会制作豆品吗?可能就是豆腐啊,油豆腐那些东西,你会吗?”安迪在心中反问着自己。
“但做人是不是应该有勇气面对挑战呢?又有谁可以做到面面俱到,样样精通?”安迪依然低着头,在心里嘀咕着。
“哎,反正也找不到工作,不如死马当做活马医,我就偏偏打到这个‘工场’里去,反正报纸上也不是提到,经验不拘吗?”安迪突然做了这个令他自己也意外无比的决定,拿起了电话。
“你好,大和。”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你好,请问你们那里是不是请人?”安迪已经可以相当熟练的以广东话问这句话。
“奥,是的,你有时间就过来见工吧。”那女子急促的说着,电话的背景传来相当嘈杂的人声。
“我想请问,人工薪水以及工作时间方面大概是如何的?”安迪还是努力的问。
“薪水方面你要和老板商量,工作时间一个星期 50 个小时,休息一天 。。。 快快,一个炒面,送到 3 号台 。。。你有空就过来见工吧,现在很忙 。。。”那女子一边吩咐着别人,一边相当不客气地说着。
“好好,我知道,那请问你们在哪里?”
“我们在城市广场,东东蛋卷皇旁 。。。”不等安迪言谢,电话已经挂断。
“城市广场?不就是太古旁边的那座商场吗?对了,刚才那女子还在叫‘炒面’什么的?不是说是‘豆品工场’吗?怎么会坐落在商场里,还居然有‘炒面’出售?”安迪放下电话在心里想着。
“在电话中,对方也确实没有询问我的身份,更没有询问工作经验等方面的问题,只是要我去见工,看来真的有机会吧!嗯,我吃了午饭就去,见完工,还可以顺便去太古商场逛一逛 。。。快圣诞了,应该很热闹吧 。。。”安迪这样思量着,心情豁然开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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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安迪将自行车停靠在人流穿行不息的城市广场门口时,已经是下午3 点多,这同样长途的跋涉并没有让他疲倦,而似乎坏心情也是有疲惫的时候,他居然莫名的开朗起来。从商场的正门走入,没多久他便找到那家“豆品店”。
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约 50 平方米餐厅,内里的靠墙的两边分别摆放着6 张方木台,餐堂的正中间则摆放着两张木圆台,各自配合着几张软垫钢折靠背凳。而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则打竖建了一个半椭圆形的 Bar 台,里面穿着黄色工作服的一男一女,正并排低头调制着什么。另外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子则面对门口,站在一块大电热铁板前用力翻炒着面条,差不多八成以上的“入座率”让他们看来忙碌不堪,安迪在店门口站了良久,居然没有人注意到他。
“你好,请问你们这里是不是请人?我是刚才打电话来的那个人。”安迪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向那个正在炒面的女人打了个招呼。
“奥?是的,你等等!”她说着腾了一只手出来,捋了把发梢,转过头,对着她身后的那女子交待了一下,便走出吧台,朝安迪招了招手。安迪立刻会意的紧跟而上。三两步已经穿过了餐堂,走进在盆景旁的一个小门里,来到厨房。
“喂,老板,有人来见工啊。”那女子对着里面喊了一嗓子,笑嘻嘻的转过头又对着身后的安迪说,“进去吧,这是我们老板,你和他谈谈吧。”说着话便贴着墙让过安迪,自己则径直又走回喧嚣的餐堂。
让过那女子,安迪始有机会清楚地看到厨房的样子。这是一件约摸 20 平方米的方形房间,一股浓浓的豆腐味弥漫在空气里,瓷砖地板湿漉漉的。一张类似长凳的铁架上放着一大板豆腐,还冒着热气,一旁是一只锅炉,再一旁则是一架正在嗡嗡作响的电动磨豆机,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穿着水鞋,一手拿着一个铁漏勺望磨豆机里慢慢倾倒着黄豆,另外一只手则抓着水管向里慢慢注水,听到那女子的这一声叫喊,弯着腰侧过有点涨红了的脸颊,看了看安迪。
“这份工很吃力的,你行吗?”他直起腰,开门见山地说。
“让我试试吧 。。。”安迪怯生生地回答。
“你从哪里来的?”他又问,“上海。”
“上海啊,你的广东话说得不错啊。”
“你是移民,看你也不像,是留学生吧?”他笑眯眯的问,安迪没有回答。
“我看啊,是‘留落生’才对,你说是不是,你们来加拿大的主要目的不是读书,主要的目的是留下来,是为了拿‘身份’,对不对?”他边说,边走去厨房的另外一头,从纸箱上取了一支烟,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点燃之后猛吸了一口。
安迪听完这番说话,愣在了一旁,
“我叫安迪,您怎么称呼?”他沉默了片刻,只好转移话题。
“我姓卢,你可以叫我卢先生”。他眯起眼睛,又吸了一口烟,站起身走到锅炉旁,揭开盖朝里面看了看,随即又转身,从洗手盘旁的墙上摘下一把不锈钢大铲,伸进锅炉里自上而下使劲的铲了几下。
“6 块半一个小时,一个星期 50 个小时,可以在周一到周四之间选择一天休息,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休息,赚多点钱,我们这里没有强制休息。但是假期就一定要正常上班。试用期一个月,过了一个月之后,加时薪到 6.75 元。包一顿午餐。每天早上 10 点上班,周一到周四,5 点下班,周五周六 7 点下班,周日六点下班。这就是这份工作的基本情况!”连续铲了十多次之后,他收起钢铲,盖上锅炉,抬起脸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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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那请问,可不可以以现金方式支付工资?你知道,我是留学生 。。。”安迪见这个卢姓老板如此直爽,索性壮起胆子将这问题摊在他面前。
“这个吗,等我正式决定了请你再说吧。”卢生突然面色一变,转过身去用水管冲洗的地上的豆渣。
“吃不吃豆腐花?试一碗吧?”他突然又说。
也就在安迪点头的一刹那,一个女招待从外面端着刚从桌子上收拾回来的碗走进厨房,回头看了看他。
“去盛一碗豆腐花进来。”老板冲着她说。
只一转身的功夫,那女招待便捧着一小碗豆腐花走进来,心领神会的直接递到安迪面前。豆腐花,在上海或者中国的北方可能都是称之为“豆腐脑”,安迪记忆中的“豆腐脑”,只出现在街边肮脏的小吃摊,油腻不堪的四方桌子,一旁便是下水道,有心向店里望一望便可以看到阴暗的厨房,堆积在门口胶桶里的刚收拾下的碗筷。而那些豆腐脑,则是弄得稀烂的豆腐,加上虾皮小葱一些麻油盐料,热气腾腾的端到客人面前,凭个人的口味喜好,再添加入辣椒酱胡椒粉或者酱油,用调羹伴匀搅烂,然后呼噜呼噜的三两口便吃下去,味道看来相当不错。
但说老实话,安迪从没有在家附近的那个路口,也就是自医院对面的小商品街一路走到尽头由外乡人开的豆腐花店去吃过,虽然那里的生意看来一直很好,但安迪每次路过,总忍受不了那样肮脏的环境,而不敢问津,记得有一次,他初中时代的好朋友捷硬拉着他去,到最后,他还是拒绝了这个好朋友“请客”的美意,宁愿站在路边等他吃完。另外,除去卫生的原因,自小就受到父母的“恐吓”,每每听到穿街过巷,挑着豆腐担子叫卖豆腐的小贩的吆喝声,他们便神色凝重的称之为“抓小人”的贩子,而对豆腐贩子以及豆腐产生强烈的抗拒和害怕。
但此刻端在手里的豆腐花,却丝毫不像他在上海时所见识过的那种豆腐花,广式的豆腐花更像果冻,一层又一层得像白云一样层层叠叠堆砌在碗里,用调羹拨弄一下,居然还相当的有弹性,勺了一匙放入口中,除了应有的豆腐味之外,就只是甜,普通糖的甜味。除了口感上一致的滑嫩之外,与他记忆中的豆腐花简直是南辕北辙,风马牛不相及。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正当安迪的脑海中正闪过这许多的念头,卢先生似乎已经等不及的要得到安迪的肯定。
“嗯,嗯,好吃,很好吃 。。。”安迪忙不迭的收敛心境,将一种无限敬佩和满足的表情装上脸庞。
“这种豆腐花,虽然和我在上海的时候吃过的有很多不同,但是,你的豆腐花好滑好嫩啊,而且这样一层层的装在碗里,很好看,很吸引人。”安迪又急智的编出这许多美丽的赞誉。
“南方的豆腐花和北方的豆腐花是完全不同的,南方的豆腐花以甜,滑,清爽为主;而北方的豆腐话,味道则以咸辣为主,加以很多不同的配料,对不对?但这两种豆腐花的做法都是一样的,但万变不离其宗 。。。 你,你会做豆腐花吗?”卢先生一幅专家的态度,认真仔细的作着他的评论,让一边的安迪一阵好笑,却冷不丁让他问起。
“不会,但是你可以教我吗,我 。。。”安迪一时紧张起来。
“嗯,确实,来到加拿大的,又有几个会做豆腐花?会做豆腐花的我想也没有能力来加拿大吧?你放心,如果我请你来上班的话,就一定会手把手的教你的。。。”卢先生背过脸去在烟灰缸里掐熄了手中的烟头。
“那请问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一下吗?”安迪不懈的作着自己的努力。
卢先生并没有再搭话,只是自顾自的又拿起水管冲刷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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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吧,好不好?”安迪见他并没有反应,饱受“失业”之苦的他,忍不住进一步的恳求。
“今天是招聘广告见报的第一天,我想再看看,还会有什么样的人来见工。现在就作决定请你,是不是会对其他人不公平?也会不会太仓促呢?”卢先生抬起脸,笑着对安迪说,也就是这么几句话,已经让安迪无话可说,事实也确实如此,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要求别人什么。
“这样吧,你如果真的有兴趣的,明天下午这个时候,来我这里看一个小时吧,看看具体的工作程序是怎么样的,你自己也做个决定,看看自己是否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
“好好好,我一定来,一定来,明天下午吧?”安迪兴奋的回应着,似乎是看到曙光。
“唉?不过你要明白,我可不是强逼你啊,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不要来,一切你自己决定,还有,你来与不来也不决定我是不是请你,你明白吗?”卢先生突然话锋一转,将残酷的抉择再次抛在了安迪面前。
“嗯,我来的,我一定来的,不管你请不请我都好,没有关系的。”安迪依然以相当积极的态度回答着卢先生。卢先生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转过身去做他的工作,似乎连安迪走时,和他打的招呼都没有听到。
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安迪深深的预感到这一次又将是一个泡影,周遭的热闹,各色霓虹灯招牌,琳琅满目的商品,将安迪惆怅的情绪扯开,在这个诺大的华人商场里,他想,可能正有许多和他一样的人身处其中,没有身份,没有工作,前途一片渺茫,在商场里无聊的闲逛 。。。
当夜无话,当第二天下午安迪再次来到城市广场的时候已经是 3 点,由于是周末的关系,商场里挤满了比昨天还要多的华人,如过年般的热闹。对于他人而言,这是一个可以放下工作轻松休闲娱乐的周末,但对于安迪,却毫无周末和平日之分,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每天都要生活在担心之中 。。。
“你好,是卢先生让我下午来看工作程序的。”安迪对着门口如昨天一样炒面的女子问好。
“奥,那你赶快进去吧,他正在里面呢。”那瘦高女子回答。
这一次安迪是自己走进厨房,卢先生依然是弯着腰,正伸手在电动磨后的一个大胶桶里用手搅动着什么。满地的水,和豆渣,让厨房里看来肮脏凌乱不堪,
“卢先生你好,我来了。”安迪走到厨房的另一边,等了良久都不见他直起身,终于忍不住打了个招呼。
“奥,你倒是真的来了,哼哼 。。。”卢先生似乎有点被这突然而来的声音吓到,顿了顿才转过身来。
“你住在哪里的?”他捋了把额前的头发,点燃了一支烟,问。
“我,我,我住在 Steels 和 Midland 附近的。”安迪忙不迭的撒了谎,全因为,他觉得如果实话实说自己住在 Markham 和 Ellesmere 的话,眼前的这个卢老板有可能会以他住得太远,又没有汽车,上下班太不方便为由,拒绝让安迪来从事这份工作。
“嚯,那挺近的啊,走过来 10 分钟都不要吧。”卢先生似乎是眼睛一亮看着安迪。
“我们言归正传吧,你仔细看,有不明白的就问我,我现在开始做的是磨豆渣,你来之前,我已经磨完了黄豆,但是由于第一次磨下来的豆渣比较粗,所以,豆渣可以加水再翻磨一次,也节约了黄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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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就这样看着他在墙角一边往大胶桶中注水,一边同时用手在里面搅动着,
“做豆腐花也好,豆腐也好,或者豆浆都好,掌握不同的浓度相当的重要,浓度的控制,首先是要注意在第一步磨豆的时候,同时注入的水的流量;然后就是在豆渣翻磨的时候,加入多少的水与豆渣混合,产生一定浓度的渣浆 。。。 呵呵,我们这里可以没有什么科学电子仪器来测量浓度,我也写不出一个固定的份量来指导。因为在不同的情况下,磨豆的数量的多寡都不同,那么一切一切的就只能依靠感觉,依靠手感。”卢先生顿了顿,用一种轻蔑的眼神望了望正听得发呆的安迪。
“你可以看不起这项工作,我也知道很多人看不起我这种卖豆腐花的老板,但要是想完全掌握做豆腐这门手艺,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有时甚至让人感觉很神奇。”他颇有点自嘲的解说着。
“行行出状元吗,每一行要想成功都不容易。刚才听你这么一说,才发现原来做豆制食品有那么多关键。”安迪忙不迭地为他解围。
卢先生没有再搭话,而是将满盛一桶的生豆浆一把提起倒入一旁的大锅炉里,然后,又继续将胶桶里的豆渣浆倒入飞快转动的磨豆机里,这一连倒了三大桶浆入锅炉才把那桶豆渣浆完全翻磨完成。刚才还空空如也的锅炉,早已经被注满了2/3,卢先生“啪”的一声打开锅炉开关,拧过头笑了笑看着安迪,又打开水筏用水管注满了在磨下面接浆的铅皮桶,
“怎么样,你行不行,呵呵,过来提提看这只桶吧,看看你够不够力。”卢先生开口说。
安迪没有迟疑,果断的走上前去,一把抓起铅桶,手臂有些许的震动,这满满的一桶水估计怎么也有 15 公斤左右吧。正开心自己勉强可以通过时,卢先生却突然又说:
“再提高,将桶最起码提高到胸口处,然后将桶里的水均匀的倒在排水道里 。。。注意,在提高的过程中,尽量不要把水泻出来,你要想象,这桶里装的就是豆浆 。。。”
可以提起那桶水,安迪已经有点勉强,现在还要举高,将水由上之下的倾倒,这让安迪很是疑惑,怀疑面前这个短小精干的小老板是不是在故意的刁难?但一转念,天性好强的安迪并没有在意这些,一鼓作气使劲用单手将铅桶提高至下颚时,他抓住铁桶提柄的那只手腕,早已无法自制的不断颤抖起来,里面的水在这不停的颠簸摇摆中已经溅了不少出来,他自知已经到了力之末,连忙伸出右手托住桶底,借了力奋力将水泼撒在面前的下水渠里,却仍然因为之前左手的颤动,泼不及的水已经沾湿了安迪的鞋面。他于是有点羞愧的望着卢先生,腼腆尴尬的傻笑着。
“怎么样,尝到滋味了吗?呵呵,你要明白到,这只是一桶水,一桶清水而已,换了是一捅豆浆,将会更加沉,你可能提到一半,就已经洒了;另外,如果真的是你做这份工作的话,你也可能已经烫伤了自己,知道吗?”他脸色突然凝重地说。
“为什么?”安迪不安的问。
“因为,这份工作的其中一个最主要的工作环节,就是做豆腐花。豆腐花的制作工艺,是通过将煮滚的豆浆与食用石膏水相混合,凝结而成,所以,牵涉到的就是,要将滚烫的豆浆装在这两只铅桶之中,然后一手一桶的提着穿过餐堂到外面的 Bar 台里面完成。这就需要有足够的臂力,以及平衡能力。这滚烫的豆浆温度是超过 100 度的,泼出来溅到自己很容易就造成烫伤,如果是烫伤了在餐堂里的顾客,那就更是不得了的事情,虽然我们有为客人购买意外保险,但是造成事故必定会影响店铺的声誉和造成生意上的损失,这样的事情我想大家都不想的吧?”
安迪听到这里不禁吐了吐舌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
“好了,现在这些生豆浆已经倒入锅炉内开始煮了,这一锅煮的浆是用来做豆腐花,在这个时候,我还是要再看看这浆水究竟够不够浓度,怎么看呢?喏,就像这样 。。。”他伸手从身后的架子上拿起另外一个更大的铅质勺。
167.
在豆浆店的厨房看了一个多小时,安迪对于整个工作程序,似乎是理出了一点头绪,却又好像入坠五里雾中,看着卢先生将煮滚的豆浆提出外面,冲入一个大青花瓷缸里,然后又提着两个空桶回来厨房时,满面地满足和成功感,安迪不禁又是一阵茫然,一阵傻笑。确实,这看来简单的豆腐,认真是经过了无数道工序,环环相扣,每一个步骤都不能有差错。
“这小小的豆腐花,看来是包含了大道理啊。”安迪对着卢先生不无感叹地说。
“卢生,外面没有豆浆了,叫 Jacky 进来装豆浆可以吗?”那高瘦女子突然跑进来对着卢先生说。仅仅过了一阵,便从外面走进来一个高高个的男孩子,黑黑的皮肤,半长补短的头发,耷拉在额前。走进来时,朝安迪看了看,又朝老板笑了笑,
“品叔,厨房请人吗?哈哈。请我吧,哈哈。”他似乎和老板很熟,自顾自说着笑,推起工作台旁的一架塑料推车,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了数十个空胶瓶排在上面,又从一边的角落里取了一张小板凳,拉过推车,一屁股坐在厨房入口处的一架方形的冷饮储存箱前,
“这里连瓶装的豆浆都有卖啊?”安迪看着这个叫 Jacky 的男孩子,拿起一个瓶接在冷饮机的水龙头处按下开关,便有白色的豆浆流入瓶中,不禁好奇的感叹起来。
“是啊,我们这里主要的豆制品类的产品都有出售,瓶装豆浆的销量在整个店铺的销售利润中占了很大的比例。”卢先生又悠悠的点起一支烟说着。
“我们全靠豆浆吃饭的啊,品叔你说是不是?哈哈哈哈。”Jacky 又自说自笑起来。
卢先生似笑非笑的“嗯”了一声,将烟撩在了烟灰缸边,站起身走出餐堂而去,只剩下安迪和 Jacky,
“你来面试这份工作?”Jacky 侧着头边留心灌着豆浆,边问。
“是地,哎,你觉得这份工作怎么样?这里工作好吗?”安迪也借着机会发问,员工是最清楚这里的工作程序,以及工作环境的。
“你啊,唉,你别做这份工作了,很辛苦的,真的很辛苦的,你看今天都不算最忙的,我还没停过呢,3 点钟才吃的午饭 。。。唉 。。。”Jacky 一脸苦相的抱怨着。
“是吗,辛苦倒是不差,有什么办法,要生活啊,不过,老板好像人挺不错的,是不是?”安迪又问。
“你说品叔啊,嗯,人是不错的,不过,时间长了,你也会发现,每个老板都差不多有这个毛病:(孤寒)小气。我由这家店开张做到现在了,唉,时薪也就是加了一点点,不过,也算了,品叔其他方面都不错,对我们都不错,他经常请我们吃饭的。你还是别做了,不是我小看你,你这样的身体恐怕吃不消的。”
“那之前的那个人呢?为什么不做了?”安迪避开这话题。
“之前啊?之前那个人叫老刘,老刘是东北人,大概 40 多岁了,偷渡来的,说普通话。可吃苦耐劳了,住在中区唐人街,每天坐地铁来这里上班,而且他从来不休息的,他在这里工作了差不多一年,好像只是因为申请难民的事情不得不才请过两次假 。。。让人叹为观止,铁人啊。”
“厉害,工作一年,才休息两三天?看来必定存了不少钱。那后来呢?怎么走了?”
“后来,老板有事情去了温哥华一段日子,有一天,他和外面的琳吵了起来,琳就是那个高高瘦瘦的女人,知道吗?”他看了看安迪,滑头的笑了笑
“后来他们两个居然打了起来,老刘和琳开始只是对骂,后来发展到追打,把琳打得逃入厨房不敢出来 。。。后来,老板回来之后,便将老刘炒了鱿鱼。你知道吗,老刘为了可以继续做这份工作,最后居然跪在了老板面前恳求,品叔还是将他炒了鱿鱼 。。。” Jacky 说到这里顿了顿,站起身偷偷望了一下外面,又转过头,悄悄的对安迪说:
“其实,这件事情,都是那个女人出言不逊,挑起的祸端 。。。你要是真的来这里工作,可千万小心别得罪了琳 。。。”
168.
安迪张大了嘴巴,听着 Jacky 的“谆谆教诲”,不禁对这份工作更是好奇和害怕,于是,再想开口问一些其他什么,卢先生突然走了回来,
“这是 Jacky,我们公司的开国功臣,嗯,你们都已经聊起来了啊,哈哈。”他边说边打着哈哈。
“你先回去吧,今天你也算是看了制作一缸豆腐花的全过程,回去呢,好好考虑一下,看看自己是不是适合这份工作,好不好,我呢,我也再看看,如果我决定用你的话,我一定会打电话给你的,先回去吧 。。。”卢先生突然说出这话语,虽然在意料之中,但也实在有点唐突。也可能,这些极为普通现实的话,在安迪听来却实在很像逐客令,抑或是决断书,言下之意,便是已经拒绝雇用他了。
“那我先走了,卢先生,谢谢你的好意,请你仔细考虑一下我,如果你请了我,我一定会努力工作,不会让你失望的,谢谢你了。”临走的时候安迪使出了浑身解数,堆砌出这许多词语,希望可以在最后时刻打动面前这个干练但也和蔼的老板。
“你放心吧,我决定了,就会给你电话的,先回去吧。”卢先生似乎有点不耐烦了,侧过头去蹲下身清洗着刚才拿进来的那两个铅桶。
“那我走了,再见,希望你生意兴隆。”安迪撂下这最后一句话,不等回答已经自己走出厨房。这许多日子来的努力,也像一阵风似的吹来又吹走,丝毫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周遭依然是如此的热闹喧哗,而安迪却感觉自己渐渐陷入了一种困境,一种从来未曾有过的恐惧和疲惫,默默的爬上了他的心头。
“去太古看看吧,反正回家也是坐着,反正今天 。。。都是一场空等,去太古看看吧,今天是坐车来的,回去还得多花一张车票,怎么也要对得起花掉的这两张车票吧。”安迪自言自语地说着,推门而出,穿过停车场,不消两三分钟便已经来到太古广场的正门。
这座号称北美最大型华人购物中心,被 300 多家店铺四四方方的切割成一个迷宫,四通八达的过道更是以香港的地名街名命名,整个商场内的绝大多数店铺老板都是操广东话来服务客人,所以,偶尔听到的国语询价声,就格外的刺耳。各式琳琅的来自中国或者香港的商品让安迪目不暇接,他渐行渐看,走了一个大圈居然也不觉得疲倦,一路又走回了商场中心,耳畔除了嘈杂却传来阵阵的音乐声,不远处,一间唱片店里挤满了人,热闹非凡,那流行音乐便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这是一间名为“MUSIC HEADQUARTER”的唱片店,总面积不过 20 平方米,却水泄不通的挤了 20 多个顾客,正从架子上翻看着晾在上面的流行音乐唱片,多多少少是有苏永康,刘德华,陈慧琳这些香港当红歌手的专辑,但是眼尖的安迪却突然在架子上看到一张相当熟悉的封套,
“这不是林忆莲的都市触觉系列的 PART III 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呀,该个都市系列的另外两张居然也就在一旁,怎么会,怎么会?”安迪突然在内心闪出一片喜悦,如在异乡遇到自己多年的老朋友般发出肺腑的感动。
虽然生活在上海这样的大都市,自 1990 年由唱片“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开始便迷恋起这个同样祖籍上海的香港歌手,但安迪常常对于不能购买到许多她的老唱片的 CD 版本而耿耿于怀。须知,磁带经过若干年的岁月洗礼是会产生消磁现象,如果,没有 CD 唱片,这些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感动过他的音乐人声片断可能就此在他的生命中消失,安迪很早便有这样的忧虑,所以,到了 90 年代的中后期,CD 唱片渐渐开始出现以及普及的时候,他甚至在家里还没有 CD 播放机的时候,就开始购买收藏市面上可以看得到的林忆莲的正版唱片 CD,印象中的第一张是“LOVE SANDY”,然后是“夜太黑”以及“关于她的爱情故事”,虽然如此,他还是时常陷入未能够收藏“都市触觉”系列,以及 SANDY 的传世之作“野花”的 CD 版的无奈之中。那么,今天这样的际遇,则完完全全的唤醒了他内心的湮没已久的愿望,也因此,他未曾细想便已经抓起了架子上的这三张唱片,走到收银台前,
“请问,这些唱片是正版的吗?”他努力控制着情绪,开口问道。
169.
“当然是正版的,我们这里出售的全部都是正版唱片,全是由香港台湾等地空运过来的 。。。”那女营业员用相当平静的口吻回答着,一边又忙不迭的为其他客人结账。
“奥,是这样啊,那我想再请问,这些唱片都是差不多 10 年前出版发行的,为什么到现在还有出售呢?”安迪再问。
“奥,这些唱片不是 10 年前的了,这是唱片公司今年重新出的,虽然封套图片都是一样,但里面的唱片则是重新加工录制的,并不是 10 年前的了 。。。”女营业员有点不耐烦地用极快的语速说着,一边招呼着其他的客人。安迪也没有再多问,但凭借着自己多年购买磁带的经验,以印刷质量,唱片公司的信息来判断,手中的这些唱片确实应该是正版的。
但许许多多的顾虑在此时却又重新涌上心头:工作尚未有些许的着落,移民更是遥遥无期,眼看着生活已经渐渐陷入了困境,又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再花钱,买这些对于他而言已经成为“奢侈品”的 CD;可另外一方面,这一套三张的“都市触觉”,是安迪一直想要收藏的唱片,他从中国飘洋过海来到加拿大时,皮箱里面带来的少有几盒磁带中,就有这三张专辑,他希望这些声音可以一直陪伴着自己,希望一天自己老了也可以听到这些代表了他少年时代声音,但他亦深深明白,在那么多年之后,想要再找回这些本属于沧海遗珠的唱片的 CD 版本,是相当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可世间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出其不意,他更是从来都未曾想过,这一不期然的相遇居然会是在多伦多。
被店里出出入入的人流推搡着,他却依然站在架子边陷入深深的思想斗争中,为了生活他已经无数次做着违心的抉择,许许多多本来习以为常的事情,都已经需要深思熟虑,生活的全部意义只是为了生存 。。。这是安迪来到多伦多之后,最大的感受,最大的失落,分不清楚,这是升华还是沉沦。但是,这一次,他却异乎寻常的反抗这种逆来顺受的情绪和思维方式,鼓起勇气,以最快最直接的速度,在自己后悔之前,将三张唱片递到了女店员面前,急促的说:
“这三张我都要了,多少钱?谢谢你。”
这似乎相当出乎女店员的意料,可能她以为这个说着半淡不咸广东话的年轻人,并没有购买的诚意,此刻,他居然一口气买下三张,更是直勾勾的呆望了他一阵,才接过放在柜台上的 CD。
用漂亮的银色袋子装着,安迪以一种潜逃的心情,几乎是跑出了唱片店,在商场里走了很远,才慢下脚步。不禁再次打开袋子朝里面望了望,一种无限的满足感,让他觉得自己更像一个贼,一个自己偷窃快乐的贼 。。。
在颠簸动荡的车厢里,安迪就着夜色望着车窗外的华灯初上,心情在开心,不安,自责,反省,勉励中不断翻腾,他更努力体味着卢先生的话,依稀又开始抱着一线的希望,觉得自己这两天是做足了努力和诚意。而从另外的角度而言,卢先生又似乎并没有将话说死,无论如何,明天一定要留在家里,当休息也好,当等他的电话也好吧。安迪在心里打定主意。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晚上,安迪一直难以忘怀,简简单单的晚餐之后,他早早的便爬上了床,关上灯,如他高中时代的那段夜生活一样,沉浸在久违熟悉又伤感的音乐中,许多回忆感动瞬间又出现在眼前,可以暂且逃离现实的煎熬,确实他的身心是松下了许多。
一觉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半夜回来的威又已经离开,他们好久都没有好好的聊过天了,但安迪现在最关心的却是,可以接到卢先生的电话,可以获得一份可以让他好好活下去的工作,他是如此的紧张,甚至不时的自己提起听筒,检查电话线是否畅通,但始终,一整个下午,电话连动都没有动一下,黄昏就已经在窗前映出一抹残红。
“看来,事情真的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卢先生并不打算用我,但为什么,他就是不愿意给一个机会我呢?因为我是留学生吧?因为我不够强壮 。。。或许 。。。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安迪坐在窗前,点燃了一支香烟。
“难道我的诚意一点不能感动他吗?还是,我的诚意根本还是不够呢?”安迪努里反省着自己。
“需不需要 。。。需不需要再打个电话去,再去求他一次呢 。。。虽然这样做,已经很低声下气,甚至可以说是,很丧失了人格,但,谁叫自己穷呢?谁叫自己是毫无选择余地的留学生呢?又是谁叫自己周六那天狠心买下了那些本不该买的唱片呢?谁叫 。。。”安迪已经不忍再细想下去,猛一把拿起话筒,按下了那个在他心里只两天却已经记得滚熟的电话号码。
170.
“你好,大和 。。。”电话在响了两下之后,便被接起,一个已经较为熟悉的女声在电话那头机械性的答着。
“奥,你好,我是前两天来见工的那个安迪,请问卢先生在不在,我想和他说两句话?”安迪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请求的口吻说着。
“奥,你找卢先生啊,那你等等啊,”电话被“啪”的一声被撂下,不多时候又“咔”的一声被接起,
“喂,请问谁找我?”卢先生的声音出现在话筒里。
“奥,卢先生你好,我是前两天来看你工作的安迪啊,你还记得我吗?”安迪忙不迭的打招呼。
“奥,是你啊,有什么事情吗?”
“不是,奥,是,是这样的,我想请问你,你请到人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
“奥,卢先生,请问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我真得很想来试一下,我今天等了你一整天的电话 。。。”
“奥,这样啊,你让我再考虑一下吧,就这样吧,现在店里很忙,我不能和你多说了。”卢先生似乎是相当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这倒让原本还心存一线希望的安迪,像一下子被抛入了冰窖中 。。。
他苦笑了一声,一下子瘫倒在沙发里,感觉整个世界都便得暗淡无光,任何试图在内心世界稳定自己的情绪都变得徒劳,但他还是忍不住,用力的在头上抓了一把头发,扯到额头前,遮住了眼睛。害怕,他开始害怕面对这个世界,他已经不知道他的生活应该如何的继续下去,这只唯一可以依赖的小船已经慢慢的渗水下沉,但正当他努力的做着一切的尝试去修补时,四围却又相当不合时宜的刮起了风 。。。前路茫茫,看不到岸头,看不到灯塔 。。。
他默默的点起了一支烟,无力的吐出一串烟雾,一种从未有过的疲劳和恐惧一阵又一阵地向他袭来,他感觉自己是走进了一个尽头,这一次的“找工”经历让他第一次看到了现实的残酷,也让他第一次感到了一个人的绝望和无助,看到了自信和乐观也有穷尽的时候,这一夜,外面突然吹起凛冽的北风 。。。安迪在一片迷朦中沉沉的睡去 。。。
也不知道天亮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安迪只是一味的蜷缩在被窝里,他不愿意醒来,不愿意面对阳光,不愿意面对现实,只想一觉睡醒又是夜晚,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一天。但电话铃却在他又渐渐睡去的时候突然响起,在一旁聒噪,久久不停,
“Hello?”再没有办法忍耐的安迪,一个翻身抓起听筒。
“请问,安迪在不在?”一个相当熟悉的男声在电话那头用广东话客气的问。
“啊,你是?你是卢先生?”安迪一下子认出了电话里的事情。
“我打电话给你,想告诉你,明天来店里试一下工吧 。。。”卢先生平静得说。
“啊,好好好好,谢谢你,卢先生,谢谢,我一定会好好做的,你放心吧。呃 。。。请问我明天几点钟到店里?”安迪虽然睡意全消,但却因为听到这样意外的电话而紧张的口齿不清。
“你明天10 点钟准时到店里来,好吗?记得带一条深色的工作裤,其他什么都不用了。”
“好好,我一定记得,我一定准时,准时,你放心,谢谢你啊,卢先生,谢谢。”安迪激动得连他自己也无法相信的结巴起来。
171.
世事就是如此的奇妙曲折,而安迪亦深深体会到了“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个中滋味,他久久的沉浸在这仿佛的失而复得之中,心情繁复得无以复加。
这一天晚上,他特意早早的便上床休息,一种隐隐的预感,这会是他加国之行的新开始,但一想到那繁复的制作工序,安迪又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担心自己是否可以在短时间内掌握要领,真正可以做到以及做好这份工作?自己的体力到底可以支持多大的压力?人事关系?他想到这里却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也没有这么认真仔细的去考虑过一份工作,也似乎从来没有那么紧张,好像面对的不仅是一份工作,而是一场重要的考试,成败在此一举。
整个房间像死一样的寂静,透过飘浮的窗帘,他隐约看到了些许的星空,突然一冲动坐起身,从床边的旅行包里掏出了一只闹钟,默默的为自己点燃了一支烟,暗自估摸着从住所坐车到城市广场的时间,将时间拨到了 9 点,可是,转念一想,第一天上班,应该早到 15 分钟比较合适,于是又将时间拨到了 8 点 45,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还是不放心,又将时间提早了 15 分钟,8 点半吧,8 点半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他自言自语着,将手中的烟头狠力的掐灭在烟灰缸里,终于安心下来倒头便睡。
闹钟还没有响起,安迪却已经醒来,这一夜他在潜意识中一直担心着自己会错过时间,错过闹钟,而睡得朦朦胧胧,以至于,当天色微微得发白,他便开始不住的半侧起身望向闹钟,第一次看时,时间仅仅是 6 点半,到了第二次,却才过了20 分钟,再到第三次,时间刚过 7 点,睡意此时已经全消的他索性爬起身来。梳洗完毕,一个人走到厨房煮了点稀饭,就着榨菜,前所未有的在早晨 7 点半时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早新闻,等待着出发时刻的到来。
事先合适周详的计划,果然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在 Ellesmere 和 Markham 的交界处,搭上了 95 号公交车,在 Kennedy 下车,转乘北上的 43 号公车,在 Steels 路口下车时,才 9 点 20 分。和同样熙熙攘攘的上班族一起穿过马路,从太古商场门口经过,辗转已经走进城市广场。
毕业之后,安迪已经极少会起个一大清早,走到路上,他惊讶于多伦多的公交车也会如上海一样,拥挤不堪,学生,上班族,还有许多半熟不生睡眠不足的中年人蜷缩在座位里;当然,这也是他来到多伦多之后,第一次在那么早的时候来到购物商场,而此时的商场更让他看到截然不同的另外一面:绝大多数的店家还没有开门,空旷干净的过道,因为绝少顾客的缘故,一眼便可以看到远处商场的一个出口,而商场的空气也少有的清新,少了商家的叫卖,少了人流的嘈杂,少了由各种开放式厨房中飘出来的菜肴味,如果再添置若干个书架和桌椅,这里则绝像一个图书馆。不远处便是商场中心,有一个常年都架设着的舞台,逢周末以及公众假期,这里经常会有由华人电台电视台策划举办的免费文娱节目表演,被观众游人围得水泄不通是惯例,而此时,却幽幽的传来中国传统音乐,6,7 个身着红衣白裤的老年人,有序的排列在舞台上,跟随着音乐打着太极拳 。。。
走到店门口时,店门出乎安迪意料之外的已经打开,餐房里的一片昏暗,则更显得厨房里打开的日光灯的光亮,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百叶窗后晃动,安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踏步走近厨房,
“早上好,卢先生 。。。你好 。。。”安迪站在老板的背后,有点战战兢兢的打了个招呼。
“奥,你来了,来得挺早的啊,哈哈。”卢先生转过身,一双略带血丝的双眼望着安迪笑了笑。他似乎很早就来了,干净的穿着印有“大和”二字的上衣,一条暗蓝色的西裤,脚上套着胶靴 。。。
“好吧,你带了替换的衣服裤子来了?赶快去洗手间换了吧。洗手间就在走出厨房的另一头。换好了工作衣服,可以把包挂在那个架子上,我们就开始工作。”卢先生朝墙角指了指。
。。。。。。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我们就试一个星期,我希望你在一个星期之后,可以接手独立完成工作,如若不行,我就唯有再登报纸了,好吗?”卢先生脸色一变,瞪大眼睛望着他,严肃非常地说着这话,霎时已经镇住了刚从洗手间回来的安迪。
“好,现在就让我们从磨豆开始吧 。。。”他转过脸弯下腰,用铁勺拨弄着大塑料桶内已经泡开的黄豆。
172.
“从周一到周四,除非是遇到公众假期,一般的情况下,每天只需要用到 3/4 包黄豆。”卢先生用手指了指一旁架子上的黄豆包。
“这 3/4 包的黄豆,可以用来制作 4 次豆制品,包括两次豆腐花,一次豆浆和一次豆腐。在这之中,豆腐花是最最重要的,因为豆腐花是我们店里的支柱产品,所以你要额外的用心去做。你上次也看到了,我们用的是大青花瓷缸来盛载豆腐花,因为青瓷缸耐高温,又有保温的作用。但即便如此,一缸豆腐花也只能持续销售 5 个小时,过了这个时间之后,买剩下的豆腐花就凉了,另外也容易出水,在卖相上和口感上会出现很大的问题。所以,你每天早上回来上班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是要做豆腐花,第一缸豆腐花,由上午 11 点买到下午 4 点,第二缸豆腐花则由 4 店买到晚上 9 点,这也就是我们周一到周四的营业时间。无论做豆浆,豆腐花还是豆腐,都需要将黄豆磨成的生浆放在这个电热锅里煮开,这个过程是需要 1 个小时,也必须是在一个小时内完成,这也就是为什么,你要在店开门之前的一个小时回来上班。”卢先生说到这里顿了顿,望了望一脸稚气的安迪。
“好,你现在去那里换一双胶鞋,然后过来磨豆吧!”他指了指墙角的另外一双胶鞋。
安迪迅速换上胶鞋,被卢先生拉了一把,便站在了已经飞速转动的电磨前,
“你看好了,磨豆的时候,你需要掌握的是水的流量,以及下面出浆口的豆浆的浓度,在这两者之间,作一个平衡的控制。有时候来的黄豆,颗粒比较大,那么在同样的水流量情况下,磨出来的浆会显得很浓,那么你就要适当的放大水量,来平和浆的浓度;相反,有的时候,黄豆的颗粒较小,或者较硬,那么你这个时候就要学会适当的调小水量,使得浆的浓度不至于过稀。明白吗?”又是一大套的道理,让在一旁听讲的安迪一阵眩晕。
“怎么样?这份工不容易做吧?”卢先生似乎也看出了安迪的心思,展开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不用太大的压力,尽自己的能力去学,我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和耐心来教。嗯,刚才说到了浆的浓度,你或许会问,究竟怎样的浓度才是合适呢?”安迪顺着他的眼神点了点头。
“其实,这个问题很难解释,我也不可能拿样本给你看,也不可能给你一个公式或者其他什么指标指数来说明,只能靠什么?”他又顿了顿,转而颇为严肃的所出了两个字,“感觉,就是靠感觉。”
“现在你拨一勺黄豆到入磨中,右手抓住这只筷子,因为下豆的管道比较狭窄,所以经常会有黄豆卡住的情况,你就需要用这支筷子帮助疏通。好,现在你来。”
安迪于是在卢先生的指示下,拿起铁勺在一旁的胶桶里拨了一勺黄豆,小心翼翼的灌入飞快转动的电磨之中,又弯下腰像模像样的查看着从出浆口流出的生豆浆,
“这样的浓度可以吗?”他问。
“这样的浓度就差不多了,你要自己感觉,也可以用手去摸一下 。。。”安迪于是真地用手在下面接浆的桶里撩拨了几下,虽然仍是不甚领悟,但还是假装着点了点头。
当出浆口下的铁桶被灌满了整整一满桶的时候,卢先生叫了停。顺手去墙上的关了电磨的电源,
“现在你将这桶浆倒入电热锅里,慢慢来,别扭伤了腰。”
暗自在心中鼓了鼓气,安迪用左手一把提起了铁桶,很明显,装满豆浆的铁桶,比起那天装满水的铁桶要来得更加沉重,所以当瘦弱的安迪仅仅是一鼓作气将铁桶提到胸口时,手臂已经开始不自主的晃动,自知力气已经到了尽头的他,强一扭腰,借着一点点腰部的扭力以及右手的托力,将整一桶浆歪歪斜斜的倒入有大半人高的电热炉里,由于力气使得不均匀,以及几乎是脱手的这一倾倒,白色的豆浆像是发了疯似的沿着电热锅的内壁四围乱撞一番,更有不少溅到了一旁的白墙上,甚至是安迪自己的脸上。
173.
“怎么样,够沉的吧?”卢先生笑着拍了拍安迪的肩膀。
“没事,我可以的,你放心吧。”安迪脸色凝重沉重的回答。
“好,现在呢,你往后面那个接豆渣的胶桶里放水,一边加水一边用手在里面搅拌,你要注意的还是浓度,因为是豆渣翻磨的关系,浓度上就要稍微浓一点,你先放水,我来帮你一起调。”他说完,便站到胶桶的另外一边,蹲下身子。
安迪于是打开水龙头,伸出一只手在桶里用力的搅动起来,已经开始有点冰凉的水,让安迪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哇,如果是冬天的话,会很冷吧。”他忍不住说。
“不是冷,是冰冻,你怕不怕?”卢先生搭着嘴。。。
“好,这个浓度就差不多了,关水吧。”不等安迪表态,他又径自扯开了话题,
“现在这个桶里大概有 2 桶半到 3 桶左右的浆,我想要告诉你的是,一缸豆腐花需要的是煮滚的两桶半的豆浆,现在你倒了一桶下去,那么还至少需要 2 桶的浆,为什么呢?因为浆滚了之后,还要用沙布筛一次豆渣,虽然经过电磨的过滤,但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的豆渣留在了豆浆里。加之煮的过程中,蒸发所流失的,所以,当你真正煮了 2 桶半时,到放出来之后,可能只剩下了 2 桶甚至更少。”
就这样,费了很大一番周折之后,安迪终于完成全部的磨豆过程,并且将全部的两大桶豆浆倒入电炉内,卢先生此时从墙上取下一把超大号的铁勺,
“你现在过来看,我由始至终都在强调浓度,即便是到了煮的这一过程,我们依然要察看浓度。你看现在这些豆浆上堆满了由于倒浆时相撞产生的泡沫,我现在就要用这个大铁勺撇去这些泡沫,然后我们才可以观察到整个豆浆的浓度。你过来自己试一下。”卢先生用铁勺示范一下,便招呼一旁有点傻乎乎站着的安迪过来。
“至于浓度,我还是那句话:感觉,感觉相当重要。因为一般来说,如果上两个步骤的浓度都合适的话,那么两种不同质地的浆质混合在一起产生的浓度也不会有太大的偏差。你要学会,通过观察浆的颜色来判断浆的浓度 。。。”
“好了,在等待豆浆煮的过程中,你还需要每隔大约 15 分钟,便用这把铁铲沿着电热锅的内壁由上之下的铲,因为在电热锅不断加热的过程中,豆浆会结成膏状物,贴在锅炉的四壁上,而这个电热炉实际上是通过对炉灶内壁里的少量水份进行加热,使其成为蒸汽,而产生高于 100 摄氏度的温度的原理,对炉中物进行加热,而这些膏状物却阻碍了热的传递,使的豆浆不能及时地煮滚,所以,我特地找人制造了这把不锈钢铲,就是用来不断的铲去贴在内壁的这些膏状物。如果是任其自己煮滚,不做任何的干预的话,这样一锅浆可能至少是需要 1 个半小时到 2 个小时,这样的速度是会大大影响店铺的生意,须知道,周末以及假期是非常繁忙的。但如果使用‘铲’这种方式之后,最快可以在 45 分钟之内便使得这锅浆滚起。你明白吗?”
安迪边听,边学着卢先生的样子,拿起不锈钢铲用力的沿着炉的内壁铲了起来,并且沿着圆形的电热炉转了个圈。
“那我在等待的过程中,还需要做些什么?”
“嗯,这个问题问得好,这等待的过程中,你需要做的几件事情有:为外面的豆浆机冲豆浆,然后,将前一天做好的豆腐从外面的雪柜中取出,搬入厨房,然后,再装10 支罐装豆浆,最后,还要在豆浆滚之前,将昨天晚上最后余下的部分碗筷碟杯洗干净 。。。 你看,现在正好是 10 点正,这一切的工作,包括完成豆腐花的制作都必须在这个一个小时内完成,呵呵,感觉到压力了吗?。。。”
“早上好,卢先生。”正当安迪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的时候,一个女子的声音突然从安迪的背后传来。
174.
“早上好。”卢先生回答着,转过身看了看那女子。
这是一个中等身高,相貌娟好,身材匀称,30 多岁的女子,虽然岁月的风尘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不少的痕迹,但干净也时尚的打扮以及白皙的皮肤,很容易让人就看得出,她年轻时必定也是个标志的少女。她施施然的走进厨房,笑着和老板打了招呼,又笑眯眯的望着安迪,立刻转用普通话说:
“你早啊,好好学啊,老板很好人的。有什么不明白就问他啊。”
“好的,好的,一定,呃,请问你怎么称呼?”安迪亦礼貌的问。
“她啊,你叫她小平就可以了,就是‘小平同志’,知道吗,哈哈。”卢先生在一旁突然搭腔。原本并不好笑的笑话,安迪却要装的兴致勃勃,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别理他,我叫小萍,就是‘萍水相逢’的‘萍’,你叫安迪对不对,我就叫你‘小迪’吧。”小萍认真的一番自我介绍,让人一下子便感受到这是一个性格开朗的人。
“好了,说正经的,小萍呢,除了她休息的那天,每天早上会在 10 点钟回来,和你一样,你负责厨房里面的准备工作,而她呢则准备餐房里的准备工作,不过最主要的事情,是要在你煮滚豆浆之后,她会帮你一起撞豆腐花。所以呢,当你发现浆就要滚起的时候,千万要和她沟通一下,因为她做完她的事情,看到你没有拿豆浆出去,有可能会去超级市场买东西。”
“小萍,你出去超级市场买东西前,如果豆腐花没有完成的,就一定要询问一下安迪,因为,豆浆只有在最滚热的时候和石膏水相撞,才能最好以及最快的凝固,这个道理我说了很多次了。。。”他又转过脸对小萍说。
“好了,现在你跟我出来,我们到外面的雪柜去把豆腐拿进来,然后我教你灌豆浆。”卢先生说着转身已经走出厨房。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 10 点半,电热锅里的豆浆在安迪以及卢先生反复的翻铲之后,已经冒起了大量的热气,甚至沿着四壁已经开始慢慢的翻滚起来,
“你看安迪,这就是豆浆要滚起的先兆,这个时候你就千万要小心,不要离开厨房,为什么?你知道吗?”卢先生又是一脸严肃的问。
“嗯,我想,可能是 。。。”安迪事实上对于这个问题毫无头绪,支支吾吾的半晌。
“你有没有在家里煮牛奶的经历?当牛奶烧开的时候,会一下子升起,如果继续加热,会全部滚泄到锅子外面,是不是?”
安迪点了点头,恍然大悟,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豆浆也是一样,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会滚泄到外面,是不是这样?”安迪紧接着提示,说出了他的理解。
“是的,确实如此。当豆浆要滚起的时候,你实在是一步也不能够离开厨房,甚至是要守在电热锅旁。除此之外,你还需要做好放浆的准备工作,你看到地上这只超大铁桶吗,就是用来装浆的,但是豆浆却不是直接由阀门放入其中,因为,煮滚的豆浆中,依然含有大量的豆渣,豆渣如果不被去掉,做出来的豆腐花在口感上就像吃没有洗干净沙的菠菜一样。”
“所以这个时候,我们要在缸里再铺一层棉质的过滤纱布,彻底地除去豆渣。这是一个相当考验体力的程序,你看我做一次。”
卢先生的话音刚落,豆浆已经如潮水般在电热锅里涨起,他迅速的关上电闸,同时将铺着过滤纱布的大铁桶放到出浆阀门之下,一把拧开阀门,滚烫雪白的豆浆伴随着大量的蒸汽气势汹涌冲入铁桶之中,少顷已经流完。
卢先生此时只是一把便拉开盛载豆浆的铁桶,又一把抓过一旁先前磨豆用的小铁桶放在阀门之下,从墙上取下一把小铲子,一手抓着一条长长水管,便冲洗电热锅,边铲起四壁上残存的膏状物,
“这个过程你一定要快,把这些膏状物大致的铲一下,这样,等你从外面撞完豆腐花回来,这些东西不至于便硬贴在内壁,你再清洗也不会太辛苦。”卢先生说完,又一把扔下手中的小铲,
“看好了,就是这样‘扬’浆袋过滤豆渣的。”他两只粗壮的手臂,提起了这个漏斗状的浆袋的两角时,也微微颤动起来,站稳了脚跟,他开始双手分别一上一下的作着动作,滚烫的豆浆于是从浆袋的底部流出。
175.
“怎么样,你也来试一下吧。”安迪正看得入神,卢先生涨红着脸突然说。未等安迪答复就已经将浆袋的两角塞到他的手中,刚一松手,安迪便立刻感觉到下坠的浆袋所带来的相当沉甸甸的力量,而自缸底以及浆袋四周溢出的蒸汽直逼他的脸庞,让他一时无所适从。
“怎么了?怕热啊,哈哈,你要知道,这就是在这里工作的好处之一:免费纯天然蒸汽美白,比起那些所谓的牛奶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卢先生在一旁又取笑起安迪来。
“你要像我一样,双手上下摆动,并且尽量以不同的角度拉长浆袋底部的接触面,使得豆浆可以迅速的从浆袋中流出,这样你也可以渐渐轻松很多,当浆袋扬到最后剩下的部分便是豆渣。”
安迪一边听着卢先生的教诲,一边用尽全力的上下摆动着手臂,但试了几下之后,浆袋依然是如此的沉重不堪,而手臂却开始酸麻,不自主的颤动起来,始终上升的热气早已薰得他满脸绯红,他咬着牙关,又坚持了一阵,看着浆袋底部不断流出的豆浆,手中才渐渐松了下来,到了最后几下,他居然也能潇洒得高高提起浆袋,刚才胀鼓鼓的过滤袋,此时只是在底部鼓起一点点,
“这就是豆渣吧,哇,原来还有那么多的豆渣 。。。”他有点沾沾自喜地说。
“好了,你把浆袋扔在一边吧,赶快赶快,用刚才撇沫的那把大铁勺来,勺两勺到洗手盘下的那个铁桶里,然后,去糖桶那里拨 3 勺糖来,动作快点,你刚才扬浆袋已经用了太多的时间,豆浆已经开始变凉了。”
安迪听罢,赶忙扔下手中的浆袋,按照他的指示动作,用大铁勺慢慢了拨了一勺豆浆,刚一提起,才发现本身已经有相当自重的铁勺,加之里面豆浆的份量,居然已经超出了安迪手腕的力量,于是一刹那,已经因为手腕的颤动,而洒了不少。卢先生并没有出声,只是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因为这一声冷笑,安迪的背脊突然一阵冰凉,他从来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臂力是如此的单薄,但也正是这一声冷笑,他感觉卢先生对他似乎已经开始失去了信心。没有时间再多想,他集中精力,从大铁桶中又拨了一勺比之前稍微少一点点的豆浆,缓慢小心的倒入了一旁的铁桶里,又重复了一次。才直起身,去糖桶里先后拨了三勺糖撒入豆浆之中,
“是这样吗?然后呢?”他停顿下来,看着卢先生。
“嗯,好,你要记住,糖的份量是按照豆浆的多寡来放的,一般而言,一桶豆浆需要一勺的糖,而现在桶里的豆浆有 2 桶半左右,那么至少是需要 2 勺半的糖,为了安全起见,也因为在凝结成豆腐花之后,比起同样份量的豆浆,甜度没有那么容易显得出来,所以,可以放 3 勺糖,现在你明白了吗?好了,放了糖之后,你要记得用铁勺搅拌几下,使得他们能够充分的溶解在豆浆里。”
已经开始有点疲倦的安迪,在搅拌之后,又将大铁桶里的豆浆分别装入刚才磨豆时装浆的两个小号铁桶内,在卢先生的指导下,一手一桶的提起,相当蹒跚不安的走出厨房,在昏暗的餐厅内穿过,转入了门口的 Bar 台内,
“你放下吧,这一部分由我来做,你看好了。”卢先生说完,将安迪推向一边,侧身已经站到了大青花瓷缸面前,再次伸出他粗壮的手臂,一把提起其中的一桶,身手矫捷的将豆浆倒入其中,
“跟我进来。”他提着空桶,又走回厨房。只是见他将空桶架在大铁桶的提手之下,另一只手一把抓起大铁桶的另外一个抓手,一个发力便将剩余的豆浆直接倒入了其中。放下之后,又走到电磨旁取下另外一个小号的铁勺,在工作台下拖出一个黄色的塑料小桶,打开盖之后,用里面的小瓷碗搅拌了一下里面白色的液体,顺势拨了一碗半,倒入铁勺中,
“这是什么?”
“这个就是石膏水,豆腐花的凝结全靠这个。但是,石膏水份量的拿捏,对于我们这一行而言又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啊!”
176.
“石膏水使用的多寡,是要根据豆浆的浓度来作适当的调整,但大致的度量还是有单位来衡量的,就 2 桶半的豆腐花而言,一般是需要用到 1 碗半的石膏水,但在用石膏水的时候,你千万要小心慎重,石膏水多了,豆腐花会过份凝结,好像一块扯烂的布块一样恶心,而相反,如果石膏水少了,那么豆浆会凝结得很慢,甚至,没有办法凝结,始终如一团泥浆一样,这样的话,对于店里的生意会是巨大的影响。”
“好,现在我用了一碗半的石膏水,除此之外,我还需要加适量的水,一般情况下,都是加到这个勺的一半处。”卢先生说着,已经一手拿着加了水后的勺,一手提着地上那桶豆浆,走出厨房。
安迪紧随其后,而小萍却已经守在大青花瓷缸旁,心领神会的望着卢先生,
“你看,小萍已经在等我们了,同事之间的合作,一定要讲沟通和默契。”卢先生对着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看好了,安迪,最神奇的一刻就要来到了。”说这话时,他已经一把提起地上的一桶豆浆,如冲功夫茶般,由低渐渐拉高,而另一边,小萍则就着冲入缸中的豆浆,倒入了勺里一大半的石膏水,两种不同的液体交汇着奔向缸中,冲撞得其中的豆浆立刻剧烈的翻腾起来,一桶完毕,他又了提起另外一桶,以同样的方式,再接再厉,那些因为剧烈冲撞而产生的大量泡沫,如啤酒泡一样终于泻出缸面,沿着外壁蜿蜒流下。
“看到没有,这就是‘撞’豆腐花,你看到我刚才随着桶里豆浆的减少,不断的提高桶的高度,就是希望藉着高度,来增强它的冲撞力,只有这样,才能让豆浆充分的和石膏水混合,这样情况下凝结而成的豆腐花才是最为完美的。”卢先生严肃的说完,意味深长的自己点了点头。
小萍没有搭腔,一个人径自走了出去,而安迪则提着两个空桶,跟着卢先生回到厨房,
“好了,你把战场“清理”一下吧,我们紧接着要做的是‘豆浆’。还有一点,我要和你强调,就是卫生以及环境的问题,在这里工作,尤其是在厨房工作,卫生工作相当重要,作为黄豆制品,本身的味道很浓,如果处理得不好的话,会有大量的异味传到餐堂里,另外,如果卫生部门来检查的话,更是容不得一点的差错,所以,我的要求,可以简单到 5 个字,‘边做边清洁’。明白吗?做到哪一步,就清洁到哪一步,除了节假日特别繁忙的时候,清洁工作可以稍微延迟一点再做,平时要坚持随时随手的保持环境整洁干净。”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为自己点了一支烟。
“你看到电热锅旁扣着的那条水管吗,除了可以用来清洗电热锅之外,最主要的用途,是用来冲刷地板,所以,我接了差不多 25 尺长的皮管,就是方便你们可以拉扯到厨房的每一个角落。”他继续说着,安迪却一声不吭的蹲在地上用钢丝卷擦洗着铁桶。
“慢慢来吧,别着急,很多东西你多练练,多想想自然就会明白,别心急,哈哈,我不是那种无良老板,我也知道,要求你在一时半会学到像我这样的熟练,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但是,你的进步,我是看得到的。”卢先生突然话锋一转,似乎感觉到安迪有一点点地不安。
“好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豆浆,其实正常的程序,应该是先洗电热锅,里面的胶都干了,变成硬块你很难清理,洗完之后,就用水管向里注水,一直到这个刻痕处。”他起身走到电热炉旁,用手指向内壁上的一个位置,安迪侧头仔细一看,内里有一条似乎是用刀刻下的划痕。
“一般从周一到周四,你只是需要做一次豆浆,份量大概是 4 桶左右,你要明白一个原理,豆浆实际上就是豆腐花的浆,再用滚水冲多一倍所得。那么你现在告诉我,到底需要磨多少桶的浆?你估计得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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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的脑子一片混沌,本来就对于数字相当迟钝的他,在这样的时刻,又哪里计算得出这其中到底需要多少桶原浆,一个人呆呆的站在那里,
“一桶原浆加上翻磨豆渣最后可以得到 2 桶半的豆腐花,那么加上一倍的水冲淡成豆浆,就可以得到至少是 4 桶半的豆浆,照这样的方法计算,要得到 4 桶的豆浆,理论上只需要大半桶的原浆,对不对?”卢先生吐着眼圈,笑笑口问。
安迪听完他的解述,在心中默默地骂自己反应迟钝,面对这样简单的数字问题,居然一时束手无策。
“但是,为了不让豆浆过于味淡,我还是决定用一桶原浆加上翻磨的豆渣浆,与两桶清水混合煮滚,这样的效果也就是以2 桶半的浓浆兑 2 桶水,制成的豆浆,豆味很浓,但相应的成本又不会很高。好了,你开始磨吧,这一次我什么也不说,你按照你的理解,你的记忆,磨一次豆给我看。”
安迪默默的点了点头,一个人走到电磨旁,架起水管,将铁桶放到出浆口,一切的一切按照他的记忆位置排放,整个厨房因此出奇般的安静,放在安迪面前的仿佛是一场另类的小考,虽然之后还会有类似的中考,大考,但是这一刻,他似乎只有要通过,别无选择。
开动磨豆机,他细心的调校着水管的出水量多次,才慎重的从桶里勺了一勺黄豆,倒入磨中。那些黄色的豆子像着了魔似的沿着漏斗状入口朝着中心滑去,顷刻间,出浆口已经见到白色的液体流出 。。。安迪一手又往漏斗里添了一勺黄豆,一边弯腰用手触了触缓慢流入桶中的原浆 。。。
十多分钟之后,当他终于将最后一桶豆浆倒入电热锅时,一手还未放下铁桶,就已经深深的吐了一口气,
“嗯,做得不错,看来你学得挺快的,刚才你磨豆的时候,水量还可以再大一点,不过影响也不是很大,好了,现在你跟我出来,我想刚才撞的豆腐花应该都凝结了,你看,时间刚刚好,11 点了。”
话音刚落,小萍突然走进了厨房,上身却已经换上了黄色的印有“大和”二字的工作体恤,分外的精神。
“开灯了,老板。”说着,她已经推上了墙上的一个按钮,餐堂的日光灯全部打开,刹时一片光明,如白天一般。
“好了,我们开门了,出来看看豆腐花吧。”卢先生说着走出厨房,安迪亦紧随其后。
在大青花瓷缸面前,老板徐徐的掀开铺在上面的一块白布,露出了下面厚厚的一层泡沫。他一声不吭,从缸旁的一个暗架里取出一把只有巴掌大的金色小扁勺,看那个模样,就是厨房里那把超大号铁勺的迷你版,铝片的质地,电镀上金黄色,格外的趣致。
正当安迪痴迷的打量着,卢先生已经熟练的用它左右开弓的撇去那一层不知道有多厚的泡沫,却原来方才捣弄了两下,已经露出下面洁白光滑如蛋白般的质地,卢先生依然不说话,聚精会神的将整个缸面的泡沫撇尽,再用那小勺轻巧的片起一层豆腐花,一个反手,将那薄片反转抛在缸面,微微的滑动了一下,便停在那里,那片豆腐花,居然没有散开,在惯性的作用下居然在停顿之后又极富弹性的微微上下震了几下,看得安迪一时目瞪口呆,
“这就是豆腐花,新鲜热辣的大和豆腐花,怎么样,师傅,让我试一口吧?”。卢先生一脸笑容的侧过脸,用假扮的童音对着安迪吆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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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卢先生手中接过了一碗他装的豆腐花,这新鲜的食物如云层般一层又一层的叠起,又好像是光滑的大理石般在光线下反射着晶亮的光泽,安迪用白色的瓷羹调拨着,正如他想象的那样,柔软滑爽却又极富弹性,一时间居然又难以用调羹一下子切断它,让安迪端着碗一阵狼狈。
转眼厨房里的豆浆又要滚了,卢先生同样让安迪在装浆的大铁桶内,先铺上过滤的浆袋,然后,又指挥着安迪从侧面的双格洗手盘里搬出两只有尺半高的大圆筒,
“这两个圆筒是用来装豆浆的,当你把豆浆放入大铁桶,过完豆渣以及加糖之后,需要把豆浆分别倒入这两个圆桶内,然后再搬回那两个洗手盘里,打开水喉。这两格洗手盘中间的隔板上端是打通的,当靠里面的洗手盘注满水之后,便会通过打通的部位流入靠外面的那个洗手盘,而外面的那个洗手盘的外壁同样被打通,水就会自然的流入地上的另外一个铁桶中,再流至地下管道。安迪,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嗯,我想,我想,你这样的设计是用来冷却豆浆的吧,两个洗手盘里的水不断的更换流淌,但却始终保持着较低的水温,两个圆桶搁在里面,装满的热豆浆很快便会冷却,我想,这是不是你的意图?”安迪突然领悟极快的说出他的推断,立刻得到了卢先生的赞赏,
“是这样的,我就是要利用水流,利用自来水来冷却的豆浆,也所以,店里每个季度的水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
“但洗手盘出口下放的那个大铁桶又有什么用呢?”安迪反问。
“嗯,对,你不提醒我,我还忘记告诉你,早上豆腐花下糖之前,我不是叫你留了一勺豆浆到门口那个洗手盘下的小铁桶里的?嗯,是这样的,那些豆浆是加到外面 Bar 台里的电饭锅里,因为豆浆里完全没有糖,所以,加入糖浆,便成为热甜豆浆;加入油条碎,榨菜和花生,又制成广东小吃‘咸豆浆’;而现今社会,有不少人患有糖尿病,但豆类制品的益处又早已为大众了解,所以,我们同样有不少糖尿病患者,他们会选择无糖冷或者热豆浆。虽然这三类顾客群,只是占总比例的很小一部分,但我们还是要用百分百的努力来对待他们。还有,这桶淡豆浆,除了供应到外面的电饭锅里外,也需要制成瓶装型给外卖的顾客,所以冷却是必需的,那个大铁桶就是用来冷却这小桶的淡豆浆的。”
安迪会意的点了点头,紧闭的电热锅盖突然被一股劲顶起,一些白色的液体随着大量的蒸汽自上泻了出来,
“快,豆浆滚了,”卢先生大叫一声,已经冲上前去掀开盖子,又扯起一旁的水管,向着里面沸腾的豆浆射去冷水降温。而安迪则在一旁关上开关,拉过地上的大铁桶,用最快的手法打开放浆阀门 。。。
做这一部分最大的挑战,恐怕还是体力,当安迪将两只各自只装了一半豆浆的圆桶,提上半人高的洗手盘去冷却时却是出尽了全力,然后,又要用小铁桶,将剩余的部分再分批倒入其中,这使得他在完成之后,几乎感觉是到了力之极限,甚至开始产生了眩晕感,不自觉地靠在一边喘着气,努力的平稳着自己急剧的心跳,
“哎,怎么停下来了,现在该是时候磨豆腐了,要不然,是赶不及下午的销售的。快快快 。。。”卢先生突然相当不客气的吆喝起来。
“奥,对奥,还要做豆腐奥,哈哈,对不起,我还不太熟悉,哈哈。”安迪自嘲式的为自己打着圆场,心底里却不禁泛起一阵抱怨,“老板终究是老板,总免不了剥削的本质。”
“那豆腐怎么做?还是和刚才一样的步骤先磨豆吧?”安迪稳定着自己的情绪,用讨好的口吻问。
“嗯,是的,总之你记住,安迪,我们这里的三大产品,豆腐花,豆浆,和豆腐,在制作过程的开始部分都是一样的。制作豆腐所需的豆浆的浓度与豆腐花相当,甚至可以更加浓一点。一般情况下,每天需要做两大板豆腐,其中一板厚一点,用来制作本店一种广东著名小吃‘鱼肉煎豆腐’,另外一板豆腐则是用来出售。其实,说老实话,用来出售的那板豆腐,获利甚少,6 块豆腐装的一盒,我只定价 1.6 元,但用来装豆腐的塑料盒的成本就要 0.5 元 。。。哎,豆腐,说实话,全是为了塑造店铺豆制品专门店的专业形象而做的,全然无关盈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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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豆腐的制作,是所有豆制品中最考功夫的,这种历史悠久的中国传统食品,在工艺制作上是一环扣一环,在制作时间上也需要较长的周期,豆腐作为主菜或者配菜,都有它不同的风味,营养价值更是不言而喻,好了,闲话不多说了,你磨豆吧。”
安迪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为卢先生就豆腐所发出这样一本三正经的言论感到一阵莫名而来的幽默,看来这是一个对于豆制品着了魔的人,但无论如何,以豆腐花豆浆这些平民化但利润浅薄的食品来开设一门生意维生,除了需要不小的勇气之外,对于这一行业足够的热情看来是必不可少的。但现实终归是现实,一碗豆腐花,一杯豆浆的利润,又如何可以维持得了店里的开支,更怎么样说去获利?
安迪在心里琢磨着,突然由心底涌起一股钦佩。但手上的工夫还是不能停的,安迪此时已经有点驾轻就熟的摆设好一切,放开水喉,推上电闸,自顾自的磨起豆来。卢先生对于安迪这样自发的工作倒是颇为欣赏,在一旁坐下,又点起了一支烟,笑呵呵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安迪,来加拿大多久了?还习惯吗?”他居然开始拉起家常来。
“奥,到下个月,就一年了,我其实挺喜欢这里的,以前没有来的时候,听别人说加拿大的冬天很冷,但是,在过去的一个冬天,我的感觉是,加拿大事实上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冷,某种程度上,上海的冬天感觉还要冷一点 。。。对了,老板,豆腐的浆需要多少?”
“嗯,你就按照 3 桶豆腐花的份量去磨吧?”卢先生还是卖了个关子。
“看来这又是一个测试吧,三桶豆腐花份量的浆,可能需要1 桶半的原浆吧,也可能不需要那么多,但。。。算了,浆多的话,至多是浪费,但如果浆少了,恐怕就难以完成工作吧 。。。”安迪在心里思量着,手上又加快了动作。
“呵呵,我打算磨 1 桶半的原浆,加上翻磨的豆渣,我想可以得到 3 桶的,是不是啊?”
“呵呵,就按照你说的去做吧,看看你自己的眼光准不准。”卢先生还是不动声色的回答,无形之中是给了安迪肯定。
“上海好啊,干吗还要来加拿大,将来有什么打算?搞移民吗?”他又有一句没一句的扯起话题来。
“上海是很好,但是,我从小就比较向往国外的生活,出国一直是我的梦想,而另外一方面,中国人口众多,上海更是人流密集,就业状况亦相当不理想,所以,出国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尽管如此,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出国,这并不完全取决于,你的家庭经济状况,也不取决于学历工作,很大程度上,给我感觉是靠运气 。。。”安迪边侃着,边将一桶已经装满的原浆倒入电热锅内,
“我们一批上海人,起初申请的时候有近 50 个人,最后虽然也有 36 个人顺利取得签证,自历届的签证记录来看,是相当高的,但是,拒签的人之中,有不少家境条件是非常好的,学历也不低,但就是莫名其妙的被告知怀疑他们有所谓的‘移民倾向’。。。”
“那你们来加拿大的目的,到底是真的来读书,还是为了身份而来?”卢先生突然抛出这个有点尖锐的问题。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两者都有吧,取得学位的同时,又可以拿到绿卡,将来留在加拿大发展,或者回中国做人上人,可以进退自如。来加拿大之前,几乎每个人都是这么考虑的。你呢?你是直接移民来的吧?”安迪弯着腰,伸手在胶桶里搅拌着豆渣,半扭过脸延续着话题。
“我?我是跳飞机来的,哈哈。”
“跳飞机?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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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飞机是什么?呵呵,跳飞机,就是偷渡的意思 。。。”他依然是笑脸可掬的望着安迪。
“奥,偷渡来的?那你现在身份都搞定了吧?”来加一年,安迪因为对“偷渡”这个名词有了较深的了解,而已经无须大惊小怪。
“搞定喽,要不然怎么开店做生意啊。”
“哎,你是几几年来的?”安迪又问。
“我是 1991 年来的,从广东出发,经过越南,泰国,辗转到了南美洲的圭亚那,然后换了护照再来到多伦多的,走了整整一个月 。。。”卢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周游世界了,1991 年,可真早啊,然后下了飞机就申请了难民?用的是什么理由?”安迪将大半桶豆渣浆拉到磨旁,伸手去墙上打开了电闸。
“我们当时的理由也就两种,一种‘宗教迫害’,一种‘计划生育’,但不管是用哪种理由,其实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我们一批人之中,只有 2 个在难民庭获得通过,取得难民身份 。。。”
“其中一个是你?”安迪在旁插了一嘴。
“是我,就好了,哈哈,没有,我的申请没有批准 。。。哎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讳莫如深的陷入了往事的回忆。
“难民没有批准,我在家里睡了一整天,那是多么难忘漫长的一天,看来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 第二天,我就出去找了房子,立刻搬了家,担心移民局的人会上门来抓,因为他们有我的地址 。。。之后 。。。”他停了停,突然提高嗓音对安迪说
“喂,你怎么呆在那里,边听边做啊,呵呵 。。。”
“奥,是,是 。。。”听到入神的安迪原来是呆呆的站在那里,由得电磨转动轰鸣着而毫不察觉,经他这么一吆喝,慌忙转过身去,
“1992 年,也就是到达多伦多的第二年,难民申请被拒,之后,我就低头拼命打工赚钱,这一做就是 3 年 。。。哎,说长不长,说短可真不短啊 。。。”
“那你之后是怎么取得身份的?”安迪将一桶豆浆水倒入电热锅之后,半转身看了看卢先生。
“哼哼,总的来说,我的运气还算不错,1995 年的时候,加拿大联邦举行大选,结果执政的自由党获得大胜,自由党领袖克雷蒂安则二度连任加拿大总理,也正是那个时候,他颁发了大赦令,规定所有已在加拿大居住满 3 年,没有犯罪记录,有半年以上报税记录的非法移民均可获得合法永久居留身份 。。。”
“赫赫,那可是天大的喜讯啊,你当时一定开心地跳起来了吧。”
“呵呵,那天早上起床,在去上班的路上买了份星岛日报,头版头条便是刊登了这条消息,再一看所罗列的条件,我完全符合,然后,立刻给我的老板打了电话请假,掉转车头回家取了必要的文件,就直奔 Mississauga 的移民局大楼排队申填表格,结果不到两个月,就收到了移民签证 。。。”
“哎,为了一张移民纸,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我觉得,你的运气算是不错的了。”安迪又将一桶渣浆倒入电热锅里。
“你有没有留意,刚才总共倒了多少桶浆到电热锅里?”卢先生突然转过话提问。
“嗯,一桶半的原浆,然后,嗯,好像是又倒了 2 桶的豆渣浆下去,啊呀,那不是多了半桶在里面,怎么办?”安迪经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卢先生之前提到的需要 3 桶浆做豆腐的指示。
“多一点点是没有关系的,不过,你看吧,等你真正煮滚浆,又过滤走豆渣,剩下的也就是 3 桶浆。你要记住一个小窍门,当你需要2 桶半的浆时,最好是磨 3 桶,同样的道理,你需要 3 桶浆时,就要预磨 3 桶半的浆。”
“刚才说到哪了?对了,说我运气好吧?”卢先生似乎对这个话题相当感兴趣。
“卢生,外面没有豆浆卖了 。。。”小萍突然跑进来,对着老板大叫了一声,惊的他呼的一下站起身,甩掉了手指间夹着的烟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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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你用大铁勺去豆浆桶里翻搅几下,加速豆浆的冷却,电热炉那里交给我来做。”他说着话,已经一把递了大铁勺到安迪的面前。
“那好,好,可是 。。。”安迪接过大铁勺,却一阵茫然,“这“翻搅”到底是什么意思,应该如何去做。。。”
“还呆在那里干什么,快啊,就像这样,这样 。。。”卢先生一脸的怒气,一把又抢回安迪手中的铁勺,疾步走到洗手盆旁,只是稍微的试探一下,便将铁勺兜底插入豆浆桶中,手腕一翻,里面的豆浆立刻如湍流般转动起来,
“就是这样,你过来照这个样子做,”安迪侧身让过卢先生,用三只手指扣住在豆浆面露出的铁勺手柄一小段,
“怎么啊,怕烫啊?要做好这份工作,怕烫可不行啊,更何况,你可以用小指感觉一下,豆浆其实并没有你现象中那么热,放胆用力搅动一次,你就会明白。”卢先生依然一脸不悦的说着,一边低头为电热锅里待煮的浆撇去表面的那一层泡沫。
安迪自然听得出卢先生这番说话的题外之音,自己依然是处于试工期,去留尚未决定,不久之前的那次失业找工经历,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外面风大雨大,有人愿意借一瓦屋檐,还是低一低为妙 。。。粗粗的想到这里,他便鼓起勇气,不顾依然冒着白烟,看似滚烫的豆浆,将勺微微提起,一个狠心便猛插下去。
上面一层的豆浆确实还是保持着相当高的温度,皮肤被炙烧得刺痛,让他几乎想立刻抽回手来,但是再深入下去的时候,却发现下半桶豆浆却是温和的,当触到底部时,他的手更是感觉到些许的凉意,
“奥,原来是这样的:最下面那部分的豆浆因为是接触到洗手盘底部最为冰凉的自来水,所以凉得特别快,但由于桶内的豆浆是相对静止的,以及冷气下沉的缘故,所以桶内位置越高部分的豆浆也就越热。那么,通过不断的搅动,帮助桶内的豆浆进行‘对流’,使得温度可以不断的中和并且下降 。。。” 安迪的脑海里迅速闪过这些推断,手上更是加快的搅拌的速度。
“对了,就是这样,你要让桶里的豆浆像奔腾的河流一样流动起来,他们就会冷却得很快,怎么样,你的手没有受伤吧 。。。哈哈哈,现在相信我不是那种无良老板了吧。”卢先生合上电热炉的盖子,转过脸说。
“呵呵,没有没有,我只是,只是,说老实话,刚才确实有点害怕 。。。”安迪结结巴巴的回答。
“安迪,你要记住,无论外面餐房里有没有豆浆出售,你都要想尽办法,一有时间,就要过来搅动几下,这个动作要持续,让豆浆在最短的时间内冷却,为什么呢?第一,豆浆冷却之后,你可以不用担心外面会没有豆浆出售;第二,豆浆冷却以后,你可以安心做其他工作;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是什么?”卢先生可能是被安迪一惊一乍的表情所打动,渐渐舒缓了面部表情,和颜悦色地反问,
“为什么啊?为什么,呃,为 。。。 ”安迪摇了摇头,傻笑着看着卢先生。
“豆浆早5 分钟冷却,我就可以早5 分钟关水龙头,也就节约了 5 分钟的水费,你看,现在水龙头是以最大的水流量放水,可以早 5 分钟,早十分钟关水的话,日积月累,对小店降低成本,减少开支是有巨大帮助的 。。。”
安迪听到这里,恍然大悟的长长的“奥”了一声,话音还未落,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子跑进了厨房,
“卢生,外面最后一支豆浆都卖完了,你看?”她说着话,微笑着看了看安迪,原来是她,她就是安迪第一次来见工时,领着他走进厨房的那个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回到店里了,于是安迪顺着她的目光,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嗯,安迪,你去架子上取两个塑料瓶来,就着洗手盆里的豆浆桶,用漏斗灌上两支,用橘红色的盖子拧上,然后沉到出水口下的大铁桶里,记得是用橘红色的盖子,不是黄色的,”卢先生对着安迪吩咐完,又转过头,对那女子说,
“Elaine,你出去吧,如果有人来买瓶装豆浆,你就自己进来这里取。”他说完指了指地上一边接着水,又一边满溢着水而出至下水道的大铁桶。
“安迪,在我这里工作,或者你无论将来在什么地方工作,都要学会一样本领,那就是‘随机应变’。外面的瓶装豆浆卖完了,这头的豆浆却还没有完全冷却,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装几支没有完全冷却的豆浆,然后再放到水中去冷却,一方面,外面有顾客需要了,小萍或者 Elaine 可以立刻回到厨房来取;另一方面,被分离出来冷却的豆浆事实上会冷却得更快,这样,两方面都争取到了时间。至于顾客,他们既便拿到微微有点热的瓶装豆浆,他们的第一感觉我想应该是:‘哇,这豆浆是新鲜制作的,还热着呢!’是不是?那么,你觉得他们会介意吗?”
安迪用力的点了点头,由心的伸出右手,翘起大拇指向卢先生致意。
“怎么样,小作坊里也有大学问吧,哈哈哈哈,安迪,其实,我更希望,你在这里可以学会的是处理各种事情的方式方法,这对于你的将来,无论是从事什么样的工作,都是会有帮助的。你要记住,没有一个人是事事精通,无所不能的,但为什么有的人却可以胜任各种不同性质模式的工作,处处都受人欢迎,受人尊重,甚至成为‘打工皇帝’,就是因为,他们勤用脑,会思考,不局限于条件的束缚,乐于不断的探索和创新 。。。”
182.
“好了,豆腐的浆已经在煮了,你清理干净周围的环境之余,记得不时地去电热锅里的铲几下。奥,对了,还有不要忘记去翻搅冷却中的豆浆。我出去帮一下手,”卢先生说完,脱下水靴,机械性的拍了拍身上其实并没有弄脏的衣服,走出厨房而去。”
安迪转身弯腰捡起地上耷拉着的水管,走近墙角打开水阀,懒洋洋的朝着地上射着水,渐渐放松刚才还紧绷的神经,却冷不防,卢先生又走回厨房,
“师傅,豆浆一支。”他又是满脸天真,边开心的叫嚷,边径自去盛满水的大铁桶里取出一支豆浆。
“啊,我差点忘记了,豆浆冷却之后,你需要将其倒入这个豆浆机里,”突然走到厨房门口,又嘎然而止的他,拍了拍放在厨房门口的那个大半人高的方形雪柜,
“这是一部冷饮机,豆浆倒入其中,便会自动制冷,经过雪冻之后的豆浆在口感上更加的清甜,豆浆是非常容易变质的食品,所以,在倒入冷饮机之前,你一定要对其进行清洗,并且,这个清洗的步骤是每日必做的功夫。”
卢先生说完,将豆浆递出外面,又很快赶了回来。他没有作声,拿开了放在冷饮机上的筷桶和若干块抹布,双手各提着冷饮机上的一个提手,只一下便将三尺长两尺宽的大不锈钢盖子提起,架在一边的桌子上,朝安迪招了招手,
“安迪,你过来看。”
安迪于是放下手中的水管,疾步走上前,探头朝冷饮机内望去。冷饮机的内壁同样是不锈钢质地的,被分割成两格,伸展到外部连接着两个水龙头,两个间隔都已经空空如也,底部的排浆孔周围却不规则的积聚着白色的乳状物,看上去有点恶心,
“那些白色的是什么?”未等卢先生开口,安迪已经问起。
“这些就是豆浆存放超过一天之后,部分变质而产生的沉淀物,这些沉淀物会积聚在机底,以及连接水龙头和与机箱内部的钢管里,所以当你早上回来上班需要装罐装豆浆时,第一时间由放浆龙头出来的就是这些东西,你亦可以闻到一股酸味,也因此,你要避免将这白色物质装入豆浆中。正确的做法,就是放开豆浆水阀,任其自流,直至正常状态的豆浆涌出之后,才可以进行罐装。而豆浆机本身也因为这个原因需要每天清洗。”
“你仔细看,其实不单机底有白色的胶状物,在四壁的转角处也黏附着不少,所以,就要用这把软毛刷,沿着转角连接处自上而下的刷洗,冲洗机底之余,更要使用水管直插机底的排浆孔,用强劲的水力将看不见的管道间的变质物冲出机外,就像这样 。。。”卢先生弯腰卸下装在豆浆机外部的接槽,又分别扭下出浆口上的两个小水龙头,从另外一边拉过一只铁桶,放在其中一只水龙头下面,将卸下接槽斜插在桶里,另外一边则扣在另外一个水龙头下,随后才抓起一旁的水管,打开水阀半掐着水流,做成一幅扇形的激流,自上环绕着射向四壁和机底,;两股混浊不清的水流因此直接以及间接的流入了铁桶中,如他刚才所叙述的步骤般,不消 2 分钟,内壁已经发出金属材料所应有的光泽,
“看到没有,这就是工作应有的方式,用广东话来叙述就是三个字:快靓正。”他如一个刚刚完成一道精艳大餐的厨师般踌躇满志,带着十分的得意朝安迪点了点头,其实,安迪也明白,这三个字就是他想赞扬自己的,只是用了一种比较谦虚的语句方式。
“哇,这三个字用在你身上,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哈哈。”这样的明显的阿谀奉承就连安迪自己也觉得极不自然,说完亦忍不住笑了出来。
而卢先生倒是一点也不在意,甚至是照单全收,更有点得意忘形地说:“好好学吧,小朋友!”便转身走出厨房。
小朋友也好,大朋友也好,生活终究要继续,安迪也顾不上去介意这称谓,只顾着低着头努力做着自己的工作,倒豆浆入冷饮机,清洗电磨,清洗地板,又走去电热锅边铲了铲里面正在煮着的豆浆,低头望见自己早已有点湿湿的上衣,以及沾满白色豆渣而显得格外肮脏的黑色西裤,一瞬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就算是自己可以做到这份工作了,又怎么样?这是一份多么令人难以启齿的工作 。。。”
183.
洗手盘里的豆浆终于冷却了,冷饮机也已经洗干净,但随之而来,安迪需要面对的仍然是体力的考验:要将两大桶的豆浆倒入冷饮机内,首先需要将每桶豆浆拨开一半至小铁桶内,然后提到 5 米之外的冷饮机,一鼓作气托起倒入其中,完成这两个小桶之后,安迪还需要分两次用双手合抱起只剩下一半豆浆的两个大圆铁桶,踉踉跄跄的再走回冷饮机旁,他清晰地记得第一次,他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甚至已经感到了有点虚脱,却依然将圆桶内差不多 1/3 的豆浆倒撒在了外面 。。。
“哈哈,我还没有掌握好倒浆的技巧,下次会好的 。。。”安迪一边甩弄着沾在袖臂上大片湿漉漉的豆浆,一边尴尬的笑着。
而卢先生并没有说话,转过身去从厨房门背后取出一把拖把,默默地将撒了一地的豆浆抹干,又从工作台边取了一条抹布,将溅在冷饮机,工作台以及其他器具上的豆浆一一清理干净,而始终没有看一眼安迪,
“安迪,你看好了,倒豆浆不能光靠一股蛮力,就像举重一样,两只手相互的配合以及摆放的位置是成功与否的关键,方式方法不对,一味的用死力完成不了工作事小,扭伤腰骨可能会给你造成造成一生的影响,你明白吗?做什么事情都不要硬撑,要用脑。”卢先生背对着安迪打开水龙头搓洗抹布时,突然说。
“说实话,那半桶的豆浆,连桶带浆少说也有 20 多公斤,你却需要提着它走4,5 步,然后发力举高至大半人高的冷饮机上,利用持续稳定的力量,将豆浆倒入其中而不泼洒到外面,确实需要相当的体力,呵呵,对于你这样的身形更是不小的考验啊,哈哈。”卢先生说着说着转过身来,语气已经缓和下来,
“是的,奥,不是不是,我有力气,但可能确实是如你所说,,没有合理合适的使用,刚才那一下,我是出尽了全力,感觉合抱的方式没有让力气用到点上 。。。”安迪松了口气。
“安迪你过来,看好了,”卢先生将一个圆桶放回洗手盘里,招呼着安迪过去。
“现在假设,这里面有半桶豆浆,你看好了,就像这样,双手抓住圆桶两边的手把,腹部用力,将桶从洗手盘里一把提起,搁在边框上,然后用左手的大拇指向上扣在手把里侧,其余的手指合拢抓实整个把手;右手则托在桶底,这时腰部以及双手同时发力,整个桶就很容易被托起,慢步走至冷饮机前,稍稍弯腰,将桶的一侧靠在机边,而托在桶底的右手则开始用力,豆浆便会一滴不撒的倒入其中 。。。就是这样,嘿 。。。”他解述完,放下手中的空桶,做戏般的径自叫了一声,一把将另外那半桶豆浆托起,走过几步,一滴不洒的倒入冷饮机中。
“看到没有,就是这样轻松,哈哈!嗯,安迪,别担心了,在这里工作久了,你的手臂力量自然而然就会增强的,这也算是在这里工作的一个好处吧,刚才说过的‘美容’是一个,这个则属于‘健身’ 。。。另外,你有空的时候,也可以多自己练练。知道怎么练吗?”
卢先生又把这样奇怪的问题抛到了他的面前,让安迪不经意间一阵手足无措,但这一次,他几乎没有等到安迪的反应,便自我解答起来,
“这个方法还是以前在这里工作时候的师傅想出来的,就是利用空的铁桶放满水,喏,不是那种大圆桶,是用来磨浆撞豆腐花的铁桶,就是这种,”他用脚尖踢了踢不远处的一只,接着说:
“有空的时候,在里面注满水,然后好像撞豆腐花那样的方式,对准洗手盘下接水的那只大圆铁桶,一边倾倒,一边提高高度,注意,要尽量避免将水泻在大圆铁桶之外。这个方法一来可以熟练撞浆的技巧,二来可以提高撞浆时豆浆落点的准绳度,当然第三,则可以锻炼你的臂力,不如,你现在就试试看吧?”卢先生说完,抓起水管,迅速为他注满了一桶水,
“来来来,你就当现在手中提着的,是一桶豆腐花浆,这个大圆铁桶就是外面的青花瓷缸,倒!”
184.
豆腐的浆滚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12 点,安迪饥肠辘辘的抓着过滤袋用力的上下扯动时,手上暴起的青筋,让他愕然不已,腹中开始咕噜咕噜的响起,起床时吃的那些稀饭和榨菜看来早已在这短短几个小时的强劳动之中,消耗殆尽。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吃午饭,也不知道,自己中午可以吃些什么?唉,算了,忍一下吧,好像今天 5 点就可以下班了吧,还是省点钱,回家吃吧,反正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安迪在心里正盘算着这些,卢先生从外面走了进来,
“哇,豆腐的浆滚了阿?嗯,看来你对工作程序已经熟悉起来了,是的,就是这样上下的扯动,动作可以慢一点,但上下的幅度一定要大,拉长底边,让最大量的浆在一次扯动中流出,这样才是最为省力的方式。”卢先生站在安迪身后评论着。
“老板,午饭吃什么?”小萍突然在厨房门口由外向里探出个头问。
“嗯,随便叫吧,饭熟了没有?”卢先生侧过头回答。
“早已经熟了,那我们叫了菜先吃了?”
“嗯?等等等等,拿菜单来,让我们的师傅看看 。。。”卢先生从小萍手中接过一张纸片,又转过脸来对安迪说,
“安迪,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点一个喜欢吃的菜吧。”
“点菜?是午饭吗?怎么点法?”安迪一边吃力的扬着浆袋,一边涨红着脸问。
“嗯,是吃午饭,我们这里吃午饭的规矩是这样的,周一到周四,因为全日至多只有三个员工工作,所以我会每天从营业额中拿出 12 元,你们去商场里的任何餐厅点菜,至于吃什么你们自己商量,也或者你们可以再添钱,点一些比较贵一点的菜肴,而饭则是店里自己煮的;到了周五,六,日,Jackiel来店里帮手,Jackiel也就是那天坐在厨房里灌豆浆的那个男孩子,我也可能会留在店里帮手,所以,在那三天里,每天再追加 4 元,也就是 16 元作为午膳的费用。”
卢先生说到这里,安迪手中的浆袋越来越轻,终于他一手可以提起,扔到一旁的地板上,轻轻松松的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没有关系的,你们随便点吧,我什么都吃的,吃饱就可以了,没有什么要求,也不会挑食。”安迪腼腆的回答。
“老板,接下去怎么做?”安迪故意扯开了话题。
“奥,对对,该抓紧时间撞豆腐,那好吧,你们拿主意点了菜,自己先吃吧,我们撞完豆腐就出来。”
“好,我们赶快撞了豆腐,就吃饭吧,你也饿了吧?”他轻轻拍了拍安迪的肩膀。
“豆腐,说白了,其实就是没有糖的豆腐花,不过在凝结的程度上比起豆腐花要来得强一些,或者说是硬一些。那么,我们如何来控制豆腐花的软硬程度呢?除了控制磨浆时的浓度高低之外,石膏水运用的多寡是起决定性作用!安迪,你觉得这里差不多 3 桶豆浆水,应该用多少石膏水才可以制成豆腐花?呃,我是指豆腐花奥?”
“嗯,我记得的,就好像早上那样,2 桶半的豆腐花,你用了 1碗半的石膏水,嗯,我觉得这里差不多 3 桶的浆,可能,可能,呃 。。。”安迪结结巴巴起来,
“是不是要 1 又 2/3 碗啊?”他终于试探性的给出了他的猜测。
卢先生默默的点了点头,说:“嗯,差不多了,那么,如果我希望豆腐花可以再硬一点的话,便在 1 又 2/3 的基础上再加一点,用大概 2 碗至 2 又 1/5 之间分量的石膏水,再添加适量的水,应该可以达到我所预期的效果,试验一下吧,你就明白了。这一次,你来倒浆,我来配合你倒石膏水,就用你刚才练习倒水时的方式,看看刚才的练习有没有帮助?来吧!”
185.
安迪用大铁勺从圆桶里满满的拨了一桶豆浆出来,站在它的面前,却如面对一场体育大赛般的紧张,他深深明白,撞豆浆的技巧的掌握与否对于他能否胜任这份工作是至关重要,虽然,虽然,这只是他第一天的工作,但很多次,他便是输在了起跑线上,永远也爬不起身来。
但他似乎已经用了太多的时间去感想,以至于卢先生也好像是看透了他的心事,笑笑口说:
“在想什么呢?别那么紧张,你是用心的,我看得出来,尽你自己的能力去做吧。我不会因为你这一次或者下一次撞得不好,而改变聘请你的决定的,哈哈。”
安迪勉强从嘴角扭出些许的笑容,又微微的点了点头,走上前一把用左手抓起地上的小铁桶,右手顺着起势托在了桶底,微微的向外扯开,桶身便开始向反方向倾斜而去,稍顷,白色的豆浆已经开始从那一头流出。他全神贯注的将所有的力气集中在左臂上,力图以最稳健的力量控制中手中铁桶,让流出的浆可以撞到它刚流出时的落点上,集中在大铁桶的中心位置,但也正是他的专心,却渐渐放慢了将桶提高的节奏,卢先生此时突然伸出一只手臂,托在了桶身,安迪立刻便赶到了一股上升的力量,
“上升,上升,快上升,”他大叫着,伸过左手持着的小铁勺,就着如瀑布般泻落的滚烫的豆浆,倒下石膏水,
“提高,提高,再提高,好,完成。”他还是大叫着,几乎是要抢过安迪手中已经高高举过头倾倒一空的铁桶。
“怎么样?有点感觉了吧?你要记住,在控制豆浆落点的同时,一定要尽可能快的提高高度,因为,随着桶里豆浆迅速的减少,就只有通过增加高度要来加强撞击时的强度,明白吗?好像抛物线一样,一枚硬币从足够高的地方投掷下来,也能砸伤人,个中道理,我想你这个大学生应该比我清楚吧!”
“是的,是这样的。看来,我还得多练习。”安迪看着地上大铁桶里满布白色泡沫的豆浆,用袖口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
“师傅,别发呆了,洗洗手快出来吃饭吧,今天有咕唠肉吃,你喜不喜欢?”小萍又走进厨房,从工作台下层的大胶盘中取出4 个大白瓷碗和若干双筷子,到洗手盘中冲洗了一下,招呼着安迪,便施施然走了出去。
安迪早就饿了,说实话,咕唠肉也真合他的胃口,但他还是相当顾忌的望了望卢先生,豆腐的制作工艺似乎还没有完成,可能他现在还不能吃饭,
“安迪,先等等吧,等把豆腐上了架了,再吃饭,现在已经差不多 12 点半了,如果要赶在 3 点前拿豆腐出去买,今天的时间看来挺赶的 。。。”卢先生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下来,仔细看了看安迪,
“算了,先去吃饭吧,反正,豆腐也需要时间去和石膏水发生作用才能凝结起来,走吧,一起去吃饭吧,毕竟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别累坏了 。。。”卢先生又拍了拍安迪,双手提了提裤子,走出餐房。
实在没有想到,会有这样通情达理的老板,但事实上,无论如何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却莫名的让安迪产生一种强烈的“知遇之恩”感。他呆呆得开着水冲洗着有点粘稠的双手,居然想了很久才留意到自己的走神,在墙上挂着的纸巾卷上扯了一长条,胡乱的抹着双手,又扯了一截在身上的胡乱的抹了抹,在没有镜子的情况下左顾右盼,终于觉得不至于太脏,才敢走出厨房。
明亮整洁的餐房里,在最靠近厨房门口的桌子上,放着两盒用白色泡沫饭盒盛载着的菜肴:酱红色咕唠肉,另外一道则是青菜炒香菇,广东人称为“金菇扒菜胆”的家常小炒,再在一旁有另外两个大号的泡沫汤杯,装着清汤,面前还有三碗白米饭,
“怎么样,对不对胃口呢?师傅?”卢先生已经拉开一张凳子坐了下来。
“很好啊,有菜有肉有汤有饭,还求什么?”安迪则隔开一张凳子,在卢先生的侧面坐了下来,
“好什么啊,就这么点东西,还要收我 12 块,Elaine 就喜欢吃对面餐厅的东西,她喜欢吃,我们也要跟着吃。”卢先生用一种半玩笑的方式大声说着。
“嘻嘻,你嫉妒人家生意比你好,赚钱比你多吧?还是心痛那 12 块钱啊,哎,跟了你这样的老板,真是倒霉,哈哈哈哈!”刚刚走过来,准备就坐用膳的 Elaine 听到这话,居然反唇相讥起来。
186.
卢先生并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好像是忍着笑似的扒了两口饭,看来他们相互都已经适应了这种相处方式,卢先生真的是一个没有什么架子的老板,至少可以和员工适当的打成一片便是一个相当难得的优点。在一旁默默想着这些的安迪,看到卢先生夹了一条菜之后,才伸出手中的筷子,夹了一块咕唠肉放到嘴里嚼了起来。
“唉,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大大咧咧,像个男人,怪不得嫁不出去,哼哼。”卢先生抬起头,若有所思的望着店外,吐出这一串足以伤透人心的说话。
“哎,卢先生,你怎么这么说话的,她还没有结婚,可能对她而言都是一种伤害,你还要用这个来攻击她,好像不太合适吧?”安迪因为一种与生俱来的正义感,居然心直口快的说出心中的想法来。
“哈哈,你错了,Elaine 她才不会介意呢?是不是啊?”卢先生对着 Elaine 扮了个鬼脸。
“哎,都什么时代的,嫁不嫁有什么所谓啊?不过,要是嫁了像他这种小气鬼,真的还不如不嫁呢!哈哈哈哈!”Elaine 还是那样气定神闲的边咬着菜边反击。
卢先生有点尴尬的笑了笑,夹了一口肉放到嘴里,转过头看了看安迪,说:
“师傅,怎么样?还喜欢吃咕唠肉吧?”
“嗯,很好吃,我喜欢吃这个,在上海的时候,就听说过‘咕唠肉’这道菜,但是一直没有品尝过,说实话,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一种肉?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哈哈 。。。”安迪傻乎乎的回答。
“什么?咕唠肉都没有吃过啊?上海没有吗?”Elaine 见卢先生转过话题,立刻插上了嘴。
“上海有,但我没有吃过,平时很少在外面吃饭,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是父母在家里做的。其实,说实话,我吃到现在,还是品尝不出这到底是什么肉?鸡肉?猪肉?还是?”安迪顺势又从碗里夹了一块,泡沫盒里立刻空出了一角,看似满满一盒的咕唠肉,仔细观察才发现,间中夹杂着不少的洋葱片,菠萝和青椒,除了台面上已经在吃的三个人外,还要留一些给小萍,另外一盒青菜香菇,则是出奇的清淡 。。。
安迪终于明白为何 Elaine 在两次的对话中始终以卢先生的“吝啬”作为反击点,眼下也确实只能相当顾忌小心,甚至是用一种计算的方式来夹菜,广东人所说的“睇餸食饭”用来形容这样的场面就再合适不过了,安迪想到这里也往嘴里大力的扒了两口饭,
“咕唠肉是猪肉做的,外面包了层面粉,在油里炸过,然后又配合着红色的甜酸酱料以及青椒洋葱等配料,再用大火炒出来的。这道菜在广东只是家常小菜而已。”卢先生漫不经心的回答。
Elaine 最早一个吃完,自己去厨房洗了碗,便走出外面,换过站在收银机旁的小萍,
“Elaine 她真的还没有结婚?看她的年纪也不小了吧?”安迪好奇的问。
“是啊?怎么样?考虑考虑她吧你?”小萍刚一坐下听到安迪这么问,便拿他开起玩笑来。
“哈哈,你是在介绍女朋友,还是介绍阿妈给我们师傅啊?”卢先生嚼着满口的饭菜,打着哈哈说。这一次安迪没有搭嘴,夹了几块青椒就着饭送到嘴里。
“吃完饭,我们就进去上豆腐,完成豆腐之后,店里的三大主要产品的制作工序,你应该是有了一个较为全面地了解。多多少少,也算入了门,好好干吧,我不会亏待你的。”卢先生又转开话题。
“是啊,安迪,我们老板很好的,你有什么不明白就问他,也可以问我,总之,把这里当家一样吧,呵呵。”小萍在一旁突然情真意切地说着这番话,让安迪再一次莫名的感动起来。
187.
制作豆腐的过程给安迪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样的感受即便是在很多年之后,都让他记忆犹新,中国传统食品的制作工艺在很大程度上是反应了中国人的智慧。卢先生拿起大铁勺,在大铁桶边蹲下身子,探头对着内里已经开始泛黄的泡沫吹了口气,那层泡沫立刻随着气流的去向,迅速的裂开一道口子,透过那里,安迪惊奇的看到泡沫之下已经凝结的相当光滑的豆腐。
“嗯,已经凝结好了。”卢先生自言自语地说,又操起右手的大铁勺,沿着大铁桶的内壁轻轻铲起那一层泡沫,只几下便已经完成。面对着一大桶如果冻般凝结的豆腐,他朝安迪笑了笑,说:
“师傅,你看这就是无糖的豆腐花了,也就是豆腐的前身。好,我们现在开始做上豆腐的准备工作,你看好了。”
没等安迪回答,他便走到电热锅旁,墙角的一张铁长凳边,用两只手掌压在长凳右侧的一个四方形的木制器具上,一个反手便将它提起,反转平放在长凳左手边的空位上。安迪走到一旁,这才有机会看到这个器具的全貌:一个由四块木板首尾相接而成的正方形的木框,向上的那面空着,而向下的那面则架在一块同样是正方形的薄钢板上,但这块钢板却并不是完全光滑的,上面规则的如棋盘般铸着纵横分布均匀的线条,构成 8 x 8 的 64 格小正方形。
“这个架子就是用来压豆腐的,你看到这些正方形的小格吗?知道有什么用途?”卢先生弯着腰问。
安迪摇了摇头,完全没有了主意。
“这些小格就是用来在豆腐压制过程中,在豆腐上印出均匀的线条,方便豆腐制成之后的分割装盒,呵呵,还是不明白?你回头看看,工作台上的那一板豆腐,上面有些什么印记。”
顺着卢先生的手势,安迪转过身去走到工作台边,对着上面的一板豆腐,仔细看了看,
“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就是指这些在豆腐表面上的方格印吧,切割的时候只需要沿着这些线条,就可以得到大小一致的豆腐块,原来是这样的。”安迪恍然大悟。
“哎,不对啊,桌面上这板豆腐的线条印记是长方形的,而你现在拿出来的,却是正方形的?这是怎么一回事情?”安迪突然察觉到了豆腐上线条的差异。
“嗯,这正是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我们一般每天会做两板豆腐,份量也就是这个大铁桶里的三桶浆。两板豆腐,其中一板用来制成出售的豆腐;而另外一板,则是用作‘鱼肉煎镶豆腐’的原料,鱼肉煎镶豆腐’,一种地道的广东小吃,之前已经向你介绍过了,记得吗?那么这两板豆腐的区别就在于:表面上的印记格式,以及质地的厚与薄。出售的豆腐,表面的印记是正方形的,也就是用这块正方形铁板;同样,长方形纹理的铁板,也就是这块了,是用来压制‘肉煎镶豆腐’所需的那板豆腐的,并且相比较而言,这一板豆腐是是需要制作的厚一点,或者说高一点。也正是这个原因,我们需要将厚的一板豆腐压在下面,因为它厚,可以承受更大的压力,而出售的豆腐则需要放在上方,工作的时候一定分清摆放的次序。”
安迪虽然是点了点头,但脑海中对于这复杂抽象的阐述依然是一片混沌,
“好了,说得太多了,我们现在开始吧。
卢先生说完,又扭过右边,以同样的方式反转了放在那里的另外一个相同尺寸的豆腐空架,安迪随即留意到,钢板上同样规则整齐的长方形纹理间隔。随后,从角落里的一个红色胶桶里提起一条方形的白色纱布,一把绞干之后便扯开扬了扬,几下之后,顺势将它以菱形的样式落在木架之上,
“铺豆腐过滤纱布也是一种学问,要好像铺台布那样,均匀的放到木架上,并且在四边都得到对称的角,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边说,边用手张罗着将纱布嵌入架子内,均匀平坦贴在钢板上,
“底部一定要平整,不能有褶皱的部分,要不然压出来的豆腐表面上就会有褶皱的印记。”
卢先生依然用的是右手,侧身在地上的铁桶内勺起一瓢豆腐,手腕随着手臂前后的伸展和上下的震动,将勺里的豆腐均匀的撒入,又去大圆桶里勺了一瓢上来 。。。而木架四面的小孔以及下方,随着内里豆腐的增多开始不断的流出略带黄色的水。稍顷,白嫩的豆腐碎已经铺满木架,但卢先生并没有停顿添加,直至它们的水平高出木架,
“看到了吗?这板豆腐是用来做‘煎豆腐’的,所以要上得特别厚一点,不要担心,等水流尽,得到的也就是正常厚度的豆腐。”他说完,取了一只筷子,分别在架子的四个角上的戳了戳,
“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戳吗?呵呵,只有这样,做出来的豆腐,才会有棱有角,你想象一下,是不是?”
说完,他将留在木架外的四片纱布角,对称的铺回高高隆起的豆腐上,最后,才压上一块厚重的木板。一刻不停的又伸手捧过刚才已经打开的方形钢板连空木架,对齐工整地架在之前那板已经上完的豆腐木架之上 。。。
188.
卢先生用同样的方法上完了上面那一板豆腐时,已经是12点 45分。安迪呆呆的看得入神,卢先生却弯着腰仰起头望了望墙上的钟,
“哎,今天迟了,看来,要将豆腐赶在3点之前完成,相当闷水(困难)了,呃,安迪啊,在这里工作,时间观念一定要强!”
他说完,又径自为豆腐架盖上同样是可以上下活动的木板盖,双手用力的压了压,又从墙角取出一块方形的薄钢板,扣在这两幅豆腐架上,再提起地上原本装过滤纱布的红色胶桶,开始用水管向里注水。
“这就是豆腐制作的最后一道工序,也就是压水。这一工序所要达到的目的,除了是要沥去豆腐之间的部分水分之外,更重要的是加快豆腐成形,并且,将它塑造成如木框一样的正方形。如刚才我告诉你的那样,下面那一板豆腐,比较厚实一点,所以用上面一板豆腐以及一桶水的重力来压,并不过分;而上面那一板只是承受了一桶水的压力,也不怕被压得太扁。现在你应该明白,我这样排放次序的道理,以及重要性了吧?”
卢先生点起了一支烟,露出有点得意的笑容,微微向安迪点了点头。
“好了,压力是需要持续以及逐步加上的,这样压出来的豆腐才会软硬适中,豆味浓郁,所以,这个红色桶内的水也需要逐步加满,1/3 满,一半,到2/3 满,再到全满。”卢先生说到这里顿了顿,从嘴里吐出一串眼圈。
“那有时间间隔吗?也就是,每隔多久需要加一次水?”安迪好奇地问。
“嗯,这个怎么说呢?还是两个字:‘经验’,你要学会观察活动木盖下沉的速度以及程度,从而判断加水的时机,甚至是是否需要加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有的时候,由于一些原因,或者浆少了,浆稀了,那么豆腐本身可能承受不了太大的压力,那么,这个时候为了避免豆腐被压得太薄,就不需要再加水,甚至,拿开上面的那桶水 。。。而相反,如果豆腐上得太满,或者制豆腐的浆过浓,可能在上面压一桶水也未必够力,那么在上面再架上一些重物也可能是需要的 。。。呵呵,意外的情况太多了,不胜枚举,一切的一切就只有在工作的过程中不断的积累经验 。。。”
安迪一时无语,这看似低微简单的工作,却蕴含着如此丰富复杂的工作程序,每一样食品都是需要用心去记得程序,用感觉去判断 。。。想到这里,不禁由心底浮起一丝恐惧,这一刻他又一次失去了自信,惶惶恐恐地想起曾经像一头困兽般乱撞乱冲时的情景。
“怎么?没有想到吧,这样一种工作居然还那么高‘技术’含量,哈哈哈哈,看你怕了没有?还要求着我来做!”他像是看穿了安迪的想法,吐着烟圈打起哈哈来。
安迪听到这话不禁全身震了震,一时不知该如何对答是好。
“其实,这些工作又可以算什么,以前在香港的豆腐厂里干活,这样的豆腐每天要做 四五十板,每四板豆腐叠起来,吓都吓死人,那些人吸烟都很厉害,边做边抽,整个工厂充满了香烟和豆腐的气味。”
“香港?你是从香港偷渡来的?香港有大和吗?”
“呵呵,这里面的故事以后有机会慢慢和你说吧,香港现在一共有十七家大和豆浆制品分店,最旺的时候,有 23 家。”卢先生慢吞吞的说。
“哇,做得那么大,都是你开的?”安迪张大嘴惊讶的问。
“不是,是我两个大哥的,我偷渡来了加拿大,95 年取得身份之后,才想办法在多伦多开了这间分店。”
说到这里他低下了头,似乎这对话又让他想起许多的不愉快的往事,安迪自是知趣的转过头去,蹲下身子在地上刷洗着那些空出来的铁桶。
“安迪啊,嗯,由现在至 3 点之前,你可以慢慢的工作,清洗一下厨房用具和环境,也可以坐下来休息,这里有报纸,你做完了可以坐在这里看看。哎?抽烟吗?抽支烟再做吧。”未等安迪回答,卢先生已经递过一支烟来。
“我抽 Play’s,不知道你习不习惯?抽吧!”
189.
敬烟可能是国人用来打开话题或者开始社交最常用的方式,这样的方式甚至是延续到了世界上任何有华人聚集的地方,一代传一代,生生不息,不认识的走到一起,相互点起一支烟,便为对方造就了至少 5 分钟相互了解的机会,下次在走廊碰到,也可以因为那简短的 5 分钟,而称为是朋友。但此时,由老板向一个小雇员递来的一支烟,却分明摆着他坦诚和关照,哪管是什么牌子,安迪又怎么会拒绝呢?
“抽的,抽的,其实我恨少抽烟的,哈哈。”安迪忙不迭用手在身上擦了擦,接过那支全白色的烟,以及一个打火机。
“安迪啊,喜不喜欢加拿大?”他问。
“很喜欢这里,生活安定,环境优美,夏天时候的蓝天白云,真的像图画一样。”
“呵呵,不怕冷吗?”
“还好,来之前听说加拿大很冷,但是当自己真正来到之后才发现,这里的冷是那种干燥的冷,相比较上海的湿冷,似乎上海更冷一些。你呢?喜不喜欢加拿大?”靠着洗手盘站着的安迪问。
“怎么说呢?住久了,习惯了就好了,呵呵 。。。你们来加拿大什么都不用烦恼,没钱了可以问父母拿,每天就只是上学,打一点点工所赚的钱都是当零用钱 。。。哪像我们 。。。”卢先生突然又感叹起来,感觉他是打开了话匣子,安迪不禁好奇的追问。
“你们怎么了?”
“我们?我们是因为经济的原因,为了追求温饱,或者说,在农村根本看不到前途,看不到希望,于是冒着生命的危险,又背下一笔巨额债项,还有巨大的心理压力,来到的加拿大。你可以想象吗?担惊受怕的在不同的国家辗转一个月,走遍了几乎是半个地球,才来到这里,莆一下飞机,便因为偷渡被移民局的官员拘留,身在异国,语言不通,费尽周章,终于申报了难民申请,第二天走出海关,便被蛇头带到唐人街,他们要求我开始偿还部分的偷渡费用 。。。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感受吗?”他神情凝重的望着安迪,并且使劲的点了点头。
“你不是香港过来的吗?我听说 1997 年之前,香港人持香港护照来加拿大是无需签证的?为什么你还要以偷渡的方式来?”安迪话一出口,已经感到后悔,无论如何,今天只是他们的第一次接触,问及这样私隐的问题,实在太不像话。
“对不起,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安迪慌慌张张的扣下话题。
“呵呵,其实也没有什么?我老家在广东恩平,农村地方,生活艰难,于是两个哥哥早在 80 年代末期,就通过游水的方式先后去了香港 。。。大哥,也就是餐厅里挂着的照片里,接受安德尊采访的那个男子,偷渡香港一次便成功,但到了二哥,经历就坎坷非常,先后游水渡江 10 次,几次都遇到香港的水警巡逻艇,甚至是向水面开枪扫射,他都躲过了,但是,好不容易上了岸之后,还是给抓住了。”安迪听得入了神,长长的烟灰顺着手指掉到了地上。
“哇,真的开枪?向水里?是察觉江里有人吧?”
“当然是真的,我二哥看到香港警察站在船头端着枪,便立刻潜入水中,果然没多久,便感到水面一阵躁动,并且有子弹射入水中 。。。”
“吼吼,那么惊险!但,上了岸还是给抓住了?”
“是地,最后一次被遣送回广东之后,两个民警押着他由一个看守所转至另一个看守所的途中,他几乎是以命相搏,击倒两人才得以逃脱,那一夜,他趁着夜色再次投入了深圳河,也就是那一次,终于成功在新界上岸,并且安全到达香港市区 。。。”
“太厉害了,简直如小说般的精彩。”安迪扔了手中早已熄灭的烟头,感叹道。
190.
“精彩?是够精彩的,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我的两个大哥在 80 年代中期到达香港之后,便躲在豆制品厂里做黑市劳工,直至 1989 年中国的 6.4 事件爆发,他们因此获得了合法的香港永久居留权,成为香港这个特殊国家的公民。之后不久,他们用那几年苦心经营所得,投资在了一家‘街边档’豆浆店里,生意一度相当火爆,分店由此一家接一家的开了出来 。。。”卢先生说到这里,用三只手指捏起烟头,颇为苦涩的摇了摇头。
“那你呢?为什么不跟随你两个哥哥也偷渡香港?还是?”安迪踢了踢脚边的水管。
“我?我的运气就实在太差,呵呵,不说了。。。要是当初可以留在香港的话,今天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和你叙述这段往事,呵呵。”卢先生依然一脸的唏嘘,在他的眼中,安迪轻易的变可以察觉,在这一段往事中,他略过了些什么。
“你现在也很好啊,在加拿大取得了身份,又开了自己的店铺,事业算是有所成啊,有些事情,放下来,可以生活得更好。”
“你说得是,很多不开心的事情留在心上,辛苦的只是自己,伤害你的人未必会明白,也未必会有所感悟,原谅别人也就是原谅自己 。。。至少现在,比起很多人,我生活的很好 。。。呵呵 。。。”他的谈话开始断断续续,多多少少的欲言又止。
“我也希望你可以早日取得身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吧,哈哈。”卢先生似乎又看透了他的心思,突然说出这如离别前的祝福话语,让安迪大大的吃了一惊。
“好好在这里干吧,有什么困难过不去的,就告诉我,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好吗?”他扔下了第二个烟蒂在地上,认真的说。
安迪默默的点了点头,他的头脑里更是一片混乱。因为,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会遇到这样一个如此至情至性的老板,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否是一种错觉,一个真实感极强的梦境?
“清洁完这些,就坐一会儿吧,记得三点钟准时开磨磨豆腐花就可以了,我现在要出去一下,你自己安排时间吧。”卢先生起身披上外衣,朝安迪又是平和的一笑,便转身离开厨房。
风雨过后终于可以见到彩虹实在是一种福气,相信很多人都如卢先生以及他的哥哥那般的努力,甚至是付出了更多,但得到的未必如他们一样,人生中的际缘巧合实在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今天,他有资格,有资本坐在这里和一个涉世不深的男孩子谈论过往,已经是不小的成功 。。。
四点还差 15 分时候,卢先生突然折返厨房,对于豆腐花的出品,看得出他是绝对不放心安迪的。
“豆腐花快滚了吧?”他没有脱下外套,便已经走到电热锅旁,揭开盖子用大铁勺在里面撩起一勺豆浆,除下眼镜仔细的端详了一番,才倒回炉中,又拨开泡沫,撩上一勺。
“嗯,安迪你觉得这个浆如何?”他突然问。
“我,我觉得还可以吧?不是吗?”安迪慌失失的回答。
“嗯,这个浆,看似稀了一点,等一下石膏水的那一勺稍微加少一点水,你可以看一下效果。”卢先生指示着。
“浆滚了,滚出来了,快快 。。。”正说着话,电热锅边冒出了一股热气腾腾的白烟,顶起了盖子只“嘭嘭”的两声,里面的豆浆便沿着电热锅四周滚泻下来。
191.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安迪立刻手忙脚乱起来,刚才他以为自己已经“熟记于心”的工作程序,这一刻却更加的凌乱不堪,尽管有卢先生从旁指导甚至是帮助,但他还是要么忘记了加糖,要么又忘记第一次的两桶豆腐花只是一桶加半桶的程序。好不容易安排好了一切,将豆浆提出餐房,却赫然发现,忘记了将另外一个干净的青花瓷缸预先拿到外面。心情上的过分紧张,加之短时间内的强体力劳作,让安迪满头大汗,但这些都是其次,他这样狼狈不堪的工作表现,相信卢先生已经全部看在了眼里,也可能是因为不满,他由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而安迪更是直到卢先生“撞”完豆腐花,将空桶交到他手中的那一刻,都不敢望他一眼。
“怎么样,没有我的帮助,还是有很大的困难吧,工作了整整一天了,感觉如何?”回到厨房之后,卢先生意外的还是用谦和的语气首先说了话。
“呵呵,第一天上班的原因,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回家之后会好好的整理一下思路,回忆清除每一个步骤 。。。”
“这个,你要是愿意当然可以这么做,你真得这么做了,我也会感到很高兴,但是,我希望你别太过紧张,放松一点,这没有什么的,没有一个人是面面俱到,样样精通的。”安迪还想要接着说下去,却被卢先生刻意的打断。
“嗯,你看钟,现在已经差不多是 4 点一刻了,你记得我们还有什么工作没有完成吗?”卢先生突然又沉下脸色,厉声地问。
“啊?没有完成的工作?我 。。。奥,对了,豆腐还压着呢?是不是?”安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调皮的指了指一旁的两板高高迭起的豆腐架子。
“嗯,是的,不过,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豆腐需要在几点钟之前完成吗?”
“我记得你说过,是要在三点吧,那现在 。。。”安迪不安的向后退了两步,靠在了洗手盘边。
“今天的豆腐是迟了,不过,这不能怪你。好了,你现在放下手里一切的工作,过来仔细的看我是如何的将架子中的豆腐取出来的。”卢先生边说,边卷起衣袖,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
他站在了豆腐架子前,首先将上面压着的那满满的一桶水捧到地上,然后又取下托起胶桶下面的四方形铁板,靠着墙边塞入墙角。此时,上面的那副豆腐架露出了它已经半干不湿的活动木盖,上面更似乎积缀着一些黄色的粉状物。
“那些黄色的是什么?看上去象墙边的青苔?”安迪问。
“呵呵,知道灵芝是怎么种出来的吗?”
“灵芝?你是说,那种很名贵的药物?我不知道,完全没有概念。”
“灵芝类的很多植物,包括蘑菇,喜欢生长在树干的周围,因为他们喜欢以腐烂的木质作为生长的养料,所以,在种植优质的灵芝之前,首先要准备的,是大量优质的原木。”
“难道,你是说,这些黄色的东西就是灵芝?不会吧?你骗我的吧。”安迪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
“哈哈,当然不是,这些就只是菌,他们随着木质的潮湿或者腐烂,自然而然的便会成长起来,加之,这木料长期的与黄豆接触,本身吸收了更加多的营养,使得这些菌类可以以格外旺盛频繁的姿态生长 。。。所以,你要经常用毛刷,清洗豆腐架,久不清洗,整个木架都会变黄,甚至传出异味 。。。”
“我的天,你几乎可以成为科学家了,开豆腐店于你而言,实在太有点大材小用了。”安迪惊讶的大叫起来,这本来有点玩笑性质的赞美话语,居然让面前的卢先生格外的得意。
“好了,你看好了,用力抓住活动盖子的两个木把手,用阴力轻轻的边震动边向上提起,盖子取出之后,你便可以很轻松的将木架框子套出,好了,到了这里你就仔细看。”卢先生说完又低下头,在他的面前出现的是一块被白色纱布包裹着正方形豆腐,却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里面的豆腐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于是利索的一前一后,又一左一右掀开纱布,露出相当粗糙的豆腐底,右手取过一块一边是倚在墙面,一边搁在铁凳上的铁板,比划了一下,用板面小心翼翼的贴在豆腐上,
“放下的时候,你一定要仔细地对,务求让整块豆腐的位置是位于在这块铁板的中间,不偏不倚,明白吗?”他突然说。
“现在看好了,这是最难的一步!”他话音未落,双手手心已经向下死死的扣住了连同豆腐在内的上下两块铁板,一个发力,将手中的物件以极快的速度反转了 180 度,原本在下面带有方形格纹的那块铁板顷刻间被置换到了上面 。。。看得安迪一片眼花缭乱,只能呆呆的站在一旁。
192.
“怎么样,你觉得你自己够不够力气做这样的反转?呵呵,你可以过来搬动一下,看看单板的豆腐到底有多重?”卢先生说着话,已经让过身。
安迪勉强的笑了笑,有点怯生生地踱到那张钢凳旁,刚才卢先生那一发力,确实让安迪相当的震惊,这一板豆腐加上两块铁板的重量少说也有 25 公斤,并且体积庞大,要在几秒种内迅速的将其转动 180 度,看似需要相当的爆发力。安迪思量着,将双手塞入铁板下面两侧,小心的提起掂了掂。
“哇,好沉啊?”他情不自禁的叫了一声。
“哇,真得很沉,你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吧?如果反转速度太慢,整块豆腐会从两块铁板之前滑出去的吧,那就 。。。你太厉害!我,我不知道行不行 。。。”
“怎么样?灰心了?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翻豆腐的技术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掌握的,呵呵。但。。。也绝不是什么难的事情,一定的手臂力量是必需的,但还需要和腰部发力时间的配合,除此之外,还有一样东西,相当相当的重要,知道是什么吗?”他顿了顿,
“是自信心,知道吗?自信心实在相当重要。当你站在这个大家伙面前,还没有开始便被它的个头镇住了,你又怎样去完成?当这几样东西结合在一起时,这项工作就不再是困难。”他说完朝安迪点了点头。
“还记得我开始的时候,双手在铁板上的位置吗?”
“嗯 。。。 好像这个样子的,”安迪边回答边举起双手,向下弯曲着大拇指做了个姿势。
“你观察得不够仔细,保持这样的手势,反转过来你感觉一下,手上的那板豆腐顺不顺手?”果然,当安迪反转手势,发现最后的姿势是手掌向上托着手中假设中的豆腐,再要想放下似乎相当的困难。
“想到了没有,是不是很不方便?最后变成的姿势是举着的。所以,正确的手法,应该是五个手指全部向下,用连接大拇指的那一部分的手掌扣在铁板之上,并且,同样以这一部分肌肉为中心,提起,发力,迅速围绕这个中心转动 180 度,完成之后的手势依然是会回到起始时候的状态,那么放下豆腐也就相当顺手顺势,你看好,我再演示一次!”
卢先生说完,又弯下腰,迅速的翻起下面的那板豆腐,但这一次,为了让安迪看得清楚,他如半慢镜头般,明显的放慢了速度 。。。
“好了,慢慢学吧,接下来要做的,也就是你今天最后一项工作步骤:洗碗。呵呵,这个不用我教了吧。哎,我还是简单的教一次吧,你们这些孩子,在家里都是皇帝,说到底,什么都不会。很简单,所有的碗碟首先在第一个洗手盘里,用洗涤精洗擦之后,便可放到中间的洗手盘中过水,最后捞起放到镂空的长方形塑胶蓝中。。。”
洗碗虽然简单,但是放在安迪面前的是四大盘总计近 200 个不同种类的碗碟,然后一大把的筷子,和近 100 个左右的搪瓷匙羹,完成这些之后,还要将所有的铁桶和电热锅由头至尾,由内至外,清洗一次 。。。
当安迪终于换上早上来上班时穿的衣服,走出餐堂走出大和的时候已经是 6 点,整整晚了正常的下班的时间一个小时。走在通向车站的路上,安迪就着凉爽的晚风,心情突然无比的舒畅,这漫长的一天终于抛在了身后,暂时都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行事,都不用再考虑什么浓度,不用再看着钟做人,他甚至是一个人吹起了口哨。
193.
放松的心情事实上并没有维持得很久,坐在 57 号公交车上的安迪,被不断后退的景色以及渐行渐暗的天色所包围着,一整天都深陷在头脑中豆浆豆腐花开始退色,有关移民身份的忧虑又开始浮现在脑际,
“今天已经 11 月 5 日了,按照锦的说法,注册部的老师应该已经返回工作岗位了吧?那封证明信是申请工作签证的关键,但是,现在暂时来说每天都要上班 。。。哎,无论如何,明天下午空闲的时候,一定要找个机会打电话到总校 。。。真的不知道,到底情况会是怎么样?”安迪对着车窗外自言自语,心里不禁泛起阵阵的担忧,来了加拿大已经整整一年,但心中的那份不安全感却相反的与日俱增。
在 Ellesmere 下车过马路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部暗淡下来,同样昏暗的街道里依然车水马龙,路上的每个人都只是低着头赶路,远处大楼闪烁的灯光,在安迪看来,像是在召唤,像是在迎接,他甚至开始想象,这大楼里是住着爸爸妈妈,开门的一刹那,就可以闻到熟悉的饭菜香 。。。要知道,这是多么漫长的一天,多么艰苦的一天,他几乎没有任何的机会坐一坐,不停的做,不停的记,不停的洗,又要不停的和老板对话。浑身上下的一身臭汗倒实在不能算什么,但等到真正下班之后,却要继续为自己的身份担心和惆怅,这样的生活,注定从一开始便是一种折磨,所有美好的幻想就好像随着他一打开门时,见到的只是空荡昏暗的房间,杂乱肮脏的地板一样,只能留在虚幻中。
将手中装着替换衫裤的书包扔在沙发上,自己也如瘫痪般拥入另外一张沙发,将脚翘在玻璃茶几上,稍顷,又勉勉强强的从书包的外袋中取出一包烟,他突然呵呵的苦笑一声,在内心说:
“安迪,这就是你生活的全部,像老鼠一样的偎在角落 。。。”
草草下了碗面条,在上面加了两个荷包蛋,一块午餐肉,又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凉,9 点未到他便关上房门和灯钻入被窝内。昏暗的星光,四周除了外面偶尔呼啸而过的汽车声,还有隔壁房间里彻日彻夜都不会停顿的电脑游戏音乐声,
“呵呵,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如果是我,我恐怕忍受这样无穷无尽的打电脑游戏,我会空虚,会深深的内疚的。”安迪又开始自言自语,伸手打开床边的收音机,指针留在了调频 97.3 Easy Rock 上,这是安迪一直很喜欢的多伦多主流音乐电台,真正睡在了床上,他又似乎不愿意即刻入睡,事实上,他非常享受在黑暗中蜷缩在被子里,伴着音乐凝望星空的感觉,年幼的孩子总喜欢在夜晚的时候找地方躲起来,害怕别人找到,这样的情节一直留在安迪身上很多年,当一个人孤身在外,这种相当隐性的“变态”情节又被无限的扩大。翻了几次身之后,安迪终于还是将手枕在头下,眼望着天花板,思维跳跃性的想着过去一天里发生过的事情,
“首先是磨豆,要做两桶半的豆腐花,需要磨 1 桶半左右的原浆,然后将豆渣再加水再翻磨。之后便是煮浆,铺浆袋,放浆,过滤豆渣 。。。然后是 。。。拨浆入桶,奥,不对,不对,又忘记了加糖,哎,糖的份量是多少?两桶半的豆腐花和四桶豆浆的份量是不同的,还有石膏水?啊呀,啊呀,好烦啊!”安迪回忆着工作的每一个步骤,突然感到一阵的眩晕,像小孩子一样“嗖”的一声钻入了被窝里 。。。
有了之前一天的工作经验,安迪第二天的工作情况相对而言确实是顺畅了许多,卢先生也似乎比起第一天更多的露出笑容,他甚至在煮浆的间隔时间里离开厨房,让安迪可以更自由的发挥,但他却不知道,安迪更多期盼的是午饭过后的那段较长的空闲时间,他急切的希望可以和锦通话,为了那封证实毕业的信件,他实在是已经等待了太久。
194.
在大和吃公司提供的午饭实在是一种不小的折磨,四个人分吃两盒份量“适中”的菜肴,造成的结果便是:往往先吃的人便是要尽可能“自律”的夹菜,吃一小口菜,再扒大口大口的饭。而安迪更是因为这样过分“小心”的吃饭方式,直到扒完整碗饭,还是感觉似乎什么都没有下肚一样。可能,别人的工作量并不如安迪那样大吧,他从来没有听到别人因为“吃不饱”的抱怨声。
三两口吃完饭的安迪,迅速走回了厨房,在卢先生的指导下上完豆腐,便施施然的坐在餐房里,可能他也感觉到菜式的过分“简单”,今天他居然没有和员工一起拼吃那稀薄的菜肴,而是为自己额外叫了一个炒面,又加了一杯豆浆。这倒使得最后吃饭的 Elaine 可以放开胃口,风卷残云般的将“前人”“省吃”下的菜肴,一古脑的吞下 。。。
安迪手持着扫把,一边慢吞吞的清扫着在吃饭前就已经冲洗干净的地板,一边透过微闭的百叶窗观察着外面。事实上他是在不断的期盼,卢先生可以赶快吃完他的炒面,然后离开餐馆,这样,安迪就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拿起电话,拨通那个在他心里默念了很多次的电话号码。
约摸 10 多分钟之后,卢先生终于从Bar 台后面的桌边站起身来,双手拿着碟子喝杯边和 Elaine 斗着嘴,边走进厨房,小心翼翼的在碗盆里放下,扭过头,看似心情颇佳的大叫着:
“师傅,什么时候试一下小店的炒面,非常不错,叫 Elaine 给你多加点豆泡和芝麻!非常可口!哈哈!”
“是吗?那好,我明天试一下!”安迪也报以机械式的笑容。
“我走了,师傅,出去一下,可以吗?别忘了给压豆腐德桶里加水啊!”卢先生又用这调皮的口吻说。
“哈哈,你是老板啊!”安迪故作傻乎乎的回答,就内心而言,这可能是一整天里听到的最令他开心地说话。卢先生侧身闪出了厨房,安迪则同时迅速移到百叶窗后,目送着这个身材中等的男子真的走出店铺之后,第一时间便抓起挂在墙上的电话,拨通了那串电话号码。
听筒内的电话呼叫音,响了 4,5 下之后,终于被接起,就像悬在半空,扣着岩石的手指再也支持不住,行将跌入深渊粉身碎骨之时,突然有人从看不见的崖边探下一只手,并且只一把便将他拖上去的那种劫后余生感,只不过,现在这只手,变成了一声“Hello”,
“你好,请问是锦老师吗?”
“嗯,是我,你是?”
“你好,我是安迪啊,我 。。。”
“奥,是安迪啊,怎么,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安迪刚想说下去,却被她的这句冷冷的对答一棍子打倒在地,这话听来,似乎她已经完全将 2 个星期前答应安迪的事情忘记了?还是?
“啊呀,锦老师,你忘了?我需要学校开具一封证明我已经在 9 月份毕业的信件,我第一次去办公室的时候,是 10 月初,你告诉我两个星期可以完成,但是我在 10 中下旬找你的时候,你却告诉我,负责签名的注册部老师休假去了,你答应为我跟进这件事,并说如果一有消息就会立刻联系我;或者让我到 11 月初时联系你,所以,你看 。。。”安迪半带恳求,半带着责备的口气,还没有将整件事情大致地说完,便被她“喔”的一声打断,
“对,对,这件事情,我一直都有帮你跟进,上个星期我就已经联系到那个在放假的老师,可惜他目前人并不在多伦多,所以我也没有通知你,但他下个星期是肯定会回来学校上班的 。。。”锦恍然大悟,有点语无伦次地说着。
“那,锦老师,请问我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拿到那封信?”安迪从她的语气中,深深地感觉到自己必定是被遗忘被忽视了的。这些衣食无忧,“位高权重”的管理人员,她们又何曾意识到,这样一份她们手中“无足轻重”的的文件,对于一个留学生的前途却会起到何等重要的作用,
“嗯,安迪,你放心,下个星期二,呃,我看看日期,奥,对,也就是 11 月16 号,你到 Warden Campus 来找我,到时候我一定可以把信交到你手上,一定。”
195.
电话挂断了,安迪的心绪却久久不能平复,他平生待人接物都是以一种坦诚热情礼貌的方式,也正是这样,他极端的痛恨那些阳奉阴违,口是心非的人,这一次,他心中的愤恨简直是有点不可克制,从锦的语气中,可以轻而易举的读到她的忽视和遗忘,几个星期之前电话里的热心与诚意,原来全是用来敷衍搪塞的。虽然,她又一次的保证,在下个星期二可以让安迪取得这封信,但似乎,这一切现在听来又相当的遥远和不切实际。坐在厨房后门旁的安迪,突然想起了那些东北留学生对于锦相当负面的评价,
“原来别人说的并非全无道理,这个天津女子,假洋鬼子 。。。”安迪在心里念叨着别人的话,愤愤地也跟随着骂了一句。
在凳子上坐了一阵子,安迪相当不安的又站起身,他从不习惯于在上班时间悠闲的坐在那里,是害怕被其他人看到,觉得他在偷懒,又担心老板让他有空就坐一坐的话,只是客套话而已。而更多的不安恐怕是源自他内心的自卑和内疚,他总是觉得,有人愿意请他这样一个没有永久居留权的留学生就是对他最大的认同和照顾,他就一定要以 120% 的努力来回报。
他边用水管向地板上冲着水,边透过百叶窗向外望,下午的餐房和早上差不多,零零散散的坐了 3,4 台的客人,每张台上也只是2,3个人而已,Elaine 和小萍懒懒散散的各自倚了 Bar 台的一边闲聊着,貌似很清闲。而店门外商场的走廊也一样稀稀落落的人流,让安迪看得不禁无聊的打了个呵欠。
“安迪,很闷是不是啊?呵呵 。。。”当安迪蹲在地上胡乱的洗着工具的时候,小萍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呵呵,还好,我在洗工具,呵呵。”他侧过头看了看小萍,她此时正拿着一个不锈钢锅,戴着手套,边拧开了水龙头,全身震动着出力的擦洗着。
“好好洗啊,老板喜欢干净的。听老板说,你是从上海来的?来了多久啦?”
“嗯,对,我来了一年了,你呢?”
“我啊,来了很久了,快有十年了。听说你来读书的啊,那你是不是这里的公民啊?”小萍用蹩脚的普通话,将同样听来有点“奇怪”问题扔在了安迪面前,让安迪一时张口结舌,无从说起。
“啊,我 。。。我是留学生,我不是这里的公民,但是,我现在正在想办法申请呢。”
“奥,那要到什么时候?”她有点奇怪的执著在这个问题上。
“奥,嗯,可能需要 1 年至 1 年半左右吧。”安迪坦诚地回答。
“那你就做一年就要走了啊?”她突然说出了这样直截了当的推断,让安迪大吃一惊。
“啊?那 。。。奥,也不是这么说的,我的意思是,呃,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呵呵,也不是说,一拿到身份就走的,嗯 。。。”安迪像被别人看穿了心事般,顿时狼狈不堪,不期然的又结结巴巴起来。
“她这样子的问话,不会是老板让她来探口风的吧 。。。就算不是老板的主意,我想她也极有可能将这些‘转告’老板,那 。。。后果,可能会影响我在这里工作吧!或许卢先生会觉得我在这里工作只是为了过渡,可能断定我必定没有长做的打算,更会怀疑我究竟会投入多大的努力和认真到这份工作之内?”
“嗯,我想如果做的开心的,我也会一直做下去的,并不是说,一拿到身份就回离开,呵呵,不会的 。。。”安迪说着话,低下头再不敢多说话。小萍也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迅速洗完锅便又走出外面。
同往常一样,卢先生在 3 点钟准时回到店里,脱下衣服挂在后门背后的衣架上,便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自己点了一支,像是忍了很久的瘾,莆一点上,便猛吸了两口,
“怎么样,师傅,还习惯吗?”
196.
“呵呵,嗯,很好,你回来了?呃,是来看我的做豆腐花的吧?我,我这就做了 。。。”安迪心里忐忑不安的对答着,一边偷偷观察着卢先生的表情,内心默默的思量着,想必这一刻小萍还没有将刚才的对话告诉他吧。
“别那么紧张,你别当我是来监督你的,就自管自的做吧,你要慢慢学会自己掌握和控制所有的工序以及时间,学会独立的工作,这才是最重要的。”安迪没有再说话,架起水管在电磨上,推上开关,径自工作起来。
“老板,呵呵,刚才你回来之前,我和小萍聊天了。。。呵呵。。。”
“是吗?小萍很和气的,和每一个人都可以很融洽的相处,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卢先生有点心不在焉的吐了个烟圈。
“他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取得身份 。。。”安迪拨了一勺黄豆到电磨里,犹豫再三,还是挑起这话题。
“奥?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在一年或者一年半之间吧 。。。然后,嗯,她就立刻问我:那我是不是只会在这里做一年一年半就离开? 。。。呵呵 。。。”安迪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不知道该如何再继续,
“其实,我觉得,如果做的开心的,你也满意我的,那么,即便是取得身份,我也会继续做下去。”安迪像挤牙膏般憋出这些事实上是相当“违心”的说话,低下了头,
“如果有身份的话,我又怎么会在这样的场所工作?怎么会呢?其实,这真的只是一个过渡时期,除了这样做,这么说,他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去维护这样一份,他本不想要,却为生活所迫,为现实所逼,不得不接受的工作 。。。”他的内心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为自己刚才所说的谎言做着不懈的辩护。
“安迪,其实呢?每一个老板都希望自己的员工可以比较长期稳定的工作,在餐馆也好,大公司也好,甚至是政府部门也好,过于频繁的替换工作人员,造成的后果只能是管理上的混乱,工作效率的下降 。”
卢先生开始发表他独到的见解,好像并没有察觉安迪牵起这对话的原意。
“另一方面,除却员工本身的问题不谈,一间不能留住员工的公司本身就存在很大的问题,员工的工作情绪,员工相互之间的关系,公司的各项管理制度对于员工的影响,等等,为了公司可以向一个好的方向发展,我觉得,这样的公司首先需要做的便是检讨整个制度和管理 。。。呵呵,是不是觉得我扯远了 ?”卢先生一下子打住,看了看正在将生豆浆倒入电热锅的安迪。
“没有,没有,你继续 。。。我听着呢。”
“不必说得太远,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我这里只是一家餐馆,将来你取得身份,有能力可以去到更好的地方工作,我想要阻止可能也做不到吧;呵呵,如果我想要请一个可以一生一世在这里干活的人,也不容易吧?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店可以开多久;我们都在观望,有好的机会,我也想有转变 。。。”卢先生幽幽的点了点头,抬手掸了掸不知不觉已经烧了很长的烟灰。
“再说得个人化点,如果我聘请的人一辈子只能在我这里干,而没有办法跳出去,这何尝不是我的悲哀?哈哈 。。。”卢先生干笑了一声。
“好好在我这里干吧,愿意做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是不会介意的;但相反,如果你自己干得不好,没有办法履行到这份工作所需要的责任,可能你自己也不好意思留在这里吧?”
卢先生的话不但大方得体,更可谓是面面俱到,让安迪暗地里不禁佩服万分。这样一个只有初小文化水平的农民汉,居然可以有条有理的对于自己的观点予以阐述,在有关“公司运作”的那部分组词用句更是运用了富含学术意味的字句,是让安迪诧异的最大原因。
“你说得真好,真的,你好像没有上过大学吧 。。。呵呵 。。。也看得出,你是那种少有的很有智慧的老板 。。。”安迪借着机会亦不遗余力的赞美着他,相互更是微笑点头示意。
197.
时间过得飞快,安迪在这里工作了 3 天,不知不觉这一天竟已经是星期五,他如平时般上班,9 点 50 分就已经到达店里,换好了衣服,还不到 10 点,便开始工作。完成了磨豆,倒浆,一直到冲洗完用具,卢先生却并没有如前两天那样的出现,看来他是有心放手让安迪自己去做,这更让安迪自觉责任重大,他是实在不想辜负别人对他的期望。从少年时代开始,他不止一次让别人失望,从父母到老师,从朋友到亲戚,让别人失望的同时,他自己也并不好受。
离开中国,来到加拿大,对于安迪而言,无疑是第二次投胎,自他的内心而言,他是迫切的希望自己可以有一个彻底的改变,从生活方式到性格处事,亦渴望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国度,给自己也给别人一个崭新的形象,成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正是怀有这样的情绪,他努力的学习,几乎是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寻“求”工作,然后努力的工作。做过许多不同种类的工作,也被不同的老板炒了无数次的“鱿鱼”,更要面对遇人不淑,和钱财损失 。。。所有的一切都毫不间断地在短短的一年内发生,而安迪在几乎支持不住,就要被击倒在地时,非常侥幸的可以获得这份工作,对他的生活而言无疑是一支强心剂,那么这一刻,他更要积极的表现,使得自己可以牢牢地抓住这份几乎是“救命稻草”的工作。
安迪在心里默默地与自己对着话,手下却丝毫没有停顿,灌豆浆,洗碗,搬豆腐入厨房,所有的工夫程序在他脑海中不断的重复和提醒,也明显感到自己熟练了许多,甚至有了一气呵成的感觉。
“早上好啊安迪。”Elaine 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奥,早上好,你也上班了。”安迪对她报以一笑,回过头看了看墙上高高悬挂的钟,长针差一点点就指在了 3 字上。
“啊呀,今天外面堵车,迟到了一点点,你不会和老板说的吧,哈哈!”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安迪一抬头的那个举动,以足够让安迪诧异的速度,有点尴尬的解释。
“啊,我啊,不会的,不会的,我怎么会呢,大家一场同事,我明白的 。。。呵呵。”安迪圆滑的搭着腔,两个人立刻在同一时间大笑起来。
“啊,看不出来,你的广州话还说的真不错,在哪里学的?”Elaine 边戴起手套,从桶里抽出一块抹布,在水龙头之下搓洗着,一边打开话匣。无疑,刚才两人默契的一笑,确实是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我的广东话,是在这里学的,呵呵,你们广东人太厉害了,渗透到了这里每一个行业里,尤其是在服务性行业,广东话几乎已经成为华人的官方语言。没有办法,生活所逼,不会说广东话,很难很难找到打工,尤其是像我们留学生。。。”
“那你也够厉害的,你来加拿大之前是完全不会广东话的吧?”
“不会的,完全不会。来了加拿大之后,学校里一起上课的很多中国同学是从广东来的,我于是和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做作业,再加上自己的领悟和用心,很快就可以开口说了 。。。呵呵。。。”
“那你算很聪明的了,学会广东话,真的很有用的,尤其在加拿大。怎么样?还喜欢这份工作吗?习惯吗?以前那个老刘可喜欢这份工作了,老板炒他‘鱿鱼’的时候,他几乎是跪在老板的面前的。”
“但最后还是走了,对吗?”
“是的。其实,老板本来并不想请你的,他觉得你个子小,怕你不够力胜任这份工作 。。。”Elaine 话锋一转,用一种透露内幕消息的口吻,微微侧过头,眯起他那本来就如绿豆般细小的眼睛,故意的降低了音量对着安迪说。
“啊?是啊,那后来,是怎么 。。。”安迪虽然也猜测情况本来会是如此,但经别人的嘴里说出,突然觉得有点震憾。
“老板见了几个应聘的,一时没有满意的,然后,你又很有诚意的打了几次电话进来询问,算是打动了老板吧 。。。”Elaine 自顾自地说着,那口气仿佛:卢先生请他的原因中也有她的一份功劳般,让安迪一时有点尴尬,更由衷地有点不屑。
198.
“早上好啊,安迪!”卢先生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有点故意的大叫一声。
“早上好,Elaine!”没等安迪反应过来,又对着 Elaine 问早。
“呵呵,想吓死人吗?早晨,卢生。”Elaine 一脸嬉皮笑脸的回应着。
“早晨啊,卢先生,还以为今天你不来了呢?”安迪抓着大铁勺,拨弄着豆浆,侧过头向他回应。
“昨天晚上太晚睡了,呵呵,不过,我也是想逐渐让你自己开始独立的工作,怎么样,没有什么问题吧?今天是星期五,知道吗?今天将会是相当繁忙的一天,是你之前那几天无法比拟的忙碌,所以,你要做好准备,今天不要累趴下了!”卢先生揉着依然惺忪的眼睛,边走去厨房深处。
说实话,在之前的那几天里,安迪并不感觉这家店铺有多么繁忙,很多时候当他透过百叶窗,看到的都只是零散杂乱的三四台客人,各自要了一碗豆腐花,一坐就是半个小时,除了中午时分会比较多一点人流之外,平时都是如此。心善的安迪甚至开始为卢先生担心,这样差强人意的生意,又怎么养得起 3,4 名员工?
但安迪的猜测完全只是不着边际的无谓的担心,可能是因为周末临近的关系,11 点店开门迎客的时间还没到,已经有几个客人站在门口等待,而卢先生也似乎有点不同平常的紧张,催促并且帮助安迪在 10 点 50 分时就完成了豆腐花的制作,之后仍然不断的催促安迪手脚一定要快,回到厨房之后,第一时间便需要做豆浆,用他的话来说:“我担心,等一下你一拖慢,外面的豆浆会被买断。”
卢先生的猜测一点都没有错,莆一开门,8 张餐台一下子便被占了 7 张, Elaine 站在铁板前,貌似出尽全力的炒起一大盆的油面,不断升起的白烟,以及冷热相遇时的嚓嚓声,伴随着小萍在厅堂里不住地招呼各台客人的声音,刹时间构成一幅活生生的中国市井小饭店的景象。
厨房里,安迪在卢先生的指挥下,手脚麻利的做着各项工作,而今天的卢先生与前两天相比,则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人,他沉默,谨慎,严肃,不苟言笑,眼神中满是不安和些许兴奋。而对于这种眼神,安迪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回想了片刻,他突然便意识到,在炸鱼店工作的那一个星期里,那对从新西兰移民来的北京夫妇,在周五时,因为意识到将要大量涌入的客人而流露出的那种眼神,想得到又害怕失去的情绪,太相似不过了。
“看来,今天会很好的生意吧?”厨房里的空气有点胶着着,安迪蹲在地上洗刷着工具,刻意地问了一句。
“今天?呵呵,只能说,今天只是一个开始,最繁忙的生意将会是在明天。说实话,这一个周末将是对你工作最大的考验,能否胜任这份工作,以及对这份工作有一个最充分完整的了解,都在这三天里,你做好准备了没有?有没有信心?”卢先生依然是黑沉着脸,有点厉声地说。
“对于安迪而言,这是一场怎样的考试自是不言而喻的;而对于卢先生,也是对他眼光的考验,验证他近一个星期来对安迪的‘培训’是否会白费。。。”
“还愣着干吗,赶快做两盘镶豆腐,会卖得很快的 。。。”安迪想得出神,居然呆呆的站在台边。
“卢先生,罐装豆浆卖完了,现在还要两支,正在外面等着呢,客人 。。。”小萍急匆匆的跑进来,对着卢先生大叫。
“看到没有,战斗已经开始了。。。”卢先生不经意间露出了狡吉的一笑。
199.
11 点半的时候,店里已经坐满了食客,人声的鼎沸和嘈杂,碗碟筷羹的碰撞声,还有小萍和 Elaine 不断招呼客人的叫喊声,不间断地传到厨房里,敲山震虎的让安迪情绪不禁更加的紧张起来。他不停手的做着各项工作,也不时地透过百叶窗望向外面。店堂里不单是坐满了客人,现在就连店门外,也开始排起了一个小队,那些看上去似乎相当“饥饿”的华人男女,不停的转动着头,用一种近乎渴望的眼神,望向店内,盼望着有哪一台可以“空”出来。除此之外,Bar 台前也是围着三两个来购买“外卖”的客人,拎起几瓶豆浆以及盒装豆腐花,便又匆匆离开。
仔细观察了一下店堂里就座的客人,他们绝大多数都是以家庭为单位的,丈夫妻子和孩子;或者成年子女和他们年长的父母,一同来品尝这传统的中国小吃。叫上一个炒面一个炒肠粉,三两杯豆浆,然后加个煎豆腐,煎萝卜糕,再每人要上一碗豆腐花,一家人开开心心有说有笑的吃着,其乐融融,实在让安迪默默有点心酸。
“安迪,豆浆滚了之后,要立刻再做豆腐花,豆腐花一盒一盒的外卖去得很快,外面那一缸豆腐花至多可以再坚持一个小时,所以一定要快,加紧铲多下豆浆,让它尽可能快的滚起来。”卢先生从外面冲回厨房,对安迪吩咐着,一边自己已经走去电热锅边,微微掀起盖子,朝里面望了望。
“不行不行,你肯定铲得太少,怎么到现在还没有热起来,半个多小时了,不应该啊,是不是你铲得不够力度,不够力量?”卢先生说着摇了摇头,伸手自墙上取下铁铲,
“安迪,铲豆浆的时候一定要像这样,你看好,紧贴着内壁用阴力向下铲,慢慢得向下,然后还要围着电热锅均匀的转圈的铲,使得热量可以均匀的 。。。”
“卢生,只剩下半缸豆腐花了。。。”小萍突然走回厨房叫了一声,一下子打断了卢先生的说话。
“看到没有,豆腐花销售的速度是相当快的,你一定要记住,今天是周五,不要将前两天的工作方式用到今天,一切以快为主,甚至可以忽视周围的卫生状况,尽你一切的能力,快!”卢先生没有再说话,用力的在那里铲着豆浆,脸色颇为的阴沉。
而安迪此时被惊得只是呆呆得站在那里,他已经不知道在这个时刻应该去做些什么,他担心,自己如果贸贸然的再开始工作,恐怕又会遭到卢先生“训导”。但似乎,自己就这样呆呆得站着,与这个紧张繁忙的环境实在是相当格格不入。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立即做哪一步?我 。。。不太清楚了 。。。”安迪怯生生地问。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再做,赶快磨豆做豆腐花!按照两桶半的分量,这里等我来搞!”卢先生依然站在电热锅边奋力的铲着。
听到他的指令,安迪立刻手忙脚乱的工作起来,他以最快的速度摆放好了各个工具的位置,打开电磨,麻利的将黄豆倒入飞快转动的磨中。
卢先生的努力看来是相当有成效的,在 10 分钟内他连续铲了3,4 次之后,内里满满的豆浆开始冒起了蒸汽,并且不断泛起了水泡,
“看到没有,安迪,只不过是 10 分钟的时间,这些豆浆已经可以接近沸腾的状态,我希望你可以看到其中的区别,找到工作的窍门。”卢先生终于舒展眉头,露出些许的笑容。
“嗯,嗯,我的豆也磨好了。但是已经用了一个半桶,还接着翻磨豆渣吗?”
“嗯,接着磨,你暂时用冷却豆浆用的中号圆桶装,等一下这里的豆浆放出来之后,就立刻将豆腐花浆倒进去,然后才处理豆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要抢时间,一分钟不浪费的煮豆腐花,而且那个时候,电热锅也是滚烫的,至少也是抢回了 5 分钟时间。”
“呵呵,这也是你的诀窍吧!”安迪朝卢先生笑了笑,低下头去翻磨起豆渣来。
200.
安迪就是这样不停顿的工作着,像一头戴上眼罩了的骡子,围绕着磨盘一圈又一圈的转着,他很累,却从不敢停下来,他觉得很苦,但实在不知道又可以在哪里找到不苦的工作。豆浆滚了,他便放浆,双手用力的扯开地上装满豆浆的大铁圆筒,摸着滚烫的内壁,像一个小丑一样挥舞着手中的小铲刀清洗,倒入豆腐花浆,观察浓度;然后开始处理豆浆,扬浆袋,放糖,入桶,搬上水池冷却;之后,又接着清洗豆浆机,准备豆浆冷却之后可以即刻倒入 。。。他麻木的工作着,时间像倒向下水道里的水一样,哗的一声便消失在黑漆漆的管道尽头,连一个水花也没有打起,再抬起头看钟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
“安迪,铲过豆腐花没有,怎么还没有滚?”当卢先生再次冲进厨房时,安迪明显的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不满甚至是愤怒。
“有啊,几乎是每 10 分钟一次,快滚了,快滚了?”安迪心中莫名的怨气一下子攻上心头,不禁相当晦气的大叫着回应。他从早上 10 点开始到现在接近下午 1 点的 3 个小时内,不间断高强度的工作着,无论如何都好,他是尽了他的全力,尽了他的全责,在这个时候,听到别人还用这样斥责质问的语气,他是如何都难以接受的。
“呵呵,奥,好,没问题,那师傅你尽快吧!”卢先生也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意思,笑了笑,走去电热锅旁,掀起铁盖朝里张了张,
“嗯,看来你这次铲得不错,是快滚了,呵呵。那现在我们赶快做好准备工作吧,等豆腐花一滚我们立刻可以拿出去撞,你觉得呢?师傅。”卢先生终于暂时卸下了满脸的阴沉不悦。
“嗯,那我这就洗桶,洗浆袋,还有什么吗?”
“呵呵,你不妨尝试一下现在就将石膏水也开好,然后将需要的糖的份量预先装在桶里,等扬完浆袋之后,便可以一桶倒下,一个搅拌就可以拿出去撞,你说是不是?”卢先生又出了一个好主意。
“霍霍,你真是经验老道啊,这样就省却了很多时间啊!真厉害!”安迪看到卢先生态度突然的转变,却开始为刚才自己毛躁的脾气内疚,再加上他的提议确实相当有建设性,便瞄准了机会,立刻赞美他两句。于是,两人又不期然的大笑起来。
第二次的豆腐花终于在外面那一缸豆腐花已经卖得几乎是底朝天的时候,撞浆完成,而餐房依然为熙熙攘攘的食客包围着,久久都不愿意散去,走了又来,排队等位,外卖,零零碎碎的一刻都没有停息。
“继续做豆浆,明白吗?豆浆做完之后,才开始做豆腐,今天的豆腐可以晚一点出品,没有关系,但是豆浆和豆腐花一定不能脱销!”刚想着是不是因该吃午饭的安迪,被忽而又严肃起来的卢先生这么一说,稍微放松下来的神经,即刻又紧绷起来。
“你还是要抓紧,把豆浆磨了之后,就要找时间洗碗了,你要学会观察那两个盛放待洗碗和碟的大胶盆。它们的盈缺程度说明了外面各类食品销售的状况,比如,当你看到碗多的话,就知道豆腐花去得很快,那么如果需要的话,就应该把豆腐花的制作放在首位;而如果碟多的话,那么炒面和炒肠粉就多客人选择,自然而然豆浆的销售相应的增多。如果当碗碟都呈直线上升的趋势时,就好像今天,你就要以最高警戒来面对 。。。因为除了豆浆豆腐花的制作,你还要抽出时间来洗碗!我的碗碟可并不多啊,呵呵,问你怕不怕?”
怕也好,不怕也好,对于安迪而言,根本就已经没有了退路,他只有不停顿的工作,像一个上足发条的木偶般,不休不食。当第二锅的豆浆开始在电热锅里煮时,他完全忘记了饥饿和疲倦,卷起了袖管,连手套都没有带,便一把将手插进水池里飞快的洗起碗来。
201.
当安迪从 Elaine 手中接过两盒份量轻飘飘的饭盒时,已经是下午 3 点半,因为饿过头的关系,他丝毫都没有食欲,并且似乎有点厌食。
“快吃饭了,饿死你了吧!”Elaine 又眯起她那绿豆芝麻眼,朝安迪嘻嘻哈哈。
“怎么样,累不累,今天是比较繁忙的一个星期五,很久没有这样了,老板说你很‘旺场’啊,哈哈。。。”她用牙签撩着牙间滞着的残菜叶,不停的说。
“快吃吧,我们都吃完了,就剩下你了。”Elaine 一扭头走了出去。
“呵呵,就剩下我了,原来,就剩下我了 。。。真可怜,还有人记得我没有吃饭?终于有人意识到我没有吃饭!”安迪相当愤愤不平的打开饭盒,想看看今天有些什么菜肴,却不知白色的盖子掀开,呈现在眼前的却是 3,4 条泡在清汤里的青菜头,而另外一盒里这是三三两两的几块酱肉,仔细一看,其中两条是被糖渍包围着的骨头。
“这怎么吃?这叫我怎么吃?唉 。。。”安迪满肚子的怨气,就像一个已经被吹得极大的气球般,突然遇到一个无端投来的烟头。他“嘭”的一声将两盒菜奋力的砸在地上,内里的酱汁随着触地的那一刹那弹得四周全是。
“这真是一个现实的世界,我算是看明白了!”安迪对着自己咕哝着。刚才的那用力的一掷,确实已经让他发泄不少,他呆呆得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不禁一丝后悔和害怕,
“我怎么可以这样冲动,哎,算了,这也不能全怪别人的,本来公司包的饭菜每天都是这样的微薄,你自己也不是第一天上班 。。。别人也一样不停的在工作,可能 。。。她们也吃得并不多吧?这简单的 2 盒菜肴,四个人分,剩下这些可能已经算不错了 。。。大家都不容易吧 。。。”安迪思量着,天生的同情,谅解甚至是心软,让情感的天平不知不觉已经偏向了别人。
“算了,算了,还是趁着没人看到,赶快将地上的残羹剩饭收拾干净吧,若果给 Elaine ,小萍,甚至是卢先生看到,就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总不至于说是不小心跌的吧?要是再给别人知道自己暴躁的脾气,实在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毕竟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实实在在的在这里站稳脚跟,生杀大权仍在别人手中。”安迪未及思量太多,已经即刻蹲下身,迅速捡起四散的几块骨头和贴在地上菜叶,又冲到墙角边抓起水管,将洒落在不同地方的菜汁冲向下水道。
“小萍,给我炒个肠粉,再煎个豆腐吧,那些菜我不喜欢吃,倒了 。。。”当小萍端着刚从餐台上收回的碟碗走进厨房时,安迪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生怕被她看出些什么。
6 点半过后,客人开始稀疏了,餐堂里沸腾了一天的嘈杂也一下子淡了许多,此时的安迪已经接近了体力的极限,在过去的 8 个小时里,他整整煮了 8 大锅的各类豆制品,也正是这 8 大锅的豆制品让他无法停顿的工作了 8 个小时,这之间还包含了 2 次强度速度都相当要求的“洗碗”。。。安迪在心中的衡量着这些数字,不禁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浮现。
“成就归成就,今天确实是真真正正地成为了这里的大师傅,但‘大师傅’,呵呵,在收工之前,你还需要再洗一次碗,快点干吧!要不然,要想在 8 点下班,可就有点困难了。”安迪对着自己一番自言自语,傻笑了几下,又摇了摇头,重新走到水池边。
“师傅,今天辛苦了,呵呵,这是你刚才出的豆腐花,过来看看。”卢先生端着碗豆腐花走了进来。
“啊,怎么了?豆腐花有问题吗?”安迪潜意识中的敏感反弹起来。
“呵呵,别担心,你来看,这是你最后的那一缸豆腐花,刚刚开缸的,效果呢?呵呵,相当好!你看,像云一样,浓度合适,软硬适中,这就是我们店里的豆腐花应有的质素,你仔细观察一下,感觉一下。”卢先生边说边捣弄着碗里的豆腐花。
202.
终于换上衣服,和每个人打了招呼,离开店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8 点半,推开商场的大玻璃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迎面突然而来的一阵清新的自然风,让疲惫不堪的安迪精神不禁为之一振,是啊,比起商场里并不流通的空气,这晚风才能真正体现她的价值,就好像安迪没有经过这操劳艰辛的一天,也没有机会享受也不会懂得去享受这晚风的迷人之处一样。
辗转经过 2 次转车,当安迪几乎是要靠在巴士栏杆上要睡着过去的时候,一声清晰的报站声,将他推下了车。就着昏暗的街灯,他像一条蜿蜒前进的蛇一般,绵软无力相当勉强的走到大楼侧门入口处,不禁一屁股坐在了楼梯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定了定神,便从裤腰的口袋里吃力的掏出一包烟,又斜过身子在另外一个裤袋里掏出一排纸装的火柴,他知道自己真的是很累,因为连划火柴那一刹的一个举手都显得那么的不自然和不愿意 。。。
连划了两支火柴之后,安迪将点着的烟猛吸了一口,满嘴的烟被深深地吸入了肺中,慢慢的抬起头对着暗蓝色的天空又将烟雾长长的吐出,
“唉,安迪,你要知道,这是一份相当艰辛劳作的工作,只是第一个周末,你便已经累成这样,接下去的两天,接下去的两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你又如何的去面对?要知道,这些极有可能只是一个开始,仅仅是个开始,更为艰辛的岁月在后面等着 。。。哎,好自为之吧!”他飞快的吸着烟,将头埋向折起的双腿之中,茫然间和自己的内心对着话,尼古丁的作用让他身心更加的疲软,一种久违了的迷惘和困惑又渐渐浮现在眼前,不禁对着黑暗中坐在石阶上的自己再次感叹:
“这样的日子,究竟后面还会有多少!这样漂泊的日子,到底到哪一天才会是个头 。。。”
安迪的预感并不是全无道理的,周六的生意比起周五而言,又是上了几个台阶,因为在同样的 10 个小时内,安迪一共制作了 9 大锅的豆浆和豆腐花,前前后后一共洗了 4 次碗碟,其中有1 次,还是因为实在太为繁忙,由卢先生帮着清洗的。但很明显,仅仅从数字上来比较,是已经超越了周五的纪录。而安迪直至下午 4 点才有空闲吃午饭,然而,老板因生意兴隆而始终绽开的笑容,让他至少感觉自己是被重视和尊重的,他也知道,他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注重别人对他评价,在意别人待他的态度的人,即便物质上的供给不那么充分也好,他更渴望的往往是精神生活上的富足。
离开规定下班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但安迪却依然有许多收尾工作没有完成,时间已经是 7 点,他暗自思量着,心中又闪过一丝的不悦和伤感。昨天夜里他睡得很熟,因为疲劳的关系,他几乎没有做什么梦,一夜到天明,尽管如此,这看似蓄满的电池,只用到下午 1 点之后,便开始跑不动了,只剩下一点点的意志力支撑着肉体,像机械一样不停的运作着,又不敢作丝毫的停顿,唯恐自己短暂的休息之后便再也爬不起身来。
“师傅,怎么样?累不累,呵呵,这两天,不轻松吧?”卢先生不知什么又闪进了厨房,悄然的在安迪背后突然发问,不等安迪回答,又径自说:
“没事,你慢慢做吧?别看钟了,干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走的时候 Elaine 会记下你真正下班的时间的 。。。钱照算!”
“啊,这 。。。不太好吧,是我自己手脚慢,没有能够在你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工作,怎么好意思 。。。”安迪相当虚情假意的客套着,心里却不知道有多舒畅。卢先生很多次都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也或者安迪本身就是一个七情上面的人,很容易让人揣测到他内心可能的想法,也或者,这是他的经验 。。。
“呵呵,别和我客套了,这是应该的,也没有什么规定不规定的时间,周末本来就是特别忙碌一点的。总之,以后遇到周末,在收尾部分,你就慢慢干,把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再走,做到几点就几点,没有什么的,我不会因为个两小时,而让活计受累 。。。”卢先生顿了顿,探头望了一下餐房,回过头又说:
“好了,我也该回去吃饭了,慢慢干吧,师傅,明天见了!”朝安迪挥了挥手,他便转身离去。
203.
早已经记不清楚是怎样熬到周一的,但毫无疑问,过去的那个周末在安迪脑海中是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种印象随着年月的增长,渐渐成为一种标志,作为他在加国初期打工痛苦经历的全部缩影,甚至成为唯一一段与他来加拿大之前,曾经所预想过的许多有关加拿大生活细节的幻想相符合的片断。但终究,这符合实在让安迪无奈万分。
大清早的时候,安迪突然一个惊醒,睁开双眼,看到窗帘后面已经泛白并且印着些许阳光的天色,他下意识的微微抬起身测着头望了望钟,时间却作弄似的还不过 8 点。最近的一个星期里,他总是不敢睡得太死,路上那一小时的车程是必须预留出来的,并且如果遇到班车误点,这一个小时也是相当吃紧,并且这两天回来总是带着满身的疲惫,洗完澡的身子一沾床便立刻睡着了,潜意识中,却时时的提醒着自己不能睡得太死,以至于他常常像刚才那样在半夜里醒来,有点歇斯底里的望向钟面,也正是如此,他其实并没有得到完全的休息,翻一个身便可以感觉到腰间和手臂的酸痛。
他于是又闭起双眼,开始尽自己努力再次入睡,翻了几次身,脑细胞却开始苏醒起来,渐渐想起了明天:“明天是 11 月 16 日了,也就周二了,呵呵,终于是周二了,明天要去 Warden 校区,取回那封证明我于 9 月中已经于电脑专业课程毕业的信函 。。。转交给 Peter 之后,便可以正式展开我的技术移民申请 。。。但,哎 。。。”安迪昏昏沉沉的在脑海中翻历着这些打算,突然又是一阵害怕,
“如果?如果明天还拿不到那封信呢?我现在越来越感到,锦是在故意的拖延,基于某些原因,她是不想给我吧,也或者 。。。不知道,反正就是特别的担心,她虚虚实实的态度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来加拿大之前,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自己会在学成之后回国 。。。也或者,这就是原因吧 。。。”安迪睁开了眼,此时的他已经醒了大半。
在床上半坐起身,邻床的威正微微打着鼻鼾,他们很久都没有像样的聊过天了,每次都是擦肩而过,即便碰到也是急急的寒暄两句。他依然在楼下的“一登龙门”自助餐的日本料理部打工,在“鸟烧”学到的那几招,还真的让他在新的地方站稳了脚跟。
“那如果明天还是拿不到信,该怎么办?不知道,实在不知道,求她?可以吗?有用吗 。。。”安迪越想越彷徨,每一次都是如此,他会将一件无是无非的事情向着一个坏的极端一直深究下去,而最终逼得自己只能在极度恶劣的情绪中度过一天,但事情的结果又往往和他所想象的截然不同。
回到大和的时候,已经差不多 10 点,今天的班车有点脱班,安迪紧赶慢赶,终于还是没有迟到。还是阳光灿烂的一天,虽然早上的心情并不太好,但一想到下午 5 点便可以下班,心情即刻又缓和了许多。套上了干净的工作服,闻到上面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点点豆制品的腥臭,他还是像前两天那样,迅速的排开工作器具,不一会儿便磨起豆来。
“早上好,安迪。”Elaine 从他身后走过。
“你也早,呵呵,我还以为你今天休息。”安迪又习惯性的侧头望了望钟,她还是迟到了10 分钟。
“我休息星期三,你明天休息吧?去那里轻松轻松?”Elaine 戴起了手套,搓起了抹布。
“没有啊,我要去学校里找老师取一封信,很重要。”
“奥,怎么样,昨天回家手酸不酸啊,周末挺难熬的吧?”Elaine 冷冷得问。
“呵呵,还可以 。。。”安迪亦敷衍着,两人自此没有再说话。
时间过得飞快,已经是 10 点 45 分,豆腐花浆已经滚起了,安迪利索的准备着,但让他奇怪的是,卢先生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他没有细想下去,转眼已经将满盛豆浆的铁桶提到了外面吧台里,
“啊,今天轮到你自己撞豆腐花?行不行啊你?”Elaine 提高嗓音,用相当嘲讽的口吻问,她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试试看吧,我会尽力的。”安迪尽量控制着情绪,一手已经提起了一桶浆。
204.
Elaine 亦提起一旁装有石膏水的铁勺,这是安迪第一次自己调校出来的石膏水,对于效果如何,他实在没有太大的信心,但确实他是斟酌了好久,倒进去一碗半的石膏水,感觉似乎浓度有点过了,又用碗小心翼翼的拨出一点,但仔细看了看,觉得好像份量还是不太够,于是又添加了点回去,这样反反复复的很多次,让安迪渐渐失去了准心,把心一横,做了最后的调整,就成了 Elaine 手里的这勺石膏水。
“你慢慢来啊,看着我点,别烫到我了,知道吗?”Elaine 皮笑肉不笑的说着,身子更是微微朝后退了两步。
“卢先生今天早上没有来,就看你的了,呵呵!”她又接着说。
安迪听着这仿佛是带着骨头的话,心里也是一沉,看来自己的努力并没有说明什么,在过去的那个周末里,卢先生一直是“伴随”在安迪身旁,辅助着他完成了一项又一项的工作,使得安迪每次都可以在限时之内将所需要的豆制品赶制出来,提供给餐房。所以,事实上,没有卢先生的帮助,安迪是绝难“平安”的度过过去的那个周末,就这一点,在内心深处,安迪是相当清楚的。但此时却是经由这个令人开始有点生厌的女人口中说出,他一下子有了种说不出的震怒。
“好,来吧,”他也用同样冷冷的口吻,机械式的喊着口号,
“1,2,3,倒”,他手上一发力,将刚才半耷拉在手中的满满一桶浆一把提起,咬紧牙关使出阴力稳住铁桶,右手一把托在桶底,看准了高度,便一下将桶倾斜而去,却不知,倾斜的角度过大,以及左手手腕的震动,倒下去的豆浆第一时间是撞在了青花磁缸的口边,近 1/3 桶白色滚烫的豆浆即时飞溅得四周都是,而 Elaine 更是有点神经质的尖叫起来,
“啊呀,烫死我了,”她跺着双脚,向后跳了两步,只向前弯腰,伸手将半勺的石膏水倒入缸内。而安迪一边连声道歉,一边立即纠正了手势,将桶内的剩余的豆浆随着石膏水撞入缸内,放下铁桶,又立即提起另外一桶的浆,借着刚才的感觉,再次向着缸内倾倒而下,却不知道,由于有了刚才的教训,这一次他的手势明显是软了许多,从倾斜的桶边迸流而出的豆浆,没有成为一道凌厉的白色的瀑布,而是部分流出,部分却贴着桶的外沿,滴滴答答的流动,在安迪反应过来之前,又打湿了一大片青花瓷缸四周围的用具 。。。
这一次,Elaine 没有尖叫,也没有说话,默默地将勺里剩余的那一半石膏水倒入缸中,从一旁取了块抹布,迅速的擦拭四周的豆浆,又一个人走去厨房拿了拖把 。。。由始至终,她连望都没有望过安迪一眼。
感觉自己像一只丧家之犬般,安迪勉强定了定神,从地上提起两个空桶,极力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厨房。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不想以自己失败的一面流露在 Elaine 面前,但,他知道,他确实是“输”了,没有卢先生的安迪,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小子,一个无法独立工作,让人可以委以重任的男子汉 。。。他低头想着这些,走回厨房,确信 Elaine 看不到他时,他立刻放下了桶,全身蜷缩起来蹲在地上,将头深深的用力的埋在双臂之间,无限的羞愧和耻辱如浪潮般拍击着他的心绪,更加不断的在内心责骂着自己的无能 。。。豆浆泻在缸边飞溅向四周的情景,一遍又一遍的在脑海重播 。。。
“你来看看,我告诉过你的,他不行的,手上没有力气,你看,豆腐花撞成这个样子,周围全是他倒泻出来的豆浆!”外面餐房里突然传来 Elaine 大声地说话声,那声势仿佛就是要专门说给安迪听似的。
安迪站起身,透过厨房的百叶窗向外面昏暗的餐房望去,Bar 台里面,刚才撞豆腐花的青花瓷缸旁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看着什么,没有说话,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是卢先生 。。。他回来了 。。。”安迪心里一惊,自己说了出来。
205.
安迪正呆呆的看得入神,卢先生一转身自昏暗的 Bar 台里面露出脸来,正对着厨房方向走来,慌得安迪连忙蹲下身去,在地上洗刷起铁桶来,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等一下如何的应答卢先生的问话,
“他必然是会问些什么吧,可能在他的眼中,那一缸的豆腐花,单看那一片狼藉,便可以预料,这个在厨房工作的新来的男孩子,对待工作的态度是马虎,草率的,也或者,他个人的能力根本无法胜任这份工作,体力,臂力,协调性,整整他已经工作了一个星期,却连一缸豆腐花都撞不好 。。。”
安迪胡乱的想着,自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并且在他的身后停顿下来,四围的空气也似乎在瞬间凝固,安迪依然蹲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用钢丝擦擦着桶身,等待着卢先生说话,他不知道卢先生在他背后做着什么,只是听到他打开水龙头,又关上,他们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说话,所以,僵持的局面居然维持了许久,
“早上好,卢先生 。。。”安迪出于基本的礼貌,站起身向卢先生打了个招呼。虽然是低着头,但仍不时用眼角偷偷扫着他面上的表情。
“嗯 。。。安迪啊,我们再试一个星期,好不好?如果还是不行的话,我也只能换人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卢先生侧过头去,厉声说着,故意的在说“你”字时顿了顿。
“嗯,呃,你放心吧,你的话我都明白的,我会努力的,希望你可以再给我多一点点的时间 。。。”安迪并没有想到,卢先生是用这样直截了当的方式来警示安迪,但似乎这样的方式也是在情理之中。
“你现在暂时不用磨豆,用水管注满撞豆浆用的铁桶,对着地上的下水管道冲,练习撞豆浆的方式,好好的感觉一下,怎样控制水倾倒而下时的落点?随着桶内水量的减少,如何移动桶身的位置,使得落点位置不变 。。。还有 。。。”卢先生在一旁不停的说着,安迪不待他停顿,便已经练习起来。
经历过周末的繁忙,再回到星期一的工作,安迪明显的便可以感觉到相比较之下的轻松,做了近 20 分钟的“撞浆运动”之后,安迪回到了电磨盘旁,豆浆,豆腐,早已经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12 点半午饭的时候,Elaine 怏怏的走进厨房,整个早上她都没有进来过,想必,她也知道,早上她向着老板厉声指责安迪的话语,安迪是听得一清二楚的。这个公开在同事背后向老板打小报告,甚至怂恿老板炒他鱿鱼的人,在面对安迪时,可能也自觉相当尴尬。若非要洗碗吃饭,她可能一整天都不会走进厨房,有什么需要全然差遣小萍进来办。
“吃饭了?今天吃什么,Elaine?”但转念,一想到这个女人对自己工作表现的评价是会左右卢先生的,若果还是坚持用强硬的态度,可能引起的只会是反效果,与其硬碰硬,不如暂时稳住这个面目可憎的女人,来日方长。于是,他强颜欢笑的主动撩起话题,
“奥,是,吃饭了,今天吃白饭鱼,和炒冬菇 。。。肚子饿了吧?”Elaine 听到安迪这么一问,立刻活跃起来,对于安迪的“不计前嫌”似乎相当感激。
“我还可以吧,不是太饿,你们先吃,吃多点,不怕的,我早上吃了早餐,并且吃的很饱,呵呵。”安迪故意傻乎乎的撒了个谎。
Elaine 试探性的提问,居然得到安迪这样诚挚的回答,戒心在这一刻经已全然放下,
“奥,你有吃早餐的啊,自己做的吗?我来了加拿大那么久,通常都是吃两餐的,早上睡到固定的时间,起床后刷牙洗脸就来上班了。你倒是满有心思的,哈哈,怪不得人家说,上海男人会过日子,吃饭了吃饭了,我吃完了,便来叫你出来吃。”她满面堆笑,像和安迪已经相当捻熟似的开着这玩笑,仿佛个半小时前发生的全是一场误会。不等安迪作任何的表示,她相当潇洒的甩了甩头发,便走了出去。
安迪在心里大声的嘲笑着,又对着她的背影偷偷的咒骂了几句,便趁着这空隙再次练习起“撞浆”来。“形势”对他而言相当严峻:下午三点的那一次“撞”豆腐花是绝对不容有失了。
206.
推门而出的一刹那,夕阳立刻将一道金黄色的光线撒在他的脸颊上,安迪用手遮挡着半边脸,像一个怕晒黑的女孩子般,侧着身向车站走去,他轻快的走着,边踢起脚边的石子。其实,那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去这样开心的事情,但脑海里却一次又一次的回放着刚才滚烫的豆浆如奔流而下的瀑布般,直冲入青花瓷缸里的情景,就又微微的翘起嘴角。
是的,今天最后的那缸豆腐花,安迪以极度认真谨慎的态度来面对,把握住每一个动作,终于相当漂亮的将两桶豆腐花浆撞入缸中,而几乎没有漏出一滴在外,全程都屏息静气的安迪在看着最后一线的豆浆也流入缸中之后,像赢得了一场艰难的比赛般,情不自禁的大叫一声:“好!”,情绪过分的激昂,更引得不少食客,抬头望了望这边。
“呵呵,行啊,师傅,看来有进步啊,哈哈哈哈!”Elaine 用抹布抹着缸边零星的白沫,在缸口盖了一块白布,又在上面压了块木板,突然嘴角一扬,拍了怕安迪的肩膀。
“你不是说我不行吗?你不是断定老板是用错了人吗?现在怎么又说我行?傻B!”安迪突然大声地在马路边叫了起来,一种彻心的爽快,终于让他不顾周遭的人流,随着情感不断的悸动。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安迪已经在大和工作了整个星期,在这说短不短,论长也绝不算长的时间段里,迫于生活以及就业的压力,安迪以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速度迅速掌握了豆制品的制作的基本工艺流程,更在自己的休息的前一天,真真正正的做了一天的“大师傅”,整整一天卢先生始终都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出现在安迪身旁,他在厨房的时候只是偶尔的和安迪随便的闲聊,而绝不给予任何的指导,只是在安迪配石膏水分量的时候,稍加留心而已 。。。午饭过后,更是离开餐厅,不知所踪。
时间又确实过得飞快,明天就是周二,是安迪在大和工作之后的第一个休息日,也正是他盼望已久的一个日子:他要去学校取回那封让他等了 2 个月都没有着落的“毕业证明”信函 。。。此时,坐在 43 号公交车上的安迪,一想到这里,心绪便不知不觉地渐渐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于是已经开始不断的想象,明天面对锦的时候将会是怎么样的场景:她一本正经的说,信今天是拿不到了,因为 。。。。的原因,所以,还需要 。。。天,你放心 。。。
“不会的,不会的,要是这样的话 。。。就实在太不像话了,也说明她是故意的 。。。”安迪喃喃自语起来,刚才愉悦万分的心情早已荡然无存。
然而,事情并不像他预测的那样艰难险阻,事实上,第二天中午,当他出现在 Warden 校区国际留学生办公室时,锦居然先知先觉般的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看到安迪正跨上台阶却一点也惊讶,更少有的以笑脸相迎,令安迪颇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早上好,锦老师,你好,好久不见了。”安迪主动伸出右手,和锦礼节性的握了握手。
“你好啊,安迪,是的,毕业之后都没有见到你,现在在干吗呢?”锦的突然投来的问题,让安迪有点不知所措。
“呃,奥,我没有啊,现在在家里休息一下,然后过段日子,等把移民申请的表格递上去了,呃,然后呢,呃,就回上海看看父母,然后圣诞节之后回来继续上学 。。。”安迪迅速的检视着自己的记忆,尽量完整的将自己曾经向她讲述过的安排再重复一次。
“所以,今天来这里,就是想问要拿那封信,锦老师,信已经在你手上了吧?你答应我的,今天可以让我拿到的 。。。”看着锦默默的点了点头,安迪已经迫不及待的挑明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的内心是如此的焦急,因为,她似乎是到了这一刻,还没有提到“关键问题”。
“奥,别着急,别着急,看你急的,呐,信在这里,拿去吧 。。。”锦向后退了几步,侧身用一只手伸入她的办公桌上,在一堆文件下抽出了一只白色的信封。
“你打开看看,看看内里文字的描述是不是你所需要的 。。。为了你这封信,我可是往楼下的注册部,不知道跑了多少回 。。。”她又说。
“是的,是的,是这样的,9 月 16 日,电脑编程专业毕业,恩,可以的,这样写,谢谢你啊,锦老师,这次你可真帮了我了,真是太感谢你了 。。。”安迪对于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际遇,一时失态的结巴起来。
207.
“不用谢了,安迪,希望这封信能够帮到你,我还有事要忙,要去楼下,你也走吗?顺便送你下去吧。”不待安迪回答,锦拉着他已经走出办公室。
今天来 Warden 的目的,便只是取信,只不过他实在没有预料到,整个过程会如此顺利,顺利的几乎像一种神绩。站在车站等巴士的安迪在兴奋之余不禁思量着,为什么不直接将信送至 Peter 那里,让他可以尽早开始移民申请,多拖一天便是一天的烦恼,另外,要是今天不去,便硬生生的要多等一个星期。
“嗯,就这么决定了,自 Warden 地铁站,转西向的地铁,直接去 Peter 那里。”安迪默默的点了点头。
深秋的多伦多,虽然温度骤降了不少,但白天的气温依然很适宜在户外活动,清凉的风,满街满眼金黄火红的落叶,不温不火的日照,将整个城市装扮得格外迷人,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安迪总是迎着晨光而入,接着夕阳而出,这懒洋洋的午后阳光他实在有点久违了,刚才还紧绷的神经亦因为“顺利取信”加之这完美的天气,而一早完全放松下来 。。。
2 点的时候,安迪按响了 Peter 公司的门铃,少顷门打开,接待小姐用有点吃惊的眼神望着他,
“你好,你找 Peter,你 。。。”她边侧身让过他进来,边犹疑的问。
“奥,是的,真抱歉,没有预约就上来了,因为,我也不知道可以那么快拿到 。。。”安迪有点尴尬的解释。
“奥,奥,没有关系,今天不是太多客人,你坐一下,我进去传达一下 。。。”那女孩子敲了两下门,便推门而入,自半打开的门缝间,安迪看到 Peter 神态自若的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着一大叠文件,女接待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他便抬头朝外望了望,
“安迪,今天怎么突然走上来啊,哈哈,进来,快进来吧!”Peter 拉开满脸松散的横肉,露出他那感觉是极度虚假的笑容,向安迪招了招手。
“你好,Peter,好久不见了,有差不多一个多月了吧?很抱歉,没有预约就上来了,是因为,我自己都没有预计到,今天可以顺利拿到这封信。”安迪说着话,从怀里掏出那个白色信封,递了上去。
“什么信?”Peter 推了推眼镜,有点疑惑的望着安迪,一手接过信封。
“啊,难道你忘记了?不会吧?你要求我去学校开一封可以证明我在电脑专业已经毕业的信函,不是吗?”
“奥,对,是的,是的,记得记得,嗯,让我看看”Peter 世故的打着哈哈,用两只手指从信壳里夹出文件,打开之后仔细的看了起来。
只是一分钟时间,他便神情凝重的抬起头,望着安迪一言不发。
“怎么了?Peter,信的内容有问题吗?”安迪开始紧张起来,又觉得,这个看来老奸巨滑的男子,是不是在故弄什么玄虚?
“呵呵,怎么说呢?这封信也只能证明你在 9 月 16 日那天毕业,仅此而已,什么也做不了 。。。”Peter 抓着信纸甩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我实在不明白,你不是说,有了这封信,便可以申请工作签证了吗?有了工作签证,就可以继而申请移民,难道不是这样吗?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机,打了多少电话,才终于取得这封信的,一会儿说注册部忙碌没有办法既时出信,一会儿又说签名的主管度假去了,这样又是等了 3 个星期 。。。今天我一拿到,便立刻坐车下来 。。。”安迪紧张的站起身来,对面前这个香港男人,内心充满了怀疑。
[color=Blue]隐形的翅膀 - 张韶涵 (国语)(2005)[/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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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曲:王雅君
每一次 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 每一次 就算很受伤 也不闪泪光
我知道 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 带我飞 飞过绝望
不去想 他们拥有美丽的太阳 我看见 每天的夕阳也会有变化
我知道 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 带我飞 给我希望
我终于看到 所有梦想都开花 追逐的年轻 歌声多嘹亮
我终于翱翔 用心凝望不害怕哪里会有风 就飞多远吧
隐形的翅膀 让梦恒久比天长 留一个愿望 让自己想象
208.
“嗯,我问你,今天是几月几号?”Peter 依然神闲气定的问。
“今天?今天是 11 月 16 日,对不对?这又怎么样?”
“呵呵,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给学校耍了,他们是有心不让你及时取得这封信的,你是不是和相关的老师说了你需要这封信用来申请移民?”
安迪被他这么一问,一下子瘪了气。
“是的,老师问我要这封信的用途是不是为了申请工作签证?因为我手中已经有了续签了三年的学生签证,所以我就说,不是为了工作签证,只是需要这封信证明我已于该个专业毕业,因为正式的文凭需要我本人返回中国才可以拿到 。。。”
“你本不应该说移民的事情,你可以借口说,需要这封信申请大学,你要明白,他们并不希望你们申请移民留在加拿大。”Peter 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这封信到底怎么了?要不,我现在就回学校找老师重开,但至少我需要知道,该怎么修改?”
“没用了,安迪,根据移民法规定,外国留学生在加国政府承认的大专院校以全职方式就读并且毕业的,在毕业之后的两个月内如果可以找到与就读相关专业的工作,便可凭据学校的毕业证明和雇主出具的雇佣信,也就是 Job Offer,申请一个为期 1 年的工作签证。你 9 月 16 日毕业,但直到今天 11 月 16 日才取得毕业证明,你说,你可不可能在 16 号剩下的几个小时内找到工作,并取得 Job Offer 呢?然后立即送到移民局位于 Halifax 的签证处理中心?”
安迪呆呆的愣在那里,早已不知所措,内心世界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冷水般,一路凉到脚板底。
“怎么会是这样的?真的没有办法申请了吗?”Peter 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我现在怎么办?拿不到工作签证对于移民申请会有很大的影响吧?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做,到底?”安迪连珠炮似的将这许许多多的问题一股脑的抛在 Peter 面前。
“别急,别急,说实话,申请不到工作签证确实对你的移民申请有一定的影响,这个我实话实说,但是,也绝不代表就没有办法成功申办移民,我们收了你的钱,就一定会服务到底。”Peter 握起拳头轻轻的在桌上敲了一下。
“那,到底,下一步该怎么做?”安迪已经听过不少次这样的“雄心壮语”,毫不理会的追问。
“现在既然你已经没有办法取得工作签证,那么我也不会再多耽搁时间了,我会尽早安排,准备材料表格,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将你的移民申请递上去。”
“最短时间?是什么时候?嗯,没有工作经验?怎么入表?”
“呵呵,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其实,我所需要的文件基本上都齐全了,恩,出生证明公证,未婚未刑公证,学历公证,护照以及签证的复印件,都有了,现在就差一份工作经历证明,这也是我想要和你谈的问题。”Peter 停下口来,看了看安迪。
“你回家和你在上海的父母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办法找朋友开一份证明你来加拿大之前曾经在一些公司里做过电脑编程相关的工作的证明信?”
“这个你上次好像已经和我说过的,我想,不是很大的问题,你想什么时候要?”安迪听到这里定了定神,内心稍微松了口气。
“嗯,越快越好了,总之,你什么时候可以把信交给我,我什么时候就可以帮你递入申请表。但有一点你千万要注意,开具的证明中一定要注明你是以 Computer Programmer 的职位工作。”
“可是这样的一封信,移民官看了会相信吗?高中毕业以后,我在大学就读的是商业类专业,只有极少部分的电脑基础类型课程,又怎么可能成为电脑编程员?而且,我在大学只读了一年半之后,便来了加拿大,在时间以及逻辑上,都太牵强了吧?”
“呵呵,这些问题提得好,”Peter 一下子靠向了椅子的后背,
“这也就是为什么,你需要我的帮助,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收取你服务费用的原因。因为你是我们的客户,所以,这所有的疑问,我们会帮你想出解述的方式 。。。而且是无懈可击的完美的也是合理的‘解释’。。。”
Peter 说到这里,再次露出了他狡猾的笑容。
209.
“你也别太自信了,个人经历并不是说怎么编造,别人就会怎么去相信的,尤其在面对政府机构的时候,我倒是很有兴趣听听你的解释,可以说说吗?”安迪开始反感 Peter 的自信,感觉那近乎混乱愚昧的逻辑,是对他的申请极大的不负责任地表现。
“怎么?你不相信我做得到?”Peter 突然将他略微肥胖的身子向前探了探。
“好吧,你听着,我的解释是这样的,”Peter 扭过身子,拉开一旁的抽屉,在一叠文件夹中翻了一阵,然后从中抽出一份。那是一份用橡皮筋箍着的厚厚的软面文件夹,安迪探头望了望,封面上用铅笔淡淡地写着他的名字。Peter 扯下皮筋,翻开封面,露出了里面一叠白色封面的公证书,这些都是安迪之前应他的要求交的,而他却继续翻阅着,并很快从其中的一份中取出几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张,在安迪面前扬了扬,
“看到吗,我有做准备功夫的,好了,我们现在开始:你 1996 年高中毕业之后,便经过你家人的介绍,去到朋友的公司中工作,由于你在高中时期对于电脑便产生了相当浓厚的兴趣 。。。”
“嗯?这么说?”安迪突然打断了他的叙述。
“怎么了?我这么说,就是在为你的故事做一个铺垫,提高整个过程的可信度与合理性。呐,你在高中时期便对电脑产生了相当浓厚的兴趣,所以,在高中毕业之后,你便央求你的父母帮你找一份与电脑相关的工作。于是,你开始在一家公司上班,由于你对电脑的兴趣,以及你自己的要求,公司老板,也就是你家人的朋友,将你安置在公司的会计部里,跟随一个资深的程序员工作,共同制作以及维护公司的一个库存控制程序。”
“可是我当时什么都不会?我又怎么样才能和别人一起合作工作?”
“别急,由于你的电脑知识都是相当初级的,所以,在 96 年夏天,哎?你们中国大陆是什么开始放暑假的?”Peter 突然停顿下来问。
“嗯,7 月份。”
“好,那么你自 1996 年7 月开始,也就是你高中毕业之后,便以实习生的身份在某公司担任电脑编程员,工作内容就是跟随部门内部另外一个高级的编程员,为他打下手,也就是说,他怎么安排你,你就怎么做,在这过程中,他循序渐进的教了你不少程序的基础,这些程序包括了 。。。呃,你在 Centennial?读的电脑课程里包含了哪些编程语言?VB,Cobal,C++,有没有这些?”
安迪点了点头,他已经渐渐听得入神,不再插嘴打断。
“恩,他循序渐进的教了你不少程序的基础,这些程序包括了 VB,Pascal 等等 。。。就这样你工作了整整一年 。。。”
“可我在这一年中是在学校上学啊?”安迪又提出他的疑问。
“我知道,但是学习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方式,我问你,你大学的课程是什么开始的?”
“呃,是在 96 年 9 月份。”
“也就是说,在你工作了 2 个月之后,你开始的大学课程对吗?那么,我给你的意见就是:你在经过两个月的工作之后,发现自己不懂的东西实在太多,但平时上班时学习到的东西,又不够全面和详细,面对自己的强烈的求知欲,你于是在 96 年的 9 月份开始,报读了一间晚间成人大学课程,使得自己可以得到较为正统正规的学习 。。。”
“可,我在大学里学习的就读是商业类课程,好像和电脑科学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吧?”安迪再次反驳。
210.
“但是,从你给我的你在这间学校的成绩单来看,还是有不少的电脑相关课程的吧。我觉得,现代科学的各个不同科目是不太可能完全独立出来的,它们之间总会有这样那样千丝万缕的联系,一个好的电脑程序员,在编制商用程序时,是不可能不考虑商业上的各种概念和需要的,要不然,编写出来的程序,又怎样能够合理有效地为行政人员所使用?”
“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为了成为一个具有良好质素的程序员,我在学习编程知识的同时,也意识到了商科知识的重要性,所以,在这间大学里报读了包含有部分电脑课程的商科专业?”安迪渐渐陷入了他的逻辑中。
“是地,就是这样,安迪,你要明白,其实移民官并不特别在意你过去是怎样的工作背景,最重要的是,你现在确确实实是在这里,在多伦多的政府公立大专学院完成了一个两年制的电脑程序员课程,获得了相关的文凭,这才是他们看中的,当然如果你可以再取得 Job Offer,那就是最完美的事情。”
安迪对于 Peter 为自己打造的这一系列的“故事”,唯有啧啧称奇,这其中的过程和情节,是这样的合理可信,连他自己也为“故事”中自己勤奋向上,积极正面的形象而感动和汗颜,相信也一定会给审阅他申请材料的移民官留下良好的印象。
“好了,我们接着下去 。。。”Peter 看着呆呆发着愣的安迪,大声的清了清嗓子。
“啊,后面还有?”安迪再次惊讶的大叫起来。
“当然啦,直到 1998 年的 9 月份,你依然只是实习的身份。呐,你的材料中有一份你在 97 年9 月获得商科中级证书,好了,现在继续,在 97 年的 10 月,你取得了一个商科中级证书,并且你经过一年的工作和进修,已经有能力独立工作,与那名资深的编程员可以进行分工合作,这一点也得到你的‘师傅’- 那个资深编程员的认同和肯定,于是,你在那一年的 10 月,被老板正式聘用为电脑程序员,也就是?Computer Programmer ,月薪 1600 人民币。”
“于是,由 1997 年的 10 月至 1998 年的 10 月,我有了正式的一年的电脑程序员工作经验,应该是这样吧?”安迪接着他的话茬。
“呵呵,如果你的运气好的话,遇到的是一个 Nice 的移民官,他有可能会把你之前的 1 年实习期也当作你的工作经验,这样你在 Working Experience 这一项的得分可以拿到 6 分,加上相关的职业培训的分值,连带的得分可以去到 18 分左右。呵呵,你觉得怎么样?”
Peter 边收起文件,放入抽屉,望着安迪,相当隐晦的笑了笑。
“只能说,你编故事的能力真的很强,大大超越了我的想象能力。”安迪不无感叹地摇了摇头。
“呵呵,这没有什么,我吃的就是这口饭,这些只是我的本分。要不然,我怎么可以在这里坐 8 年?你也学过商科,我想你也明白商品‘包装’的重要性!在我眼中,你们就是商品,我的任务就是尽我最大的努力把你们包装得漂漂亮亮,送到移民局,让他们心甘情愿将你们‘买’下。明白吗?”
“哈哈!说得再通俗一点,我就是一个厨师,移民局喜欢吃牛扒,我就要将生牛扒上的肥膘等影响口感味道的东西统统剔除,然后用最好的部分,做出肉质可口,生熟度适中的牛扒送上去;移民局吃了一段时间的牛扒,想换个口味吃猪扒了,我就煎香猪扒配上合适的浆汁送去 !总之,一句话,只要满足了他们的标准和要求,成功获得移民签证,只是时间的问题!”
“果然是个老奸巨滑的家伙,看来我这次是找对人了 。。。”安迪嘴上一时语塞,心里却豁然开朗起来。
“时间不早了,你看,和你足足聊了一个半小时,够照顾你了吧!”Peter 突然站起身,从一旁的座地式木质衣架上取下一件米色格子条纹西服。安迪这才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蜷缩在写字台后大扶手转椅里的男子,居然有着 1 米 85 的高大魁梧身材。
“呵呵,我也该出去了,去 King?街那一头的总公司开会,一起出去吧。”Peter 说着,朝安迪眨了眨眼。
211.
“别忙,别忙,你再告诉我一下,那你所需要的那封信,到底应该怎么写?我指的是其中的事件细节,是否按照你刚才所描述的那样?”安迪也站起了身。
“奥,对,在那封信中,你要注意提到几个问题,1。你是以电脑程序员的职位工作;2。工作的时间是由 1996 年 7 月至 1998 年 10 月,其中,1996 年 7 月至97 年的 9 月,你是以实习生的身份进行工作 。。。”Peter 又重新坐回椅子里,撕了一张便笺,在上面边说边分列起来。
“那那个时期的收入是否要写?”安迪也从那一叠的便笺里撕了一张,同步记录着。
“嗯,要的,就写 100 人民币吧!”Peter 皱起眉头想了想,然后说。
“100?一个月?是不是太少了点?”
“呵呵,你要明白,在整个故事中,你是对电脑编程相当着迷的年轻人,也正是如此,你愿意接受只有 100 元人民币 1 个月的待遇,只是为了获得这份既可以学习到电脑知识,又可以积累工作经验的工作。。。明白吗?”Peter 有点得意洋洋的对着安迪点了点头。
“然后,自 1997 年 10 月到 1998 年 10 月的一年间,你正式被聘请为电脑程序员,月薪 1600 人民币。还有什么?让我想想?呃,奥,对了,记得在信中提到‘你工作勤奋,有效率,诚实守时’等等字样。嗯,我想,就这些了。”
“自己表扬自己,呵呵,我想问你,你经常帮客人编写这样的故事吗?”安迪折叠起便笺,站起身将纸塞入裤袋。
“你觉得这样不好吗?呵呵,说老实话,你们这些留学生申请移民,有几个人是真真正正的合乎移民资格的?又有几个人是可以真正自己去找到工作,找到专业工作?没有我们移民律师,移民顾问,来为你们编故事,找人开 Job Offer,申请工作签证,你们谁也别想通过,呵呵,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你们这一代的留学生,已经有点变味了 。。。这个世界很公平的,你付钱,我便提供服务,你要移民身份,我也就是赚个生活费,养家糊口,各取所需吧!”Peter 再次站起身,将台上的文件理了理,排向一边。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信件需不需要拿去政府部门公证?”
“不用了,你只需要拿信件来就可以,无需公证。嗯,我真的要走了,怎么样,尽快去办吧!别拖自己时间,拿到了信就上来吧,早一天递表,早一天拿移民纸。”
安迪默默了点了点头,不再发问,事实上,Peter 最后的那段话,已经让他羞愧的无地自容,他们这一代的留学生,确实已经变了味道,身边的同学朋友,没有一个人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找到工作,甚至,不少同学连毕业都成问题;来了加拿大之后,逃学翘课,为的只是在家睡觉,玩电脑游戏,逛商场,甚至在赌场流连。。。
推门走出 Holiday Inn 的大堂来到街道上,时节已是深秋,才 4 点的天色却已经相当昏暗了,街道上熙熙攘攘的满是刚刚下班的白领,悠闲的三五成群朝不同的方向散去,拉松的领带,踩得有点歪斜的高跟鞋,伴随着街道里的车水马龙,一旁西餐厅橱窗里擦着铮亮的刀叉,生动地为这座北美大都市勾勒出一丝醉人的线条。
“真美啊,安迪,你一定要取得身份,留在加拿大!一定要做到!”站在地铁入口处的安迪也为这景色所感动,对着自己狠狠地发了个誓。若非是来见 Peter ,他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市中心!
被几个高大的印巴裔男人积在地铁车厢的一个角落,安迪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自觉地又回想起 Peter 许多的话语,渐渐又回忆起他向学校要求信件直至最终取得信件的整个过程,
“真是人心叵测,什么签名的负责老师去度假了,什么帮我尽量去找她,希望她没有到多伦多以外的地方去度假,什么帮我楼上楼下的跑了很多次,完全就是撒谎。她不知道是出于私心还是过分的兢兢业业,就是不想我取得工作签证,又怎么会那么巧,正好在 2 个月之后,将信完成交给我 。。。那有点诡异的笑容 。。。呸,要是我的移民因为这一纸的工作签证而受到影响,我会发疯的 。。。”
212.
“还好,现在急需的便是通知父母及早完成那一封证实我工作经验的信件,上次听父母说过,这封信可以找母亲的一个十多年的老友去办,那个姓王的叔叔。安迪从没有见过他,但是却还依稀记得这个小王叔叔的亲生大哥哥的模样,他是妈妈年轻时的同事,和妈妈在同一个办公室工作。上世纪 80 年代末期,国内兴起了改革开放以来的第一次出国热潮,这个大王叔叔便是趁着那股热潮,申请了位于澳洲悉尼的一所语言学校,并且成功取得了赴澳的短期留学签证。”关于他的事迹,妈妈在他的面前讲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以一种羡慕惊叹的口吻,以至于自小便梦想出国的安迪对于彼岸的澳大利亚更是怀着特殊的情感 。。。
“那个时候,多想去澳洲啊,对于加拿大却全无概念,呵呵,”安迪坐在地上随着地铁的惯性摆动,反而感觉相当自在,继续重温着“大王叔叔”的事迹,
“记得妈妈说,大王叔叔是 4 月份便取得留学签证的,但当时可能是因为舍不得父母家人,其实妈妈觉得,他是舍不得他的女朋友,他们一同科室的一个女孩子,所以,一直拖到 5 月 下旬都没有上飞机。后来,他家里人一看情况不妙了,铁了心为他买了机票,硬生生地将他押上了飞机,那一天是 1989 年的 6 月 1 日。”地铁不知不觉得停了 7,8 站之后,车厢开始空下来,安迪探头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空位,便起身拍了拍裤子,走了过去。
“1989 年 6 月 1 日,国际儿童节,大王叔叔就在那天上了飞机,直飞澳大利亚,呵呵,谁也没有想到 3 天之后,中国北京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六。四’事件,这之后没多久,大王叔叔便从澳洲传来消息,事件发生的数天之后,他和许多来自中国大陆的留学生被澳洲政府告知:目前返回中国会有生命危险,澳洲政府因此决定,为所有的中国留学生提供庇护,只需填妥几份表格,便可即时取得澳洲绿卡,受到澳洲政府的保护 。。。大王叔叔,因此在到达澳洲的一个星期里,莫名其妙的便取得了绿卡 。。。部分功劳,可能还要记在推着他上飞机的他的家人身上吧。”
妈妈每每说到这里,总是不断地感叹,“这就是命运啊,有的人‘黑’在国外很多年,都没有办法取得身份,你看他的运气 。。。”
“一年之后,他回了上海与那个女孩子结了婚,并且又一起回了澳洲,但听妈妈的叙述,那女孩子其实并不十分爱他的,嫌弃他五短身材,和平庸的容貌,但一张绿卡,遮了他所有的‘丑’而终于得到了她,婚后在澳洲生了一对双胞胎。”
安迪凝望着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他的思绪就像这班列车般,走走又停停,从天光到天暗。。
“大王叔叔的亲弟弟,小王叔叔没有出国,在上海开了一家纸品公司,由于妈妈和大王叔叔的关系,小王叔叔也成了妈妈的好朋友,这许多年来,妈妈的工作单位由国营工厂转型为合资企业,她也因为年资和经验的关系,被外方委任为行政部门的经理,主管包括办公用品采购在内等等的后勤工作,在公在私,我们一家与小王叔叔都有了更加密切的交往。想必,开这样一封证明信,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的困难吧。现在,工作签证已经没有可能,全部的希望便全落在小王叔叔的身上。更希望,我也可以像他的哥哥那样,顺顺利利的通过移民申请。”安迪正想得入神,隐隐的感觉到一阵腹痛,又是一连串的咕咕声,这才意识到,忙碌了一整天,自己却是滴水未进。
从 Road Train 的 Scarborough Town Centre 站走下自动扶梯,已经可以闻到浓浓的一股饭菜香,这气味是从连接地铁站的大型购物商场里传来的,他甚至已经可以轻而易举的从这混合的香味中分辨出,哪些是来自肯德基的,哪些是来自麦当劳的,哪些是炸鱼,哪些是铁板牛肉饭 。。。而像一条小狗一样,在出站的闸门前徘徊。
对于一个饿汉而言,这香味无疑是极具杀伤力的,但他却不得不思量着,跨出这闸口,便意味着要在夜色中步行回家,更为了要对得起浪费了的这一程车资,就“必须”在商场的 Food Court 里购买食物当作晚饭,那里面的各种食物美味自不在话下,但价格和分量却是永远成不了正比,按照他饿了一整天的胃口,似乎不花费十多元,是绝满足不了的。
“哎。。。”安迪自吞了一大口口水,望着闸外的灯光璀璨,深深的叹息了一声,扭头便向楼下的转车大厅飞奔去。
213.
楼下的候车大厅相比较楼上的装修,实在是要简陋了很多,并且下面四围的玻璃门窗,使得空气极为的不流通,而这样的设计本来是为了在冬天的时候,提供给乘客们一个相对暖和的候车环境,但候车大厅的换气设备实在很不足够,使得这里常年都积聚着一种说不清楚地腥臭味道,这混合的气味,相信是集中了各色人种的体臭,各色人种使用的不同的香水,各色人种在候车时可能会吃的不同食物 。。。总之,那不是一种什么好闻的味道,如果外面的天气情况不是太恶劣,安迪宁愿是会等在门外汽车驶来的月台边,冬天也是如此,更何况现在只是深秋。
月台上,各色人种自觉地在站牌前排起队伍,相信此时即便有人想趁乱插队,看到这井然的次序,以及这次序中各色不同的面孔,也会即刻收起那想法,乖乖的走到队伍最后,恐怕时间久了,自自然然便摒弃了陋习,即便重回到像上海那样将“趁乱得势”看作是一种能耐的地方,也很难拉下脸面,在人流中“手舞足蹈”。
所以,很多时候,安迪感觉加拿大是一所不错的学校,一所为各色人种提供“行为礼仪”教育的大学堂。若干年之后,当这些“学员”有机会回到他们的出生地,便又不知不觉的将这较为上流正统的生活社交习惯带会那里,也正是这样,加拿大作为西方文明国家的良好声誉也在这一层面于世界范围传播开来,吸引着更多的移民迁来这个国家生活定居,生根落叶。
安迪也正是自小耳闻目濡了西方国家许多正面积极甚至是高尚的人文事迹,而对异邦心存了极重的幻想,于是立志将出走国外定为他的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生目标。俗话说:一个手掌拍不响,对于普通的中国老百姓而言,出国留学,除了需要格外好的运气可以从大使馆取得签证外,一个强有力的经济基础更是必不可少的,安迪出国的愿望,是得到了他的母亲极力的支持,这支持让她说服了父亲拿出了他们两人毕生的积蓄,做了一次他们人生中最豪壮的“投资”。
其实,这条出国路,早在安迪上高中的时候便已开始打算,不期然的安迪的思路走到这里,又想起一件牵扯到澳洲的“大王叔叔”的往事:
“自从大王叔叔去了澳洲之后,早年,他和母亲经常有书信往来,在那些越了洋的文字中,他向母亲大致介绍了他在澳洲的生活,工作,环境,人文。总之,在 90 年代初期,仅仅那个贴满外国邮票的信封,就足以让人羡慕不已,内里许多赞美倾向的文字,报喜不报忧的描写片断,更加坚定了母亲将安迪送出国门的心愿。在 90 年代中期,安迪跨入高中之后,母亲偷偷的给久未联络也久未回国的探亲的“大王叔叔”写了封信,试探性的要求他是否可以帮忙为安迪办理出国留学的事宜。信去了很久,母亲终于还是等到回音,但相当意外的却是,信封上的字迹并非出自大王叔叔,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谁,母亲取出内页扯开阅读时,才愕然发现,信件是出自大王叔叔的太太,也就是当年那个和母亲一个科室工作,‘卞师傅前,卞师傅后’的小女孩之手 。。。母亲一路将信读完,面色由平和转为愤怒 。。。”
“你知道这个女人在信中怎么说?”餐桌前,母亲夹了口菜,问坐在她对面的爸爸。
“她说,叫我们不要再去打扰他们,他们每天都忙得要命,根本没时间来管这些事情 。。。”母亲说的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算了,人是这样的,只有你会去写信求他们,你看他们去了那么多年也没有回来探过亲,未必有花头,你看那些整天两头走的人,多神气,这才是真正在国外混得好的。话又说回来,在国内一样可以有很多机会,国内混不好的,到国外也好不到哪里去!”爸爸看似不动声色的回应着。
“我也知道,可你说气人吗?她小潘以前在我行政科,身体不好,整天人没有精神,走起路来轻飘飘,我多照顾她啊,也帮了她多少忙啊!她都不记得了,哎,人啊人。。。”
安迪想到这里,不禁又摇了摇头,134 号公交车从月台的背后驶来,人群有一点点的骚动,整条队伍依然整齐的排列着,只是向前移动了几步,天色昏暗,看得出每个人都急切着赶着回家。但对于安迪而言,他却并没有这样感受,那间冷冰冰空荡荡的套房,如果不开电视的话,唯一可以听到的便只是隔壁房里从不间断而传来的电脑游戏的音乐声,
“在国外,谁也不容易,学习,工作,家庭,汽车,房屋,夫妻情感,真正可以由自己支配的时间少之又少,当年小潘阿姨的做法,或多或少是一种无奈的自我防卫方式吧,生怕话说得轻了,我们并不得要领。但无论如何使用这样近乎绝交的语气,却实在相当的不恰当,也或者,除了我们,还有其他的人在这之前向他们夫妇提过类似的请求,他们早已烦不胜烦吧,”安迪拉着扶手,看着汽车钻过隧道,驶离车站。
“其实,即便他们愿意帮忙,又可以做些什么?帮着搜集一些学校的资料,要么,至多能做的也只是代为向学校递入入学申请书,而对于出国的关键:获得签证,他们根本就是无能为力的 。。。”
“说老实话,帮这样的忙,绝对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办成了至多是一声多谢,以后来到他们身边生活,徒然增加了许多‘麻烦’不说,所谓的‘照顾’的好与不好,都是是是非非的事情;若然最终没能获得签证,却可能留下一生的猜测和怪责,两家人因此可能连普通朋友都做不了 。。。”
214.
呵呵,在自己亲身走出国门,来到异邦,遇到各种各样生活上的困难以及痛苦,每一样都要自己去面对接受,这中间是如何的心境和挣扎,恐怕是安逸的生活在国内的人们绝无法感受到的吧。如果是我,也被一些其实无关紧要的人要求着做类似的事情,可能我的反应还要激烈也说不定,这也是为现实所逼,为生活所迫吧。”
草草的在厨房下了一碗面条,在上面铺了两块午餐肉和一条肉肠,却总觉得还差了什么,自己是这样马不停蹄的忙碌了一整天,他于是重又打开电炉,加煎了一只荷包蛋。
从冲凉房出来,房间里仍是寂静万分,在冲凉的时候,隐约听到大门被重重的关上,他满心以为是大威回来了,想来,已经很久都没有和他聊过天,他工作得很辛苦,再加上学业上的负担,使得长期以来都是过着朝 10 朝 2 的作息。而安迪这样急切的想要和他谈话,无非是想要把他今天与 Peter 的对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他,并且提醒他千万要小心学校国际部的那个叫锦的女人,这个心术不正的天津人,不知道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态,硬是拖下了安迪申请工作签证的文件。
“有的人就是这样,自己拿到了移民,就看不得别人也一样有这样的机会!”
“现在一想起她当时的话语,她的表情,不禁让安迪泛起一阵阵的恶心和憎恶。以前听人说这个世界最厉害的一种人就是“笑面虎”,她就试属于这一种!在冷不防下便中了她的‘招数’。。。可,该死的 Peter ,为什么没有说清楚工作签证有 2 个月期限的规定呢?他们都是各自怀着‘鬼胎’的,却最终让我成了牺牲品 。。。 但,威回来过,不等安迪洗完澡,便又出去了。“
安迪凌乱的思索着,一手摸着湿漉漉的头发,踢踏着拖鞋踱到客厅,和往常一样,他将自己重重的“摔”在了沙发里,顺手从一旁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往往第一口烟是最“可口”的,尤其是当劳累了一整天以及一整天都没有抽过烟的情况之下,那一口烟会特别的醇香,沁入心脾。安迪狠力的吸着,燃烧着的烟头冒出刺眼的火光,人渐渐的酥软,一阵一阵的匮乏和如烟的往事像潮水般的袭来,
安迪是在高中即将毕业的时候开始吸烟的,已经忘记了是谁将他拖下的水,但却清晰地记得,那是一支“中华”,吸入的第一口很呛,但随即便在口中留下了淡淡的一丝类似茶叶香的味道。后来,班上有个同学叫胖子,总是向他借 10 元,20 元的去打电子游戏,到头来没钱还的时候,便偷了他爸爸的“云烟”来抵数,开始时,安迪并不接受这样的“等价交换”,但时间久了,发现胖子并非故意这样做,而是确实没有现金,也就只好作罢,虽然几次之后便很少再借给他钱了,但烟倒是学会抽了。
“哎,好累啊,真的好累啊,可我还不能睡觉 。。。”安迪对自己说着。
“要打个电话回上海,通知父母尽快地和小王叔叔联系,取得那封对于移民至关重要的信件,但 。。。其他的细节,比如因为锦的诡计而使得安迪在不知不觉中丧失了申请工作签证的机会,就没有必要再在电话中和他们叙说,虽然这并不是一件小事情,但他们听了之后必定会担心,却于事无补 。。。”
安迪打开电视,调到了 22 号台,看了看屏幕显示的标准时间,算了算国内应该是早上 7 点多了,琢磨着父母应该都起了床,可能正吃着早饭,便顺手提起一旁的电话,
“妈妈,早上好,你起床了吧?”电话响了几下之后,传来妈妈颇为谨慎的一声“喂”。
“早上好,安迪,怎么了?”这么一大清早便打电话回家,看来着实是让妈妈有点担心可能是发生了什么。
“妈妈,你别着急,没有什么大事情的,你别急,别急,你吃早饭了吗?”安迪即刻放慢了节奏,安慰着母亲。
“奥,好,我吃过了,你好吗?”妈妈也只是刻意的放缓了语速,话语中仍然充满了急切。
“我很好,妈妈,我想和你说 。。。你还记得上次我和你说过的,要小王叔叔开具一封证明我在他的公司里做过一年工作的信件的事情吗?”
“嗯,记得的,怎么,现在要了是吗?我立刻就去办,你什么时候想要,有最后限期吗?”妈妈立刻恢复对话开始时的那种紧张语气。
“妈妈,不要着急,你慢慢去办吧,什么时候拿到就什么时候寄给我好了,不急的 。。。”
“安迪,你的移民有问题吗?你可千万要问清楚啊,妈妈不在你身边,万事都要小心 。。。我 。。。”妈妈似乎欲言又止。
“我总是在担心你给人家骗了,最近我总是在想,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可以申请技术移民了?这真让我不敢相信 。。。但你问清楚了就去做,妈妈支持你,就是千万要小心,无论如何,遇到什么事情都好,一切都要以人身安全为主,知道吗?”妈妈终于道出了她心中的忧虑。
215.
安迪听到这话,心里不禁一沉,内心突然一阵的茫然和辛酸,一时居然停在那里,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上当?受骗?自己不是已经上了别人的当,丢了 1000 元不说,还因此贻误了宝贵的时间,在毕业的关头,只是申请了学生签证,而没有及早地向学校要求那封申请工作签证的信件,间接给了锦机会和借口 。。。”
“妈妈,你放心吧,我会问清楚地,你放心好了,现在并不是我一个人在这个律师那里办理,不少同学都已经委托他办理移民了,你记得芳吗?她也在那里办的。妈妈你放心好了,还有俊,你记得他的吧。”安迪稳了稳情绪,开解着妈妈。
“好吧,安迪,你不要嫌我烦,我真是不放心啊,你有什么事情,多和别人商量商量,尽量小心点。你放心吧,我等一下就和小王叔叔联系,尽快将信件完成,你就也可以开始申请,好不好?”
“好的,但是妈妈,你现在手边有纸笔吗?有几个细节要记一下,你要告诉小王叔叔的,对了,信件是需要英语的,他行吗?”
“奥,英语的?嗯,那这样吧,你写个草稿,然后通过 E-Mail 传到我公司里,我拿到之后,叫小姐帮手打出来,然后拿去给小王叔叔盖章签名,好不好?”妈妈想了想,提出了她的意见。
“嗯,这样也好,不过,妈妈,呵呵,你学会使用 E-Mail 了?真厉害阿!”安迪对着电话哈哈大笑。
“我不会啊,但我会叫 Lisa ,也就是妈妈在公司里的好朋友亦贤,帮我察看,她桌子上有电脑的,也懂得使用 E-mail,妈妈我有机会的话,也要学习,跟上潮流。诺,我等一下一上班就叫 Lisa 发一个 E-mail 给你,那么你就有了她的 E-Mail 地址。还有,安迪,信需不需要公证的?”
“奥,不需要的,律师说,不用公证了,只要签名盖章即可。”安迪回答。
“什么,不要公证的?这个好像不太对路吧,你不拿去公证,移民局会相信吗?”妈妈又急切地问。
“妈妈,这个我也问过他,但是他坚持说,没有问题的,无需公证,我想他是专业人士,跟着他说的去做,应该不会有问题的。更何况,这样一封信,如果拿去公证,可能也会给小王叔叔造成不小的麻烦吧。”
“麻烦不麻烦,这个就不用你去考虑了,还记得小潘的事情吗?在澳洲的大王叔叔为了那封信也相当不好意思,我之前有他联系过,告诉他你去了加拿大,他说他在加拿大有一个叔父,是个有钱人,他更是写了一封信留给我,让我寄给你,说万一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可以去找他这个叔父,我会在拿到你需要的文件之后,一并寄给你,而这个忙他说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帮的了。你明白吗,他也觉得小潘的做法很失礼,觉得是亏欠了我们什么。所以,现在你就是要确定,到底需不需要公证?再去问一下吧,好像这样重要的文件无需公证,不太可能吧?”
“那好吧,妈妈,我尽快将信件的草稿传过去给你,嗯,另一方面,我也尽快再去问一下律师。”安迪虽然心里开始有点发毛,但还是尊重母亲的要求。
“恩,好,你那封信,记得分中英文对照的两部分,要让小王了解这封信的内容,以防万一今后有移民局的人打电话去查询你的情况,可以口供一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尤其你现在说不用公证,就更要防这一点。”
“好的,妈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不多说,你自己当心,吃晚饭了吗?我真不放心啊。”妈妈还是在电话那头叮咛着。
“吃过了,妈妈,我去睡觉了,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
“哎,我一直都忘记问你,你现在工作好吗?”刚准备挂断电话的妈妈,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追问起来。
“工作?奥,对,妈妈,差点忘记告诉你了,我找到新的工作了,并且已经工作了整整一个星期了。呵呵 。。。还挺顺利的。。。”安迪回答。
“奥,是什么地方,餐馆吗?多少钱一个小时?辛苦不辛苦,工作时间如何?休息星期几?”
“呃,可以算是餐馆吧,不算太辛苦,嗯,暂时 6. 5 元每小时,每天都是 10 点到 6 点左右,一个星期休息一天。嗯,老板挺不错的。”
“那好吧,你自己当心啊,别累坏了身体,不多说了,我上班要迟到了,你也早点休息吧。”电话就此挂断。
216.
周三再次回到豆浆店的时候,安迪由心的感觉到一种身心的疲惫,一天的休息实在是太为短暂,并其那是如何奔波的一天,在体力消耗上并不亚于一个整天的工作量,以至于早上起床已经少了上个星期刚刚开始工作时的那段冲劲和朝气,拖拖拉拉之下,更是比平时晚了时间出门,紧赶慢赶的在长针指向 11 时,才冲进店铺。刚才下车时的那一路小跑和紧张,到现在突然停顿下来,他倒真有点莫名其妙的惊魂未定。
Elaine 今天倒是出奇的早到,容光焕发的转过那张半老不老的脸庞,扭开大嘴,朝着疾步走进厨房的安迪傻笑着,
“早上好,安迪。”她倒是相当礼貌的打了招呼。
“早上好,Elaine,今天倒是很早啊!”揶揄着她,边走向厨房后门。
站在电磨之前的安迪,再次抓起不同的瓢勺和工具时,感觉仿若隔世,心里不断的泛起那个问了自己千百次的问题:“这样的生活不知道到何时才会是一个头?”
妈妈果然努力的抢着时间,只不过 3 天左右,便通过 E-Mail 通知安迪,证明工作经历的信以及其他一些公证材料和一封大王叔叔的亲笔信,已经通过速递寄了出来,估计周一的时候就可以收到,这让安迪颇为地感动和振奋,盼望已久的移民申请之路终于就要展开,这事实上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只不过,对于安迪而言,走过一段岔路,在盲目的摸索中又终于平安的踏上征途,其间突然产生的侥幸因此足以让他开心一阵子。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个月,安迪凭着自己的努力,终于对这份工作小有心得,并渐渐胜任起来。卢先生的耐心和大度在这中间也帮了安迪不少,这个中年男子对于年轻的安迪是特别的关照的,甚至有时让安迪感觉,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除了雇主和雇员关系之外,更多的正是如他在开始工作初期时所说的那样:是一种友谊。
记得那是周六,一个和往常一样忙碌非凡的周六,安迪埋在厨房里的 10 个小时里,不间断的煮制了 11 锅豆制品,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时间,已经筋疲力竭的时候,却还要硬撑着清洗完整整四满盆的碗碟羹筷,因为长时间接触含有洗涤剂和漂白水的洗碗水中,双手在抹干之后,明显地感到些许的刺痛。安迪有一对好像女孩子般细小的双手,也因此最小号的胶手套戴上手,都是那样宽大松垮,在洗碗时,隔着手套的双手常常连碗都抓不住,大大影响了清洗的速度,也正是如此,他横下心来,除却了手套,双手毫无犹豫的插入了污秽肮脏不堪的洗碗水中,飞快从中的抓起一只又一只的碗碟 。。。
而安迪却一直依稀记得这样一个场景:那是在上海的时候,有一次父亲突然郑重其事的抓过安迪的手看了看,然后,如释重负般的感叹说:“看这对手,真不是干粗重活的命 。。。”,谁不知,这理论可能只通用于中国吧,而加拿大是上帝控制的区域,以至于这对“纤细”的小手自来到加拿大之后,从没有停顿的做着体力工夫。
“安迪,下了班一起去吃饭吧!”正当安迪专心致志的抢着时间,飞快的刷着筷子时,卢先生的声音出现在背后。
“啊?为什么?”安迪疑惑的转过头看着他。
“没为什么,现在都快 8 点了,我也要吃饭啊,一起去外面吃个饭吧,我再送你回家,难道都那么晚,那么累了,你还要回家自己做了吃吗?”卢先生在安迪背后的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支烟。
“奥,嗯,那好吧,那谢谢你了。”安迪有点装腔作势的连声道谢。
“呵呵,你真傻,谢什么,你慢慢洗吧,8 点半再走也不迟 。。。呵呵,放心吧,钱照算 。。。”卢先生再次自己一个人哈哈大笑起来,感觉在他的眼中,安迪可能是一个相当斤斤计较的伙计。
和卢先生一前一后走出商场时,近 9 点了的夜色已相当深沉,卢先生领着头向停车场方向走了一段路,却冷不丁回过头,朝着身后紧跟着的安迪傻笑了起来,
“我的汽车跟了我很多年了,从我没有身份,到取得身份,再到我开店做老板,呵呵,所以我一直都舍不得换,况且,那车各方面性能都还相当理想,用来代步上下班是绝好的选择 。。。呵呵 。。。”
卢先生说着话,没等安迪反应过来,便在一架银色的旧款丰田佳美(Camry)汽车前停下脚步,
“哇,这车的款式?是几几年的?”借着月色,安迪仔细的打量着他的汽车,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之后,才突然会意到卢先生刚才那番话的含义。
217.
人的面子就像桌球残局中,掩藏在黑球之后的红球般,让人咬牙切齿在心中痛骂对手的造作和时不予我,又要故作冷静睿智的沉思良久,临末终于还是要打出同样不够光明磊落的切边球。卢先生终于在这最后一刻,突然想起自己的破旧不堪,见不得人,与他的“老板”身份决不相衬的汽车,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解释”,在伙计面前的失威看来是难以避免的了。却不知道,这年轻的伙计,是一个懵懵懂懂的糊涂虫,没有能够在第一时刻便读懂老板话语中的意喻也就算了,还要捅破纸窗般直接的问个明白,自然,这问号除了变成一个感叹号之外,别无回音。
卢先生开门自己先钻进了汽车,感觉是假装没有听到安迪的问题,然后从车里伸过手将乘客位的车门锁翻起,朝安迪打了个开门的手势。安迪自知问了不恰当的问题,弯身坐进车里,一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拉上安全带之后,假装整理着衣领,又侧过头去往向窗外,
“安迪,想吃什么?去一些平时你去不到的地方吃饭吧,Highway 7 怎么样?那里的餐馆挺多的,你平时没有汽车也很少有机会去到那里吧,呵呵。”还是卢先生先开口。
“啊,好啊,随便吃点什么就可以了,呵呵,我无所谓的,吃饱了就可以了。”
“上海菜呢?去吃上海菜吧,可能对于这个你会感兴趣点,点起莱来。也得心应手吧。”
“啊,不用了,这个 。。。不用迁就我的 。。。”安迪听到卢先生这么说,不禁心中一阵紧张,为老板这突如其来的美意,丝毫没有思想准备,结结巴巴的违心的推搪着。
“别客套了,赶快去吧,时间也不早了,你在那里有相熟的餐厅吗?”卢先生一扭车匙,咯咯的几声响,便发动起了汽车。
“你看这车性能还不错吧,一整天停在这里,听听这引擎发动的声音,多干净利落!咔咔两下子就发动起来了。别说现在是秋天,到了冬天,零下 20 多度,也只是几下便发动起来,丰田的车就是好啊!”卢先生突然又将话题扯回车上。
“想好了没有,嗯,我说的是餐馆,上海菜餐馆,认识吗?”他打着转向灯,看着闪烁的着的黄灯,一个加速冲过了路口。
“那好吧,我知道一家上海餐馆,不过好像比较远,在‘黄金商场’那头?叫‘小南国’,你认识吗?”安迪未加思索的回答着,刚才,在卢先生提出这个问题之后,他第一时间便想到这间餐馆,全是因为这家餐馆让他又回忆起了一些琐碎的往事,不提的话,差点就已经忘记了:
那是半年前,安迪还在学校上课的时候,他在多伦多生活了近 十年的的叔叔,也就是前文所交待过的那个叫腹子的男子,闲时经常来找他。他和太太的关系在 97 年之后,一直是处于一种相当胶着的状态,之后不久,他们便正式分居,他在 Scarborough 位于 Kennedy Station 附近租了一间小房间,而他的太太因为在多大任职的关系,则依然留在学校安排的位于市中心 Charles 街上的高层公寓里,这样的状况维持了很久,以至于他的这个叔叔,每次见到安迪总会提到考虑离婚的事情,让他帮着想想办法,几次下来,让安迪都有些左右为难,这样敏感的话题,他实在是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傻乎乎的在一旁听着他的数落,除了因为这相当不满的婚姻不停的怨恨之外,抓着那些细节反复说明,倒更像是一种在快感的不断回味和体验 。。。
终于有一次,安迪提及自己在学校利用互联网络与在上海的朋友聊天,将这他当时感觉相当新鲜的事情大概的告诉了他,却不料,叔叔忽然像是受了莫大的启发般,用那南京音调独特的普通话说:
“唉,我听别人说,网上有很多帮人介绍‘对象’的?有很多中国的女的都放了照片在网上,我哪天下了班到学校来找你,一起上网看看吧,唉,我也真该为离婚的事情做个准备了,人一辈子,我算是想通了,要及时行乐啊,哈哈哈哈 。。。”他说着话,吸了一口烟,黑暗中还是露出了他已经发黄的牙齿。
安迪对于这样的提议并不感到诧异,因为之前已经有过大威的堂哥谦要求安迪介绍学校里的女学生给他认识的事情,刚想答应下来,面前的叔叔,突然又添了一句话,
“呵呵,其实你看看,你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女同学,也可以介绍给我试试 。。。”他说话时,是低着头,并没有正眼看安迪,在昏暗的环境下,似乎掩盖了他微微发红的脸庞。
218.
腹子似乎对于这新兴而起的“网络情缘”特别感兴趣,没有几天,他果然应安迪之前答应他的时间,来到学校的电脑房,两个人在网络上胡乱的翻看着不同的照片和介绍文字,腹子更取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笔,记录下一些他比较感兴趣的异性的联系方式,看着他一幅认真仔细的样子,好像古时用全身心兢兢业业奋力读书的久试未取的老年考生般。
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真正的去和那些人联系,只是为了他的事情,他的要求,安迪甚至是和母亲联系,帮助他在上海物色年龄背景合适的女性,离婚似乎几成定局。和许多单身华人一样,他上了年纪,经济条件实在一般,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地骄傲和自持,在择偶方面,亦是多多要求。在面对自国内寻找伴侣的问题上,他的情愫也是这样的矛盾:希望对方美丽忠诚,年龄偏小,也要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不要挑剔生活,但求平淡;另一方面,内心却始终存在着不灭的疑虑:身处中国大陆的女性会不会只是借着他过桥,借着婚姻到达加拿大,取得合法身份之后,便会性情大变,计划着离去 。。。
他像一个世故的政客般,蜷缩在沙发里,任由夹在手指间的烟头渐渐成为长长的一支“烟灰棒”,而浑然不知,侃侃而谈着他内心的忧虑。两个经常走在一起的人,要么越来越爱,要么就越来越感觉厌恶,安迪在这过程中,一路仰着头,呆呆的望着天花板吹着烟圈,然后,又长长的打了个呵欠,眼角甚至渗出了由这无聊的呵欠所压出的泪花,又不想打断他,扫了他的兴,然后赶他出门,告诉他明天还要早起上课 。。。只能幻想 。。。
腹子终于站起身来,整了整褶皱的上衣,抓了抓有点谢顶的头皮,顺势向着右边理了理头发,举起的双手,突然又向上一举,深了个懒腰,
“好累啊,回去睡觉了,哎,走了走了,”他说着,走向门口。
“安迪,你还是帮我再看看吧,你周围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最好是有身份的,叫出来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吧,交多个朋友也好。”他说完,又朝安迪呵呵呵笑了笑,便走了出去。
这并不是什么好笑的话,但安迪还是愣愣的附和着干笑了两声,不置可否。
这之后没有多久,安迪母亲的一个年轻的女同事,在等待了近 4 年之后,终获加拿大驻北京大使馆的批准,成全了她的移民申请,来到了她梦寐以求多年的国度。这个大过安迪十岁左右,已近 30 的女孩子,上海大学会计本科毕业之后,几经周转,最后投身到妈妈工作的那家合资企业,因为出色的英语能力,以及温文尔雅的白领气质,成为了外方总经理的秘书,收入在当时来说,已经相当的丰厚。
但她却一直向往西方文明和文化,一心一意的在安迪申请来加拿大留学之前便向加拿大驻北京大使馆递交了移民申请,参加了当时刚刚兴起的雅思考试,并且取得相当高的成绩。本以为申请很快便会批准下来,却不知道一等便是 1 年多,音讯全无。她在等无可等的情况之下,向签证处发了一通传真查询,这不问倒好,传真发出去之后没过多久,某天下班回家,在信箱里看到一个硕大信封,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居然是被翻阅得杂乱无章的她申请移民时所递交的所有公证材料,附上一封打印的信件,并未说出任何的原因,只是让她重新申请 。。。这莫名其妙的便浪费了一年半的时间,但她却并没有因此气馁,整理材料之后再次向大使馆寄出了申请 。。。
她最终在 2 年之后的 1999 年取得移民签证,到达多伦多的时候,正值夏秋之交,住在 Finch 地铁站口附近的公寓里。为了移民,她几乎是放弃了一切,优越的工作,可观的收入,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男朋友都没有意愿去交,因为她相信在大洋彼岸的加拿大,有许多优秀的男子可以让她选择,这毫无根据的迷信,几乎是毁了她,直至今天,年近 40 的她仍是孑然一身。
听罢叔叔这简约的要求,安迪虽然内心讨厌,但想到毕竟叔叔很多时候,对他还是相当照顾的,于是呆呆的窗前想了一阵,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她,这之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见面,三个人便是去了由叔叔介绍的这家上海餐馆:“小南国”。
“那我们就去那里吧!”卢先生扭过方向盘朝北驶去。
219.
那是一餐吃得相当匆忙的晚餐,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近 9 点,而那家餐馆则是在入口处写明晚上十点便打烊的,虽然一脸疲惫的侍应生,依然笑容可掬的迎了他们入座,但由一旁厨房探出的几张世故的面孔,让安迪非常的不自在。店里因为夜间淡薄的生意,已经调暗了一侧的灯光,只剩下靠近玻璃的一侧,向着街道外勉勉强强照射着,寒暄他们依然开张营业的信号,此时的店堂里一个人都没有。
安迪和卢先生选了靠近落地玻璃的两个位置坐下,却不经意看到另外一边,已经斜斜的靠在墙边的拖把和水桶,似乎,他们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你们如果要下班了,不如我们下次再来光顾 。。。”卢先生突然笑着朝身后的侍应生说。
“奥,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你们叫吧,什么都有的,呵呵。”那侍应生用有点拗口的广东话回答,那表情也是真真切切的想要留住安迪他们。
“很明显他是上海人。”安迪在心里边取笑着他的广东话,边做着判断。
“呵呵,我自己也是做餐馆的,我十分明白你现在的心情,眼看要下班了,呵呵 。。。真不好意思。”卢先生再度客套起来。
“奥,真的没有关系的,点菜吧,看看想吃点什么。”那男子态度坚决的将卢先生推回饭桌上。
“嗯,我知道了,你是这里的老板吧?只有老板才会在这个时候有这样的‘气度’,生意难做,揾食艰难啊,啊哈哈!”卢先生手里拿着菜单,口上却不停顿。
“这位先生可真聪明,没办法 。。。生意确实不好,冬天来了,出来消费的人少了,租金又贵,也不知道怎么熬得过去,”侍应生渐渐收起那交际式样的笑容,面色一暗,迷惘的叹了口气。
“安迪,你点菜吧,这些菜肴你看得要比我有概念,我只知道上海有小笼包。别管我,就叫你自己最喜欢吃的!不过,快点啊,我好饿!呵呵!”卢先生说完,将菜单抛在桌上,抓起泡着普洱茶的小杯泯了一大口,然后便直愣愣的望着正在研究“菜单”安迪。
“那好吧,那 。。。我就不客气了,上次来的时候叫了熏鱼,又叫了酱鸭,还有‘腌笃鲜’,和清炒虾仁,你看怎么样?试试看?”安迪爽快地报出了几道菜的名字,等待着老板最后的指示。
“好,就这些,你难道不要小笼包?”卢先生似乎对小笼包特别情有独钟。
“奥,对不起,小笼包今天做得不多,全卖完了,是不是叫一些其他的点心?”店老板不好意思地鞠了个小躬。
“那算了,就这样吧,嗯 。。。不,再加一个炒菜吧,有豆苗吗?”卢先生可能对一桌子的荤腥有点意见,加了一个蔬菜。
“有,有,好,你们坐一下,菜马上就到。”老板转身离去,安迪的眼神跟着他的背影去向厨房,朝着那两张颇有点异样的面孔挥了挥手。
“看来那些人是等着下班的了,我们这一进门,要让他们忙上一阵,并且极有可能使他们迟了时间下班 。。。”安迪转过脸对卢先生说。
“是啊,别说是他们打工的,我们坐在这里一样吃得不自在,在众目睽睽之下赶着时间吃饭,我想谁也不乐意吧?”卢先生喝了口茶,无奈的说。
“不过没什么的,一个小时我看也足够了,吃完了,再看看还有什么节目,呵呵。”他接着说。
厨房的心思确实被他们两个猜了个大概,上菜的速度是令人意想不到的迅速,两个冷菜,两个热炒,和沙锅“腌笃鲜”不消十分钟便已经全部上齐,那店主更是相当客气,但似乎又别有用心的在放下两碗白米饭后说了一句,
“饭菜都齐了,你们两位慢用。。。有什么需要请告诉我 。。。”,
不知道是因为饥饿,或者是局限于某种压力之下,安迪感觉这话倒更像是一声发令枪响,而不由自主地迅速的夹起面前的菜来 。。。
220.
这本来预料会是相当仓促的晚餐,因为两人“适当”的提高了进食的速度,在就餐了半个小时之后,安迪便渐渐有了“酒足饭饱”的感觉,虽然已是营业的最后一个小时,但是老板的用心和认真却直接表现在了这可口的菜肴上,熏鱼甜咸适中,酱鸭则味道腌制得相当可口,没有半点腥腻之余,肥瘦口感也正好,只是分量少了点;清炒的虾仁虽则不如上海本土的虾那样鲜香,但胜在够火候,虾的软硬度正好,也处理的干净,并没有吃到半点的虾壳;而那道“腌笃鲜”,更是加入了足够的笋筒和百叶,汁水调制的刚刚好,既能解渴,又是一道颇值得回味的汤 。。。至于,最后卢先生叫的那道“清炒豆苗”,倒是极为普通的广东菜,作为蔬菜类,全是为了这一桌的上海菜做了点缀和辅助,广东人的饮食以清淡为主,更是极为强调荤素的搭配,事实上,他们对绿叶类菜肴是极为重视的,平时的饮食可以没有肉类,但蔬菜是绝不可少的。
安迪只是一轮嘴的顾着自己大吃这令他怀念万分的上海菜,虽然没有能够勾起他太多的思乡之情,倒是极大程度上犒劳了他满肚子的“馋虫”。在将几块鸭肉塞进了嘴里,半吞而下时,又塞了一勺虾仁,如此的反复了几次之后,他才记得要注意自己食相,这样一想之下,又立刻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压低了嘴里口水和食物混合所发出的“啧啧”声,偷偷的半抬起头,望了望坐在对面的卢先生,卢先生倒并像他说得那么饥饿,正夹了一块熏鱼,塞进嘴里,
“怎么样,你喜欢吃吗?这熏鱼是上海很家常的菜肴,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不过以前的话,到了过年才有机会吃到,呵呵,还有这炒虾仁 。。。”安迪定了定神,将口里的食物一骨碌的吞下肚去,现在他们有了足后的时间闲聊了,他于是不紧不慢的向卢先生做起介绍来。
“奥,是吗?上海也会那样?这可是普通的青鱼做的吧?”卢先生拿起茶杯又喝了口茶。
“嗯,那是从 80 年代中到 90 年代初的近十年间吧,反正我记得也就是那么几年,这虾仁听父母说特别贵,到了过年的时候,也只是炒了一大碗而已,我和叔叔的小孩子,也就是我的堂弟堂妹,常常要抢着往自己的碗里拨上一勺,大人未曾尝到,就已经见了底,呵呵,家里兄弟姊妹多就是这样的了,不过,那清炒虾仁倒是真的可以用来伴饭吃的 。。。”安迪像是打开话匣子般,连珠炮似的说了这许多,末了,向面前的空碗里拨了几羹汤,仰脖一饮而尽。
“这汤,你喜欢吗?‘腌笃鲜’,不知道这名字从何而来,反正也是家常小菜 。。。”安迪用纸巾抹了抹嘴,接着又问,这小伙计是生怕面前这许多陌生的菜肴并不对老板的胃口,而扫了他的兴致。
“还可以 。。。”卢先生用调羹在汤里拨起了一块笋和两个百叶结,淋在已经吃了一半的白饭上。
“其实,若要论汤,广东人若称第二,恐怕在中国那片土地上,无人敢说自己第一。广东人的‘汤’文化,历史悠远的恐怕已经无从考证,或强身滋补,或医病解患,各种汤料汤方不胜枚举,更不要提煲制这些汤水的方式。说实话,眼前的这道所谓的‘腌笃鲜’汤只是一窝‘滚水汤’而已,加了笋,百叶结,瘦肉等最为普通的材料,又加上了包括味精在内的不同的佐料,在广东人眼中,可能这只是一味‘味精汤’而已 。。。须知,正宗的广式汤对各种佐料的使用是相当相当慎重的,尤其是味精,他们追求的是材料本身的味道,汤成之后,至多也就是洒上少量的盐调一下味道,别无他 。。。”
“安迪,吃完饭,我们去看 Table Dancing (脱衣舞)吧?”老板突然的建议,打断了安迪对于“汤”的思路。
“啊?呃,无所谓啊,呵呵,不过,我,呃,怕你回去晚了,耽误你休息才是真的,小孩子还在家里等着你回去呢!”安迪表面上结结巴巴的应付着,但在内心,说实话他对于这西方社会特有的色情产业,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在他眼中,当一切都暴露无遗的时候,带来的震撼和吸引早已经远不如遮遮掩掩时来的强烈和刺激,在台上行走着的只是一块赤条条的肉,一条毫无羞耻感可言的行尸而已,这是在叔叔腹子带了他去了几次那样的场所之后,所得到的全部感受。以至于之后的那几次光顾,他在逗留的时间上一次比一次短不说,更是将绝大部分的时间用在了闲聊上。
但此刻的他却绝没有想到,卢先生在上车前稍稍提到的饭后的“节目”,居然是这个,但,拒绝是绝对不可能的,安迪只能委婉的推却着。
“没关系,去看看吧,听人说,在 Markham 路和 HighWay 7 附近开了家新的,挺不错,借今天去看看吧,呵呵,看完了,就送你回去,不会太晚的。”卢先生露出了些许勉强的笑容,说完便立刻夹了几条菜送进嘴里。
221.
汽车在昏暗的 7 号公路上飞驰,两边稀稀落落的树,并没有投射多少影子在地上,倒是有些半亮不亮的路灯,为前路蒙上一层伤感的淡黄色的面纱。坐在汽车里,看着外面极不清晰的景色,以及对面飞奔而过的汽车,安迪依然回味着刚才打的那一餐牙祭,用舌尖舔着夹在牙缝里,熏鱼和笋片的味道,
“安迪啊,以后买车呢,还是要买日本车,别的不说,你看我这车 1987 年款的丰田佳美,10 年的
车了,到现在还是那么灵活,一踩油门就去 。。。”卢先生不知道为什么又将话题拐到了他的车上。
“嗯,开车啊?我想也没有想过?”安迪应付式地回答着。
卢先生没有再作声,一手推了推鼻梁上的方框眼镜,一手打起了转左的方向灯,一条窄小但灯火通明的小街出现在了眼前,
“哇,这条街好漂亮 。。。”安迪一下子看到街的一边坐落着一家平顶单层,三面都镶着巨大落地玻璃的酒吧,绿色的灯光渗杂着 Bar 柜里高高悬挂着的酒吧,被不断走动的客人切换着,散出诱人的光彩。临窗的位子坐满了西人情侣,各自抓着手中的酒杯,边谈论边望向窗外的街道。而街道两旁除了那些常规的高大的街灯外,还等距离的矗立着欧式的小型钢铁镂花吊挂街灯,依然沿用着旧时油灯的外形,里面则是电灯,并且在街灯杆子上部的架子上里,摆放着盛开着得真花花篮,红色的和白色,还有蓝色的和紫色,这样的摆设沿着街道的两边一路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还看得见。
卢先生似乎也意识到了安迪被这街景所吸引,放慢了车速,尽管让他看个仔细,汽车驶过了酒吧,另外一边有一家银行,再过去则是一家教堂,这一边有一家西餐厅,紧接着是一家玩具店,各种色彩鲜艳的玩具,在橱窗灯光的映射下,分外缤纷;经过一到小巷子,路稍稍开阔了点,另外一边,是一家 Country Style 快餐连锁店,然后是裁缝铺和理发店,虽然都早已打烊,却似乎是要配合这迷人的街景,故意打开着灯光 。。。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是这样的。。。”安迪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这里是 Markham 以前的 Downtown (市中心),历史相当悠久了,Markham 以前只是多伦多周边的一个小镇,呵呵,只是一个小镇而已,你看这路那么窄小就知道,但同时,你可能也察觉到了,路的两边,银行餐馆理发洗衣服,各行各业可谓一应俱全,这也是加拿大城市结构的一种模式。但那可能都是 10 多年前了,随着 Scarborough,Markham,Richmond Hill 这几个小城的发展,大量华人的迁入,使得区域的结构发生了巨大的变动,现在的 Markham 中心地带,已经西移,到了 Highway 7 与 Warden ,Woodbine 交界处一带 。。。其实,说老实话,这变化都是我们中国人带来的。”卢先生以一种相当老气骄傲的口气,向安迪娓娓道来,俨然相对于安迪而言,他是老加拿大了。
汽车转眼就已经驶过了这市中心地带。
“咦?怎么看不到的?他们告诉我是从这条街入,然后在这个红绿灯右转 。。。嗯 。。。好像说是,那家店的门前侧着向西停放着一个大型货柜,柜身上鲜艳的印有一个横卧着的白人女人 。。。奥,看到了,在那里,还真藏得隐蔽啊 !”卢先生在昏暗的车厢里抬起手指了指,脚下踩了下油门,车转瞬就在一个巨大的货柜箱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连招牌也没有的夜店,也或者招牌放在了完全不显眼的地方,没有让安迪看得到,但莆一踏入,除了巨大的音乐声立刻扑面而来之外,他的眼睛也是跟着一亮,这是一间装修相当豪华的“夜店”,宽敞的大堂足有 4000 平方米,中间的天花板上如宴会厅般,挂着一幅相当漂亮的水晶吊灯,长长的珠帘自上而下,一直伸展到离地3 米左右地方,气势非凡。大堂里则密密麻麻的排放着桌凳,足有 200 多台,可惜只是零星的坐着几个人,由于散落在不同的角落,需要仔细看才看得到。脱衣舞娘表演的舞台,则设在店中端靠西侧,留下那一边厢的则是一间又一间紧挨着的包厢,略微察看之下,居然也有 20 多间。这包厢是留给脱衣舞娘应单独某个客人要求,而进行“私人表演”的“私人场所”。
222.
“我们坐到那里去吧!”卢先生指了指围着舞台的一圈桌子,不等安迪回应便走了过去。
这是一张离开舞台只有 2 尺左右的位置,正对着灯影飞舞的舞台正中央,可能是看客极少的缘故,除了刺耳的迪斯科音乐,上面并没有表演。
“哎,怎么好像没人在门口收门票的?”安迪刚一坐下,就不惑的问,倒不是他真的在意这个,而是他怕让老板破费,刚才那一餐已经花费不小了。
“呵呵,确实是没有,好像说是除了周末的3 天,平时都是免费入场的,开在这样偏僻的地段,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招徕客人了,我想是这样吧。”卢先生悠悠的点起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抬起头将浅蓝色的烟吹向半空中,那样子看上去十分享受。
侍应生从远处走来,通常在这样的场所,侍应生往往是一些穿着性感的年轻女性,他们穿梭在客人之中,说着话,调着情,甚至有限度的与客人发生身体上的接触。男性的侍应生也有,但往往他们在店里是充当保镖拳手的角色,在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没有几个彪形大汉坐镇,是难保平安的。
“Hi ,nice to have you guys here tonight, any drinking?(嗨,真高兴今晚你们能来,喝点什么?)”这是一个看上去约摸 20 出头的女孩子,穿着超短裙,半弯下腰,逼得紧身低胸 T-Shirt 里几乎大半个乳房出来在他们两个面前。虽然入场是免费的,但终究这里不是慈善机构,最低限度,啤酒还是必须买的,而且还要记得附上小费。
“卢先生,你喝什么?啤酒,还是?”安迪生怕卢先生不明那女子的英语,或者听懂了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即时做起了现场翻译。
“奥,Canadian ,please!(加拿大人牌的啤酒,谢谢)”卢先生微微点了点头,向那妙龄少女回答,又朝安迪笑了笑。
“Me too.(我也是)”安迪不等小姐再问,跟着回答。
小姐施施然的走了,安迪却在心里嘲笑着自己的“无知”,这个来了十多年的老加拿大人,虽说经常说自己不谙英语,但这日常简单的对话,是绝不可能无法对答的。刚才的抢白,实在有点“班门弄斧”“拍马屁”的意味,若是遇到心胸狭窄的人,甚至可以有“狗眼看人低”的理解,吼吼,希望他不会吧 。。。
“Here you go guys, the beer …(啤酒到了 。。。”一个相当娇嗔的女声从背后传来,转过脸来时,刚才那小姐,已经从手中的盘子里将两支冒着冷气的啤酒递到桌上,又随手从腰间束着的围裙口袋里,抓了几个 Cookies 扔在了桌上,
“Anything I can help?(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她依然半弯着腰,显露着她的胸部,撒娇的口气问。
这一次安迪没有再接口翻译,只是静静的坐在一边,却看见卢先生并没有再说什么,一侧身从裤袋中抽出皮夹,翻开后利索的从里面夹出一张 20 块钱的纸币,塞在小姐的手中,
“This is for you ,thank you!(这是给你的,谢谢)”他潇洒的说着,然后扯开嘴边笑边望着那妙龄少女,
“Oh, thank you, hope you guys have a good time.Just let me know ,if you need me 。。。(谢谢,希望你过得愉快,如果需要我就叫我 。。。)”那女子兴高采烈的攥紧了钱,朝卢先生抛了个眉眼就走开了。
“哇,10 块钱一瓶啤酒,贵了点啊?”安迪等他走远,悄悄地问。
“不,8 块钱一瓶,加上小费,20 块钱不算多了,来这种地方娱乐是这样的消费的了。”
安迪正待说些什么,大厅里的扩音器里伴随着巨大的音量,传来一个男子激昂的声音,还没有听清楚说了些什么,便看到一个肤色有点黝黑的白人女子,穿着三点式的比基尼,带着些邪邪地笑容,扭动着腰肢走上了舞台。
223.
在加拿大“脱衣舞厅”这一门生意以及“脱衣舞娘”这一职业,是完全合法的,而且,据说“脱衣舞”这一“伟大的创举”正是由加拿大人发明,并且迅速传播至美国和欧洲,在西方世界大行其道。但尺度也同时仅止“展露和表演”,尽管入夜之后,市中心 Bloor 附近的街头,经常可以看到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朝着来来往往的汽车抛着媚眼,需要说明的便是,不同于“脱衣舞娘”,在加拿大“妓女”是非法的,她们存在的方式全是“地下”和隐蔽式的。
世俗的道德一方面教育着世人要具有基本道德素养,以正当的方式来谋取生活,另外一方面又容许不少人以并不太见得光,甚至是肮脏的方式取得大笔的财富,凭借着这些,终于可以一本正经的融入上流社会,再放弃原本的勾当,依靠积累起来的资本开始从事正当的生意,从此一路平步青云。在这许多的“肮脏”的勾当之中,成为“脱衣舞娘”以及“暗娼”正是不少年轻普通女性赖以脱胎换骨,摆脱贫困,改变“命运”的方式之一。
安迪来了加拿大这短短的一年,已经可以从不同的媒体信息,同学朋友的茶余饭后,听到不少类似的“奋斗故事”。就“脱衣舞娘”而言,据说,她们除了没有固定的出场费之外,还要从这低廉的出场费用中扣除在脱衣舞厅的“驻场费”,这费用是以单日计算的,全因为她们的日收入,往往可以达到一个很高的水平,而这收入中的大部分,来自于为人客进行私人“舞蹈”的收费,大约为 20 – 25 元一首曲子不等,还有就是带动人客在舞厅消费的提成,几笔收入相加,往往可以在一个晚上的几个小时内赚取4,5百元的收入,的确是相当可观的。并且,这收入都是以现金方式结算,完全的逃过了税务局的监管,也因此,不少年轻貌美的女子,包括学生,职员,甚至家庭主妇,出于各种原因,最终扯下脸上最后那一点点地尊严,毅然的投入到这一行业中,其中不少人,在短短的几年间,就可以累计数万甚至十数万加元的财富,然后,或嫁人从良,或开设自己的小生意,或去银行赎回自己的房产 ?。。。
加拿大有专门的“脱衣舞娘”协会机构,免费为这些性质特殊的女子提供从健康保健,心理咨询,到法律援助等等方面的服务,另外一方面,大多数的“脱衣舞厅”又与黑社会或多或少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再加上“脱衣舞”本身属于表演性质,正常情况下,完全不存在,法律也不允许脱衣舞娘与人客发生非意愿性质的身体上的接触,使得这一行当除了得到“黑白”两道的庇护之外,更没有像“暗娼”那样有高机率感染艾滋病的风险,变相鼓励了越来越多的年轻女性加入到这一行业,再则,加拿大的传统似乎也并不鄙视这一行业,甚至有时将她们称之为“艺人”。
值得提及的是,在加拿大绝大多数的“脱衣舞场”都是以女性舞者为主,但也有少数该类舞厅,是以男性舞者作为噱头招徕客人的。不同的是,该类“脱衣舞男”的舞厅,男性看客如果想要进入,就必须有女性伴随才能成行,单独的男性是绝对谢绝的。而普通的“脱衣舞娘”为主的舞厅,则没有这样的规定。
至于“暗娼”,那就是属于加拿大另外一个黑暗面,社会治安的一个巨大的隐患。由于“娼妓”在加拿大并没有合法化,使得不少从事该行业的人士常常以“伴游或者按摩”为幌子,在报刊杂志登出广告,寥寥数字,加上一个电话号码,已经可以让她们在自己的住所,或者租用的住所“开业”,所需的“皮肉费”则在 100 – 200 加元每次不等,各色人种都有,华人从事该各行业也实在不在少数。由于该行业的报酬极端的丰厚,各中自是“偷偷”的造就了不少暴发户,曾经就听说过一个犹太女子,从事“暗娼”仅仅 3 年,便积聚了数十万加元的财富,从良买下了一家连锁咖啡店,又通过数年的经营,财富再次积累回报,她接下来又买下了咖啡店所在的物业,然后出售了咖啡店,加上收取该物业的租金,积累了数年之后,在 90 年代中期,看准了加拿大的移民趋势,在移民潮到来前买下了一栋 6 层楼的住宅物业,物业里面共有 20 多个大小不一的住宅单位,在 90 年代末期大批亚洲移民抵达加拿大,租房市场的兴旺万分,又让她赚得盘满钵满,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再后来,据说,她又买下了一座 20 层楼的住宅物业,里面有约摸 200 个住宅单位 。。。可能,她现在再回首那段“资本原始积累”时期,并不会有太多的羞愧,甚至,时间倒转,她还是会无悔的那样去做吧?!
“安迪,看得那么入神?呵呵,是第一次来吗?”卢先生突然用手中的酒瓶,敲敲了安迪的酒瓶,发出珰垱的声响,惊得安迪震了震。
“没有,没有,我以前有看过 。。。”安迪被卢先生从思绪中拉回现实,怀着一种奇怪的眼神,抬头望了望台上已经脱得精光,随着音乐不断扭动身体的白人女子。
“再看一会儿,我们就走了吧,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卢先生吐着烟圈,又说。
“啊,送我回家?”安迪在心里一惊,这话使他一下子想起了什么。
224.
时间确实是已经不早了,而自这个偏僻的地段,也不知道要转车多少次才可以回到住所,更何况,在这个“夜已深”的时刻,不知道还有没有公车?卢先生送他回家,不但是一种“好意”,更多的是一种责任,在这一刻丢下任何一个人在这荒僻的路径,都是无礼甚至捉弄的表现,这些安迪心里都明白,可是,此刻在他心里想到的,竟然是他曾经善意的撒过的一个谎,那样一个场景,是在那个周末,他第一次去到“大和”见工的时候,还依稀记得,卢先生是这样问的:
“你住在什么哪里的?”卢先生当时边弯着腰洗刷铁桶,边问。
“嗯,我住在 Midland 和 Steels 附近 。。。”安迪犹豫了片刻回答说。
就是这一来一往的对白,让安迪开始坐立不安,他狠狠地吞下一大口的啤酒,用手抹了抹嘴角边的沫子,脑子里面更是一片眩晕,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正是因为当初,他找工心切,担心自己如果坦言住在较为偏远的 Markham Rd 与 Ellesmere Ave 交界处的共管大厦,便极有可能为面前的卢先生提供一个活生生的借口,以他住得“遥远”,交通并不十分便利和方便,拒绝聘请他,所以,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在第一时间便已经打开,信口开河地说自己就住在离开 Market Village 就算步行也仅需 10 分钟的 Midland 和 Steels 路口附近。。。
安迪最终如愿以偿获得这份工作,也从此再没有将这“谎言”记在心上,谁也没有想到,这老板是如此的好客和热情,居然会在这小伙计工作了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请他出去吃饭,观看表演,临末更要送他回家,而这原本绝没有想过会被揭穿的谎言,此时活生生的就要在老板的面前被揭露,而且是在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个和善友好,让安迪开始心存感激的人的面前,实在是再残忍不过的事情,
“啊,呃,我看不用了,已经那么晚了,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又让你破费,又 。。。”当安迪随着卢先生步出舞厅,向着汽车停放的地点走去时,安迪依然做着不懈的努力,竭力想要保全那个善意的谎言。
“奥,这没有什么的,车开回去很快的,再说了,这么晚,如果没有汽车,你怎么回家?坐公交车吗?呵呵 。。。”卢先生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向前走着,这深秋的夜,已经颇为凉爽,甚至是有点霜冻的感觉,他说话时,从口里吐出的气,在昏黄的街灯下,居然看的一清二楚,
“哇,晚上还真得有点冷,看来冬天确实是不远了 。。。”他缩了缩头颈,又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继续走着。
“嗯,是的,这里好像没有公交车奥?不过,你可以在 Steels 和 Markham 路附近放下我,我自己坐 Steels 上的 53 号公交车,几个站便到了,很快的,而你也不用兜那可怜的几站路,早点回家陪你的两个儿子吧 。。。”
安迪将转移到天气上的话题又使劲扯了回来。他提出了一个看来相当不错的方案,因为确实只要到达作为 Markham 和 Scarborough “分水岭”的 Steels 大街,转搭 53 号车,仅需 10 分钟最有便可到达 Midland 大街,也就是安迪“编造”中的住址方位。在这个方案中,卢先生可以尽到他的责任,而安迪又能够保全他的面子,达到了 Steels 和 Markham 路口时,待卢先生离开之后,他便可以搭乘 Markham 路上的 102 号公车,甚至步行回家,这自然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但出乎安迪意料之外的是,卢先生却并不“领情”,甚至是愤愤地骂了一句,
“少废话,快给我上车,在这里磨磨蹭蹭说话的工夫,都差不多到 HWY 7 了,上车吧,不碍事的,我送你回家。”
安迪脑袋里“嗡”的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抬头望了望天空,那一夜暗蓝色的天幕里面,布满了星星,更似乎是分明的看到了他们正一齐朝着他哈哈大笑,笑声甚至是夹杂在微微起伏的风里,自远处传来。而他只能在心里面默默咒骂着,一边还要装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无奈的一头钻进了卢先生的车里。
225.
汽车沿着黑漆漆的 Markham 路向南行走着,不一会儿便又回到了 Markham 的旧市中心区域,街上的灯光已经大不如来时的辉煌,安迪侧头看了看方向盘旁的时间显示,已近 11 点半,眼看着汽车飞快的穿过旧城,又穿过了 HWY 7 ,他一时更不知如何是好。
“卢先生,我有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安迪支支吾吾的终于鼓起勇气来说。
“嗯?什么事情啊?说来听听?”卢先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安迪焦虑的心情。
“呃,是这样的,我,我其实并不住在 Steels 与 Midland 的交界处,我住在 Markham 路和 Ellesmere 附近 。。。”安迪一鼓作气将这事实说出口,顿觉轻松。
“奥?呵呵 。。。”卢先生确实是有些小小的诧异,转过脸来看了看他。
“好吧,我想说,我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因为担心你会以我住得过于‘遥远’,而拒绝给我这份工作,而,你知道,一份工作对我这样的留学生是多么多么的重要啊 。。。所以,我 。。。”安迪说到这里情绪开始有点激动,他不知道这样的解释是否能被对方所接受,但在这一刻,他只是觉得自己坦荡荡了。
“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这样的一个谎言,完完全全没有恶意,只是 。。。”安迪说话间的语气充满哀求,
“呵呵,安迪,别说了,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我不是第一天出来这个社会,也不是一来加拿大就当老板的,这没有什么,你放心吧,我不会介意的。哈哈哈哈。”卢先生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和蔼平静,甚至好像只是听了一个平淡的故事般,毫无感触地继续开着他的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自我保护机制,这种自我保护机制,只要是以‘不伤害他人’为前提的,便都可以接受,像你这样的谎话,谁都会说,谁也都说过,你也别太在意。”卢先生似乎是担心安迪过于自责,居然反过来安慰他,却令安迪更加的感动不已,一时居然有点想哭的感觉。
“哎?别光顾着说话,你得告诉我,现在怎么走?你要是刚才不说,我还真会在 14?号大街处转右,向南去了 Midland?大街。”
“奥,对对,嗯,那你现在就沿着 Markham 路一直开下去,穿过 Sheppard,穿过 401 高速公路的桥洞,再过3 个红绿灯就是,不过 Ellesmere 的,呵呵,好像挺复杂的吧,你沿着 Markham 路开就是了,我会提醒你的。”
汽车在宽敞明亮的 Markham 路上飞驰着,夜深人静的街道,除了绵延不断的街灯下的那一条道路之外,其他地方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多伦多这个蜚声国际的大都市,在晚间灯光照明工程设施方面,相比较中国的许多城市都是做得不够的,西人普遍地认为,在晚间开放大量的灯光,虽然可以有效的遏制犯罪,增添都市的繁华感,但也同时浪费了巨大的电力资源,变相破坏了生态环境,他们并不像东方人那样看重“面子”,而是更多地注重理性思维和实际成效。
可能是接近午夜时分的缘故,直路里一路遇到的全是绿灯,路面的车辆也相当稀少,以至于安迪乘坐的汽车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是不间断的奔驰着,两边飞奔向后的高大的灯柱,擦着车窗而过的风声在耳边不停的发出沙沙的声响,还有暖洋洋的车厢,酒足饭饱的‘皮囊肺腑’,让这个年轻的上海小子带着一点点醉意和睡意,舒舒服服得将头斜靠在椅背上,微微翘起脚趾,伸了个懒腰,更恨不得可以将鞋袜除下,像平时在住所洗完澡时,躺在干净干爽的床上,写意的用两只脚板相互搓几下。
“嚯嚯,你住得可真是不近啊!”卢先生在一阵与安迪断断续续的闲聊之后,突然说。
“呃,是的,可真对不起你了,卢先生,让你送我回家,真是不好意思。”安迪听了这话立刻坐直了身子,再次致以歉意。
“哎,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也没有想要责备你,只是突然发现,你每天上下班可能要花很长时间在路上吧?下班的时候可能还好,但是早上 。。。你早上应该起得很早吧?”安迪总是条件反射式的道歉,让卢先生颇有点尴尬
“嗯,还好的,只需要换一次车便可以去到‘太古’那头,我在楼下的 Ellesmere 大街上坐 95 号车,到 Kennedy 再转 43 号车,顺风的话,30 分钟就可以到达,运气不好错过了班次要等的话,最多也就是 50 分钟,而我总是提早一个小时出门,没事的,也不是太早,你放心吧。”
“也不会迟到的。”安迪觉得刚才那一大堆话似乎是少了些什么,忙不迭的又补充了一句。
226.
“嗯,不过可能的话,还是搬家吧,搬到附近的地方,早上也可以多睡一会儿,下了班也可以早点到家,不是很好?找好了房子,我来帮你搬吧?”卢先生幽幽的说着。
搬家的念头,安迪也不是没有,在最初开始这份工作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路途的遥远,上下班周车劳顿的不便和辛苦,但他却有他自己的想法和担心,由于之前最长久的一份工作也只是做了三个月,安迪对于自己是否能够真正在大和站稳脚跟,并没有太大的信心,更何况,与之前的那几份工作相比较,大和的这份工作是需要一个人独立完成厨房内所有的工作,能够合理的安排好时间,控制好“产品”质量,尤其是在节假日,那种透不过风来的巨大工作压力,不是言语可以描述的,也不是单靠勤奋可以应付的,一个不小心,就会对整个餐厅的营业构成巨大的影响,这其中的责任重大,自然不言而喻,而他自己,他自己只是一个 20 岁出头的小伙子,什么不会,什么也不懂,他的担心也因此确实是不无道理的。
居住在学校附近,有时步行走回学校去上网会很方便,而生活习惯的使然也使得他并不愿意破坏这得之并不易的平静,即便楼道里满是印度人的咖哩与体臭混合的恶俗味,即便楼下的超级市场里极少的中国食品,即便四周的公共交通系统并没有让他感到方便快捷,但周遭环境的熟悉,以及对于多伦多这个大都市其他地区的陌生,所带来的心理上莫名的恐惧,都使得他每每想到搬家便有许多的顾虑。宽敞舒适的住所,廉价的租金,也是很大的原因。他甚至想到了大威,搬出去之后,和他见面聊天的机会必定会随之减少,生活上刚刚结识的朋友,一转身又要因为这搬迁,而不得不疏远甚至不相往来,亦是让他想来就会很难过的事情 。。。。
“想什么呢?别忘了告诉我,在哪里转弯?我们已经过了 Sheppard 。”卢先生突然打破安迪的许多遐想,说起话来。
“嗯,没什么,在想搬家的事情,奥,对了,恩,你穿过 401 高速公路下桥洞。过了 Progress,,下一个红绿灯处转左就是了。你看到前面那栋白色的大厦吗?就是那里。”安迪抬起手指了指前方。
转眼天气已经很凉了,但空气里面却开始洋溢起节日的气息,圣诞节就在眼前,虽然还有近 1 个月的时间,但人们的心情却似乎已经提前泡在了假期中,每个人都企盼着这一西方最隆重节日的到来,并且为这一天忙碌准备着,却不知道,这一切对于安迪而言,非但毫不相干,更渐渐使他心生恐惧甚至是厌恶感。
学生一般在 12 月初已经放假,相比较室外凛冽的寒风,他们更愿意成群结队的聚集在各式各样的购物商场里玩乐嬉戏,度过这个短暂又隆重的假期;大公司或者政府部门工作的员工,一般在 12 月中便开始享受圣诞节假期,中小型企业则要一直把工人留到 23 号,放假的人潮也正是以这种阶梯式的模式涌向社会。孩子们快乐的笑声,家长们的神采飞扬,到处都可以听到的圣诞音乐,还有到处悬挂着的圣诞装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更何况,这个圣诞正处于世纪之交,2000 年,“千禧年”这个名词也一早大热起来。
大和的生意亦随着假期的每一天的逼近,一日好过一天,安迪的工作量由平日的每天四缸,周六日的每天 8 缸,一下子增加到了平日每天 6 缸,周六日的每天 10 – 12 缸,每天都要不同程度的加班,这突如其来增加的厉害的工作量让安迪每时每刻都处于一种紧张万分的状态,他不能埋怨,也没有资格埋怨,默默的磨豆,铲浆,撞豆腐花,上豆腐,将冷却了豆浆倒入,然后跑去水池边洗碗,像机器人一样周而复始的工作着。
“安迪,外面的瓷碗就要用完了 。。。安迪,豆腐花还有多久可以出来?安迪,快做两盘煎镶豆腐,安迪,外面有人要买豆腐,想知道几点钟可以有?安迪,安迪 。。。”这此起彼伏的呼唤声,让安迪痛苦不堪的周旋在各项工作中,手忙脚乱,才开始洗碗,又要跑去铲豆腐花的浆,却刚拿起铁铲鼓动了两下,又跑去为压着豆腐的水桶加水,然后又慌失失的跑回来洗碗。。。可以捱到今天 – 1999 年的“平安夜”,对于安迪而言无疑是一种奇迹,
“今天,今天真的已经是 ‘平安夜’ 了 。。。”安迪终于空下来的时候,对着百叶窗外呼朋唤友的客人,默默地感叹。
227.
去年的平安夜,是在安迪到达加拿大之后的一个月,这个陌生的西方城市,并没有用他想象中的最为隆重的平安夜气氛来迎接他,换来的只是萧条落寞的街道,昏黄的街灯,路上匆匆赶路的单身男人,现实与想象中的巨大落差,似是重重的一击,将刚刚想出门的安迪一拳打回了住所,并且将门大力的关上。当然这一切原本就是这样,只不过出国前大家对于西方圣诞节的想象,往往是赋予了中国春节的那般气氛,却不知道,西方社会讲求的是和谐与人权,在这个值得庆贺的日子,谁也不愿意坚守在工作岗位上服务于他人,谁都想一家团聚,以至于大街上除了餐馆以外的的大多数店铺都早早的打烊,一下子失去霓虹灯的街道,看上去灰突突的,居然连平时的景色都比上不上了。
去年的平安夜,安迪刚刚开始在 Lawrence 和 McCowan 附近的那家印度人开设的餐厅酒吧工作,这是他在达到多伦多之后的第一份工作。那天的工作是由下午 2 点,一直工作到晚上 8 点,亦可能是平安夜的缘故,餐厅因为前台有酒吧和 Disco 的缘故,将持续营业到清晨 3 点,但老板却并没有让这个中国男孩子加班,更嘱咐他准时下班,回家与父母团聚,
“父母,我的父母都在中国,他们没有来到加拿大,我只是孤身在这里生活和学习。”他并没有反驳面前这个印度女人的一番好意和叮咛,只是在心里喃喃地嘀咕着。
末了临走的时候,店里的女同事 – 一个近 50 岁的印度阿姨,居然主动走过来给了安迪一个热情的拥抱,像母亲一样,拍了拍安迪的肩膀,说着圣诞祝福的话语 。。。
“你好啊 。。。”一个陌生的男声突然出现在安迪的身后,说着有点便扭得普通话,便走向厨房后方。
“啊,你好,你好,你是?”安迪刚才还沉浸在对去年“平安夜”的回忆,一下子便被这一声问好扯了回来,放下手中正在洗刷的一个碗,回过头望去。
“我是来帮忙的,哇,你的广东话说得很好啊!真厉害,什么时候教我说国语吧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高 1 米 70 左右,黑黑实实的男孩子,满脸还未有褪尽的青春痘,带着半分成熟,半分青涩的笑容,边往头上套上大和的工作制服。
“奥,你是新来的?我叫安迪,你怎么称呼?”安迪吃力的半转过头,作着简单的自我介绍。
“我叫阿超,超人的超,呵呵。”他爽朗的笑了笑,向着安迪走过来。
“我叔叔叫我来帮你的,你需要我帮你洗碗吗?”他走到安迪的面前便停下脚步,说出了这颇为令人惊讶的问话。“不过,还是让我先祝你圣诞快乐 !”不等安迪回答,他又颇有礼貌的对着面前这个陌生人道出节日的问候。
“嗯,谢谢,你也一样,圣诞快乐,对了,刚才你说你叔叔?难道,难道?你是老板的侄子?”安迪摇晃着脑袋,甩开额前的一缕头发,此时他的双手完全浸泡在洗碗水中。
“呵呵,是的,老板卢先生,他是我的五叔,我的爸爸是他的亲大哥 。。。对了,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做的吗?”他还是一样诚恳地说着话。
“嗯,这里没有什么事情了,我一个人都可以搞掂,你出去帮外面吧,哎,不过,好像今天晚上不怎么忙了?前两天都是由早忙到晚,怎么到了‘平安夜’反而平静下来了 。。。”安迪加快了洗碗的速度,回答着阿超。
“哈哈,平安夜吗,人人都回家团圆了,该买的礼物都买完了,该置办的应节物品也都应该备齐了,这个时候,大家都留在家里温馨的围着火鸡坐下,等着圣诞大餐吧 !”阿超的一番话,让安迪翻然醒悟。
“唉,我也觉得今天不会那么繁忙,但五叔硬是要我出来帮手,哎,没办法 。。。那我出去了 。。。”阿超无奈的摇了摇头,便走了出去。
228.
平安夜确实“平静无比”,餐房里突然稀稀落落下来的感觉,对比这之前两个星期的由早至晚的人头涌动,实在是不小的反差,安迪抬头望了望墙上的钟,时间才过7 点。看来今天可以准时下班了,心里不禁一阵雀跃,
“安迪,今天可以准时下班了吧?”卢先生又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安迪身后。
“今天看来是不用加班了 。。。”他又说。
“呵呵,是的,好像外面是一下子静了下来的,你不会是有点伤感吧?”安迪调皮的朝他眨了眨眼。
“哈哈,你的意思是我会因为生意差而不开心?怎么会呢?邓小平,我们的小平同志不是也有 3 上 3 下的经历吗?更何况都忙了大半个月了,你们也应该有个机会休养生息一下吧?这完全不算什么事情,何况今天是‘平安夜’,出来的人不多也属于正常。”卢先生在厨房后方坐下,像往常一样点起了一支烟。
“认识了我的侄子了吗?”他问。
“侄子?你是说阿超吧?嗯,认识了,他多大了,我倒忘记了问他。”安迪将一大盘清洗完的碟放回手推车里,推给从外面走进来取碟的小萍。
“他, 16 岁,风华正茂,大好的年纪 !你比他大不了多少吧,他 83 年的,你们倒可以多多交流,成为朋友。”
“奥,16 岁,真小啊,他来加拿大留学的吗?”安迪转过身蹲下开始清洗地上的各式工具。
“是上学,不过不是留学生,他们的爸爸也就是我的三哥,去年投资移民来了加拿大,将他们三个,阿超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都留在这里上学接受教育,他目前读的是高中。”卢先生弹了弹烟灰落地。
“哇,投资移民,那么厉害,想必需要很多钱吧,听说资产要不少于50 万加元 。。。”一听到“移民”二字,安迪便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力量,一下子提起神来。
“呵呵,是啊,50 万加元,以当时的比率来计算,都要 350 万港元,全家取得移民身份,值不值得呢?我就实在不知道了。”卢先生幽幽的叹了口气。但无论如何,很轻易便可以从他的表情中读出,这笔钱是他不曾拥有,甚至是让他相当感叹,让他嫉妒的数字。
“50 万加元 。。。他就是你上次和我提到过的,在香港拥有十多家大和分店的那个哥哥吧?”安迪已经听到入神,完全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恩,是他,不过香港的十多家分店,其实是属于我 3 个哥哥共同拥有的,但阿超的父亲所经营的其中几间是所有分店中最为赚钱的,那些分店,尤其在旺角的分店,每天都是营业 20 小时以上的,厨房师傅以及外面的服务员都要分成 3 班制,才能应付全日都不会停顿的人流,豆腐花不停的一碗接一碗的买,煎豆腐像排列麻将牌般十块成一行,然后三,四行一起煎,大盘大盘的炒面炒肠粉在炒炉上要两个人合力才炒得起来 。。。那种气势,哪里是这里多伦多可以想象和比拟的,大笔大笔的钱就是这样赚来的。”
安迪傻乎乎的站在那里听得发呆,即便卢先生已经停止了话语,他还是呆呆得站在那里,回不过神来。
“怎么了,安迪,吓到你了?”卢先生举起一只手,作势在安迪眼前晃了晃。
“奥,没有,只是觉得难以想象,但,又好像,也相当合情合理,不是这样昼昼夜夜的劳作,又怎么能在一个较短的时期内积累这么大的财富呢?”
“是啊,但安迪,你知道吗?事实上,在旺角那样的区域,任何人在那里开店都必须是这么长的营业时间,甚至 24 小时营业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知道为什么吗?”卢先生说得唾沫横飞,甚至激动地站起身来手舞足蹈。
安迪向后退了一步,未及多考虑,便摇了摇头。
“是铺面租金啊,你知道旺角分店,那个前后餐厅连厨房面积也不过 30 平方米的小单位,一个月的租金要多少吗?”他朝着安迪瞪大了眼睛,将手停在半空,像是中了“定身术”似的停顿了几秒,
“20 万啊 !20 万港币一个月 !如果不是这样疯狂的营业,怕且连铺租都交不上啊 !”
229.
卢先生将话尾音拉得很长,直愣愣的瞪着安迪,深信这如天文数字般的租金,足以让安迪惊讶惊叹,
“20 万港币,确实是个难以置信的数字,香港和上海一样,都是寸土寸金的城市,那其它的店铺呢?不是每间‘大和’分店都是那样昂贵的铺租吧?”
“其他?嗯,这么说吧 !平均下来,每间分店都需要 10 万左右的月租,所以,很多时候,我就觉得加拿大的商业租金相对而言,还是相当便宜的。”
“是吗?那我们这里的租金是多少?”安迪问。
“这正是我要说的:大和的这个单位,大约 800 尺左右,租金为 4000 加元/月,折合约 28,000 港币,就位置而言, Market Village 在太古商场旁,是 Scarborough 和 Markham 区的枢纽地带,交通方便,人流畅旺,在多伦多商业上所处的地位,可能仅次于市中心,在多伦多的东区更是首屈一指的一级商业地区,等同于旺角在香港,但就租金而言,却只是旺角的 1/7,不过,当然了,多伦多的商业铺位日营业额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旺角相提并论的。”
卢先生说到这里,径自幽幽的叹了口气,刚才高涨的情绪一下子疲软下来,好像是一只鼓涨的气球一头撞在一支尖利的针头般,即时泄了气。
“这就是命啊 ! 他们当年靠游泳偷渡至香港,没有花费一分钱,而我却是坐飞机辗转月余偷渡进入加拿大,成功到达的背后也欠了蛇头一屁股的债;他们在香港奋斗了 10 余年,事业有成,积聚了惊人的财富,可以通过投资移民的方式取得加籍。而我由偷渡来加至今也有 11 个年头,只能依靠‘大赦’才侥幸的取得身份,事业上更是艰辛的刚刚起步,家里的孩子还很年幼,供楼交租,养活全家,但年龄却渐渐上去了,很多事情开始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 。。。”
卢先生似乎有心借着这机会,发泄着内心相信是积聚多时的情绪,这情绪中有嫉妒,有羡慕,有感叹,还是一种潜藏内心的决心,在这“辞旧迎新”的一刻,更加令他唏嘘感叹岁月如流水般的无情消逝,眼看着又长了一岁,他觉得自己依然是在一种“边缘”里徘徊,在“比较”中更加难以找回尊严。他是天生的商人,或者说,钱是他们唯一的信仰,唯一可以让他在人前高昂起头的资本,但似乎,在他的身边有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而他连那笼罩在他身上的伸展叠嶂的山影都走不出去,更遑论,有一天如那座山一样的高大巍峨。他也看清了这难以逾越的极限,只能暗自神伤,
“青春啊,青春,我就这么又大了一岁,哎 。。。哪年哪月,才能熬出个头啊 。。。”他突然站起身,用力的拥抱了安迪一下,
“安迪,好好在我这里干,我不会亏待你的,我们一起努力吧!”他松开手,拍了拍安迪的肩膀。
这是一个安详无比的平安夜,更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平安夜,下了班走出商场,扑面而来的是冷瑟瑟的北风,带着强烈的冬天的气息,已经光秃秃的树干在灯影下婆娑摇曳,灰沉沉的天色里,看不到月亮,星光却格外惨烈的照射着,似乎憋足了劲想要下起几片雪花,来回应加拿大人对白色圣诞的希冀,但却始终没有做到。
安迪踏着自己的身影,揽紧了身上的外套,站在车站的玻璃房里等待公交车带他回家,听到后方的天空里偶尔噼噼啪啪响起的烟花声响,回头望向天空,却又丝毫找不到一丝绚丽的色彩,便更感觉这异国平安夜的凄凉,回想着下班前卢先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词,早就有着说不出的滋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长了一岁,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无所成,一无所得的度过了又一个年头,这个多事的年头,没有给他些许快乐的回忆不说,更留下了许多不可弥补的遗憾和痛恨。
“希望吧,希望来年的千禧年,是个好年,什么可怕的事情都可以再发生,有钱也好,没钱也好,只是希望可以取得移民身份,在这片土地上,做一个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人。”
230.
本以为会相当繁忙的“平安夜”却成了卢先生感怀唏嘘的“缅怀日”,而对于安迪而言,则是在昏暗腥臭的候车大厅内,望着钟面指针渐渐走向午夜,这其间的百无聊赖自是不言而喻的。但转眼便是圣诞节的清晨,当多伦多绝大多数的购物商场都歇业欢度佳节时,位于 Scarborough 的绝大多数由华人经营的购物商场却抓住这等了一年的机会,早早的便打开商铺招徕往来的客人,处于节假日中的人潮,由于并没有太多的选择,便一窝蜂的不分华人还是老外都挤到这些华人商场来,其中最为畅旺的就属 Market Village 和一旁的“太古商场”,由早至晚的人潮汹涌,本身就是一种奇观,但亦因此,中国人给予西人留下了“金钱至上”“唯利是图”和“人情淡薄”的印象。
莆到达加拿大的时候,安迪便听过一些“老加拿大”或者“老华侨”介绍过,根据加拿大劳工法,如果雇主要求雇员在法定节假日工作,首先是要得到雇员的同意,不得强迫,更不能以任何形式的威胁来要求员工。雇员在国家法定假期工作,除了需要在假期过后给予补假之外,更要以 1 至 1.5 倍的时薪作为员工假期工作的酬劳,便是指:如果安迪在圣诞节当天工作了 10 个小时,那么他的时薪则至少是以 14 加元来支付,在圣诞节这一天的收入便至少是 140 加元。
但很显然,所有的这些都只是他的痴心妄想,卢先生非但没有提及假期工作的加班薪酬支付,就连午餐的菜肴也和平时的一样。起初安迪只是天真地觉得自己没有合法的身份,所以,根本无法享受和得到法律的保证,但其他员工可能是有这样的待遇的,所以,他还是忍不住在午饭的时候,以一种极小心的口吻询问了刚吃完饭的小萍,没有想到居然是得到一连串的嘲笑,
“哎,安迪,你以为我们这里是什么大公司吗?样样福利齐全,华人老板普遍性格都比较‘小气’,你知道啦,是这样的,别说我们这样的小餐馆,就连如‘城市轩’那样高级的粤菜大酒楼,也未必会跟足法令去对待员工,双倍薪水?哎,真的是做梦了!好好干吧!别再胡思乱想了。”小萍朝他挤了挤眼睛,便走回了人声鼎沸的餐房,继续工作起来。
也确实是如小萍所说的那样,华人老板在面对这样的法例时,往往是故意的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另一方面,华人员工亦出于各种奇怪自私的原因,绝少就这样的问题去劳工厅作出投诉,久而久之,以平常的时薪在法定假期工作,成为了许多华人企业,尤其是餐饮行业相当普遍的“惯例”。华人在工作场合所表现出来的惯常的“逆来顺受”,以及如盘散沙般的不能也不愿意团结起来,让劳工法中“假期工作”的相应法例成为华人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华人雇佣华人,华人剥削华人,比起西人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21 世纪,资本主义世界最残酷的剥削,恐怕全部是来自华人或者亚裔本身。恐怕也正是如此,西人对于亚裔劳工更多持有的是鄙视,轻视,以及咎由自取的心态。
安迪越想越远,手里的活却丝毫不敢怠慢了,早上 10 点到达餐厅之后,直至现在:下午 2 点之间的 4 个小时,他已经不停顿的煮了 2 锅豆腐花,以及 2 锅豆浆,老板早早的就打电话回来,叮嘱他今天可以不用做豆腐,只管将全部精力放在豆浆和豆腐花的制作上,他的预测没有丝毫的差错,自开门的那一刹那,人客便如潮起潮落般,不断的进来,又不断地离开,再不断的进来,正门口更是几次排起了一个 5,6 人的小队,不折不挠的,耐心的等待着座位。第一锅做出来的一满缸豆腐花在不到 1 个小时之内,便售罄一空,让安迪急急忙忙地在11 点半时,被迫将已经煮热了一半豆浆倒出,如抢救决口水堤般,迅速磨出了第二锅的豆腐花 。。。这一切,活脱脱得就像一场战斗。
“疯了,他们都疯了,真不明白,有什么好吃的!”双手抓着浆袋,侧过脸去避开从其中直扑面而来的滚烫的热气,费力的扯起放下,看着白色的桨从其中慢慢得流出,他也早已经是一身令他自己都有点作呕的臭汗,心里更不禁泛起这不小的怨气。
“早晨 !”一个中等身材的短发女孩子穿着大和的工作体恤,随着一句问候语,突然在安迪身后掠过。
231.
“早晨,你是?”安迪眨巴着眼睛,转身去看。
她是一个中等身高的女孩子,约摸 17,8 岁,一头染成暗棕色油亮的直发,略略有点肥胖的身段。她将随身挎带着的小包挂在门后墙上的衣钩上之后,便笑吟吟的转过脸来,和安迪打了个照面。这是一张极为普通,素面朝天的少女的容颜,白皙的皮肤上,均匀的在鼻子的两侧分布着几粒暗淡的麻子,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睛将她塌鼻梁以及稍显干瘪着的嘴唇形作了极大的修饰,让整张脸看来还是颇有几份动人的姿色,“十八无丑女”可能就是这个道理吧。她半走半蹦跳着的从后门走近安迪,
“我是老板的侄女,我叫静宜,你是安迪吧?”她朝安迪努了努嘴,又微微一笑。
“奥?你是老板的侄女,那阿超是你的哥哥还是弟弟?”安迪好奇地问。
“阿超啊,他是我的堂弟,恩,他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亲兄弟。”她依然俏皮的回答着。
“不说了,我出去做事了,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多好多人啊!外面的停车场,到处都是汽车,我等了近 20 分钟才有位,哎 。。。”静宜像个大人般极为老气的皱了皱眉头,走了出去。
“看来他们卢家还真是人丁兴旺,冷不丁的又杀出一个侄女。一家人,即便是一个大家庭,开开心心的生活在一起,尤其是一起生活在异国,实在是一种不小的福气。如若我的将来也可以有这样的一天,又该是如何开心的样子?”安迪再一次呆呆的想得入神,不经意更是在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
“安迪,快出来看看,豆腐花好像有点问题!”Elaine 在此时急匆匆的走进厨房。
“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安迪不解的望着 Elaine 焦急万分的面孔。
“你出来看看吧,刚才‘撞’的那缸豆腐花,等了十多分钟到现在还没有凝结,晃荡晃荡的就如豆浆一样!外面现在已经没有热豆腐花供应了 。。。”Elaine 紧缩着眉头,似乎将已经将全身心的力量都集中在了他那一对如绿灯般的小眼睛里,眼神因此格外的刺眼。
“不会吧?”安迪放下手里正抓着的切豆腐刀,紧随着 Elaine 走出外面,心里自此开始七上八下的紧张起来。餐堂里,坐满了各种吃相的食客,甚至在几张桌子旁都加了座位,硬是在这四人台边,坐下五个人,稍一留意,便可以听到各种不同的方言,或大声或尖细,或男或女,还有小孩子的嬉笑打闹,形成一道难以刺穿的噪音壁垒,瞬间便将安迪完全包围在其中。拖着累赘的水鞋,小心翼翼的绕过一位夹在厨房至 Bar 台位间走道中的食客,很快便走到大青花瓷缸面前,
“喏,你看,就是这样的!”Elaine 熟练的掀起盖在缸上的木板,又扯开压在下面的白布,将缸内的情形完全展现在安迪面前。白色的浆冒着热气,如同刚刚撞下去的一般,微微的晃动着,安迪低下头轻轻的朝着表面吹了一口气,豆浆立刻如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水般,泛起了一个小小的圆环,均匀的向四围扩散开,果然如 Elaine 所说的那样,豆腐花没有凝结,
“你看,都十多分钟了,还没有凝结,是不是石膏水的份量不对?还是?怎么办?怎么办?现在只剩下雪柜里面冰冻的豆腐花,但照这样的情形,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你看,怎么办?”Elaine 的脸色开始显现不满和怒气,看得出她是强忍了很久,
“卢先生来了!”正当安迪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了一声。
232.
围在青花瓷缸观看的一众人等即时闪开,各自忙碌开去,留下安迪一个人站在 Bar 台里,望着卢先生由外面徐徐步入餐厅,
“早晨,卢先生。”Eliane 扯开了她相当少见的笑容,极度献媚的向老板打着招呼,语气和眼神里不知道为何又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得意。
“早晨,哎,都站在这里干什么?等我吗?”卢先生一边回应着 Elaine,一边用诧异的神情望向安迪。话音未落,一旁的 Elaine 不知是故意抑或无心,在喉间发出一声哼哼,然后大摇大摆的走出 Bar 台,用有点过了火的热情招呼着客人,这,绝不是她平时的服务态度。
在大和工作了近 2 个月,对于这个未知确切年龄的单身女子,实在是有了不少的认识,她的秉性性格一如她的那张描着棕色眉毛,芝麻绿豆三角眼以及大嘴的长脸庞,可以组合出许多不同鲜明性格色彩的反派人物形象一样千变万化,受着气候的冷暖,情绪中的起落,生理激素分泌强弱等等许多不确定因素的控制,虽说还没有到失控的地步,但至少是使得同样在餐房工作的小萍在暗地里对她待人接物极度的不满,12 月初的一个傍晚,她们终于为了很琐碎的小事情争吵起来,积怨已久的两个女人,即时扯尖了嗓子,当堂对骂。惹得一众购物中的游客驻足观看,连原本坐在店堂里的食客亦纷纷买单离去。她们之间看不见的矛盾相信是“恨种深种”和由来已久的。
女子往往是使人感觉快乐的,从来就是可以从旁人的目光中读到许多喜悦,但如若情况并非如此,她们在周围的人那里得到的只是厌恶和鄙视的眼光,那么无疑只会令她们以更加负面的态度来回应这个社会,“老姑娘”便是这一类女性中的一种。仔细观察过 Elaine 的态度举止,她那张僵硬木讷的面孔带着老姑娘特有的愤世嫉俗,扫向每一个与她打交道有言语沟通的食客,然后在大多数的时间里,她低着头数点着收银机里的现钞,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面前的人客,除非十分必要,否则的话,她总是坚持以最短最精练的词语回应着人客有关店里食物的询问,极为明确的表达着自己的“不耐烦”。老姑娘和结过婚的妇女不同,性格和生活不曾迁就过别人的性格和生活,多半是需要周围的一切顺从她。
Elaine 可能是已经过惯了老姑娘的生活方式,朝十晚九甚至十一的职业作息将她完完全全的隔离在一切适合她年龄和身份的社交场合和机会之外,以至于她对化妆术的全部理解就是将那双嘴唇画得如入场的小丑般鲜红,至于脸部的其他部分则决不施半点粉黛,任由它们在岁月的淘洗中自然的发黄,褶皱,如同一本在同一地点摆放了几十年都未曾碰过的旧书,虽然页数和面底依然齐全,但当翻阅开时,却可轻易的从字里行间看到霉斑那样,她的脸颊旁也隐隐的透出了几小块老人斑模样的印记。
听过小萍偷偷的揭她的底:她是 1991 年由广州持伪造的新加坡护照,随 30 余个中国偷渡客,辗转一个多月,坐飞机经由西亚,转至欧洲,最后通过荷兰海关,成功搭上加航客机,在多伦多的皮尔逊机场落地之后,便向加拿大驻海关的难民局以“计划生育”为由申报难民资格,一年之后,她的申请被正式拒绝,她遂更换住址,在多伦多以东的 Scarborough 潜藏下来,成为“黑市”居民,依靠受雇于一户华人家庭,帮忙照看老人来维持生计。4 年后的 1995 年,当时的加拿大总理克雷蒂安在联邦大选中连任成功,多个移民机构和权益组织趁势为非法移民向他“联名请愿”,成功使得当时的自由党政府颁布了一项针对“黑市”居民的具有短暂时效性的临时法案 -“暂缓递解令”,也就是通俗意义中的“大赦令”, 包括她,卢先生和小萍在内的近上万名非法入境者获得了合法的永久居留身份,由暗处走向了明处。
事实上,一个长相身材都尚算过得去,又没有明显残疾体征的女子,要在 30 岁之后还“被迫”保持着单身,也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岁月的蹉跎却一刻也没有停顿对她外貌的重重勾勒塑造,就好像一幅反复修改的铅笔素描画,即便画的只是简单零星的几片绿叶,却因为纸张与橡皮间过多的摩擦,不知不觉将原本雪白的画纸变成了白不白又黑不黑的模样,更糟糕的是,画面上的新叶绿叶也因此变成了残叶枯叶。就如同放在桌上凉过头的佳肴,再如何翻炒调味,充其量也只能算“高级残羹”罢了。
233.
安迪此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但有一点他是可以肯定,那就是 Elaine 绝对是不怀好意的,虽然安迪已经不断的在脑海中搜索着一切可能使他们之间交恶的语言,场景,动作甚至是一个未曾小心控制的表情,但却还是毫无头绪。
“安迪,这缸豆腐花 。。。”卢先生用手指了指那还在微微晃动的缸面。
“是石膏水不够份量吗?可我是按照一贯的份量放的,不至于这样啊!早上的第一缸豆腐花一点问题也没有 。。。”安迪压着嗓子为自己辩解着。
卢先生沉着脸没有再作声,拉过一边扭成一团的白布,将方形的木板盖上,一切的动作是那样的娴熟,一气呵成,却在最后一下重重的扣上木板时,发出“砰”的一声,没有人留意到这一声响。但这一声撞击却在安迪内心久久回荡开。他不禁向后退了一小步,预感着不详的遭遇就要发生时,卢先生却抬起一直低着头朝安迪看了一眼,随即又转了一圈眼珠,若有所思的捋了捋额前已经很稀疏的头发。
“今天用的豆,有什么不同吗?嗯,我指的是磨豆腐花所用的黄豆?”他再次转过头来时,终于说,
“嗯,没有特别留意,不过好象颗粒比较小一点,嗯,对了,还有颜色比较黄,很鲜亮的那种黄。”安迪回答。
“呵呵,那我们进去研究研究吧,来来来!”卢先生跨出一步,脸色一下子安详平和了许多。
“卢先生,那这缸豆腐花 。。。”Elaine 似乎相当惊讶于卢先生并没有大发雷霆,又再提起,
“连冻豆腐花都快卖完了,这 。。。”她还在追问。所有的老姑娘都有一套本领,能够把出于仇恨的话和行动特别点明,她们会像猫一样伤人,而且不但伤人,伤了人还觉得开心,还叫受伤害的人看得出她们在伤害。
“急什么急,再等 5 分钟,你就开缸,撇去表面上的一层浆,下面应该就是凝结的热豆腐花了。”卢先生转过身,相当不耐烦的回应着 Elaine,便径自走出Bar 。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回厨房,在浸泡着黄豆的桶前停住脚步,卢先生弯下腰一只手从桶里抓起一把黄豆,挑出里面的一颗,用手指捏了捏豆身,
“这是新豆。”他说。
“新豆?”
“新豆的意思就是指:这是一批刚刚收割下来的豆子,或者说这批豆子才成熟,就被收割下来,这样的豆子豆身比较干硬,也因此磨出来的浆比较稀,现在你应该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吧?”卢先生又开始过他的教授瘾。
“当豆本身磨出来的原浆已经较正常的浆来得稀的时候,水管的出水量依然没有变化,那么,你觉得浆总体的浓度会如何改变?”
“会变稀吧,不知不觉中就变稀了 。。。”安迪即刻回答。
“所以当我用同样的份量的石膏水,对于已经稀释了的豆浆而言,完全是起不到之前那样的作用,也就做不出之前那样效果的豆腐花,甚至可能 。。。 可能凝结不起来。”安迪又补充起来。
“对了,我想起来了,早上的那一缸豆腐花用的豆是大颗一店,铺在泡豆子的桶面,用完之后,才露出下面的新豆,怪不得,刚才的那一缸完全没有问题,而这一缸,就 。。。”安迪终于恍然大悟的大叫起来。
234.
事情已经相当明确了,黄豆品质的改变,并没有引起安迪的注意去作出相应的调整,使得豆腐花不能再应有的时间内凝结,安迪想到这里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怎么样,没有想到吧!这小小的一颗黄豆居然也有这样多不同的变化,这简简单单的一碗豆腐花的制作,也好似复杂的化学实验,一个不留神,便会出现意想不到结果。”卢先生像教授般在结束课程前作着他最后的总结。
安迪低头默不作声,不停在手里拿捏着一颗黄豆,又不时地点着头,见卢先生不再说话,便转过身打算说些什么,却冷不防看到 Elaine 那一张尖酸的脸挂在厨房入口过道的墙边,冷冷的看着他,不知道在那里已经听了多久,
“怎么样,Elaine?”卢先生也发现了站在门口的 Elaine,同样有点惊诧。
“嘻嘻,卢先生,上课呢?”她的脸庞在转向卢先生的一刹那,如一朵怒放的向日葵般将充满了阳光热情和妩媚展现在他的面前,正当安迪看得心中暗自好笑的时候,那张脸突然又转了回来,只是那怒放的笑容有点僵硬了,刚才眯成一条线的小眼睛即时又被用力得瞪大开,那面部随着这毫不起眼的变化,演变成极具讽刺嘲笑的表情。
“好好学习啊!这样的日子如果没有豆腐花买,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Elaine 以她极尽温柔的语气说出这刺耳无比的话语。
“外面的豆腐花怎么样了?”卢先生问。
“嗯,果然如你说的那样,将面上的那一层豆浆水撇开之后,下面是已经凝结而成的豆腐花,不过 。。。不过,那豆腐花拨起来,好像很粘稠的样子,有点像烂泥,并且一碰就碎,是什么原因呢,奥?品叔?”Elaine 似乎是浑身的解数,尽其所能的撒着娇,用这特别的称谓亲密的称呼着卢先生。(卢先生的名字里包含一个“品”字)
老姑娘因为生活孤独,精神和肉体又不能有所寄托,往往把虚构的感情代替天然的感情,喜欢猫,狗等宠物,有的喜欢保姆,有的喜欢上司,在安迪眼中,Elaine 越来越印证了这句话的个中意义。谁也可以看得出她眼中洋溢的情感是如此的真挚真实,就好像她对安迪的态度是这样轻篾鄙视,都是一样的一清二楚,她实在是个爱憎分明的女人,只不过,对于卢先生的爱慕,很容易便可以理解到,但对于自己是如何不知不觉地开罪了这个女人,倒着实让安迪百思不得其解。
“能够凝结就已经不错了,还强求什么?浆水太稀,石膏水的份量相对而言就不够了,除了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凝结之外,结成的豆腐花其实是一种介乎豆浆和豆腐花之间状态的产物,半水状,又半固体状,在口感上不够爽滑,又不够张力。”他将这理论为 Elaine 又阐述了一遍,正兴起时,突然停顿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为自己点了一支。
“所以,安迪,外面的那缸豆腐花充其量只能说是用来应付一下客流,经常来这里吃豆腐花的熟客,必定会感觉到这豆腐花出了问题,也可以这么说,如果我们每天都是以那样质素的豆腐花来招待客人,我相信,不需要多久,我们就要关门大吉 。。。”他一扫刚才平和的态度,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责备的意思。
“你现在锅里煮的是什么?”卢先生又问。
“豆浆!”安迪回答。
“加快进度,现在就开始磨豆做豆腐花,等一会儿电热锅里的浆放出来之后,即刻就可以倒进去煮。务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豆腐花赶出来,将外面的那缸‘次品’换回来!”卢先生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手臂,用力作了一个决断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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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样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过去,安迪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火热朝天的干个不停,豆浆,豆腐花两样产品轮流的制作,间隙还要飞快地在洗手盘里清洗堆砌得很高的碗碟盘杯,客流从早至现在没有停止一刻的蜂拥而来,那些碗碟也有如涨潮退潮般刚刚“跌”下去没多久又“涨”上来,让他连着几个小时都没有停顿的工作着。
圣诞节当天的生意以及工作量确实是会让像安迪这样的“打工仔”惊恐万分的,光听着外面餐房里此起彼伏的“点菜叫单”声,还有服务员跑着进来放下刚从餐桌上收来的碗碟未及站稳又冲出去的情景,就足以形成一道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如悬在安迪头上的鞭子般,抽打着他奋力的抢着手中的活计,更要小心谨慎的处理着豆腐花的浆料和石膏水得份量,所幸的是,早上所发生的事情在这一天之后出品的豆腐花中再也没有重现。
又一炉的豆腐花带着大股的热气从放浆口奔流而出,撞击着地上接着浆的大铁桶“咣咣”作响。安迪就着没有拧紧的水龙头,接了些凉水在脸上擦了一大把。这是他新近养成的工作习惯,每当扬起滤渣浆袋的时候,总免不了有极热的蒸汽扑面而来,炙得脸部刺痛,而当脸上有了这薄薄的一层水汽,自然可以起到了削减热蒸汽的作用。人类总是在劳作中总结痛苦的经验,然后想出适当的方式来避免,并且从中得到进化的力量。安迪在多伦多的生活,更像是一种探索探险,在这过程中,他更加意识到“自我保护”是在这个城市中生存不可或缺的品格。
面贴着冷冷的水珠,安迪埋头用力拉扯着浆袋的两角,这是整个豆腐花制作过程中最为艰辛的一部分,每一次都需要咬紧牙关的动作,虽然这一次也不例外,但却在不经意间,突然看到静宜疾步走进厨房,安迪送了口气,沉下浆袋,正欲和她搭上两句话,却错愕的发现,她是带着一脸的哀怨和怒气而来,一路跑到接近厨房后门口的地方,一把抓起贴墙挂着的“面包型”电话,迅速按下一连串的数字,等了一会儿,就随着“喂”的一声,两行眼泪自脸颊刷刷的滑下,
“他都神经的 。。。明明不是我的错,是那些客人自己 。。。”她断断续续的对着电话说着,伴着节奏性的哽咽。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的,但你知不知道,他 。。。”静宜回应着电话那头可能是宽慰的话语,突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啊”的一声哭了起来,丝毫不顾就在身后几尺远的地方工作着的安迪,也或者她确实经历了不小的“耻辱”和“冤屈”,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他用很下流很恶心的脏话骂我,你知不知道啊?”静宜强压下起伏不定的抽泣,出尽全力地对着电话接着咆哮,然后更强烈的失声痛哭起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出来帮手!”卢先生一张同样带着怒气的脸出现在厨房入口。
“我这个样子,怎么出去见人?!”静宜挂断手中的电话,用同样强硬的对白回敬他。
卢先生似乎是此时才刚刚察觉到静宜已经哭得通红的眼睛以及满是泪痕的脸庞,便再也没有说什么,妥协般转身走了出去。
“你没事吧?”安迪走近了坐在凳子上仍在抽泣的静宜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别过脸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默默的抹着脸上未干的泪水。
这一切来得实在太快太突然,让一旁的安迪相当手足无措,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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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在这间店铺里,有资格污言秽语来辱骂老板侄女的,也只能是老板卢先生本人,这个来自广东恩平的农民之子,虽然在绝大多数时间里保持着绅士般的举止风度,但那自小在农村长大所养成的“小动作”,“口语”,以及一口尽管极力掩藏却仍不时流出的乡音,都使得这事件发生在他身上,显得是正常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不过,当这些通常对着外人才会用到的“问候语”突然是使用在至亲的人身上,就变得格外的刺耳和难以接受。
静宜最终选择了离去,再没有一句说话,带着哭红的双眼,疾步走出餐厅,自此很久都没有再出现。
这原本应该平乐安详的圣诞节突然因为这无端端流过的泪水,在每个人的心头也变得沉重起来。小萍,阿超和卢先生本人保持着异常的沉默出入厨房,甚至连望也没有望安迪一眼,仿佛他们亏欠的是安迪而不是那无辜的女孩子,只剩下餐房里面依旧“澎湃”的人声,伴随着枯燥无聊的工作,更加的嘈杂无章。
时光飞逝往往是要在回首之时才能察觉,就好像汽车前进时,车轮总是做着逆时针运动一样,一转眼已经是 2000 年的 2 月中,安迪大致在“大和”的厨房站稳了脚跟。
忙碌的圣诞节之后,安迪用积攒下来的钱,又另取了部分父母寄给他的生活费,拼凑起来买了一台 Dell Inspiron 笔记本电脑。这是他到达加拿大之后除了学费之外的最大一次消费,平时生活节俭,缩衣节食,让他对于这于自己第一次电脑的选购颇是煞费了一份苦心。但那神奇令他惊叹不已的网络世界,许许多多熟悉的港台流行歌曲下载,方便快捷的电子邮件,都是令他决心购买一台电脑的原因。选定手提电脑,更是因为考虑到自己在将来的日子里,可能要经常面临搬家的处境,相比较起台式电脑庞大的机箱和显示器,各式各样的电线,手提电脑可实在方便很多。
选定 Dell 这个品牌亦是他几个星期来对比相关各种广告单张的结果,和中国的家电销售模式主要为店铺销售截然不同,Dell 作为全球最大型的电脑生产商,多年来却一直采用非常规式的无店铺电话销售模式,在北美洲尤其盛行多年,买家只需通过拨打一个 1800 的北美洲免费电话,便可完成电脑订购,通过信用卡即时付款,或者去当地银行将款项存入指定户口之中,电脑便会在三周之内由速递公司送上门,非常的方便。
安迪的电脑到手之后不久,便终于在卢先生反复的建议之下,于位于 Steels Ave. 和 Brimley Rd 附近找到了一间合适的单房。 2 月初的一个寒冷的夜里,卢先生开着他的旧“加美”将满满的装了一车行李连带安迪拉到这栋崭新的镇屋前时,已近 10 点。
安迪一直忘不了第一眼看到这栋镇屋时的愉悦和欢欣,在到达多伦多之后不长也不短的一年半时间里,他一直是居住在陈旧肮脏的 Scarborough 东区,看够了那灰头土脸至少 20 年楼龄的高层建筑,走怕了那坑洼不平的街路,厌透了周遭相貌丑陋衣着恶俗的南亚人,更不要提每一栋高层建筑里都弥漫着的同样的印度咖喱和体臭混合的味道。这一次展现在眼前,是一栋完全带着简约现代风格的三层住宅,红白两色的墙面,三角形的瓦片屋顶,正门则在花丛的尽头,微微陷入整个建筑中,让出了下面可并排站立3 个人的屋檐,二楼对着街面,是一面宽大的玻璃,此时正微微透出一点灯光,更反射着惨烈的月光白。
“就是这里?看上去还不错吗!”卢先生推开车门,站在屋子前的卢先生,吐着白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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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只是草草的回应了一声,便径自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拖出一件大件的行李,放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凄厉的北风突然绕过围墙,没头没脑吹了过来,安迪不禁一阵寒颤,一早已经光秃无叶的树干在路灯下不断摇曳,投射下的影子不停的拍打着地面,安迪紧走两步,在那扇白色的门前停下,并且按响了门铃,
“ Yvonne,你好,我今天搬进来,不会太晚吧?”一个 30 岁左右的女子打开门时,安迪忙扯开满脸的笑容。
“奥,没事没事,我没有那么早睡觉!搬东西进来吧!”这个叫 Yvonne 的女子回答着,侧身让过安迪进来。
Yvonne 是这栋房子的女主人,他和他的先生是去年才刚刚自北京移民来到加拿大的,但他们的经济状况看来是应该相当不错的,刚一到埠便有能力买下这价格并不便宜的镇屋,假设是向银行申请贷款,也至少是需要首付相当于 1/4 房价的定金,按照粗略的估算,该笔首付也不会少于 40 万人民币。
卢先生站在侧旁,微微朝Yvonne 点了点头,便转身去继续卸下车里的行李,安迪则抓起地上的大行李箱提入屋内。Yvonne 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昏暗的过道中间,打开了一盏灯,安迪这才有机会看清楚,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条宽度仅够两个人并肩通过的过道,地上自门口开始一直到过道尽头,铺着白色的厚绒地毯。过道的尽头右手边是一扇紧闭的房门,转向左边则是上楼的楼梯。
“我帮你在前面提着上楼吧?” Yvonne 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的问安迪。
“好的,你行吗?这个箱子可有点沉?”安迪看着她那对芊弱娇小的手臂,用感激和关心的口吻问。
“没办法,我先生还没有回来,试试吧!”话虽这么说,但看来她却颇为自信。
“安迪,东西都给你放在门口了,我先走了,你慢慢整理了。”安迪刚想到要叫卢先生进来帮手,就听到他在楼下的说话声,表示马上就要离开,于是才要出口的请求即时被收了回来,换成了一句道谢和道别的说。
“嗯,那好,谢谢你了,卢先生,慢走,我不能送你了。”
外面很快便响起了引擎发动的声音,安迪抬头看了看停在楼梯上面两级的 Yvonne ,有点无奈的笑了笑。
“来吧,慢慢搬吧!” Yvonne 说着低下头卷起粉红色的衬衣袖。
“那就辛苦你了,不过别担心,这样的箱子,我只有两个,剩下的便是一些杂物,我自己一个人可以搬得动。”
Yvonne 没有说话,用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秀气的眼镜,便一把提起已经撂在楼梯几节阶梯上的行李箱的一边拉手,在安迪的配合下向上走了两级楼梯,便已经来到了半楼的转弯处,只见她就此格外用力的弯下了腰,吃力的避开转角上白色的墙,看样子十分的费力,安迪因此担心她难以支持,手上更是暗暗的加了几份力气,
“哎,别那么急用力,慢点来,小心,别撞花了墙!”对于安迪的“照顾”,Yvonne看来是绝不领情的。
而这当头的一喝,更使得他明白到,面前这个“热心”的女房东,只是不忍看到自己新购置的房屋会被这笨重的行李一路磕磕碰碰走上狭窄的楼梯,在一边白色的墙上留下许多难以向肇事人索偿又难以清除干净的痕迹,安迪深深明白和理解这种难言的痛楚,就好像夏天的夜里,困顿难当,却又因为酷暑难以入睡,而蚊子偏偏在这个时候鬼魅的在耳边唱起它的“安魂曲”,挥之不去,不懈的侵袭着裸露在外的肌肤的烦恼,只能在内心世界虚构的屠宰场里,将它扔到砧板上千刀万剐,变相发泄着积聚已久的仇恨。
而这房子内部崭新的装修,以及到处都可以闻到一股新鲜的木头和油漆混合的气味,本身就是一种警示。
“嗯,放心吧,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很当心的。”安迪收敛起满脸的笑容,故意世故的向 Yvonne 点了点头。
238.
和所有经历过贫困的童年,直至成年之后,才因为整个国家体制政策改变而渐渐获得较为舒适生活的同命人一样,在 Yvonne 的眼神中从未间断的流露出她对目前所拥有的这一切的骄傲和自豪。但这过分的重视已经将她变成屋内每一项物件的守护神,时时刻刻的考虑以及预防着对她的所有物可能造成的伤害。这种无时无刻的设防让人体会到他对已经获得的这种生活是多么珍爱有加,甚至是重于她自己的生命。或许,从物质匮乏到丰衣足食的整个过程,确实是给她留下了许多刻骨铭心的不愉快地记忆,以至于这个才 30 岁光景的年轻女子已早早的放下了年轻人应有的爽朗,将全副精力用在了抵抗她内心日日夜夜都在泛起的不安全感。所以,虽然常常见到她疲惫不堪的上下楼梯,却从从来见不到她不停顿下来。
当那近乎走在极端的个人习惯,不知不觉的影响到与她生活在同一环境下的人群时,早前所定论下的“持家有方”的美德,摇身一变成为不少矛盾的起因,这矛盾除了让安迪那样的房客烦恼不已外,相信她自己也不胜其烦。
她为住在这间房子里的每一个房客,准备了一双拖鞋,并且在大门口显眼处贴上字条:“入屋请务必换拖鞋!”;又在地上靠近鞋柜的地方贴上字条“外出前请将拖鞋放入鞋柜!”。客观而论,这倒实在算不上什么苛刻的要求,最多当作是开始半军旅式样的生活,可当安迪有一次下班到家,因匆匆忙忙赶着上楼时忘记拖上拖鞋,却绝想不到,当他再次打开房门准备下楼时,那对拖鞋神奇般的出现在房门口,狠狠地让他出了一身冷汗。Yvonne 从没有提到过她强制房客在有地毯的室内也要穿拖鞋的原因,但单从她早晚各一次由楼下到楼上为地毯吸尘的行为来看,“天生”或者“后天生”的洁癖,造就了这格外“贤慧勤劳”的家庭主妇。
而她偏偏又是一个经常保持沉默的女人,但她的那种沉默让安迪感觉并不像是性格的使然,反而是一种傲慢和轻视的表现。在一个有能力买下住宅的房东面前,还会有什么东西可以比一个小租客能够给她提供更多的获得“成就感”的机会?这“成就感”甚至是助长了她内心迅速成长的“高贵”和“非凡”。在楼梯处,如若那么不识趣的与她不期而遇,而且又不那么小心和她有了眼神的接触,她才会莞尔一笑,明知故问一句来人的去向。除此之外,她会在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的时候,便深深的埋下头,察看着墙上有没有开裂或者磕碰的痕迹,在相互经过的一瞬间,用鼻腔极不情愿的发出“嗯”的一声。但当安迪几乎已经了确定这是一个不善辞令和交际的女房东时,她却突然在客厅里操着响亮的极其卷舌的北京话与电话那头的朋友交谈,并时而发出一长串嗔痴的笑声,旁若无人的摇动着轻微发福的腰肢,却还要扮着少女的样子咬着手指甲,很明显,她的沉默是极富选择性的。
作为全职的家庭主妇,她在白天的时候,事无巨细都要打电话向工作中的丈夫“汇报商量”,但对于帮助他们夫妇偿还银行房屋贷款的房客,却如一个领导人般的高傲,并且相当性格的通过手写的小纸条,来传达她的“指示”:“请保持洗手盘干净!”,“洗完澡请拧紧水龙头!”,“垃圾请分类放在不同的垃圾袋里!”,“不要随意调校中央空调的温度!”,“抹布请挂在各自相应的位置!”。。。林林总总的十多张小纸条出现在屋内所有的公共设施旁,使安迪对于北京人与生俱来的领导才干有了更为直观清晰的了解。
不仅如此,在安迪看来,Yvonne 是在竭尽全力的将这物业变成操练和展现她所有成为一名合格甚至天才“特工”天赋的场所,一切的细节都逃不过她的双眼,屋内一切陈设的细微变动都走不脱她的分析和估计,在第一时间里便可揪出“最魁祸首”。于是房客下班回到家时,经常可以收到由门缝里塞进来的小纸条,讽刺的是,有时纸条上提到的内容,却是要在非打开门才能亲眼看到不可的前提下的,比如,“请不要在房内煮水!”,“请定期整理你的房间!”,“开冷气的时候,请勿在房内开窗!”。如果,有人还觉得这些字句暂时还可以忍受的话,那么另外一些“最高指示”就相当令人错愕了,有人收到过“请不要在这里煮食内脏类食物,比如猪肝!”;“请以较快的速度洗澡,节约能源!”;“如果衣物不是很多的话,请等积累到足够多的时候一次清洗!” 。。。
显而易见,她像一只尽心尽责并且永远不知疲倦的猎狗般,监视跟踪着他们每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的举动,并且予以“适当”的提醒,这监控感觉上是 24/7/365 连续不间断的,并且,即便是关上房门,也一样要“正襟危坐”,摆出一幅正人君子的模样,因为作为这栋屋子的房客,他们就像是撑了透明质地的雨伞走在烈日骄阳下,基本上还是无所遁形的。
239.
[color=Purple] 多伦多 [img]/blog/uploads/weather/rain.gif[/img] 小雨 21 – 30 摄氏度 [/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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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从来也没有预料到自己是住进了这样一个“密探”式的家庭中,许许多多的不便,许许多多的莫名其妙,甚至许许多多的愤怒,由他搬进这栋房子开始便慢慢积聚,为了避免冲突,他索性过起了一种极为简单单调的“隐居”生活。
早上起床之后,他省去了早饭,便步行去上班,路程上极大的缩短,不但为他省下了每个月 80 元的月票车资,更重要的是,为他赚回了额外的40 分钟睡眠时间,由新的住所步行至城市广场,不必紧赶也就是十五分钟的脚程,10 点准时上班之后,3 个小时后的 1 点钟就有免费的工作午餐,下班之前,他又厚着脸皮让 Elaine 或者小萍炒一大盒的炒面带回家作为晚餐。遇到月中和月末两次拜祭关公的机会,会剩下大盒的白斩鸡和烧肉无人问津,安迪又可以名正言顺的带回家中,吃上几天。回家之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尽情的沉醉网络世界的探索中,他一直坚持着这样的作息,除了免去了许多繁琐操心的生活细节之外,减少了与房东“冲突”的机率,更每月在伙食方面为他省下一笔可观的开支。
这是一个和往年一样残酷寒冷的冬天,在千禧年的中国新年到达之前,气温却急剧下降到零下 20 度左右的位置,徘徊不定整整两个星期,毫无疑问,这是一年中最为寒冷的一段日子。这也是安迪到达多伦多之后的第二个冬天,多么快又是一年,他甚至感觉到,在摄氏零下50 度的极端低温下骑自行车,差点昏厥在地的场景好像就是昨天或者上个星期那么近。但这个冬天,很明显,他无须再在寒风中骑自行车,而是将头缩在竖起的领子里,双手插在大衣腰间的口袋中,沿着路边低矮的围墙,疾步十数分钟便可达目的地。尽管,脸部依然被犀利的北风吹刮得惨白冰冷,由开始时的刺痛到之后的麻木和毫无知觉,也都只是五分钟之间的事情,但安迪以他内心的价值观来衡量,可以在每月省下 80 加元,这一切便都是值得的。
路途一天又一天的踏上又返回,工作也一天又一天的展开又结束,周末周日的交替,当安迪不再为自己是否可以在大和站稳脚跟而烦恼,工作上的压力因为对工作程序的熟悉工作技能的熟练而徒减时,有关移民申请的种种忧虑不知何时又爬上心头,越发盘根错节的缠绕着心绪,他像一只小野兽般踩着整月都未曾融化彻底的积雪在脚下嘎嘎作响时,心里又时时计算着申请表格邮寄而出至今的时间。
“三个月了,已经整整 3 个月了,清楚地记得 Peter 告诉我,是在 10 月底将申请表格邮寄出去的。在妈妈的帮助下,我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取得小王叔叔为我出具的工作证明信件,从而从凑齐了申请所需的所有文件,完成一份完整的申请资料。3 个多月了,文件递上去,怎么也应该有一点消息了吧?!”安迪就是这样每天在上下班的路途中,反复掂量着这些。
也似乎是在短短的一年中,不知是谁让他历遍了各种不同的苦难伤痛,也或者是时候对他的坚韧不拔的努力和勤奋作出小小的回报和奖励,(不管是不是这样,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2 月底的一个周五的傍晚,安迪刚刚清洗完碗碟,一边电热锅里的豆浆还没有滚起,他于是有了点时间可以坐在厨房后面的椅子上稍作休息,却才沾上凳子,一个尖利的女声突然从餐房里传了进来,
“安迪,安迪,电话!”
这是 Elaine 的声音。安迪跳起身来,一把揭起挂在墙上的面包型电话的听筒,斜着身子朝夹在百叶窗中 Elaine 滑稽的脸庞挥了挥手。便朝话筒里“喂”了一声。除了大威,安迪实在想不出来,还会有谁有这里的电话号码,打来找他?
“安迪,是安迪吗?”电话里一个怪怪的男声,用一种急促的语速呼叫着。
“呃,是我是我,你,你是?”安迪因为对电话那头的人完全没有概念,而对方却又喊得出他的名字,这令他更加惶惶不安起来。
“Peter 啊,我是 Peter 啊!”那男人还是一样大声地回答。
“Peter,啊,是你?Peter ? 你怎么会有这里的电话号码的?什么事情?有吗?”安迪一下子认出了这个声音,因为意识到他可能会带来什么样的消息,而更加紧张起来,话语间,明显的语无伦次起来。
240.
“电话是你给我的,你忘了?你说白天要上班,家里接不到电话 。。。”Peter 定了定神,悠悠的说。
“安迪啊!刚刚收到移民局的信,你的档案号,也就是 File Number 出来了,也就是说,移民局已经收到了你的申请资料,并且开始处理了。”他接着用一种极为兴奋以及鼓舞人心的语气说。可整份申请材料不是已经寄出去三个多月了吗?怎么可能到最近才收到?这莫名其妙的“报喜”明显的夸张的令人生疑,安迪思量着这个狡猾的男人来电的真正用意,一时还是不得要领,有点过份的在电话中静默了良久,才又问,
“那信上是怎么说的,有没有提到什么时候可以得到进一步的消息,比如,是否需要面试?”
“嗯,收到 File Number 之后,等多三至四个月便可知道需不需要面试,如果有消息,我会在第一时间里通知你的。”
“三,四个月,那就是说在五,六月份左右,是不是?唉,能不能再快一点 。。。你觉得我可以豁免面试的机会大吗?”
“呵呵,你害怕面试吗?”
“怕,有什么可怕的?”安迪口不对心的逞着强,“我英语不差,又有一定的电脑编程能力,为什么要怕?”
“那就好了,不要面试固然好,但即便需要面试,我们会为你做好一切的准备,帮助你成功通过面试,获取移民身份。对了,你那里有还没有同学要办移民啊?介绍给我啊!呵呵!”Peter 突然一转话题,一下子将他“报喜”的真正目的呈在安迪面前。
“啊?我不是将斌和骞都介绍给你了,还有大威,和芳呢?据我所知,除了芳之外,其他三个都签了约,委托你办理移民了吧?”安迪先是愣了愣,随后用带着有点反感的语气反问他,细想之下,他真的已经是介绍了不少人给这个神秘的老头,再经由可以预测的连带关系,相信他们周围也必定有人上去和 Peter 签了约,只是安迪不认识或者不知道而已。
“奥,是是是,我只是随口问一下,有同学记得介绍给我啊,呵呵,你呢?最近怎么样?有空上来我的办公室聊聊天啊,或者下班的时候过来,我们一起去喝啤酒,我请!”世故的 Peter 听出了安迪语气中,因为识破他这通来电的真实用意所产生的不忿,再次转换话题,关心起他的起居,并作出这明知安迪不会应约的邀请。
“哇,你那里那么远,要坐整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才能去到,只是为了喝一杯啤酒?。。。”安迪还是傻乎乎的作着反驳。
“没有关系啦,大家是朋友吗,我一直当你是朋友的,朋友就是要经常见面啊!有空就下来聊聊天啊!”Peter 还是那样气定神闲的说着这些听来甚至是有点恶心的客套话。
“还有啊,你现在打工,可千万要与周围的人和睦相处,你现在没有身份,一切都要忍耐,明白吗?”
“我知道了,也确实这样。”安迪一手捻着话绳,无奈的回答,Peter 的这番忠告是有道理的。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上来拿信?”这次轮到安迪车开话题了。
“奥,什么时候都可以,反正这封信并没有指示什么立刻要完成的事情,你有空再上来,都没有关系。”这一回连 Peter 自己也指明了这封信只是一张无足轻重的通知而已。
“那这样吧,等大威什么时候要去你那里的时候,你交给他带给我吧!”安迪突然想到了大威,他年底的时候刚刚毕业,上个月中才参加的毕业典礼。
“对了,大威现在办到了什么程度了,你帮他递表了吗?”不等 Peter 回答,安迪又问。
241.
“大威啊?他前两天才来过,交给我他的毕业证明信,我们正在为他申请工作签证作一些准备。”
“工作签证?那真是太好了,你会帮他找工作吗?”听到大威有机会申请工作签证,安迪禁不住又兴奋又羡慕。
“这个我要和他再谈,当初,你们两个突然叫我停止一切的申请准备工作。。。”Peter 顿了顿又接着说,
“你啊,什么都听大威的,是不是?他说停,停止一切的申请,停下来观望,你就停了,这一停对他来说是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因为你也知道,他迟毕业;但你就不同了,你那个时候撞上了毕业的当口,自己不声不响的在百年续签了学生签证,既然百年帮你做的学生签证,又怎么会容忍你同时再申请工作签证?”
“是啊,那个叫锦的女人用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活生生的拖了我差不多 1 个月时间,硬是让我在懵懵懂懂情况下错过了工作签证需在毕业后两个月内递出申请的时限 。。。哎,别再说了,我真的不想再去回忆这段往事,尤其是被学校里的这个女人活活的耍了一场 。。。”安迪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当初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你们会要求停顿下来?我相信,你们不止是为了要观望别人在我这里的申请状况那么简单吧?”
“我 。。。我 。。。你别问了,这个我不想说,”安迪突然意识到 Peter 是在利用他情绪上的波动,来试图套出他们当时“叫停”的真正原因,他因此果断的拒绝回答。
“我倒想问你,没有工作签证到底会不会对移民申请构成巨大的,不可弥补的影响?请你实话实说吧!”安迪抢过话题。
“我呢,还是那句话,没有工作签证确实对你的移民申请构成一定的影响,但既然你找到了我们,委托我们公司帮你申请移民,我们就一定要你成功,这是最重要的,有无工作签证,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在于,你要对我们有信心!”Peter 还是套用了他惯常使用的那段话。
“好了,好了,不多说了,我也该下班了,周末啊。”Peter 似乎因为套不到安迪的话,而有点不耐烦,在电话里长长的舒了口气,提到这“周末”二字的方式,仿佛他是用了几倍于常人的时间才等到这休息,实在值得庆贺一样。
“那好吧,你一有新的消息,就通知我,好吗?”安迪发现自己也确实在电话里谈得太久,以最快的方式和 Peter 道了别,便挂上了电话。
获得档案号码,自然不算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但安迪就好像在黑暗中且走且停了很长一段路,突然间看到不远处的空气中如鬼魅般闪着磷光的萤火虫那样,在内心泛起丝丝的欢欣。他不断的鼓舞着自己,确信自己是踏上了旅程,并且如果运气好的话,被豁免了面试,前景更是一片光明,而这一切的一切的来临,都只能用一个“等”字来诠释,而这耐心也就是持续“2 至 3 个月”而已,那么,以最为乐观的态度来大胆的打算将来,年末时候甚至是可以回家与父母团聚,在上海度过 2001 年的春节,那该是多么令人期待的事情啊!
安迪在凛冽的寒风中,步行回家,思绪里却布满了满天的烟花,以及不绝于耳的爆竹声声,
“上海的春节,到处喜气洋洋,空气里全是饭菜香和火药的气味,妈妈终于可以以他为荣,获得加拿大移民签证,在各方亲朋好友面前无疑是极为体面极为令人惊羡的事情,难道不是吗?”
一想到这里,忘了寒冷不说,他更不自觉地抿着嘴想要微微笑,却忘记了自己早已被刺骨的寒风吹得冰冷僵硬毫无知觉的面皮,居然一下子没能拉开嘴巴,不能做出笑的表情。安迪当时没有镜子,但可以想象在旁人看来,这半开半歪了的嘴形表情,和患了伤风感冒,想要打个喷嚏,却终于没有打得出来的情形一样的相似,一样的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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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了几个星期的严寒,气温终于在 3 月中渐渐爬升,更偶尔的有那么的一两天达到零度左右的位置,太阳出来的时候,晒在身上有说不出的暖和,早上走在街上,到处都可以听到积雪融化汇成大大小小的水流沿着街边冲向下水道的叮叮咚咚声。春暖花开的日子似乎就在眼前。气候的变化同样影响着安迪的情绪,他可以轻轻松松的走在上下班的路上,并且是以一种昂首挺胸的的姿势。他计算着日子,憧憬着不久的将来,看着路边一辆又一辆飞驰而过的小轿车,暗自想着不久的将来,他也会驾驶着自己的汽车,取道多伦多去到加拿大任何一个地方。
在“大和”连续工作了四个月后,安迪开始习惯甚至渐渐的喜欢上了这份工作,在他越来越熟练的完成各项工作的同时,卢先生也越来越少的出现在厨房,在近 20 平方米的厨房里,他自由的安排着工作时间,在每一次煮浆的过程中,他总可以抽出 10 至 20 分钟的时间,或休息或打电话给大威聊上几句,或一个人偷偷的在后门口抽上一支烟。
安迪在工作上虽不能说是十全十美,但他因为深知豆腐花对于整间店铺的重要性,所以,在对待该种食品的制作过程时,总是不余遗力的做好每一个步骤,观察水流,观察浓度,仔细调教石膏水的分量,力图作出最为嫩滑,洁白,口感甜度适中的点心。
由周一至周四,他都是5 点钟下班,如果下班前的那一缸豆腐花做得好的话,则会令他以更加愉快地心情踏上归途。十点上班五点下班,这在餐饮行业是绝少遇到的工作时间,Elaine 更多次戏谑他,称他是在高尚的写字楼里工作。不过,即便是在周末,八点下班时间也绝不算晚的。
自餐饮行业来看,这份工作的收入并不算多,甚至较少,安迪在“大和”工作得久了,才渐渐在与小萍的闲扯中,了解到一些鲜为人知的事实:安迪所在的这个“厨房师傅”的位置,一个星期算足了也就是 50 个小时,在不计小费,时薪不到 7 元的情况下,月纯收入也就是 1400 加元,这样的时间和收入,摊在不少来面试见工的人面前,都不免让他们感到困惑,而最终拒绝职位。根据多伦多华人餐饮业默认的行规:一个男性的全职工作职位是至少要提供每周 60 小时的工作时间的。毕竟,50 小时要占一个星期,60 小时也同样要占一个星期,而安迪并非在来“大和”工作前对该个规定一无所知,只不过,却正是由这一点,显示了他与普通的打工者截然不同的心态:对他而言,这份工作只是为他在由留学生至移民这一过渡阶段维持生活提供基本的经济来源,而非积聚财富以备衣锦还乡的手段。
但这点微薄的工资,在安迪的拮据和计划中,居然也为他每月存下 800 加元,几个月下来,便轻易的存下了数千加元的积蓄,面对满地可银行里日益上涨的存款数额,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比金钱更能带给一个流落异乡的年轻人以安全感。
有了可以自由支配的收入,安迪渐渐改变着他的社交习惯。住所里不久装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独用的电话线,这样他就可以完全避免自己偷偷摸摸趁着夜晚客厅无人,去“借用”房东的电话打给大威的事情。搬离 Tuxedo Court 之后,安迪最大的遗憾便是从此不能再和大威在靠近子夜的时分,抽烟饮酒嚼 Pizza 。装电话多半的意义,便是希望可以保持和他为数极少的几个朋友保持联系,互通消息。这其中有大威,有斌还有骞。
大威和安迪的关系自然不用多说,斌和骞是安迪在“百年理工”一起上电脑课程的同学,也是安迪的广东话启蒙老师,更主要的是,在安迪的介绍下,他们也先后和 Peter 签下了一纸委托办理移民的合同,有着相同命运的人往往更容易结成患难的朋友,就好像童年时友谊往往发生在彼此住得很相近,每天放学可以走同一条路回家的小朋友身上那样,所以,在移民之路上安迪并不感到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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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的住所离开斌那里仅仅是 20 分钟步行的距离,并且他们是住在同一条街上,如果使用望远镜的话,他们甚至足不出户,便可以相互望到。距离的拉长,使得安迪和大威之间真的少了不少联系,但同时,与另一边距离的缩短,却让他和斌成为更亲密的朋友。
斌和骞一样,来自中国广东佛山,较安迪早半年来到多伦多,就读在百年理工的电脑专业,由于课程设置的关系,他和骞需要完成整整四个学期才能获得毕业证书,因此,尽管安迪迟于他们几乎2 个学期才展开学业,却可以与他们在同一时间毕业。由毕业后至安迪搬离 Tuxedo 前的几个月里,他和早已在毕业后便立即搬离 Tuxedo 的斌如同断了联系般。
斌的住所是在一栋位于 Brimley 与 Finch 交界处的老式镇屋的地下室里,他从百年理工毕业之后,准备齐全了所有的移民申请材料交给 Peter ,甚至付清了全数 6000 加元的上半期申请代理费用,便回国度假去了。而他们可以再次联系上,全凭一次斌和大威在路上的偶遇,大威将安迪的电话留给了他。
在接获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得悉于安迪就居住在离开自己仅 1 公里的地方,安迪不禁雀跃万分,即刻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披上大衣,就着微黄的夕阳,走出大街,顶着寒风向南而去。
有关于对斌的印象,安迪一直感觉到他那如孩子般的纯真,对待朋友,对待学业的坦诚。1米七左右的身高,偏瘦的身形,一张同样狭长的脸庞上,还留着青春期给他留下的斑斑点点的印记,一头艺术家味道颇浓的厚实的长发,让他发起笑时感觉格外的爽朗自信。远远的看到安迪的身影已经出现在 200 米之外的暮色中,仅仅拖着拖鞋,穿着一件相当单薄的黄色绒线衫的斌,向他挥起手来。
“这里,这里,安迪!快过来,哇,好冷啊!”斌大叫着,在原地跳了两下,扛起肩缩着脖子,双手在胸前交叉搓了搓两边的臂膀,哆哆嗦嗦的在原地又转了个圈。见到这样情景,安迪立刻紧跑了两步,未及来到他的跟前,斌朝他挥了挥手,便自他身边的那栋建筑物旁,一道隐蔽的石梯疾步而下,安迪也立刻跟了下去。
有点陡峭的十多级石梯之下,原来是一个小型的停车场,这停车场的一面是一个不知通向何处的出口,另外三面则为水泥墙,而其中的两面上平均间隔分布一道又一道涂成米黄色的门,再仔细看时,安迪发现那些门的中间靠上位置各自写着连续的号码,而斌此时正是领着安迪朝靠近墙角的一扇直奔而去,上面大大的用粗体写着个诺大的 22 号。
“你就住在这里?”未等斌打开门,安迪已经好奇的问。
“嗯,快进来再说吧,好冷啊!”斌说着话一把推开了门,一阵饭菜香扑面而来之后,出现在安迪面前的是一个向上的三节铺着地毯的楼梯,
“要脱鞋吗?”安迪问。
“不用了,上来吧。”斌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上去,推开了半掩着的一道门,一束明亮的灯光从里投射而出,安迪走上台阶,探身进入了,才发现这是一个面积近 30 平方米的大厅。
“哇,没想到这里,还挺宽敞的。”
“还行吧,呵呵。”
客厅的正面放着一张沙发,上面凌乱的堆放着一些衣物,颇有些年历的白色的塑料地板上,到处可以看到破损或者污渍的地方,使得那白色感觉更为的肮脏。沙发的斜对面,放着一张电脑台,上面的电脑屏幕不停的闪烁着;厅堂的内里的地板上,一只电饭煲正冒着热气,一旁的一只汤碗里,一条金鱼在水面不停的透着气。
“喝可乐,安迪!”斌走到墙角,拉开了一架连门面都已经锈迹斑斑的冰箱,从凌乱的一堆装着或生或熟食物的购物袋中间,翻出一罐可乐,递到安迪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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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坐在沙发里,伸手接过可乐,四围望着这居室,来了加拿大的一年多,这却是他第一次接触地下室居所。印象中,安迪对于地下室的概念全部来自于在上海的时候,看过的“北京人在纽约”的电视剧片段,姜文扮演的男主角在初到纽约时,便是居住在地下室里,电视镜头下的地下室,肮脏,阴暗,潮湿,临街的嘈杂,又相当的不安全,又是无休止的争吵和分离的源头 。。。对于地下室住所的全部理解也因此发生停留在负面。
但眼前的这个 Basement,与各种影视作品中所描述的情形却截然不同,明亮的照明,温暖的房间,各式家具装饰虽然陈旧,但一应俱全,并且看上去还运作自如。杂乱无章的书桌,堆砌着各类衣物的沙发,洗手盘里几只待洗得碗碟 。。。电脑里开始播起了音乐 。。。电饭锅里飘出了阵阵的菜肴香,说实话,这里更像是一个家,一个年轻人的家,凌乱温暖,有安全感。
“你一个人住这里?” 安迪问。
“是的,不过之前还有一个男孩子一起住,你应该也认识,也是百年理工我们一起上课的,就是阿飞,他回国了,说是半年以后才回来,所以把房子退了,本来我们两个共同承租这个套间。”
“阿飞?不认识,或者看到他的样子我会认识,这里的房租多少钱?他走了,你一个人承担?哎?你们两个住一个房间吗?”安迪喝了一大口可乐,问。
“500 元,他走了,我就一个人付,反正也贵不了多少,但是一个人住就十分舒适了。这里一共有两个睡房,过来看看我的房间吧。”斌从他的转椅中站起身,走到客厅尽头的一个门前,一扭手把推了开。
才 5,6 个平方米的小房间,因为其极为合乎比例的方形,加上明亮的照明,似乎是充满了正气,靠近门口的左手边是一张单人床,和安迪一样,被子像一大块的咸菜干般佝偻萎缩在床的一角,对着房门的一边墙,放着一张破旧的书桌,倒是一旁的那张宽大的白色靠椅有着格外惹人留意的时尚样式,这“一老一少”反差极大的两件家具就此成了这房里最具看头的风情。桌子左侧上方有两道刚刚露出地面的小窗,稀稀落落的树枝在那里晃动着它们的影子,并且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呼啸的风声。
“这是我的房间,另外的那间在客厅外的走廊里,不过,呵呵,还要小,连窗都没有,只有一排透气孔。”斌傻笑了一声,转身走去客厅外,先前他们走进来时横穿过的走廊里,拉开木板墙上的一道看上去像储藏柜的小门,伸手在内侧的墙上摸了摸,随即一束灯光亮起。
“我的天,这么小的一个房间,放上一张床,一张桌子,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望着这只有 2 平方米的小屋,四面全是白墙,仅在靠近上楼梯处的墙边开了一排小小的通气槽,安迪情不自禁的大叫起来。
“这房间怎么住人啊?”
“怎么住?我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了?你知不知道?阿飞走了之后,我才搬到那间大房间里。”
“哇,住了几个月,空气都不流通,怎么住啊?”安迪不解的问。
“还可以的,住惯了就好了,到厅里坐吧,吃饭了没有?”斌突然一脸的无奈,扯开了话题。
“吃过点,但现在又有点饿了,你有东西吃?”
“嗯,有叉烧,我昨天买的,还剩下点,饭倒是有的是,一起吃点吧,还有点汤,房东给的。”斌说着话,走去厨房拿了碗筷,开水随便冲了冲,又走回客厅。
“房东还给汤你喝,真不错,我的房东,哎 。。。 不提也罢。”
“房东是个老伯,退休在家每天的工作就是洗菜煲汤做饭,人是不错,经常会给我盛大碗的汤,但人老了总是有点唠叨,有时也很烦。”斌故作姿态的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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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吃饭!”斌将只剩下半碗的叉烧放在安迪面前的小矮桌上,又走回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忙碌了一阵,回来的时候,手中端着一碟绿油油的长条形的菜,盘子的一边还有一团类似酱汁的胶状物,
“咦?这是什么菜?这样的翠绿,还这样的长条状,连切都不用切吗?整齐的排在一起,就好像日本菜式那样。”安迪好奇地问。
“这菜叫介兰,我们广东很普通的家常菜,做法也相当简单,就是煮沸一锅水,然后将洗净的菜直接放入其中,在不加任何调味料的情况下,煮 3,4 分钟,也就熟了。将菜从中取出,沥干水分,平铺在盘子里,然后蘸着这一旁的蚝油吃,简单,好吃,又健康。”他指了指蝶子边那一小堆黑色的酱料说。
“最主要是方便了你这种不想煮饭,又不会煮饭的大懒虫吧?哈哈哈哈。”安迪揶揄着他,又大力拍了一把他的肩膀。
“啊?是的是的,就你知道,有的吃还塞不住你的嘴,吃啦,吃啦。”斌不置可否的大叫着,将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接着又递了双筷子给他,便大口的望嘴里扒了口饭。
“安迪,你的移民怎么样了?”斌突然问起。
“能怎么样?Peter 帮我在去年 11 月左右递上申请,但却在前两天才收到 File No.,听 Peter 说,要到 5,6 月份才会有进一步的消息。”安迪嚼着一块叉烧,故意绕开自己错失申请工作签证机会的片断,费力的说着。
“你呢?上次见你的时候,正匆匆忙忙的准备材料交给 Peter,然后便回国去了。那么,Peter 到底帮你办得怎么样了?”无论如何,斌的话题确实是扯起了安迪的兴趣。搬离 Tuxedo 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和别人讨论相关的话题。
“Peter 总是给我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但不管怎么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找出不任何的问题。去年 8 月底,所有的考试结束之后,他便要求我去 Seneca College ,报读一个三年制的课程,并且以取得的入学通知书来申请学生签证的延签。”
“学生签证的延签?怎么会是学生签证的延签?为什么不是工作签证?”安迪一连愕然地问。
“是啊,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就像你现在这样的反应,但他什么也不肯说,只是叫我在最短的时间内将 Seneca 的入学通知书弄来给他,并且强调该个课程一定是要电脑类别相关的。”斌顿了顿,夹了条菜点了点一旁的蚝油,仰头将菜塞入口中。
“那后来呢?”
“后来,我便去了 Seneca,选了一个三年制的电脑专业,但问题随之出现了。。。”斌摇了摇头,呆呆的望着面前的饭碗,等待着完完全全从胃里打出一个嗝之后,才又接着叙述。
“Seneca 在电话通知我被录取之后,便要求我缴付第一个学期的学费,并告诉我,只有收到全额的付款,才会将正式的录取通知书寄给我!”
“嗯,我明白他们的意图是什么,呵呵。”安迪暗笑一声,点了点头。
“那你付了?”
“不付?不付能拿到录取通知书吗!后来,我进一步询问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学费在开学之前是可以退的,但要扣除其中的800 元,作为他们所谓的行政费用,哎,说白了,就是怕我们这些留学生为了延续签证而去申请课程,待签证批准下来之后,便退出学费。他们扣下 800 元,至少学校注册部不至于‘白忙’一场。”斌说完拿起碗汤咕噜咕噜喝下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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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们这么做也确是在情理之中,但你为什么不在 ‘百年’申请一个 3 年的课程呢?我的留学签证就是在“百年”延的,完全没有要求我预缴任何费用,为什么?”
“我本来和你想的一样,本来嘛,在‘百年’生活学习两年了,环境习惯了,交通也算方便,国际部的老师也算了是混了个面熟,很多事情都好商好量。但 Peter 却一反常态的不赞同我的想法,要求我一定不能在‘百年’办续签。并且叮嘱我,不要将办移民的事情告诉学校里的任何老师。”
“接着呢?你交了 6000 加元的一学期学费,取得入学通知书,交给了 Peter,就回国了?”
“嗯?是,但又不全是,我在申请之后的两个星期里便取得了入学申请书,也就是 9 月中吧,挺快的,我记得在毕业典礼之前吧,我带着包括入学通知书在内的所有文件,上去 Peter 的办公室。他很高兴我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便取得他所需要的文件,但话题没多久便扯开,渐渐涉及到工作签证的申请问题上。。。”
“是他自己提起的,还是你问的?”安迪已经为他的叙述深深吸引,碗里的饭菜已经凉了一半。
“是他自己提起的,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突然问我,有没有朋友可以提供一份与电脑相关的工作给我?”
“啊?”
“呵呵,我当时的反应和你一模一样,怕自己并没有听得清楚,又要求他重复一次,他开始吞吞吐吐的说话,称:要申请工作签证,就必须有 Job Offer。Job Offer 便是一封证实雇用的信件,内容包括职位和薪酬的描述,这封信是由雇主发出的,然后他又开始和我叙述移民法相关的规定,告诉我 Job Offer 之中所提供的职位必须是要与电脑相关,并且强调工作签证对我的移民申请是必须要的。”
“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能怎么说啊?我说吧,我们来加拿大留学能有个亲戚帮忙照顾一下就已经不错了,刚刚从学校毕业出来,专业知识,学历背景,本来就不比本地人来得强,再加上没有绿卡,叫人家怎么聘请我?难道告诉人家,自己只能工作一年,就一定要离开?而且这里的经济就业状况也是每况愈下,叫我怎么去和别人争?于是我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说:我没有这样的朋友。”
安迪默不作声,又夹了块叉烧送到嘴里。
“原来他宣称可以帮我们申请工作签证的事情全是欺骗。他只是帮我们提出申请,但工作却要我们自己去找。这年头,连大批具有真才实学的中国移民都无法找到合适的专业工作,被迫投入到各种低技术含量的劳力型工种之中,我们这些年资经验技术都无法与人相比的留学生,可以做什么?我当初还以为,这老头真会介绍工作给我们呢?现在却什么也做不了,还要收这样高昂的费用,他妈的,没一个好人!”安迪的情绪被斌这一段的描述撩拂得无以复加,再次感觉自己像是个傻瓜,被人套在了圈套里 。。。以至末了,他居然骂了一句。
“呵呵,上火了?别急别急,在对话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也以为工作签证的事情就这么没头没脑的不了之了,他却突然神秘的朝我一笑,起身关上原本只是虚掩着的房门,再不紧不慢的踱回他的座位上,说:你可以尽量的出去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依靠自己的能力在 2 个星期内找到电脑相关的工作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望着我。。。”
“这是他惯用的眼神,一只老狐狸的眼神,总让我不寒而栗。”安迪插嘴。
“而我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于是接着说:‘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
“想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听到这话中有话,安迪的好奇心再次被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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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这么反问他的,他于是正襟危坐,正了正声调,才娓娓道来,说:他有一个朋友是开电脑公司的,该公司已经成立以及正常运作了多年,在税务局亦有相当理想的报税纪录,所以,如果他的那个朋友愿意,倒或许可以帮上忙,提供一个工作职位,并且出具相关的 Job Offer 给我,这样的话,工作签证就完全不成问题了。而我听到这里,心里是又怀疑又喜悦,随即说,如果真的是这样,可就太好了,希望他不会介意比较浅薄的电脑技术,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
“这事可真有点蹊跷?”
“蹊跷?一点也不蹊跷!他接下来的话,简直是让我大开眼界!也让我终于看透,这些口口声声所谓的‘助人为乐’的移民律师究竟是怎样赚得一副丰厚的身家的。”斌苦笑一声,又塞了条菜到嘴里。
“这个机关算尽的老头随后在那张褶皱的脸皮上堆起他招牌式虚伪的笑容,说:‘阿斌,我当你是朋友,才想到这个办法来帮你,你要知道,这样的事情对我的朋友而言,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也并不清楚,他是否愿意这么做 。。。另外,你可能要支付一笔‘行政’上的费用。至于你电脑方面的技能,别担心,你事实上无需上班,只是挂名而已 。。。但无论事成与否,对于这个提议,你都要保守秘密,这对别人,对你自己都是绝对必要的,明白吗?’”
“啊?这不就是用钱买雇主信吗?”安迪惊呼一声。
“呵呵,你也开始明白了他的用意了?听了他的那番话之后,我是相当错愕的,并且对于这种工作签证申请的可行性充满了怀疑,你也知道,移民局极有可能在一些简单的查证中便发现问题,而这些漏洞可能最终导致我触犯法律,后果可想而知。。。但,当我将一些疑虑作为反驳放在他面前时,他又拉开那张利嘴,费了极大的口舌试图来平息我的担心,好像一个称职的保险推销员,由浅入深的向我层层揭开这计划的运作方式。”
“奥?那你想细说来听听,他们又怎么可以保证避过移民局的稽查?”
“他说,他的朋友会在公司的电脑系统中加入我的名字,并且会用那一笔我所缴纳的‘行政费用’安装一个直线电话到他的办公室,在将来Job Offer 中所使用的信笺纸下端,相关的电话联系方式则会以这个电话作为公司的联系电话,一旦移民局致电查询有关聘用的细节,接电话的人永远都只会他本人。另外,他还会将我的名字和在公司的职位,适当的交代给他的秘书,以便当他不在办公室时,也一样有人可以‘适当’的回答可能的问题。除此之外,公司还会为我出具 T4 报税单,这样便进一步证实我在该公司工作的真实性,要知道,在加拿大,T4 报税单可并不是随随便便便能取得的 。。。”
“计划得可真周详的,哎?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好像说,他之前还在表示,不知道他的朋友是否同意以这样的形式为你出具 Job Offer,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全套计划都可以和盘托出?”安迪觉察到了什么。
“Bingo,全中!他之前还只是试探性的口吻,表示可以帮我问一下他的那个开电脑公司的朋友,但随即 。。。呵呵,再明显不过了,事实上,这一切的一切,他们是经过周详的计划的,并且极有可能,在过去的数年里,他们早已经用这计划在他们的留学生客户身上赚了不少钱!”斌回答,但面无表情。
“对,说到这里,你还没有告诉我,他到底为这项‘服务’收费多少?”
“1000 加元,另外在 Job Offer 上列明的月收入为 1600 加元/月,因此,每月应缴的税收,也要自己倒贴出来。这样加起来,约摸1600 加元左右。”
“1600 加元,也不便宜啊,那如果,你和 Peter 商量一下,真的去那家公司上班不行吗?即便私下只是以 1200 加元/每月甚至更少的薪酬来换取这份电脑类别工作,就当是求个工作经验也好吧 。。。 不行吗?”
“别傻了,安迪,你可真天真,就算你提出分文不取去那里工作,他们或许还要考虑!”斌大声地笑了起来,用挖苦的口吻嘲弄着安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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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你,他们绝对不是第一天在做这样的买卖,当我在他的言语面前表达了疑惑和怀疑时,他却再次将话题转到开始的地方,减慢语速,悠悠的说:‘我绝不是要催你作什么决定,也不是要赚你的钱,你要明白,我只是出于一片好心,我坐在这里已经 8 年了,有很多客户最后成了我的好朋友,在取得移民身份之后,我们还是经常出来喝茶聊天。我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够吃够用就足够了,是不是?’他双手一摊,舒服的靠在椅背上,就像这样。。。”斌顺势用力的向沙发后背靠去。
“可真会说话,他想让你自动自觉,还要带着感激将钱送上。”
“怎么说都好,我们就像砧板上的肉,毫无选择的余地,我们有选择的余地吗?就算有,也只是选择不同砧板的余地。Peter 在这之后,又向我重申了工作签证的重要性以及必要性,并且,不厌其烦的为我描绘一个美好的将来。”
“他是一个很会营造气氛的销售老手,10000 元一套的移民申请委托计划,没有他的这张嘴,能买出那么多,自从我介绍了你去他那里之后,我相信,你的其他几个广东同学,也因为你的关系和他签了约,前前后后加起来,就我们这两批留学生中,就已经有十多人了吧?也就是说,十多万加元,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流入了他们公司。还有其他学校呢?或者再由你的那些同学介绍而去的人呢?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庞大的金额,并且,你有没有留意到,他们全是由现金方式收取费用,我敢说,他们偷税漏税是必定的。”
“是的,让我算算,阿波,Nelson,国军,王松,还有 。。。加上你,我,还有大威 。。。 哇,真的是,用我们广东的话说,Peter 是发得不清不楚了。”
“忘记问你,Peter 有没有让你回国内开工作证明?就是让你去找国内的朋友开一些证明信件,证明你在来加拿大留学之前,有过相关的电脑工作经验?”安迪突然想到自己的经历,于是向斌求证。
“有啊!他叫我找父母向国内的亲朋好友开信件,说我在国内某某公司接受了电脑编程相关的培训以及工作一年,我的天,你知道,我来加拿大之前连高中都没有毕业,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我又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经历,当我将这想法告诉 Peter,他却全不为然的笑了笑,然后向我提议:可以假设在学期间,是在晚间以及周末工作,合计的时间预计达到每周 30 小时,而寒暑假则以全日制的方式工作。并且这样坚持着工作了整整一年时间。”
“你有机会申请工作签证,他为什么还要让你牵强的去‘造’这样一封信?我想,这也挺冒风险的吧,毕竟,你当初填写留学申请表时,并没有提到这工作经验,现在为了移民,再补充,未免会引起移民局的怀疑。更何况,一年的加拿大工作经验已经足够让你通过技术移民评分及格线,为什么还要这样画蛇添足?”安迪极为疑惑的问。
“是啊,就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但他的态度,则异乎寻常的镇定,他说,这样一封信,可以从一个侧面证实你对电脑的热衷是由来已久的,并且,你在电脑方面的才能很早便能让你得到一份工作,通过这份工作,你的专业知识得到了很好的补充和增长。然后,你飘洋过海来到加拿大,在百年理工进行了两年的系统的专业电脑学习,这使得你更为轻松的获得加拿大雇主的青睐,同时,又从这一方面,验证了你目前就业情况,也就是工作签证的真实性。”
“不过,他最后还说了,如果确实没有路子,可以搞到这样的一封信,那也就不必强求,这封信只是辅助性质,而并非不可或缺的文件。”
“这真是个老奸巨滑的家伙,我甚至不知道,是该鄙视他,还是要为我们一起为可以找到这样一个‘经验老道’的移民律师而庆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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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话行到这里像杯渐凉的浓茶,品尝起来则愈发显得苦涩。安迪不再发问,斌亦不作答,两人一时静默了良久,各自咀嚼着饭菜。
“那你最总还是交了钱,让他为你代办了工作签证吧?”安迪忍不住又问。
“是的,有什么办法,加拿大的工作经验对于移民申请是至关重要的。在回国之前我交齐了所有的文件以及款项,总额大概有 8000 加元左右吧,都是父母后来寄给我的。呵呵,你不知道,当 Peter 接过这一大叠的现金之后,嘴角露出一丝淡得难以察觉的微笑,让我毛骨悚然。”
“哇,8000 加元的现金,就算以 100 元面额累起,也是相当厚实的一叠吧!清点这一叠钞票都应该花了不少时间吧?”安迪竖起拇指和无名指作了个手势。
“呵呵,如果谁给了我那么一大笔钱,我又怎么会在意数钱的麻烦呢?回国前完成这一切,舒舒服服的在广东住了 3 个月,直至新年过后,才返回多伦多。回来时就发现两张签证已经寄来,一切尽如 Peter 预料的那样,学生签证延签了 3 年,工作签证则给了整整的一年期。于是我立刻赶在开学后的第二天,走去 Seneca 将学费退出,虽然被校方扣下了 800 加元,但剩下的5000 多加元加上自国内带回的另一笔钱,已经足够我度过这个冬天,精打细算的话,甚至可以开销到 7,8 月份。”斌用力的嚼着一大块叉烧,再一次靠向沙发后背。
“怎么?你这一整个冬天,甚至到夏天都不打算打工了?”安迪有点诧异的问。
“唉,天气寒冷,外面大风大雪,工作也不怎么容易找,我看还是算了吧!在家里多舒服啊,上网,看电视,打电脑游戏,有空儿再学学英语 。。。”斌不间断地说着。
“你这条懒虫,跑到加拿大来过退休生活吗?如果是我,就算我再怎么有钱都好,让我就这样呆坐在家里打发时间,简直就是度日如年,要不了多久,可能就会病倒的。”安迪接口说。
“唉,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努力了,对了,大威现在怎么样了?”斌显然是故意的扯开了话题。
“他,应该是和你一样吧,不过他圣诞前才刚刚毕业,前两天打电话给 Peter 时,听他说正在为大威准备资料申请工作签证。当时我还很高兴呢,却全然不知,这“工作签证”内里的猫腻乾坤,但,我看大威最终也只有就范的,我们留学生是最为脆弱的群体,任人宰割的羔羊,我这么说,你同意吗?”
“那你自己呢?Peter 为什么不帮你申请工作签证?”斌突然又将话题引至安迪身上。
“我?唉,这个可就真的一言难尽了。”安迪情绪一时错宕,将自己在百年理工延签学生签证,然后在向锦老师索取毕业证明时,被故意拖延了两个月,以至错过工作签证申请期限的经过,向斌描述了一遍,尽管安迪在这中间省略了不少细节,但整件事情还是让斌唏嘘不已。
“。。。 而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锦没有拖延你的时间,爽爽快快的便给予了毕业证明文件呢?”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的学生签证是在她手里延的,你现在又想要作工作签证的申请,虽然你只是告诉她,你拿这封信的目的只是用来证明自己的学历,但你觉得,像她那样的与中国留学生打了多年交道的中国老狐狸,有可能相信你的话吗?并且,她知道你正在申请移民,就这一点而言,更不会对你有留下什么好印象 。。。我们来加拿大之前,可都是承诺过在学业完成之后,便直接回国的。所以吗,她就索性拖你两个月,至工作签证的申请期限过后,才将毕业证明信给你,反正,你自己说的,这文件只是证明学历之用,这招‘将计就计’,最后深受其害的反而是你自己。”
“可,可,这又关她什么事?!”
“女人行事向来是凭感觉的,很多时候都毫无道理可言!”斌又塞了一条菜入口,将筷子架在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碗上,鼓起嘴用里的咀嚼着,边含含糊糊地说着。
“但你对‘工作签证的申请需在毕业之后的两个月内提出’的相关规定一无所知,就实在是太太大意了!”斌顿了顿之后,又说。
250.
“是的,有些事情本来就是起之无因,或者起之不知所因的 。。。或者,这就是命运吧,不知道?”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还上学吗?还是,就这么一直打工下去?”斌从沙发里站起,极度扭曲着身子,挥舞着拳头,像一棵歪脖子树般伸了个懒腰,随即又瘫软的躺倒在沙发里,有气无力的说:
“哎,我啊,在这屋子里,真的是度日如年啊!不知道干什么好?”
“我也不知道,但是暂时而言,我是不能去上学的了,上学,对我而言是多么崇高完美的名字,但很遗憾,我没能力爬到那样的高度,就好像有些人,天生就有能力去崇高的生活,而有些人,生就便只能默默的劳作,我大概就属于后者,房租,伙食,车资,电话,这些日常基本的开支,如果没有一份全职工作来维持的话,我想我很难继续在这个国家生活,再要去念书,全是痴心妄想。”安迪叹着气,将饭碗里最后几粒饭拨到一块,一口便吸了进去。
“但是,你可千万要小心啊!有没有听说过些什么?有关学生签证的 。。。”斌坐起身子,用与安迪同样的角度躬起背。
“什么?没有听说过什么?或者有也不一定,说来听听。”安迪回答。
“我也是道听途说,里面的很多内容都未必可靠,但是,也不得不防。我听一起来的同学说,在最近的半年里,有不少的我们中国来的留学生,在毕业之后,为了寻求学生签证的延签,而去申请课程,取得入学通知书后,递交给移民局,待签证批准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不再和学校联系,更不用说缴纳学费。百年理工的国际部因此发现,在新学年开始之前,工作人员忙碌了一大阵子,到头来却没有几个学生真正来缴纳学费注册入学,才明白到这一类中国留学生的真正用意。。。”
“这,这不正是说的我吗?之后呢?”
“我听说,学校因为收不到钱,又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相当恼火,决定将有类似情况的留学生的名单,整理出来一并汇报给移民局,让移民局去追查这批学生,到底是转学了,还是其他什么,比如 。。。打工 。。。”斌说着,神情严肃的转过脸来看了看安迪,又接着说,
“安迪,你可真要小心啊,好像说是,一经被移民局发现,除了学生签证会被即刻吊销之外,还有被遣送回国的可能 。。。 我手上有工作签证,可你,只有学生签证 。。。”
“奥,是吗?呃,这个我知道的 。。。 知道的 。。。 我会小心的,谢谢你的提醒。。。”安迪低下头,唯唯诺诺一阵,只想快点将这话题转移过去。
斌从来也不知道,这其实并不是什么传闻,临近的 Seneca 学院早在安迪毕业之前,便传出了这样的故事:校方曾集中火力整理出了一张“假注册”学生名单,汇报给了移民局,然后,便采取了必须预缴学费才能取得入学通知书的措施。倒是百年理工依然采用传统的入学注册方式,安迪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结合其他各方面的因素,决定将自己的学生签证延签留在百年办理。但始终,那些传闻没有停顿的萦绕在他的脑际,无以解脱,他害怕哪一天百年也会如 Seneca 学院那样,来一次彻底的肃清,那么无疑,他必定会榜上有名 。。。圣诞节之前,就要搬离 Tuxedo 的那段日子,他陆续收到了几封自百年邮寄来催促他交纳学费的信件,而安迪每每回家看到这些印有学校标志的牛皮信封散落在地上时,就像被针刺一样,哆嗦起来。。。
“我有选择吗?Peter 说,移民就在一年左右可以完成,在这段时期内,我必须规规矩矩的做人,哪怕 。。。 哪怕。。。”安迪自说自话重复着没头没脑的句子,心绪早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喂,喂,你怎么了,嘀嘀咕咕什么呢?”斌推了推发着呆的安迪。
“奥,没什么,吃完了吧,那就,那就,让我洗碗吧!”安迪回过神,将台面上的四只大碗叠起,又抓起筷子,绕过桌子,朝厨房走去。
懦弱的安迪,害怕斌再这样追问下去,会将自己已经在开学之初,在反复思量之后,终于缴清整一学期学费的事实和盘托出。那是整整的 5000 加元!。。。
为了能够保持学生身份为移民申请做好准备,为了能够躲过学校可能展开的稽查,为了自己能够更安心的打工,胆怯的他,绝不敢放手一搏,却又孤注一掷的做着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事情,5000 加元,就这么无声无息的从银行账户里划出,同时,安迪没有在课堂里面再呆过一天,换之而来的,是在大和的厨房里更加辛苦勤奋的劳作。
251.
在斌的房间里看了会儿电视,又闲聊了一阵子,看看时间已然 9 点,安迪便起身告别,临走时,两人相互约定要经常的往来。斌没有送安迪走出停车场,莆一开门时的一阵寒风,已经让他立刻哆嗦起来,口里不停的叫唤着“好冷,好冷 。。。”
“那我自己走了,别送了,呵呵。”安迪带着一丝嘲讽的口吻,朝斌简单的挥了挥手,便迎着停车场里打着转的寒风,大步离去。
和斌的一长段对话,让安迪对于 Peter 有了更为理性深刻客观的认识,他的机智,他的狡猾,他的世故,他的热情,原来都是由经年累月磨练而来,八面玲珑进退自如的周旋在他的留学生客户中间,籍着这个国家在国际社会极佳的口碑,以及数十年来都未曾改变的移民法制制度,赚取了一层又一层的利益,而从不必担心这财富的源泉会有枯竭的一天,一切的一切都在他大胆的安排之中。
就着昏暗的路灯,安迪迈着大步走在街边,星光和月色在风清气朗的冬夜往往亮得刺眼,今夜也是一样,满天的星宿和着惨白的新月照得脚下的水泥路反射出摄人的青光,风势已经没有来时那样的凄厉,但偶尔卷起的气流,带起冰冷的空气,没头没脑的劈面而来,让如安迪一般的路人感觉无处可避。冷清的街道里,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汽车,就只有他和他那拉得很长的影子做伴,红绿灯在数百米外的街角,勉勉强强的闪烁着 。。。
。。。。。。
“安迪,电话!”安迪应了一声,抓起墙上的电话听筒,隔着百叶窗朝外面挥了挥手,同时“喂”的一声,回应着。
“喂,安迪啊,Peter 啊!”
“Peter ?奥,是你啊,真的好久都没有联系了,怎么样,是不是有消息了?”
“是的,刚刚收到的消息,你要面试!”不待安迪的话音落下,Peter 已经急促的说出这让安迪有点“震惊”的消息。确实,这消息在没有丝毫的客套话作铺垫的情况下,便坦然相告,实在是有点唐突。尽管,在移民申请中,需要面试是极为正常的事情,可,这对申请条件相当牵强的安迪而言无疑是一记沉重的打击,心跳更是莫名的加快,仿佛感觉到远在美国布法罗的加拿大领事馆中,那签证官怀疑的目光正投射在他的相片上,并在他的申请材料上画下无数的批注和问号 。。。
“啊,要面试?!真的要面试,呵呵,真的要面试 。。。”他像是被判了极刑般,神情恍惚的对着电话筒喃喃自语。
“你不是说,你不怕面试的吗?怎么?。。。没什么可害怕的,要面试很正常,这个我早就预料到了 。。。”Peter 似乎也是读出了他语气中的错愕和惊慌失措。
“奥,是的,可 。。。 可,没人愿意面试 。。。更何况,我的材料 。。。”安迪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什么,厉声问:
“哎,不对,你不是说,我被免面试的几率还是很高的吗?你忘了?”
“啊,我有说过吗?我的意思是,你免去面试的可能性是有的,但这并不是肯定的事情,你看,我又不是移民局 。。。”Peter 立刻嚼起他的舌头来,流利得让安迪吃惊。
“你,你怎么这样 。。。”安迪愤怒的对着电话大叫。
“安迪,安迪,别急,别急,你听我说好不好?”Peter 在电话里提高嗓音压住安迪,
“安迪,听我说,听我说好吗 。。。你放心,我还是那句话,你一定会取得移民成功的,现在要面试,这不是什么特殊情况,但我们会为你做好所有的准备,在你启程去美国参加这个面谈之前,我们会安排一个为期一星期的辅导,我们会为你考虑到所有可能的问题,并且给予你这些问题合适的回答方式 。。。相信我,这没什么的,我们也有不少客户需要参加面试,并且最后都通过了。。。面试原本是移民申请中,很正常的步骤 。。。”Peter 以他最快的语速开解着安迪。
“可,可,他们为什么要我去面试,总应该有些理由吧?。。。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取得工作签证?没有加拿大工作经验?”
252.
“安迪,真的耐心一点,面试并不代表什么,说老实话,即便你有工作签证,也同样存在面试的可能性。没有一个既定的公式,来作为应否面试的标准。这里面很多时候讲的是一种感觉,你明白吗?感觉?”
“感觉?你是说那种毫无原因,突然对某种事物而发的感受?就是女人所谓的那种第六感,甚至第七感?”安迪说完,在心里不禁莞尔一笑,他自己也知道,这本来就是移民局一贯的作风,但他还是要故意的抱怨一番。
“既然你都明白,我想我也不必多说了,事情本来就是这样,你还太年轻,而且你的申请材料并不怎么强有力,通知你去面试,便是想看看你的真人,测试一下你的英语,除此之外,我想并没有其他什么。”
“其实,很多事情我都明白,学历不高,工作经验模棱两可,年纪又小 。。。”听到 Peter 一番直白,安迪心里渐渐软了下来。由开始想到,在语气上还是客客气气为好,毕竟,今后许多与申请相关的问题,都要假手于他。
“安迪啊,面试已成定局,与其我们在这里,对移民官要求你面试的原因作许多无谓的揣测,不如大家静下心来,为面试做好各自的准备,不是更好?”Peter 这番理性又极赋现实意义的话,说到了安迪的心里。
“呵呵,也只能如此了,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那么信中有没有提及具体的面试时间?”安迪嘴上仍是不认输。
“没有,这要等他们再通知,但估计是要在 3,4 个月之后,也就是约摸在 7,8 月份 。。。”
“7,8 月份?那也就是几个月之后,可是 。。。那么,现在我有什么可以做的吗?当安迪发现原来并不需要等待较长的时间时,默默缓了口气。”
“安迪,我问你,现在有没有上学?”Peter 突然问。
“啊?呃 。。。我 。。。 呵呵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安迪一下子支吾起来。
“安迪,你听好,你可一定要去读书,知不知道?你去美国参加面试时,移民官一定会问你索取成绩单查看,若是你无法提供,问题可大可小的。这个中道理,我相信我不说你自己也能明白,是吧?”
“我。。。我明白的,嗯,那好吧,我一定会回去上学的,可是,我想问你 。。。如果 。。。”
“如果什么 。。。你怎么吞吞吐吐,我可要下班了,呵呵。”Peter 想要挂断了。
“别别,很快很快,我想问你,如果学费有缴,但是考试成绩全是不及格,这吓人的成绩单又如何拿得出手?事实上,我是指目前正在进行中的一学期,我缴纳了学费,但却没有参加任何的课程和考试 。。。”
“这样啊,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关系,完全不,只要你可以证明到你有在学校注册,有缴纳学费这个事实,就已经足够了。人不是机器,再强壮的人也会有生病的时候,如若移民官问起你,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你在那一学期的期末考试之前,突然发烧然后大病一场,于是没有参加任何的一场考试,而你在该学期全部课程的不及格记录,就是对你这番解释最好的证明!”
“啊?这样也说得过去?”安迪即时爆出一声惊讶。
“怎么不行?为什么不行?你要是觉得牵强的,你甚至可以说,你在考试前眼部突感不适,视野一片模糊,无法进行正常的阅读,试问,这样的情况又如何通过考试?”Peter 扯开嗓子在电话里连珠炮般,将这一大通的道理抛向安迪,仿佛此刻的他已经入了安迪在面试时候的角色和心态,而安迪则是扮演着“审讯”中的移民官。
“你要明白一个关键的问题,移民官不会因为你成绩的好与坏,来决定你移民申请的批准与否,明白吗?但是,换句话说,如果连续几个学期,你都是这样的状况,就很难解释了。所以,你下一个学期,必须返回学校,至少要取得过得去的成绩,明白吗?”
253.
Peter 的一番见解让安迪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更让他明白到,他处于目前的境地,唯一的求存方式便是好好的与律师配合,他们富有经验,对加拿大熟悉,对加拿大的移民法以及移民局的运作程序,还有那些官老爷们的思维方式,更是了如指掌。而他们也正是以这些经年累月得来的经验,为他们自己谋求一份可以相当丰厚丰盛的生活,这事实上本就无可厚非。在西方社会,律师和医生是最为令人羡慕的职业,这是人人都通晓的事情,但偏偏付钱的那个人永远不会那么心甘情愿。
“好吧,安迪,在电话里说得够多的了 。。。其实,说老实话,我不该在电话里和你扯上那么多,因为 。。。”
“因为什么?”
“告诉你吧,因为我们大部分的电话都是受公司监控甚至录音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刚才所说的那么许多,其中有相当多的不合适内容,是不应该在电话里讨论的,我想你也同意我的说法吧,呵呵。”
“啊,电话录音,就这么一个三间小办公室的小公司,还会有上司来监听电话?这也太夸张点了吧!”安迪在心里嘀咕着。嘴上却呈上另一番说话,
“奥,是吗?那我真该要谢谢你,教了我那么多,也安慰了我不少。”
“呵呵,所以你也看到,你是我的顾客,但除此之外,我绝对还是想要做你的朋友,否则我又何必要告诉你那么许多,我也是打工的,每个月有准时收到薪水便已经足够,做多做少,我的收入没有任何的改变,对不对。嗯,所以呢,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坦诚地和我交流,千万不要放在心里。就好像,好像,你和大威两个人,那段时间,怎么突然要求我停止一切申请活动,呵呵,我猜想你们不只是简单的想要停下来观望什么吧?是不是,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不可以告诉我?”
“啊?原来他还惦记着那件事情,真是只老狐狸,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安迪见他话锋一转,又将好奇心投射到那段对他而言完全空白无知的时间段上,早已语塞。
“其实,真的没有什么的,你相信我,没有什么事情的,我们确实只是想观望一下,毕竟,还是那句话,你的收费要高过整个行业的平均收费近一倍 。。。”安迪控制着语速,尽量沉着冷静地回答。
“呵呵,那好吧,可不管怎么说,你听了大威的,他倒没有什么损失,可你却因为等待,错过了申请工作签证的机会,这 。。。哎,不过,这都不算什么。好吧,说得够多的了,该下班了,呵呵,有空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请你喝酒啊!”他嗅出了安迪的警觉,知趣的停止了追问,在挂断电话之前,用这安迪已经听过无数次的无谓的客套,像哄孩子一样,为他自己营造着一个长辈,也似好朋友的形象。
“呵呵,你以为你那里很近吗?坐上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只是为了到市中心和你喝杯酒,你觉得现实吗?,哈哈。”安迪好强的性格,终于战胜他内心的克制和忍耐,毫不留情的在他面前,将这虚伪的客套用力戳了个大窟窿。
“奥,没有关系啊,如果你觉得远的,我也可以上来 Scarborough 找你啊,这有什么关系,最重要是开心吗!好了,好了,不说了,你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给我吧,如果我收到移民局新的信息,也会通知你,还有,还有 。。。”
“什么?”安迪问。
“没什么,你如果有同学要办理移民申请的,记得带他们上来,介绍给我吧 !”
254.
Peter 的来电无论如何也像是一颗不大不小的鹅卵石,深深的扔在一条小沟里,虽然只是溅起些许的水花,但石头撞向沟底撞击到淤泥中的岩石,发出的闷闷的一声,似乎比起在耳边的大喝一声,还要来得激宕。安迪此时更感觉自己是坐在一年级的课堂中,每一次老师随机抽调同学站起身做两位数心算题时,他都是抖着心扉祈求提问可以绕过自己,但每每,老师却又点中他的名字,而被抽到面试,却绝不似做加减心算那样意义浅薄,在安迪的潜意识中,这和一次审判没有区别,并且是一次命运的审判。
Peter 许多劝慰的话语,转瞬间已经记得不清楚了,需要面试的事实又像阴影一样笼上心头,挥之不去,又渐渐将思路集中到为何被要求面试的问题上,思来想去的,不禁慢下了手上的活计,
“安迪,豆腐花啊,豆腐花没有了,你快点 。。。”Elaine 在门口大叫一声。
“想什么呢,想到入了神,想女朋友了吧,哈哈 。。。”Elaine 开完这自以为好笑的玩笑,便转身离去。
“什么东西?”安迪对着那背影恨恨的骂一句,回身揭开电热炉奋力的铲了起来,白色的豆浆如被狂风吹起的椋在室外的被单般,翻腾不息。带着一种并不愉快地心情工作,很多时候除了将工作做坏之外,也会将心情搞得更差。豆腐花在匆匆忙忙的操作中,撞了出去,安迪便提着空桶,无精打采的走回厨房,继续沉浸在他的思索中,不想,没过多久,Elaine 的声音突然又出现在背后,
“安迪,安迪,你赶快出来看看豆腐花,等了那么久,都没有凝结,你出来看看 。。。”
“啊,怎么可能?”安迪一肚子的怒火几乎已经压不住了,Elaine 那张扭曲带着讽刺意味的脸,在那一刻显得愈发的意气风发,幸灾乐祸是再明显不过的隐语,只是,安迪直到今天,还弄不明白,到底自己是在哪一天,哪一处得罪了这个女人。
“是不是你石膏水份量不对?还是?哈哈,我知道了,是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心情不佳?”
“我告诉你,我没有女朋友,还有,石膏水的份量我确信不会有错,今天早上,奥,不是,最近一段日子都是这样的份量,怎么会有错?”这次安迪终于是用了略带强硬的口气回应她。
Elaine 也明显的感受到了内中的怨气,即刻拉下那张只有老女人才会有的“黑脸”,不屑一顾的哼了一声,走出外面。
安迪收拾了一下厨房用具,换下水鞋,正打算走出外面察看,小萍却在此时施施然走了进来,
“安迪,豆腐花可以了,没问题了 。。。”她开口便说。
“没问题?刚才不是还说 。。。”
“唉,不用理会她,我刚才就已经和她说过,有时候豆腐花是需要久一点的时间来凝结的,哎,她啊 。。。”小萍的言谈中,突然显出了些许异样。
“小萍姐,我觉得你人很实在,有一件事情我想偷偷问你一下 。。。”
“什么事情?”小萍听出安迪话中有话,不禁好奇的侧过头来。
“我想问你,你觉不觉得,Elaine 好像对我有一点意见,但我就是不知道,是在何时何地得罪了她?你知道吗?”
“呵呵,是有点针对你的样子。嗯,我猜想吧,首先,你刚来工作时,她觉得你可能干不了这份工作,但料不到,老板硬是把你留了下来,现在看到你可以胜任,自然更是觉得丢了面子。另外吗 。。。嗯 。。。你觉得老板对你如何?”
“老板对我很好啊!上次还带我出去吃宵夜,看 。。。”
“呵呵,有的人心理很奇怪的,你和老板的关系太密切了,引起了某些人的妒嫉吧。。。”
“什么?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朋友关系,也会引起女人的妒嫉?更何况,他是我的老板啊!。。。再说了,老板不是已经结了婚了吗?”安迪诧异的惊呼出口。
“呵呵,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所以说,千万别得罪女人!”小萍发出几声痴笑,跑出厨房。
255.
6 点钟之后,餐馆的生意渐渐淡了下来,安迪再次放慢了节奏,从老板搁在杂物箱边的香烟盒里取了一支,悠悠然的坐在厨房后门边的靠椅上,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想了良久都没有结果,便随手自墙上取下电话,他觉得有必要将这个消息通知国内的父母,无论他们的感受如何,至少是多个人商量吧,
“喂,妈妈早上好,起床了吗?”电话铃声响了三四下,才被接起,显然他的父母都还没有起床,上海在那个时候也只是7 点左右吧。当妈妈有点嘶哑干渴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那头时,安迪才意识到时差,并突然为就要将一个并不怎么样,甚至是坏的消息告诉家人而内疚起来,并且是在把全家人都吵醒的情况下。
“安迪,你早呀,没有,没有吵醒,我醒了,是要起来了,你好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安迪那么突然的来电,确实让妈妈紧张了。
“妈妈,你别紧张,每次打电话来,你总是那么紧张,没什么的,你放下心来,听我慢慢说。”
“奥,好好,你没有什么我就放心了,你现在在哪里?下班了?”她似乎是松了口气。
“我现在还在上班呢,妈妈?”安迪回答。
“上班?奥,今天你们那里是星期五,那你几点下班,你累不累啊 。。。”不等安迪再说什么,妈妈又将这一连串的问题抛到他的面前。
“妈妈,我八点下班,不过现在已经很空闲了,和你打完电话之后,把碗洗了,便可以回家。”
“妈妈,刚才律师打电话来了,告诉我,我的移民申请需要面试 。。。”安迪用尽量平稳的口气对着话筒说。
“什么,你说不要面试了?”妈妈相当兴奋的口气反问。
“不,妈妈,是要面试。”安迪大声地强调。电话那头瞬时已经没有了声音。
“啊呀,怎么会这样的,安迪,又要面试 。。。”妈妈突然沉沉的叹了口气,说。
“安迪,我早就告诉过你,让你别那么心急便申请移民 。。。记得,你第一次和我说,你可以申请移民,我简直是难以置信,但没有办法,我们又确实不了解你那里的情况 。。。照我的想法,你本该再多等两年,至条件都成熟了,再办 。。。但这话又不好说,怕你生气,现在你看,办得这半吊子,要你去面试了 。。。”
这话说得果然没有错,但安迪心里却明白,她不知道前因后果那么多事情,并且,在加拿大一天没有身份,便意味着每天都要花费额外多的钱,来维持生活。但事又已至此,他相信如何的解释都是惘然,
“妈妈,你放心吧,这没有什么的,律师说了,绝大多数的移民申请都要经过面试这一阶段的,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别多想了。。。”
“哎,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最主要安迪你自己可要想开点,别太紧张了,多和律师配合交流,我想如果准备的好,还是有通过的可能的,就是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心态 。。。”妈妈可能也体会到了安迪身在异国的不易,转了势头来劝,只是这话在安迪听来,相当的牵强。
“妈妈,你放心,我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只要做好充分准备,我想我一定可以成功通过面试,就好像上次我们在北京那样。奥,对了,你一定要记得通知小王叔叔,因为,移民局有可能会通过北京的领事馆,打电话到他那里查询我工作的情况,可千万别漏了,叫他安排好人手,万一不是他本人接的电话 。。。”
“这个你放心吧,你不说我也要去提他的 。。。不要多说了,电话费贵啊。下个星期再打电话回来吧。”在电话里,两人相互道了别,便挂断了电话。
256.
如往常一样,安迪在黝黑但是熟悉的街道中穿行,没有丝毫的恐惧,但是另一种如这黑夜一样挥之不去的,长久的对前途担忧的思绪,今夜在这途中格外的泛滥激荡,就好像满月对潮汐的影响,几种不同的思潮论调交替出现在脑海之中,没有帮助他卸下丝毫忧虑不说,反而让需要面试的事实以及背后潜藏的原因,变得更为神秘恐怖。
转过街角,不远处的房子的外墙上有一盏半明不亮的路灯,照射着下面一个街边投币式电话亭,安迪凑上前去,拨开电话亭门口用来遮挡风雨的塑料挂批,朝电话机上闪烁的数字望了望,
“8 点 45 分了,还走得真快。8点 30 分从店里走出来的 。。。”安迪自言自语,默默的笑了笑,心里不禁松了一点。电话亭就在他目前的住所旁,他每天都会在下班之后,走到这部电话亭旁时,顺便探个头进去读一下时间。他从不戴手表,因为他有一块很好的精工手表,怕被生活中的波折磨旧了,就一直也舍不得戴。心情上长期的寂寥,让他学会了很多自娱自乐的方式,和自己竞走便是其中之一。
记得最早的时候,自己由豆浆店步行到家,需要花费25分钟,但渐渐走习惯了,脚力够了,20分钟便到,然后,他又想方设法从街区的背后绕小路而去,竟也可以省下一些时间,渐渐他又发现路边电话亭内有时间可看,于是,这有点无聊且稍稍漫长的回家路,就成了他自我挑战的跑道。今夜的速度无疑是创了一个“新纪录”,可他却不知道是喜,还是其他什么。
推开有点沉重的房门已经听到楼上客厅里,女房东指挥他丈夫做这做那的号令声,安迪走上楼梯,极不情愿的向她点了点头,便上房而去。推开房门,在黑暗里于门边的墙上摸到电灯开关,向上推去,灯亮的一瞬间,电话铃突然响了,这样的巧合倒把安迪吓了一大跳。
“喂?谁啊?”电话在那里响了三四下,安迪才回过神来,走上前,揭起话筒。
“安迪啊,是我,阿斌 。。。”电话那头传来斌的声音。
“奥,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谁呢,你知道吗?我才刚刚踏进家门,你的电话就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监视我呢!”
“没那么夸张吧,哈哈,怎么样?刚刚才下班啊,辛苦辛苦 。。。”斌还是那样一幅玩世不恭的口气。
“哎,有什么办法,难道好像你那样吗?家里有钱,养得起你这条大米虫。”心情不佳的安迪故意反唇相讥。
“哎,我啊,哈哈,别笑我了。对了,对了,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不过,你吃过饭了吗?”斌倒一点不在乎安迪的话语。
“吃了,回来之前,在店里吃的炒面。怎么了?请我吃饭啊?”安迪哈哈大笑。
“吃了饭啦,那不如过来坐一会儿吧。”
“到底怎么了?还要我过来?快说吧。”安迪有点不耐烦了。
“不是啊,喂,Peter 白天打电话给我,说,我不用见官了 。。。”斌大声地在电话提高嗓音。
“不用见官?什么意思?”很明显,不用见官的意思,是指申请移民,被豁免了面试。对于安迪这样整天都在琢磨移民事项的留学生,又怎么会不明白这术语的意思?只是,别人这天大喜讯的消息,对于此时刚刚接获面试通知的安迪,只能变成更为沉重的一记打。努力控制情绪的结果,便反映在这相当做作的明知故问中,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面试啊,移民面试啊,我收到Peter 的电话,告诉我,我不用面试了,接下来去做体检就是了,移民成功啦 !”斌丝毫没有察觉到安迪语气上的改变,兴奋的在电话那头起劲的大叫起来。
257.
“那,那真是太好了,祝贺你 。。。”安迪实在不是那种可以轻易掩饰内心失落嫉妒心情的人,更永远学不会用假装的欢欣,来为别人的喜悦锦上添花,但毕竟,斌是他的好朋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至少应该表示出些许的愉悦。
“呵呵,谢谢,不过真得很意外,也真得很好运气,可以免去面试 。。。对了,我还要感谢你呢,如果不是你,我又怎么会去 Peter 那里委托移民申请的事宜呢!”
“别这么说,这也要你自己材料做的好,还有就是 。。。够运气 。。。才行的。”安迪尽量压制着语气,把略带着嘲讽的字眼,说得如平常话般,另一只手无聊的卷着话筒下的电话线。
“那你呢?有消息了吗?”
“我?呃。。。还没有吧 。。。”这一点也不讨好的问话,正击中了安迪的要害,使得他立刻自卫式的撒了个谎。可自内心而言,他又何尝不是希望事情还没有一个结果,没结果好过接受这令人尴尬担心的结果。
“别担心,相信你很快也会有好消息的。我们的情况都差不多的。喂喂,不和你多说了,我现在要打个电话回家,父母也该起床了,让他们知道这个好消息。再见再见。”不等安迪回答,斌已经挂断了电话。这一通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电话,像一群无头的苍蝇,让安迪更感烦不胜烦。
谁的心里都有一杆秤,安迪自听到斌被豁免面试的消息,便第一时间,将自己放在秤的一边,以自己的种种与斌作比较,却丝毫不觉斌这颗秤砣可以亚得住。年龄,学历,语言能力,两人相当,问题可能就出在工作经验方面,安迪所使用的,是由中国做出来的二年电脑编程工作经验;而斌的则是用钱买来的工作签证,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满一年。可偏偏 。。。偏偏事情就是这样的奇怪,移民官安排了一个面试,一个免面试。这突如其来的区别对待,让安迪一下子看清楚了问题的根本 - 便全部在于工作经验。与在加拿大申请工作一样,北美的工作经验比起任何其他国家的,也都要更容易引起移民官的好感。这就是原因。
移民官是理性的动物,说实话,除了理性他们还能如何?每天面对的都是不同肤色的申请人,他们从没有与这些申请人相识,在他们的生活中出现,了解他们的真实为人,或者有机会与他们的朋友交谈。他们所有可以做的,也只是自收到的申请文件中,做出他们的判断。他们不会知道,有的人努力的工作着,尽自己最大努力在这个国度生存下去,有的人却每天躲在家中,看电视玩游戏度日,宁愿缩衣节食,也不想外出工作。
安迪躺在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喃喃自语着,又一阵一阵的数落着斌的短处,他原本是想借着这种方式宣泄心中的不忿,却不料反而是将自己抛入更深的彷徨和不安之中,别人如何他已无暇去理,但对于自己究竟可以如何应对面试,他亦没有任何把握。Peter 那些安慰的话语,现在想来反而更像是责任的推卸。
“怎么办,怎么办啊!”安迪一时想得心烦意乱,失控般的在房间里大叫起来。
他总是这个样子,遇到丁点的挫折便再也按耐不住,要么怨天尤人,要么灰头土脸,从没有想过要如何以积极正面的态度去迎接挑战,他的父亲亦是在很多年前,就对安迪有过这样的评论,并总是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激励他可以改变这样的性格。而安迪自己也不是没有想到过要改变,只是在他过往20 年的人生之中,实在是经历了太多的无奈和失败,也因此养成了:厄运可以擦肩而过,便已经是好事情的人生信仰,在畏首畏尾的角色状态中,于中国度过了最后那一段时光。获得留学签证的那种惊讶和狂喜,是他有生以来最得意地一次成功,其实与其说是成功,倒不如说像是一个逢赌必输的赌客,突然间抓出一副同花顺的那种时来运转感。因为取得签证,完全没有包含他任何的努力,赢的就是运气。
这样的好运,亦一度让他迷信,踏上加国会给他的人生,立刻带来转机。但事实证明,他完全错了。回首的那一刻,他想到了自己曾在零下51摄氏度的低温下骑车去工作,想到自己在盛怒之下,将炸鱼店的碗盘砸碎在地,他又想到了电话费事件,想到了锦,出于一种难以言明的自私和狭隘,故意拖延时间,使得他错过了申请工作签证的机会,也可能正是如此,他今天必须要面对面试,让自己躺在这床上,呆望着天花板,陷入无穷的忧虑之中。。。
安迪想到这里,侧了个身,面对墙壁时,发现思维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原地。
258.
一夜不息的乱梦,让安迪在清晨醒来时,仍分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现实,但那夜纷繁的梦中,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情,以及各式各样的人面,倒让他一时忘记了昨日收到的面试通知,反而是一身的轻松,但睁开眼的片刻,残酷的事实便又从丢失的记忆中自动闪现,随之而来的是那难以摆脱的纠缠式的思潮,让他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面对的正是现实。他没有起床的意愿,反而猛然将被子盖上面庞,像一条在路边被踩了一脚的毛虫,用力闭起双眼,蜷缩起全身在被子里,企盼可以由此避开内心无限的烦忧,哪怕就这样长眠下去。但闹钟却在此时打响,隐隐似乎还能听到祷告和信众由心而起的圣歌,驱散了所有属于黑夜的东西。
由于担心迟到,安迪很多时候晚上睡得并不实,也正是这个原因,他在清晨醒来时,往往会在闹钟打响之前,他于是在床上渐渐醒来,等待闹钟打响的第一下,便按停,翻身起床梳洗,便出门谋生活去。到了今天,却反而让闹钟反客为主,似乎打响的是一声丧钟那般可怕。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怎样度过最初的那一个星期,那整日整夜揪心烦躁的一个星期,但时间看来真的可以医治一切,又或者是物极必反的道理,渐渐他发现自己居然可以稍微放下许多胡乱的思想了,Peter 当初安慰的话,不知道又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成为他自我开解的源泉,他开始往事情的正面去思考:
“或许,就是这样的,需要面试,只是移民官想看一下真实的我,与我交谈片刻,测试我的英语程度,亦希望了解我在中国的工作情况 。。。面试,并不是拒签的代名词,你自己不也是经过面试才获得来加拿大的留学签证的吗?还有其他同学,不是一样经过面试 。。。”也就是在这样的疑幻疑真中,安迪终于又重拾许多莫名的自信,投入到工作和生活中。
离开学校之后,他已经很少再去摸书本,留学的本质逐渐蜕变成移民以及打工,这是他自己不愿看到,但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心灵上缺少寄托,他很多时候便把时间用在上网上,这是一个资讯爆炸的时代,网络上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信息,安迪喜欢听音乐,于是他便花费了许多时间找寻自己过去在中国听过的流行歌曲,细心的把他们分成不同的类别,储存在硬盘上不同的文件夹内,后来又添置了一台刻录机,定期为这些这些音乐做好备份,以防硬盘故障之后,所有的珍藏都随之而去。除了音乐,去固定的聊天室里和上海的朋友聊天,对于他而言,又是一种乐事。
胖子是他在上海时最好的朋友,他为人大度慷慨,安迪走后,他们依然依靠电子邮件,保持着联系,直至有一天,安迪学会了使用mIRC 聊天软件,两人依靠文字的交流一下子多了起来,安迪的生活也一下子变得充实起来,感觉自己的好朋友就在身边,从不曾离去,他们在网上谈论着所有的话题,以前同学的近况和前途,上海的改变,偶尔还会提到他以前的女朋友,多伦多的一些情况 。。。唯独,安迪丝毫也不敢提到自己的移民情况,他是那么担心别人无意的提问和关心,会给他再次造成长久的心绪不宁。
另一个经常聊天的是安迪在上海时的笔友,一个相貌平平,但品学兼优的女孩子,高考之后,进入了复旦大学新闻系,安迪时常在想,那是需要以怎样的高分才能进入的学校和专业,但正是这个女孩子,每每都会写来热情洋溢的信件,鼓励安迪积极上进,度过高中的最后一年。1998年年头一个初春的夜晚,她突然在夜晚自学校来拜访安迪,安迪请她在住所附近的肯德基里吃了炸鸡块,然后两人在寒夜里登上穿越黄浦江的渡轮,在黯淡的杨浦大桥下穿过,他们站在船头,海风吹拂着他们的脸庞,整条船上尽是些结束夜班,被生活折磨的有气无力的脸庞,只有这对不更事的少年男女,朦朦胧胧的就着船头和江风,描述着电影泰坦尼号的风月片断。但终究,他们的关系一直是以朋友的方式保持着。
与安迪通过网络再次联系上,亦是她刚刚毕业的那一年,她进入了上海一家杂志社,过起了有点无聊的朝九晚五的生活,每天上班的时刻,也正是安迪下班回家端坐在电脑前打开mIRC,进入约定频道的时候。
259.
“刚才不是说过了,去做了头发。”等了很久她才打出这句话。
“不好意思,刚才主任走了过来。”她又补充说。
“没关系,反正我也是在看电视,你忙吗?”
“还行吧,反正上午的时候你在,我也没法安心工作,所有的工夫都留在下午。”她似乎相当认真的打着这段话。
“呵呵,你这么说,我不知是应该开心,还是难过,不过,我当是好事情。”安迪调皮的回答。
“唉,昨天去做头发,花了600 元。”她又把话题扯到了头发上。
“什么?600 元?吹一个头?你真够可以的。”安迪在语句后,追加了无数个感叹号。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家伙,600 块,剪吹洗加染色,还算普通价钱呢,你可不知道那家发廊 。。。”她似乎相当得意。
“我的天,你花费600 元去做一次头发?你一个月的收入是多少啊,真是够奢侈的,还敢说是普通价钱?”
“唉,你又不是女孩子,和你说也不会明白!”她索性用文字耍起脾气来。
他们就这样每天无聊的闲谈着各类话题,兼且打情骂俏,很快便又厮混得烂熟,高考之后各奔前程时,丢失的联络以及互相之间的关注,亦随着这许多杂乱零碎的对话,重新拾回。在安迪心中,这感情有时居然也似乎升华成一种暗恋的情愫,当每天晚上不散的约定,为一件不可或缺的重要事情。异国他乡的寂寥无助,让他对于友情以及爱情,格外的珍视和渴望。对于自己已然分手的恋人,仍心存侥幸的同时,亦不介意得到另外一份感情。更何况,安迪母亲对于这个叫茜的女孩子,早有耳闻,亦钟爱有加,盼望着自己的儿子,可以找一个如她一般有学识,守礼节,坦诚大方的女孩子,而相貌的平平,也在此时成为忠规守矩的象征和优点。
但对于安迪而言,这个叫茜的女孩子,总是高高在上,他觉得自己没有一点的理由可以般配她,他们永远像两条平行线,靠得再近,也无法相交。可以和她相识相知,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更何况,他感觉自己生活在加国,像一叶无根的草般,飘浮不定,又有什么资格再予她人以许诺和保证。许多事情因此自然而然,再无发展的余地和可能。
而当安迪只是简单的希望,每个星期能有5天和这个女孩子简单对话,保持联络时,茜却在一个普通的日子,突然告别,
“安迪,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在这里上班。”
“啊,怎么了?辞职了?”
“是的,前段日子一直在应聘上海电视台新闻记者的职位,昨天收到通知,告诉我录取了。”安迪从她快速打出的回答中,读到了异常的兴奋和激动。
“哇,那可真要恭喜你,终于可以学以致用,同时实现你的理想,成为一名电视记者。”安迪打着这些字句,内心却早已充满了矛盾和惆怅。
“谢谢,其实,本以为自己没有希望了,因为应聘的人很多,并且面试以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回音,原本以为 。。。 但现在,一切都太好了。”
“真为你高兴,但今后,恐怕很难再在网上见到你了吧。”
“应该是吧,但我们一样可以通过E-mail 保持联络的。”她也感觉到了什么。
“呃,也只好这样。”
对话至此突然陷入沉默中。
“茜,你就像一只蝴蝶突然间飞入我的生活,又在突然间离我而去。”安迪终于鼓足勇气对着电脑打出这一番感触。
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打了一个含蓄的笑脸符号。
261.
茜从此消失无踪,再没有出现,初时安迪还总是定期给她写e-mail,双方亦各有往来,但时间久了,各有各忙,也只能作罢,缘分的东西就这样的作用,安迪亦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这之后,亦很少再去那个聊天频道,但就依然将很大一部分闲暇时间用于上网上。粟还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即便不说话,也会一同挂在网上,做着各自的事情,几个小时过去也不觉得,安迪总在凌晨时分入睡,简单道个别,关了电脑,倒头就睡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的度过,安迪在房里添置了一架电视机,回到家时第一时间便是打开电视,然后是电脑,随之才去做起他的事情。很长一段时间,他很享受这样的生活方式,内心的担忧和莫名恐惧虽然有时会隐隐探出头,但他已然学会不去细想,避过思绪。粟不在聊天频道的时候,他经常找陌生的女孩子谈话,漫无边际的询问别人的工作,生活,甚至会与他们交换照片。网络让心,野得像个毫无顾忌的孩子,什么也会说,什么也会问,大抵隔开网络谁对谁都没有杀伤力。安迪很多时候,会用英语与他人交谈,却从不透露自己生活在加拿大的事实,他为自己的设立的形象,很多时候是生活工作在上海的白领,予人感觉他受过很好的教育,拥有令人羡慕的工作,年轻有教养。现实生活中的失意和落魄,让他在精神上极度需要令一个形象,赢得失去已久的许多自信和尊重。
好在他的英语对于许多人而言,还是具有相当的优势,手指间滑出的大量英文字句,第一时间便可以赢得对方的赞叹和羡慕,接下来的许多对话也就顺利地展开,没有人会再对他的真实生活景况产生怀疑。这轻易便得来的尊重,让他成为这个聊天频道的常客。
而另一种网络聊天软件 QQ亦在那时兴起,起初那蓝色的界面,以及闪烁的头像并没有引起他太大的兴趣,但碍于大威,粟,斌以及其他一些同学纷纷地加入,安迪也随着这潮流,申请了一个号码。其实,在QQ上聊天,其实并不比mIRC 来的有趣,人物之间的对话,不停的相互发送,要察看以前的对话,仍需另外操作。mIRC 则沿用了传统的聊天模式,对话不断向上翻,相对而言更为便捷。不过 QQ 的头像式设计,也确实给聊天增加了不少人性化的色彩,对方是男是女一目了然,除此之外,还可以选择与相同居住地的朋友对话,这在当时所有的聊天软件中,可谓一种创新和突破。
安迪以相近的方式,在QQ 上添加了不少女性朋友,与她们交谈,并且生活在为自己虚设的世界中,光环下,安迪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超然和自信,他早就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留学生,一个放弃了学业混迹于餐厅打工的留学生,每天身着肮脏且带着些许腥臭的衣服,套着水鞋,出入于潮湿不堪的厨房,磨豆洗刷,一刻也不得停顿。他要看着别人的脸色,看着墙上的钟,看着碗盆里的碗碟筷羹做人,谨记着他不知从何处看来的“处世名言”:“多听,多看,多想,少讲。”
可回到网络上的时候,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他会畅所欲言,为他人的喜怒动容,更有时出谋划策,表达自己的意见和看法,即便有时不被别人所接受,但却无形中又为他自己赚得一份尊重。
一个叫Stella 的女孩子,是他很长时间以来的一个主要的聊伴,他们在交往了1 个月之后,女孩子突然主动提出了见面的要求,这一下可让安迪有些手足无措,
“见面?你想什么时候见面?”安迪反问。
“星期六或者星期天吧,反正你有空的时候,出来吃顿饭。”Stella 回答。
“呃 。。。这样啊 。。。”
“怎么?不想见我啊,那么犹犹豫豫的?”
“怎么会,出来吃顿饭,大家交个朋友,是很开心的事情。但是我。。。”安迪仍在拖延着时间,编造借口。
“你双休日都要工作吗?”
“嗯,是的,事实上,我周末要去外地公干,但确切的时间还没有定下来,所以,要答应你的话,会有点困难。”安迪受到她的提示,立即如是回答。
“可能要去 2个星期左右,回来再约吧,你看如何?”安迪又补充说。
“奥,这样啊,那你工作重要啊,等你回来再说吧。”
“你去哪里?”Stella 再问。
“广州。”
262.
安迪可以想起广州这个他从来未曾去过的城市,完全是出于一种奇怪的本能,每天使用粤语的几率,接触华人的比率,各式的媒体,可以吃到的大部分食物等等,都愈发让他感觉自己开始同化作粤籍人士。成王败寇,整个加国的华人市场的绝大部分便是垄断于这班粤人之手,说粤语的人士甚至已经渗透到了政府机关,作了大员多年的也不在少数。而他初至加国的那段日子,在寻找工作上更是吃尽了语言的苦头,不会粤语,便没有工作,生活更会有巨大的影响,什么也不能做不能想,广东这个中国最富裕的省份,在他心中因此渐渐有了一种超然的地位。
“去广州?哇,真是不错。你们在那里有分公司吗?”
“是的,其实也不是很想去,匆匆忙忙的,吃不好又睡不好。不过,没有办法。”
“那好吧,等你回来了,再出来也好,不要影响了工作,对了,那你两个星期都不能上来了吗?我是指 QQ ?”
“那也不是,我会带手提电脑去,有可能的话,还是会来的,只不过时间没有那么固定而已。”安迪兀自笑着,边打出这些讯息。
“那你自己小心身体,保持联系吧。”她在最后打出一个笑脸。
可以暂时摆脱 Stella 的纠缠,对于安迪而言是一种解脱,真要与对方在上海的某一处见面,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由网络为他造就的光环,实在没有办法带到生活之中,而这虚幻的东西,他自己一时半会儿又舍不得,也难以打破,剩下可以做的也就只有谎言,再谎言。
他如期“去”了广州,他每天还是照样的打开QQ,但只能以隐身的状态,看着包括 Stella 在内的许多聊天好友,一个一个如常上线,安迪却一直按捺着没有说什么。转而再打开 mIRC,去到有段日子都没有登陆的频道,然后便将视线转移到电视节目中,却不一会儿,屏幕下便弹出一个窗口,
“安迪,安迪,是你吗?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
“啊?胖子是你?是我是我。”安迪一下子便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名字,就是在上海的粟。
“呵呵,好久不见你来,还以为你失踪了,都去干了什么?”
“没有什么,还是老样子,打工 。。。”安迪本想说自己尚在等待移民面试,但已经打出的字迹又按下回车键删除。无意间再流露的文字又将自己抛至一线担忧中,可以做的只是绝口不提。如若不然,别人的好心询问,会将这担忧演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助,他在之后可能要面对的又是多日的担心。无可讳言,到达加拿大的一年多以来,为了移民的事宜,他已经患上了某种程度的歇斯底里,这一点,他自己偶尔都可以感受到。
“你呢?最近都忙什么呢?”安迪连忙扯开了话题。
“我还是老样子,找工作,要么就是在家里看看书,最近看许多古文,还有哲学类的书籍,读书是一种享受。”
“真雅致,还能静心下来看书,我每天下班都累得不行,只想看看电视,聊聊天,简简单单。读书的心思早没有了。”安迪顺着话题说了下去。
“聊天?这段日子都没见到你上来,去了哪里聊天?呵呵。”粟问。
“呵呵,可真会听弦外之音啊。说来也好笑,倒还真有好玩的事情。”在粟的面前,安迪一五一十的将前因后果告诉他。
263.
“你可真有这份闲心,呵呵,不过是满好玩的,就怕人家到时候,硬是逼你出来见面时,你又该如何收场?”
“收场?能怎么收场?一走了之吧,我也说不出来 。。。”安迪不知如何回答。
“唉?要不,下次再约我,你去吧,哈哈。多认识个人,不会有害处。哈哈”安迪突然灵机一动
“啊?这样的事情你也想得出来?呵呵。”
“好好,这真是个好主意,也一定很好玩!就这么定了啊!”安迪说罢打了一串笑脸。
粟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反对,回了一串省略号了了。
待安迪自广州“返回”时,已经是四月中旬,间或吹来的风,还带着些许的寒意,但已能明显的感受到冬天走到这时,已是强弩之末,大势已去。天气趋向暖和,街面上的人也多了起来,枝头虽然还吊着寥寥可数的几片枯叶,但不少干条的枝节处,已明显的鼓胀起来,色泽也由灰色,慢慢呈现作棕色,看了就让人想到巧克力,或者加了去脂牛奶的咖啡。
豆浆店的工作,亦随着天气的的暖和繁忙起来,老板的脸色也似半生的苹果终于沐浴了阳光,而急速转至红润。但在老板的口气中,这些只是个开场白而已,更精彩的还在后面。下班步行回家的时间,渐渐成为一种享受,路途经过的一间加油站里,新近开了一间咖啡店,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除了周末,他每天总会拐进路里,花上一块钱,买一杯加双份奶加双份糖的咖啡,选一个可望见马路的窗口坐下,慢慢啜咖啡时,再点上一支烟,他其实并不喜欢喝咖啡,但也不抗拒那种味道,这偶尔的尝试去附庸风雅,很多时候居然也可以让他坦下心来,想想许多过去的事情,渐渐也找到不少平衡,更感觉自己有能力,每天下班喝上一杯咖啡,已是一种生活质素的提高。
一周至少光顾4至5次,并且每一次都在差不多的时间内出现,安迪很快就令店内的员工所熟悉,看到他推门而入时,已经可以会心的点点头,并立刻转过身,待他行近柜台掏钱时,已可以将冲好的咖啡,端在他面前,再会心的一笑,离开时,老板娘更会朝他招招手。可以让别人记得的感受,就如同学生翻开考卷,惊讶的发现最后分值最高的几道题目,前晚刚在习题集里做过那般惊讶和欣喜,甚至是受宠若惊。他甚至想起了,以前看西片,粗狂至留着厚重须根的男人走进酒吧,潇洒的坐在吧台前,不用招呼便有美女调酒师,递上一小杯酒,轻松的聊上两句,扔下一张钞票压在酒杯下,无需找续便又离去的场景。再将自己也置换于其中,安迪则更能感受到某种程度上的身份认知。
“安迪,你从广州回来了?”简单吃了晚饭,刚刚打开电脑挂上QQ,Stella 的头像便突然闪烁起来。
“哇,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真厉害啊你。”安迪打着字,心里也正是这么想的。
“呵呵,我记得你回来的日子,所以一直开着QQ,等你上来,怎么?现在在公司还是在家里?”
看罢这一段话,安迪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此这般的惹人关注和留意,即便是隔开网络,还是让他感到一种渐渐增强的压力。
“不见面似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安迪呆呆望着电脑自言自语。
“你怎么不说话?说错了什么吗?呵呵。”Stella 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或许正庆幸自己的暗示可能已达到效果。
“奥,没有,手边有些事情,你怎么样,这么早就上班了。”会过神来,安迪匆匆打出一行字。
“是的,没办法,呵呵。你倒是倾心于事业,出差才回来,也不休息一两天,又急着上班。”
“啊?呃 。。。”
264.
“喂,什么时候出来吃饭吧,好想见见你啊,呵呵。”
望着 Stella 的这番话,安迪突然感觉自己有种无路可逃的感觉,似乎除了无赖的关掉 QQ,从此销声匿迹已别他法。才明白为何总有人会相信太美好的东西,亦看清楚太美好的东西决不长久,总有人因此上当受骗,并乐此不疲。但面前的邀请,到底该如何决断,他早已没有了主意。
“那好吧,让我想想,不过最快也要下个星期,你看如何?才回来,也有点累。”除了再拖延,安迪几乎想不出其他的对白。
“那当然,没有关系,休息好了再出来,我不急。”Stella 在结末打了一个笑脸符号。在安迪看来,仿佛真的就是一对眼睛透过屏幕望着他,微微笑地含着“你逃不了”的含义再明显不过,这些在于行骗已久,又心存侥幸的安迪看来,再清楚不过。瞬间他已经可以想象着自己,置身于舞场后台,不知何时就被人推出台上,与陌生女子共舞,但明了充满黑色幽默感的导演,不令他在众人面前出丑,尴尬难堪的际遇一场,已经谢天谢地,更不奢望会有什么惊喜。但此时此刻,那神秘嘉宾对他的了解,似乎已决多于他对于对方。即便那只是弥天大谎一场,安迪开始意识到,自己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沉浸在自己所编造的身份中,接受她人的惊羡崇拜,居然连对方的职业姓名都未曾问清。
“对了,一直都忘记问你,其实,你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我啊?我 。。。我是文员类的工作,没法和你相比啦。”对于安迪的提问,Stella的反应稍显迟钝,甚至感觉有些措手不及。 安迪甚至感觉到了,她在电脑面前是震了震手,才至打出那些省略号。
“文员?奥,那是在什么类型的公司?外资?国企?” 撒惯谎的人通常特别敏感,喜欢在字里行间寻找证据,探到他人些许的隐秘,或者说,对他人亦不是那么信任。
“这个吗,你别问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又打了个笑脸。
“那么神秘,从事什么工作的?一早便需要上班?又整天对着电脑。”安迪自言自语望着电脑又发了阵呆。
“其实,没有什么,只是到时候,不要吓到你才好。”Stella 又说。
“哇,你这么说,倒真要吓到我了,这是什么类型的工作,我实在想不到,现在也开始不敢想了。”安迪故作惊讶的回答,事实上,这女孩子的回答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吊起了他的好奇心。
“反正你不要猜了,我估计你也猜不到,呵呵。”她继续卖弄着关子,但安迪却突然感觉,对方是存心要以此作为“卖点”,让自己置身于一个绚烂又神秘的包装中。
“呵呵,其实,对于我而言,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分别?”安迪自言自语,手中却打出一段回答,
“那就等见了面,再揭穿你吧,哈哈。”
265.
“喂,你还没说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出来见面啊?”Stella 抓住话柄,就像剪子口扣住布料,顺势向前一推,便是切开一个大口子。
“嗯,那好吧。”安迪已经不知再如何推却,机械般的写出了这行毫无意义的字句。
“什么那好吧,这个星期就让你好好休息一下,下个星期六吧,从今天算,有差不多2个星期时间,况且,你周日休息的吧,我们周六晚上出来吃饭,如何?”安迪甫回答,她便立刻有了回应,仿若使用了剪切和粘贴般迅速。但轮到安迪身上,倒反而是一片茫然,他毫无准备。
“周六晚上?不如下午吧,出来见面聊天,喝个下午茶吧。我 。。。我怕晚上有事情。”安迪直觉上,这样的约会如是安排在晚间,不是什么好事情,更何况,他还要为粟考虑一番,真正去约会的是他。
“下午啊,那也好,我可以叫一个朋友一起来吗?她是我的同事。”
“朋友?当然可以,那样的话或许我也会带个朋友来。一起聊天会很开心。”
“看来你也是喜欢交朋友的人,朋友一定不少。”
“算是吧。”安迪无奈的看着屏幕,心中莫名一酸。生活在这个北美洲第五大城市,过着每日皆一样的生活,身边的朋友为了生计为了学业,早就各奔东西,能够打个电话来问候一下都已算难得。如果真的朋友多的话,又怎么会呆坐在电脑前,和陌生女子玩这样的捉迷藏游戏。想到这里,原本尚算不错的心情,又郁闷开,推说该要外出,便关了聊天窗口,
面对仅剩桌面的电脑屏幕,安迪揉了揉有点酸软的眼睛,一下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便开始幻想见面时的种种,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在感情方面过份执著,很多时候总是容易将默契和相投变成负担,反而在闲散和随意中,保持若有若无的关爱和体恤,倒更容易让感情维持的久远点。Stella 坚持着要见面,让安迪内心倍感压力。
“安迪,在吗?”安迪的QQ 上又有个头像闪烁不停。
“怎么又来了,不是说已经出去了吗?”安迪忿忿的骂了一句,起身又坐到电脑前查看。
“在,在,胖子,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最近老看到你,不用上课啊?不过,我还真有事情找你。”闪烁的头像属于粟。
“你忘了?上个月才毕业,目前处于修养阶段,哎,工作不容易找,递了很多简历,你也知道,我们这种三流学校。。。”文字透过屏幕,投来
“现实就是现实,也只能说,慢慢来吧,那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趁着现在父母还养得起我,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吧,最近都在看庄子的学说,还有一些关于哲学的书籍。”
“老朋友,你可真有修养。”安迪打趣地说。
“那怎么办,如果我不开心,心态搞坏,就什么也别想做了。”
“这倒是,对了,其他同学呢?去向如何?”
“奥,不少去了外企工作,但都是初级文员类工作,工资都一般。也有几个和你一样出国了,都是到英国,你知道我们的专业与Staffordshire University 合办的。。。”粟写到这里,打出一串省略号。
“怎么了?”安迪感到些什么。
“没有什么,其实你出国的事情对大家的触动挺大的,你走了以后,不少同学都相继去申办留学申请 。。。上海就业环境太恶劣,如果无法找到满意工作的话,我或许也会走出国之路。不过,这需要好多钱,我要好好找机会,和父母商量。你知道,他们都在外地。”
“原来是这样 。。。我觉得出国是个不错的选择,打算去哪里?英国吗?英镑兑换率好高啊!”
“可能吧,再说了,这事情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想得明白的,对了,你刚才说正有事找我?”粟径自扯开了话题。
266.
“刚才你说有什么事情找我?”安迪几乎都要忘记的时候,胖子提醒了他。
“奥,对对,呵呵,也不知道是好事情还是坏事情。但总体而言,需要你出马去解决。”安迪买着关子,拿起杯子啜了口茶。
“要我出马的,老朋友一句话,绝对没问题,说吧。”
“嗯,是这样的,还记得吗?上次和你说过的,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子,一直骗她说自己是在上海,最近老缠着要出来见面,实在没有办法,追得厉害。所以只好请你代为出马赴约。”
“哈哈,你小子,搞出来的事情,要我去解决 。。。”粟立刻打出一段话。
“什么啊,这是机会啊,说不定是个美女呢,我不是无形中帮了你一大把,听说你老兄还没女朋友了吧。”安迪写完,自己都对着屏幕哈哈大笑。
“老朋友,你别忘了,机会与风险是并存的,现在外面‘恐龙’横行,万一中招会死的很难看的。网友见面有句话叫‘见光死’听说过吗?”
“这些都是哪里来的‘术语’,我怎么都没有听说过的?解释一下吧,我已经和国内脱节了,说得我一头雾水。”安迪倒是真的第一次看到这些名词,虽然大概可以猜个所以然,但总觉得不透彻。
“这些‘术语’都出自一本网络小说 – ‘第一次亲密接触’作者叫痞子蔡,很搞笑吧,小说内容就是说几个人利用 QQ 交友,然后有网友见面的情节,再后来就是 。。。我看了也忘了,不过情节挺感人的,因为贴切真实生活,所以在网络上十分流行,好像还会出书。”粟滔滔不绝的讲述着,安迪甚至可以想象到他兴致勃勃的样子。
“你可以在网上搜索一下,很容易找到,全是免费的。”
“嗯,好的,还是介绍一下那些奇奇怪怪的术语吧,老朋友。”安迪故意打断他,其实他并不是十分急于知道这些术语的定义,只是觉得这样插话方式,很亲切,是真正的老朋友间才可做到的,即便看不见也摸不着,但似乎已看到他熟悉总是带着笑容的脸庞。
“呵呵,别急别急,‘恐龙’的意思是指,丑陋的女孩子,会把你吃掉的。至于‘见光死’,就是指那种平时在网上聊天,情投意合,兼且互相吹嘘,就好像你现在这样的,哈哈,然后出来见面,才发现对方是恐龙,或被对方发现你是‘青蛙’。青蛙是什么知道吗?给你1分钟想想看。”粟忽然打断。
“青蛙?是和恐龙相对的吧,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然怎么用这滑溜溜,整天躲在潮湿草丛中,天黑才敢出声的动物来形容。”安迪作着自己的猜测。
“也差不多了,具体意思是指丑陋男子吧,就象‘青蛙王子’那样。‘见光死’就是指平时在网络上聊得很好的男女,彼此对对方都抱有幻想,但是一旦一天出来见面,赫然发现对方绝不是自己心目中的帅哥或美女,导致的结果就是,双方草草结束约会,从此不再往来。”
“呵呵,原来是这么个见光死法,见面就死的意思,还真贴切。”安迪恍然大悟。
“你小子出国后没多久,网络就普及开来,电脑热得不得了,家家户户都买电脑,开通上网。利用网络交友,然后出来见面的事情越来越多,但通常都没什么好结果。呵呵,有人总结过结论,为何‘见光死’的几率那么高?”
“说来听听。”
“问题就在于,漂亮的女孩子哪里有时间整天泡在网上?早给人约出去玩了,帅哥也根本无须在网上泡妞。所以,网络上就越来越多恐龙和青蛙。就是这个道理。呐,你信不信,你的这个什么女网友,多数是恐龙。”
“这么肯定啊,也太绝对了吧,那面对这样的约会,大家都是怎么处理的,难道真的沉着住气,说不见就不见?万一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呢?有时未必需要是美女,大大方方都不错啊。”安迪反驳着,开始担心粟因此拒绝代他去约会。
“这个啊,其他城市不知道,不过上海很多男孩是这样的,将与网友的见面安排在人多店多交通方便的地方,便于安排活动,也便于撤退。然后早于约定时间1小时便到,躲在不远处观察,直至目标出现,若是合乎心意的,便走上前去。若是发现遇到恐龙了,不礼貌的便立刻打电话到女孩手机上,称突然有急事要办,不能来了;礼貌点的,立即打电话给朋友,嘱咐他10分钟后,致电到他手机上,然后就可借机离开。虽然这样做都比较唐突,但避开一场尴尬,未尝不是好事情。”粟写完,停顿良久。
“原来是这样,那你打算是去?还是不去?”安迪问。
267.
[color=Purple] 多倫多 [img]/blog/uploads/weather/sunshine.gif[/img] 晴天 8 度 – 16 攝氏度[/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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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担心我不去啊,到时候看你如何向人解释。不过,一场老朋友,你放心吧,代你去看看,这事也挺有意思的。不过,我觉得女孩子那么主动,你小子是凶多吉少了。”粟打着哈哈。
“去吧,去吧,去了赶快回来告诉我情况。不过那该是2个星期之后的事情。我倒十分好奇,那该是怎样的约会。”
“老兄,现实点,我可以保证地说,绝不会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发生,到时候我会安排好各类‘逃生事宜’,哎,你是救不了我了,我只有自保。”粟似乎并不十分乐意去。
“喂,你是不是已经赴过无数类似的约会了?感觉受了不少伤,一点乐观情绪都没有,和陌生女孩子见面,多多少少应该有点好奇心的吧,我怎么感觉你是替我上法场一样的痛苦,让我居然也开始不好意思起来。”安迪“反击”着。
“别急,别急,我也不是说一点好奇心也没有,说实话,以前就赴过类似的约,也听不少朋友讲述过他们的经历,呵呵,总而言之,运气不错的实在很少,绝大多数都需要落荒而逃,然后老死不相往来。好奇心吗,怎么说吧,总还是有点的。”粟松了口气。
“你想我和她约在什么地方?”安迪问。
“哈哈,这问题好奇怪,你看语句结构,你我她三个人称全部用到,包含男女,包含约会,还是个文句。我看单以这句话,做某篇小说的标题,或者开卷语,虽有点含蓄,但效果一定不错,呵呵。”粟风趣的打着岔。
“你可真逗,这事本来我就觉得挺有意思的,聊天的是一个人,去赴约的又是另外一个人。你们平常这种约会都是在哪里等?人民广场?”
“嗯,一般都是找标志性建筑物,人民广场那个电子大屏幕是个不错的选择,因为够大,知名度也高,只是 。。。呵呵,只是太多人都会选择在那里与网友见面。彼此熟悉的人,一般会直接在吃饭或娱乐的地方等,大屏幕下通常都是初次见面,未有任何安排。”
“原来是这样,花样还真不少,上海的变化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告诉你吧,我去年的时候,和一个女孩子在QQ上聊天得很投机,后来约了出来见面,就是在大屏幕下,结果等我走去那里,发现下面有10几个女孩子,或站着或坐着,彼此之前都没有交流 。。。”
“都是在等网友的吧,哈哈。”安迪插嘴。
“大概是吧,不过感觉那里就好像失物招领处,女孩子都是在等人来认领似的,呵呵,其中大部分都相貌平平,还有几个明显是恐龙。我一看这情况,就慌了,因为不知道自己要等的到底是其中哪个?虽然知道对方穿什么颜色衣服,但有几个服饰颜色相同,我总不能贸贸然,走上去逐个问吧?”
“那后来呢?为什么不打电话?我说手机。”
“呵呵,后来啊,就在我茫然失措的时候,一个女孩子突然人群中走出来,向我点点头,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有告诉对方身穿衣服的颜色和样式。”粟打了个感叹号,令安迪似乎已依稀看到他当时一额汗的样子。
“那女孩子是不是恐龙?”安迪觉得这个问题十分重要,一定要问。
“呵呵,我运气不错,还算挺清丽的,爽朗大方那种。只是,我们只能做普通朋友,因为他已经有了男友。她很健谈,我们有许多公共同语言。”
“有点可惜了,听你的口气。记得吗?在学校里,我们经常说要发挥小调羹作用。。。挖呀挖。”安迪又想起了大学宿舍里的笑话。
“呵呵,算了吧。如何我也算正人君子吧。倒是有空,你把你们之间的聊天记录给我看看,如果有的话。”粟似乎不太愿意深谈那段往事,又把话题扯回安迪身上。
268.
安迪的生活过得像水一样平淡,虽然天气和暖,但他每日的作息却没有丝毫改变,因为没有汽车,也存了极少有车的朋友,除了上班,他就是回家。过惯简单的生活,就连走在路上突然下起雨,也感觉是值得纪念的事情。因为每日都是如此的相同,他渐渐就记不清楚前日甚至是昨日发生了什么,反正,也根本没有事情发生。但那个“替身”约会,倒是一直放在心里。
“喂,好几天没见到你了,后天的事情记得吗?”安迪在约会前的多日,尽量避免打开 QQ,想到中国时间明日白天便是约会期,他终于上线,打个招呼,和预料中的一样,Stella 兴奋的首先打了个招呼。
“呃,这两天都比较忙 。。。”安迪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借口。
“后天没有变吧,我们的约会,没变吧?”
“好的,没有问题,那你觉得在哪见面呢?在大屏幕下吗?”发出这个信息,安迪已经有点后悔,前些日子与粟有关“恐龙”“青蛙”还有“人民广场大屏幕”的对话,在脑子里萦绕着,怕令对方感觉自己有点预谋,造成错觉就更不好。
“呵呵,那个地方啊,不方便,太多人了,怕找不到。要是在淮海中路,汾阳路附近吧,我知道那里有个餐厅,可以喝酒,可以跳舞,还有歌舞表演,很好玩。”
“这样啊,那好吧 。。。”安迪看着 Stella 的提议,心里一阵慌张,这该不会是什么高消费场所吧,粟可能要大出血。
“喂喂,想什么呢?怎么说话吞吞吐吐?不喜欢就说吗?”Stella 似乎感到了什么,这极快的反应让安迪有点不安。他喜欢在言语和表达发式间,猜测对方内心。
“无所谓的,只是在想那天我们会是如何的见面,你会穿什么衣服?”
“我想想,明天告诉你吧,还没决定呢。”Stella 在回答后加了个害羞笑脸图标。
“我要出去一下,可能下午都不回来了,明天这个时候,在 QQ 上等,我们再详细约定时间和地点。”
“也好,不过,我不需要知道你穿什么衣服,到时一定可以认出你。呵呵。再见了。”
赶快将状态设置到“隐身”,便又打开mIrc,等粟上线。不多会儿,粟果然出现了。
“正等你呢,还怕你不来。”
“呵呵,我知道你为了什么事情。”粟诡异的打了个笑脸。
“这样吧,我在这之间传话太辛苦了,不如你登陆我的 QQ ,上去和她约定时间和地点,她刚才说,想约在淮海中路,汾阳路附近,说是有个饭店很好玩,还有歌舞表演。”
“奥,我或许知道哪个地方,看来她也挺会玩的。”粟浅浅的回答。
“老兄,怕你大出血,我多不好意思。”
“哈哈,反正到你回国的时候,还钱给我就是。”
“这个没问题,就怕要是成功了,你倒要请我吃饭。对了,你明天这个时候,上我的 QQ,她叫 Stella,会告诉你她届时穿什么衣服。”
“嗬嗬,我怎么感觉后天是代你上法场,而明天我就要先和刽子手先打个招呼,让她下手利索点,哈哈。”粟还是老样子,一点也不看好这场约会。
“那好吧,死囚,就记一下你进入法场的密码吧。”安迪写完,打出一串号码。
269.
走在路上已是晚间 7点,比起往常的周日而言,安迪今天下班有点迟了,尽管很疲惫,但他还是加快步伐,内心想象着十数小时前,发生在上海市中心区的一次冒名顶替的邂逅,粟是被恐龙吃了,还是有一个不错的际遇,又或者什么都没有发生,该来的人没有出现,又或者 。。。安迪低着头看着脚边晃动的影子,傻乎乎的嘿嘿笑了两声,才发现自己想得入神,收敛起奇怪的模样,望了望四周。
回到住所便立刻去冲凉,坐回电脑前的时候,已近 8 点,但粟通常要到9点之后才登陆上来。望着空寥寥的聊天室,除了他没有第二个名字挂在其中,不免有点伤感。有点闷闷不乐时,突然听到隔壁房间有人搬东西的声响。那是一间很狭小,约摸仅8 平方米的小房间,房东在报纸上登了很久的广告,来看房子的人倒不少,但就始终未能租得出去。
“我的行李就这么多,呵呵。”
“慢慢就会多了,住得越久越多,到时扔都仍不完。”房东太太用故作娇嗲的语气,与一个男子对着话。
“呵呵,我自己来吧 。。。”房东太太似乎在帮手搬东西,安迪走近门边偷听时,隔壁已经将行李拖进房内,轻轻关上房门。
隔壁房间住了人,安迪立刻便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害怕和陌生人聊天,尤其是害怕和陌生的中国人聊天。不为其他,闲聊中总避不了问及诸如“如何来加拿大的,来加拿大几年了,现在从事什么工作”等等等等,没完没了。但好像没有这样的交谈,又有点生冷,甚至不够礼貌。和许多人相比,安迪感觉自己太过卑微,一个辍学并混迹在餐馆的留学生,这描述实际很贴切,但听来又实在太刺耳,连自己默默在心中念一次,都会感羞愧。有时,他索性编造谎言,称自己是亲戚担保移民而来,有合法身份,目前在餐厅里做主管,但说来时,连他自己都会脸热一下,要么扯开话题,要么就走开。
隔壁房间不断传来沙沙的拉链声响,看来是新房客在整理个人物品,安迪不禁开始猜测,这会是怎么一个人,虽然有一墙之隔,但这同住的意味令他回想起一年前,与俊和峰同住的那段日子,许许多多的矛盾,到现在即便是在路上碰到,也形同陌路。那种痛与记忆虽然并非刻骨铭心,但就如猫爪过的伤口般,时时都会想起。
“安迪,在吗?我来了 。。。”电脑屏幕下突然闪出一个窗口变换着颜色,安迪缓过神来,点击着窗口,不出所料,是粟上来了。
“我在,呵呵,是在等你呢,极其期待听你讲故事。”
“故事?呵呵,你啊,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她是做什么行业的?”粟打出一串令安迪颇吃惊的话。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吗?我真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职业。”安迪的心一沉,迅速回答着,感觉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可能粟吃了亏。
“我曾问过她几次,但她每次也告诉我是从事文员类工作。我也试探过,问她是不是在贸易公司,外资企业等等。不过,她却总是避开。真抱歉。”
“哈哈,你也真是敏感,别紧张别紧张,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不过,你倒可以猜猜,那女孩子到底是做什么的?”粟感觉到安迪的有点紧张,连续了打了几个笑脸的标记。
“呵呵,你倒是转得快啊,刚才听你的语气,真怕你出了什么事情,来向我兴师问罪。”
“怎么会啊,放心吧,没什么事情,就是让你先猜猜那女孩子是什么职业?这让我也大吃一惊。”
“嗯,不会是‘鸡’吧?我倒还是有点怕怕。”
“你想歪了,人家的职业很正派,因该说是非常正派,再猜!”
“很正派?这话说的 。。。猜不出来了,你快说。”粟的一番话,令安迪更是摸不着边际。
“不猜了?其实,估计你也猜不出来,但说出来肯定吓你一跳,告诉你,这妹妹是个警察。”
270.
“什么?你说什么?我没有看错吧?”望着电脑屏幕上粟刚打出的字样,安迪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警察,是个警察妹妹。没有想到吧,赫赫。”粟悠悠的回答着,这际遇也令他感到愕然。
“我的天,这简直太出乎意料了,是个警察妹妹,那,她把你怎么了?你没事吧,这约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赶快说来听听。”虽然安迪是手上按着键盘,但已差不多叫出声来。
“呵呵,别急别急,我一切安好,没遇到什么不测,别忘了,警察妹妹也是人,也要需要爱情滋润的!”
“周六下午大概1点多左右,我到达说好的地方,也就是淮海路,汾阳路附近,约好了2点的,我早到了,原本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看看,但想想还是算了,反正在网络上和她接触的又不是我。我就这样站在路边,买了份报纸看了会儿,想着他可能会早到,约摸1点45分的时候,我收起报纸,同时拿出手机,想想电话也应该到了。”
“这情节倒还真像特务接头,想象你在路边看报纸的样子,一定很滑稽。你好象很少看报纸的。那后来呢。”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我便东张西望起来,假象她会从街的哪头出现,看了一会儿没见什么女孩子,倒是不远处的街角转弯处,突然出现两个警察,超我这边走来,我当时并没怎么在意,这两年街上多了很多巡警,这很正常。况且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没必要害怕。”
“这倒是,不过怎么是2个,不是一个吗?”安迪插嘴。
“两个警察一路慢悠悠的走来,我先前并不留意,但再转过头看时,就发现居然是2个女警,而且看打扮,除了穿着警服外,并不像是在巡逻。”
“你到这个时候还没有想到是她?”
“没有,我完全没有想到过,但隐隐约约感觉,那两个女警在观察我,同时放慢了脚步,我倒反而有点被动,望了望周围,看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动静或人物。但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还真够刺激的,故事性超强啊!”
“别打岔,我刚拿起电话看来电显示,就看到那对警察妹妹笑嘻嘻的朝我一点头,走了过来。这下可真把我吓了一跳。”
“‘你是安迪吧,呵呵,你好。’其中一个女警腼腆的向我伸出手,我点着头,已不知所措的伸出手去,就这一举动,街上不少行人,朝我投来好奇又奇怪的眼神。我的天,我都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样子的感觉。”
“哈哈哈哈,那是肯定的,一个20来岁的小伙子,身着花衬衫,拿着手机站在上海繁华的淮海路街头,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突然走上来2个警察,还是女警,和这小伙子在大庭广众下握手致意,那场景是多么惹人注目,如果是我,说不定还拿出相机,记载下这历史的一幕。那后来呢?那女警漂亮吗?这是最关键的。”安迪调侃着。
“哎,别提了。那个Stella生得高大粗壮,至少1米7,还是穿的平底鞋。至于容貌更是不必赘述了,因为实在是乏善可陈。不过,和她同来的另外那个,似乎是陪她来赴约的警察妹妹倒是十分不错。”
“看来,你是对的,我指你的经验,有关恐龙和青蛙的讲法。。。”听他这么一说,安迪有点过意不去。
“后来呢,你不会就这么走了吧?”
“当然没有,怎么也是帮老朋友的忙,做戏做全套,况且,面前是2个警察,我始终都有点害怕的。”
271.
“‘我们去哪里?你说你有计划?’我问,她开始有点害羞,朝她身边的女警看了看,指了指前方说:‘去那边街角上的一家餐厅吃点东西,那是一间不错的餐厅,有歌舞有乐队,食物也不错。’”
“那确实是一件不错的餐厅,地方挺宽敞的,只是灯光有点暗,很奇怪,下午的时候就有歌舞表演,唱的有民歌也有流行乐,气氛不错,只是 。。。”
“只是面前的人不怎么样?是不是”安迪插嘴,他已经发现,粟说到这里已经少了回忆的兴致,女孩子的面容天生就是一种不小的本钱,外形上的丑陋,惹来的只有敷衍和厌恶,再有趣的话题也会变得索然无味,勉强要应酬下去,结局只能是冷场,相反,对于许多人而言,坐在身边的是美女,即便找不到话题,一齐发呆,也是一种风情。
“是的,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失望,从开始我们之前的有问有答,到后来渐渐是她不断找来话题,而我又要尽量小心地对答,毕竟我不清楚她知道你多少事情,哼哼哈哈回答着,水果盘送上的一刹那,我看到侍应生不住的大量着我们,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可就她的特殊职业展开话题。”
“‘你呢?你在警局负责什么工作的?’我问的时候,她脸上闪出一丝笑容,看了看身边那个很少说话的同伴,‘我们是户籍警。想问你,没有吓到你吧?还要请你原谅,一直没有告诉你’”。
“是户籍警?呵呵,即小又大的官职。要是说是刑侦队的,你该害怕了吧?”
“嗯,不过即便是户籍警,和两个警服在身的警察坐在一起,我总是有些不安,随便吃了点水果,又闲聊了一阵,我望了望表,已经快4点了,时间过得还算快,我趁那时气氛渐渐融洽时,说该是时候要走了,晚上还约了一些商务上的朋友。。。”
“这是你教的,忘了?”粟打出一个笑脸。
“没忘记,那他身边的那个妹妹呢?你没有下手吗?你这么走了?”安迪仍是不依不饶的问。
“没有,她酷得很,女孩子吗,自己长得丑或是美,难道她自己不清楚吗?持色自傲,又有一份公务员的工作,平时见惯了男人讨好献媚的面孔,当扮矜持也好,搭架子也好,她并不主动说话,整个过程中一直关注着台上的表演,只在Stella 发出笑声时,才拧过脸来看看。起初对她还有点好感,才对一阵,就知道也是惯常吊高来卖的货色,不说也罢,连个正眼都没望过我。”
“那就这样走了?”
“嗯,Stella说晚上还要值班,叫了买单,我顺势付了钱,三人一道走出外面,你猜我们怎么分手的?”粟问。
“按你的习惯,不外乎是握手点头,况且按照你刚才的描述,这并不是一次快乐的邂逅。”
“嗬嗬,是这样,和她们2个分别握了握手,Stella 似乎相当依依不舍,说着保持联系,此时有辆的士经过,我便跳了上去,深深舒了口气。”
272.
这是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这以后安迪没有再和 Stella 联系,开始的那几日,她还在网上密密麻麻的打下文字,可安迪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很快对方就似乎明白了什么,渐渐少了搭腔,到最后头像也变成了灰色,“这就是所谓的见光死吧!”安迪终于对着时代名词有了质感的理解。
原本觉得会极有意思的事情,到这里嘎然而止,就如同爱歌之人,突然自朋友口中听到熟悉歌手的名字,距离一下子拉近,但略微深谈却发现,那人对心仪歌手的所知所晓只是皮毛,刹那的失望感如同盘珠落地,无处捡拾。Stella 在现实中出现,也似谢幕般离开,安迪的生活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宁静,那是一种会令人窒息的无声无息。
Brimley Road两边的大树,已经缀满了深绿的叶片,安迪叫不出那树的名字,却十分喜欢它在风中摇曳的样子,与在寒冬时,光秃秃的岔开2,3条主干像手指一样,直指灰蒙蒙的天,如同不停发着各种咒骂的模样,完全是两回事。春回大地时,它还活着,这给了安迪很大的鼓舞,它挺过来了,他觉得自己也能走得过来,取得移民身份,安心的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
6 月刚开始2天,安迪的期盼终于有了回音。那天下午,安迪正在厨房里忙着清洁,Elaine 突然在外面的餐房中大叫,“安迪电话!”
有一种预感,会是Peter的来电,除了大威,斌和Peter,现在几乎没人和他主动联系了。
“安迪,你面试的时间下来了。”安迪揭起电话,才说了一声哈罗,Peter就在电话那头说起话来,和他平时的说话方式一样,直奔主题决不拖泥带水。
“是吗?是什么时候?”
“10 月 14 日。”
“那我要做些什么准备,信上还怎么说?”安迪急切地问着。
“你放心,我什么也会给你安排好,还有大概4个月时间。不过,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要返回学校上课,你现在有没有上课?”
“啊?为什么呢?”
“到时候你坐在移民官面前,他让你出示近期的学习成绩单,你怎么说?你难道告诉他,由去年9月至面试时的一年时间里,你都在休假?你觉得,你敢和他这么说吗?呵呵。”虽然Peter 在电话那着只是语气平和的说着这话,这边厢的安迪却早已一额冷汗,他深知,Peter 并非危言耸听,他自己都曾想过这问题,只是不似今天这样,有人实实在在的放在面前,他实在不愿意细想对策。
“回去上学?一定要吗?没有其他办法吗?”一想到一学期5,000 元的学费,安迪内心一阵心痛。
“只要你可以交得出成绩单,你想怎样都没有关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问问自己钱和身份要哪样?”很明显 Peter 已经看穿了安迪的心思,但仍是慢条斯理的说着话。
“我。。。”
“乖乖的回学校吧,没有成绩单,你到时连美国都去不了,知道吗?面试在美国底特律,没有成绩单,你连美国签证都可能拿不到。”
“那好吧,信上还怎么说?需要些什么额外文件吗?”安迪有点无可奈何。
“有的,一大堆文件要准备,不过都在我手上,应该齐全的。至 9 月底左右,我们还要为你上课,专项指导你如何参加面试,会以移民官思路出发,准备许多可能问到的问题,并提供答案。很多事情要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可以成功移民。”
“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学校去上课。”
273.
“话又说回来,谁又让你没有工作签证呢?其实,我一直很奇怪,当初你和大威为何突然叫我停顿,不用继续办?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呃 。。。没什么,就是 。。。就是想观望一下,尤其是要看看我们那个叫松的同学,他在你那里的办理情况。”Peter 突然旧事重提,着实让安迪吃了一惊,那个混蛋谎称与某个移民官有牵连,可以黑箱操作,结果骗走了他 1000 加元,以及大威的 1500 元。
“你说松吗?他已经做完体检了,护照刚刚寄出去,就是这两个月,他可以拿移民纸了。你看吧,你听了大威的话,将案例搁置了 3 个月,到了毕业,你不声不响延签了学生签证,不过就拿不到工作签证,大威呢?他虽然也拖了同样的时间,可他和你不一样,他迟毕业,他没有任何影响,拿到了工作签证,哎。。。”Peter 突然在电话那头重重的叹了口气。
“听你的语气,没有工作签证,对移民申请影响深远?这和你上次告诉我的并不一样,你说用国内经验也可以的?我还叫母亲在国内找了朋友,难道?”
“是的,影响是有的,不过你在我这里办移民,就一定可以拿到身份,你没有工作签证,国内的经验一样可以,一定做得到,要不然,我们收这样的费用就失去了意义,你说是不是?”Peter 又在电话中说着这些听来好虚伪的话语。
“你现在不要再听大威的,不要再听任何人的,总之按照我说的去做,回学校去上课,一定要去。”
天色很明亮,阳光灿烂得丝毫让人觉察不到已近黄昏时,三三两两的孩子从街角转出,走近便利店外的大落地玻璃窗,朝里东张西望,又叫嚷着跑开。这是多伦多春夏之交一个极其普通的下午,懒洋洋的似乎边行走都可以打起瞌睡来,不过自远处渐渐走来的安迪,却可以感觉到空气中的不同,低头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他想着的仍是 Peter 电话中的那番话,品味着不知如何说起的失落,他并不抗拒上学,听说读写英语都没有太大问题的,不过许多难缠的生活问题,往往来自客观,高昂的学费是他的心病。
想着心事的路途特别短暂,家门口那棵已长得颇高的枫树,挨着屋顶遮挡了大片夕阳,安迪不知不觉踏入那片树荫,迎面吹来的风不禁让他打了个冷噤,这才意识已走到门口,心里盘算着学费的事情,量度着学费与移民身份之间微妙的关系。自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站在屋前的停车位上点起一支烟。
他知道这是一条没得选择的路,要用极大的勇气去面对这一切,因为要返回学校,便要被迫辞掉工作,再另找兼职工作,回想找工时候的种种痛苦经历,已令他需要多点时间去储起勇气,经济上失去固定来源,那头又要大手笔缴纳 5500 加元的学费,不在短期内找到工作,他可能连房租都交不上,所谓异国艰难之路大致就是这样吧。
“只要可以拿到身份,要重走一遍这样的路,又有什么关系?”安迪狠狠地将烟头弹向远处,从地上站起拍拍后身,开门走进住所。
274.
比起找一份工作,辞掉一份工作相对要容易得多,虽然卢先生听闻安迪萌生去意时,明显表现出惊讶,甚至开口问,是不是工作得不愉快,甚至还问到了是否因为难以和 Elaine 相处的缘故?安迪于是粗略说出了其中的原因,表示没有学习纪录,可能无法向移民官交待,结果可能相当可怕云云,不过这些解释到了卢先生的耳畔,得到的仅是一个淡淡甚至不屑的笑意,
“读书?读书有用吗?”对于一个白手起家,且成功创业的商人而言,往往会将所得所有,归类于自身的勤劳,不懈努力,善于变通及时机捕捉上,对着安迪卢先生做出这样回答,无论是出自从未有机会接受太多教育的自卑,抑或只是他的人生经验,怎样听来都令人有受辱的感受,安迪于是没有再回答,看似埋头赶着他手中的豆腐。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卢先生问。
“下个星期三吧,周四就开学了。”
那是非常快的一个星期,越是接近离开的时候,安迪便越是觉得舍不得,其实他曾仔细分析过这一种的“舍不得”,并非对于放弃这样一份重体力工作感到惋惜,只是想到即将面对的会是困顿彷徨的 4 个月,学业,重找工作,生活压力以及移民面试,一环扣一环的压来,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否应付,如何应付?
“会好的,现在越辛苦,便代表将来越幸福快乐,10 月 14 日便是黎明到来,为时不远了。”不知从何时起,安迪每每想到这苦处,便习惯性以 1014 这数字为自己打气。
安迪曾经读过一些关于田鼠的科学报告,其中一个比较有意思的描述说,有科学家发现,不少田鼠喜欢在田埂旁的小溪钻洞筑巢,但许多洞穴在向里掘入一段后,又会转一个 U 形,再往回挖,科学家们在解释这一现象时,表示田鼠对于气流变化是非常敏感的,在挖到较深的时候找到了安全感,但同时又发现流动气体也变得稀薄,于是再凭借灵敏触觉,找到气流充裕的方向,于是便有了 U 字型的洞穴。在回想到这个片断时,安迪感觉自己和田鼠有许多共同之处,极力想要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却又因不可抗力,又转向被迫接受挑战。
当 171 号巴士转过一个大弯,在校舍门口停下后,安迪机械式的拉了拉在扣在右肩的书包,便接着人流走下巴士,进入教学大楼,扑面而来的仍是那股温暖浓厚的咖啡香,在入口处对面设置一个咖啡外卖店,是安迪喜欢这间学校的一个原因,他不喝咖啡,但若是在寒冬时,闻到这阵咖啡香时常令他感到友好,安全及正统的西方味。
稍稍舒缓了紧张的情绪,他拿着早两日在银行缴付学费得到的回执,排队等在注册办公室外,领取课程表,学校的程序他再熟悉不过,而这一学期他所要面对的是商业课程一年级的4 项单科,其实读书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读书的过程。而且,他必须获悉自己的课程时间安排,已便划出合适的时间去工作,而回到工作的问题上,稍令他感到安慰的是,卢先生希望安迪可在他请到替工前,放学时可回去店中帮忙,其实这对大家都好,大家都有了缓冲时间。
拿到课程表的时候,安迪粗略的看了看已是一阵惊喜,课程时间安排还算紧密,周六和日都没有课,平时有2个下午安排有课,不过一天2时半就下课,另一天就很晚,要到6 点30分才完。
“不过没有关系,可以选择在这一天休息,周六日可全天工作,余下的 4 天里,下午3时后就可自由支配。我的天 。。。这时间安排简直太好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安迪因为一张课程表豁然开朗起来,感觉生活并非他想象得那么糟糕,脚步由此轻巧了许多,转入一旁的书店内。
生活若以苦作主旋律,得到快乐也可变得如此轻易。
275.
返回学校对于许多人而言不是愉快的事情,即便他们从不需要申请移民也好,学校生活对于不少年轻人,等同谋杀青春。倒是人至中年,突然发现不进修便有从工作岗位淘汰出局的危险,于是低着头努力行走在校园里。
这境况就如同每当冰箱里哪一棵菜就要变坏了,人们才急急去想如何烹调,越是这样的恶性循环,过的每天其实就是等待菜叶果汁和禽肉坏死时刻来临。若不是现实所逼,安迪又怎么舍得掏钱再回学堂,预先做了新鲜蔬菜尝鲜,不知要感谢还是表示遗憾才恰当,脑海中转着这乱七八糟的逻辑,这一天他已走上教学大楼3楼,去听一堂会计课。
会计课是他所修课程的必须科目,老师是一个印度裔老头,巧克力色的脸庞上架着幅粗框眼镜,才是秋天已穿上陈年厚实毛衣,坐在教室后排已可由毛衣退色程度,联想起那可能是这位老先生年轻时的时髦服饰,或太太或母亲亲手编织。要不然他怎会愿意用那深黄色,过时最少10年的粗线毛衣当作外套。
安迪不爱上会计课,因为他天生对数字麻木,认为数学这类科学只应留在学界的死角,让那些枯燥乏味无所事事,又没有本事出外闲逛生事的人潜心研究最合适不过。不过比之数学,安迪眼中的会计学犹尤其讨厌,,明明是数字科学,却硬要与商务撤上关系,为自己打出文理兼顾的媚俗形象。于是上课时,他经常在书中画圆圈,无聊时候画圆圈是他的爱好,小时候父亲说他画的圆不够圆,于是要求他放假时,每日皆画圆,不知是否养成习惯。
既然交了学费,原本应该好好上课,但往往想着付了钱的就是大爷,不过大爷要面对考试作业,还要应付上课时的随堂提问。老师和医生一样,是即便交了钱也不会让你安生的职业人物,或者终于毕业,找到工作,等老板每月准时付工资,更要受闲气,收钱与付钱后的所得原来是一样。
“安迪,第 3 题应该怎么解?”安迪正发着呆,在书本上的画圆圈然后再在圈内加划杠杠,印度老头突然用他极重印式英语口音,叫着他的名字,虽然安迪刹时已经弹起,不过脑中就一片茫然,再一片咒骂。
“呃 。。。”
“第 3 题,折旧率为35%。”前面一个陌生中国女生好心的半托起教科书,小声地说出答案。
“奥,35%折旧率。”他硬着头皮说出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好,你坐下。。。”印度老头抓了抓头,挥手示意他坐下,面上毫无赞赏之意,继续讲他的课。
课时的松动令他有许多时间可外出打工,不过安迪设想中东奔西跑求职的场面,并未真正成为现实,卢先生的豆浆店因为一时间无法请到合适人选,而要求安迪一下课便赶回店中工作,周末 六和日 2 日再加上平日的 4 个下午,粗略一算一周也有近 30 小时,工作一个月仍可赚得 800 元收入,日常开支完全能应付之余,还有盈余。想到这里,斜挎着书包气喘未定的在巴士起步的一刻跑上,他仍能开心一笑。若是这是前往面试的一程车,他绝不会这样轻松。
“安迪,没有煎豆腐了,快快,豆腐花还剩 1/3缸 。。。”Elaine 丝毫没变的冲进厨房叫嚣着。
“知道了,知道了,小碗也快用完了吧,都在准备中,碗也要抢着洗。”安迪说完将手从盛满碗的水池中拔出,跑去一旁赶制豆腐,突然微微感到右手无名指有些麻麻的疼痛。
276.
安迪放下手中的小刀,来回弯曲着右手无名指,发现指甲盖后侧的指头部分微微有些红肿,弯曲时有些紧绷,有如在皮肤下塞进了个小螺丝帽,与皮肉摩擦时所产生的隐隐痛楚,正是由那里传出。他仔细查看那处的皮肤,没有找到任何细微伤口,用手指轻轻压了压,感觉到内里有似乎有股炙热的液体在流动。
“这应该是有点发炎了吧?”安迪拖着脚上沉重的水鞋,走到水龙头边,开暖水伸了手指过去冲了冲。“过两天就没事了。”甩了甩手上水珠,他自言自语走回桌边,又忙碌起来。
不过事情并不如他想象得那么简单,手指在几日后非但没有恢复正常,反而变本加厉的撑起了一个小包,除了能明显感觉到患处深处的滚热,表面还伴随有暧昧的痕痒。早晨醒来时,他伸手按响床边的收音机,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
窗外阳光明媚,这是一个令人感觉宁静安详的周六,不过安迪还是要挣扎着起床,赶去豆浆店上班,连日来肿胀的手指令他有些不祥的预兆。他曾想过去看医生,可他的留学生医疗保险早就过期未续,自费医疗相当昂贵,更何况在学业与工作中奔波,他实在也抽不出时间,拖,及企望手指自动复元是唯一的办法。
周六的餐厅是打工者的地狱,川流不息的食客,像饿了整整一个星期般,在各个餐厅门前徘徊,他们多数带着父母或者孩子,带着满心欢喜的表情走入店堂,孩子们打闹嬉戏,年长的人气定神闲的边啜着豆浆边聊天,隔着百叶窗,安迪每次看着各人深情,总是要生出许多感叹,别人的家庭幸福更显得他的无能无助,顾影自怜到头来更伤的只是自尊。
耽溺于幻想中,安迪走到水池边,勺了一瓢清水至铁桶中,手指插入水时,指间突然又是传来一阵火辣即将爆裂的痛感,早上回到餐厅开始工作,手指首次触水时,他便感觉问题已相当严重,肿胀部像佛祖高高拱起的额头,内里更现出些许的青色。
“安迪,豆腐花还有多久可以出炉?外面那一缸去得好快,用不了多久便会卖清。”Elaine像一个火车头般冲进厨房。
“很快,很快。”安迪不屑一顾的回答着,转身去拿过挂在墙上的铁铲,揭开锅炉奋力的铲起。
“你别催我,你看我的手指都这样了 。。。”安迪终于还是忍不住,在 Elaine 面前扬起一只手指,“看看吧,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快。”
“哎呀,怎么肿成这样了,好可怕啊,你要看医生阿,不能拖的。”Elaine 走上前望了望,看清安迪的手指后,如躲瘟疫般向后跳了一大步,大叫起来。
“安迪,你这是细菌感染啊,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平时洗碗时候要戴手套,你一点都不懂得保护双手,那么脏的水就这样直接插手进去,现在出现问题了吧?你赶快想办法,把豆腐花做出来,然后就去看医生啊,不要再拖了。”
这是安迪始料不及的,他想不到这个平时泼辣无礼的老女人会有这样好心,意料中的冷言冷语未曾到,反倒有些关心的意味,就此不知该说些什么。
忍着痛安迪以最快速度,一口气完成过渣,撞浆的制作工艺,换了双便鞋跑出店外,赶向商场内的医务诊所。
“你的手指受细菌感染发炎了。”面前操粤语的华裔医生和气地说,安迪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需要做个小手术,将内里的脓水放出,然后再进行消毒,这是最好的治疗方法。”
“手术?怎么会那么严重?医生难道不能吃药吗?”
“吃药见效慢,你这是急性感染,必须动一个手术,完成后还要吃药配合。”医生不动声色的说着。
“那手术在哪里做?贵不贵啊,我 。。。没有医疗卡的,我是留学生。”
“奥,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拖着不看医生,早点发现的话,吃点消炎药或许都能控制。手术就在诊所里立即帮你做,费用你不用太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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